有哪些曾经的悬案但后来被破了?

2022年 10月 9日

「现在的案子和以前比,真是毫无智商。」

2016 年元旦的刑警队春节茶话会,中队长开玩笑说现在的凶手「不行了」,一年下来,队里也没留下什么值得分析的案例。

那时我还是个新警察,和同事们坐在大会议桌前磕瓜子剥橘子,边吃边听。有人问教导员孙文泽:那以前的案子有多难破?

我们警队的「大拿」,已是公安部刑侦专家的孙文泽,顿了顿只说了几个字——「排污沟分尸案」。

在孙文泽的记忆里,这起分尸案充满了江南梅雨季的潮湿和晦暗。横在他心头,一放就是 20 年。

1998 年盛夏,暴雨突袭了我生活的小城。

这时节,老城区最难过。大片破旧的棚户房里满是霉味,每条巷子都在淌水,好几千人共用的垃圾箱旁,不时有老鼠跑过。

往年梅雨季,汇入排污沟的污水都会哗哗流过,但这次,沟里的水声奇异地消失了。

污水从排污大沟里不断上涌,就快溢出路面。臭气熏天,蝇虫乱飞,街坊们紧闭窗户。趁雨停,居委会赶紧找来疏通队。

那年我 6 岁,正在家门口乱跑,被排污沟旁的热闹吸引。我从大人们的腿缝里挤进人群,看师傅们挥舞毛竹竿清理杂物。

污水快见底的时候,绑着铁钩的竹竿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师傅用力往上一薅——污水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一个黑乎乎的大麻袋躺在沟底。

「缺德啊!这谁家的死猪扔沟里!」师傅们伸出钩子,想把这玩意捞出来。

没想到,已经泡酥的麻袋一勾就破,有个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看热闹的邻居们一阵惊呼,扔下竿子的师傅们掉头后退,人群中有人当时就吐了。我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父母说有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哭,没少带我看医生。

那时的孙文泽还是个新人法医,刚进刑警队 3 年。接到排污沟发现尸体的通知,他开着面包车来到现场拉尸体。

先孙文泽一步到达现场的,是他的搭档,同期进入刑警队的转业军人郑舟。

接到报警电话时,郑舟正和同事聊自己在老山前线打仗的往事。撂下电话,他抓起五四式手枪,斜斜往腰间一插,跨上「长江 750」挎子疾驰而去。

排污沟里的淤泥已经被冲刷干净了,只剩下一些垃圾没人敢动。郑舟看了一眼散发着恶臭,往外淌黑水的麻袋,转身进入棚户区走访调查。

「你胆子还挺大,真不怕啊?」街坊们对神色如常的郑舟很好奇。

郑舟忙着作现场笔记,头都没抬:「你们没见过这场面。我当年在对越前线,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

排污沟旁,还有个不怕死人的是孙文泽,他用塑料袋装起滚落的残肢,拎在手里,招呼同事帮忙把尸体装车。

孙文泽和郑舟都看得出,排污沟明显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然而连日大雨冲刷掉了一切痕迹,连路上的浮土都没了。

郑舟在垃圾箱中细细翻找,没发现死者遗物,没发现凶器,只有一些带血的针管看着扎眼。这里街巷错综,地形复杂,一直是吸毒人员的聚集地。

郑舟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荒郊野外,瘦弱的毒鬼正在劈开一具尸体。

我依稀记得,案发那年街坊四邻都被塞了尸体的麻袋吓坏了。

直到我当上警察,才有机会从已经成为教导员的「技术大拿」孙文泽和当上局长的「侦破神手」郑舟嘴里听到真相。

年轻时,他俩一个在抓捕和审讯现场如鱼得水;一个在勘察和文书上细心把关,是对性格和专长都极互补的搭档。

调查排污沟分尸案时,他们已经搭档了 3 年,一直分工明确,关系不错。

然而,郑舟在 2018 年春天请我吃大排档的时候,借着酒劲激动地说,自己查了一辈子案,「就栽过这一次。」

当年孙文泽从排污沟旁把一麻袋的残肢拉回队,在贴白瓷砖的水泥解剖台上,勉强拼凑出一个成型的男人。

他穿着米黄色的西裤,上面挂着一串钥匙。郑舟认得其中一把,那是铃木 125 摩托车的钥匙。

125 摩托车是原装进口的,前脸四四方方,大红车身,霸气拉风。那时候本地双职工家庭月收入超不过一千,这车却要四五千元,看来死者家境不错。

钥匙串上还有一块小印章,上面写着「吴军」,郑舟知道,这恐怕就是死者的名字。

他伸手去拿印章,被孙文泽拦住,「我先拍下来」。一同被拍下的,还有死者被切成 6 份的尸体、空无一物的腔子、骨折的喉部和裤脚上那一串葡萄珠似的血点。

尸体胳膊和肩膀上,刀印深浅不一,孙文泽估计凶手力气不大,可能是第一次作案。

解剖室很热,站在一旁干等着的郑舟,不耐烦了。

发现尸体的第二天,吴军的老婆被叫到郑舟的办公室,见印章就哭了。那是吴军每月领工资时,盖工资本用的,她再熟悉不过。

郑舟立即开始调查吴军。这个 30 岁的煤矿工人,失踪了两周。

吴军没有不良嗜好,社会关系简单,除了喜欢骑摩托车上下班,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常穿一件米色西装,扎条时兴的大红领带。

他一米七多,身材敦实,眼睛不大,梳分头,父母都是老煤矿工人,家境殷实,在乡下还有农田。

吴军的妻子在煤矿附近开美容美发店,夫妻俩小日子过得不错。

吴军家住煤矿新村,离发现尸体的排污沟 2 公里。失踪那天,吴军骑着摩托车去上夜班,本应第二天上午回家,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再也没出现。

吴妻哭得声音含糊不清,要求看一眼吴军的尸体。

「大姐,听我的,别看了。」孙文泽请内勤搀吴军老婆去询问室做笔录。

「他车呢?」临走前,吴妻问。

那辆大红色铃木 125 摩托车,凭空消失了。

郑舟找遍了本地的二手车贩,这些人不少都是兼职警方特情,没人见过这辆摩托车。这车不便宜,如果来路不明,车贩一般不敢收,肯定会通知警察。

摩托车的去处无非几个,藏匿、销毁、出售、自留。如果后两种途径没有线索,这辆车就很难找到了。

不过,凶手若是为车杀人,只藏或销毁就很奇怪。以车找凶手的线索走不通,郑舟在外的调查进展缓慢。

放眼这片十多平方公里的老城区。在杀人分尸案发生的 1998 年,这里除了东边 1 公里外的煤矿,就是居住于案发棚户区的煤矿工人。煤矿东侧紧挨一条大河。上工向东,回家向西,人们每日往返在这条路上。

郑舟走访时,街坊们没发现任何异常。就算有,连绵不绝的雨水也把痕迹洗刷干净了,「要不是清淤,尸体得烂成骨头渣子。」

刑警、民警、联防队员几乎都在找线索,他们清查了棚户区里三百多名刑满释放人员,以及吸毒人员——毒品在矿区暗暗流动已不是秘密。

查来查去,费劲不少,除了摸清几个去世尚未销户的人,再无异常。

清查的阵势很大,就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能察觉到棚户区弥散着紧张的气氛。

这种时刻,人心不稳,郑舟甚至听说,有女人把案子往「男女关系」上猜,进而吓唬家里的男人:「下班赶紧回家,出去乱搞当心被人捅了丢沟里。」

没线索,郑舟带着孙文泽又去排污沟附近勘查,用郑舟的话说是去「找找感觉」。

沟旁的大垃圾箱,大头苍蝇一如既往地嗡嗡乱飞, 那个画面又出现在郑舟的脑子里——黑夜里,瘦弱的凶手身穿雨衣,把大麻袋抛下排污沟,扬长而去。

案件会上,军人出身的郑舟当着所有人先拍了板:不如找个方向,有枣没枣打两杆子。他建议重点排查老「白面鬼」(吸毒人员),尤其是最近突然发达的。

骑着价格不菲的摩托车上夜班的吴军,很可能成为谋财害命的对象。

动员了全区的警力都没有更多线索,大家认可郑舟先往这个方向查。

「你带着结论找原因是不行的,女人的 DNA 怎么解释?」突然,搭档孙文泽唱起反调。「一个女毒鬼可能单独杀掉有交通工具的壮年男子吗?」

孙文泽说的「女人的 DNA」是指在死者吴军的裤脚上,发现的那串葡萄珠似的血点。当时郑舟嘀咕:「分尸崩一身血有什么奇怪的。」

学法医技术的孙文泽则耐心解释:这种勒死再放血的,腿上不大可能沾上喷溅型血迹,就算不小心蹭到,也应该呈片状。

孙文泽向省厅送去了血迹样本,孙文泽刚得到的鉴定检测显示,血迹来自一个 O 型血的女人。

会上被孙文泽折了面子,郑舟有些不高兴。两人同年入警,但郑舟比孙文泽年长 5 岁,而且他还是在前线上出生入死的战士。

那个年代,郑舟这样的出身很被警队看重。而且他额角有道长疤,是打仗时被弹皮割伤的,再加上他一米八八的身高,浓眉大眼的长相,看着就是当警察的料。

郑舟从前线退下来后,去石家庄读过军校,后来转业分到家乡的刑警队。

相比起来,孙文泽是个白净的「奶油小生」,梳着分头,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孙文泽以前是医生,自己考进公安局。局长认为他连混混都镇不住,让他干了一年户籍警。赶上急缺刑事技术人才,孙文泽心思细腻,技术过硬,这才调回刑警队当法医。

他们二人性格与行事方式迥异,平时工作叫互补,但在排污沟分尸案上,二人分歧越来越大。

「白面鬼」作案可能性大,郑舟猜的没错;可女人的血迹散在吴军裤腿上,真又说不清。俩人争不出高下,众人纷纷打圆场。

最后,局长拍板,按郑舟的方向查。局长是退伍军人,他更信任一身战创英气勃发的郑舟。

我们现在都认为,那次领导偏向郑舟,说穿了还是时代局限性导致的。

那时候查案的技术手段少,查案主要靠的还是警察自己的一双脚和遍布辖区的关系。

郑舟手上的特情,多到需要用笔记本记。他早就想好了合适的人选——「老扁」。

这人贩过毒,火拼中被人抡起大铁锨拍了脑袋,以后从哪个角度观察,都能看出他的头异常扁平。

虽然要调查「白面鬼」,郑舟并没有立刻行动。直到案发一个半月后,大沟分尸案逐渐淹没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

街坊们知道还没抓到凶手,但每天上矿回家的日子还得照常过。排污沟旁的大垃圾箱里,垃圾又多了起来。

郑舟觉得火候到了。警方久久没有破案,凶手一定会放松警惕,该出击了。他托人给老扁带话儿。

当天下午,老扁慢腾腾地跟在郑舟身后,惴惴不安。郑舟的办公室离「小黑屋」不远——这是专给不听话的「顽固派」准备的,老扁在里面吃过亏。

郑舟站在办公室门口,从裤兜摸出包「渡江」烟丢给老扁。老扁把烟揣到怀里,放心了大半,「大哥,啥事你就吱个声。」

「谁最近手头宽绰?」郑舟把老扁请进办公室坐下,从抽屉里掏出半包「玉溪」,自己点燃一根,剩下的都丢给了老扁。

90 年代,吸毒者之间有股「义气劲」,总会相互匀几口毒品救急。共用注射器,也造成艾滋病、戊肝泛滥。

「这得给我两天时间查一查。只有实在没钱了,我们才找毒友匀一点。」老扁说得诚恳。

过了三四天,老扁带来消息,毒鬼「马屎」最近好像特别阔。

郑舟与马屎是老相识了。

马屎这老毒鬼,患有血液传染病,身上长满烂疮,整日讹人、偷盗。他总跑去亲戚家、邻居家借钱,不给就往屋里吐唾沫,或者掐把刀往手上划,故意让别人看见血。

有一次,马屎朝抓捕他的警察吐唾沫。郑舟使出带风的大耳刮子,外加一顿踢打,灭了马屎的气焰。 

军人出身的郑舟对待吸毒人员尤其粗暴。孙文泽曾担心这样打人迟早出事,劝过他,郑舟总是很气愤:「你知道什么!」

这里的隐情孙文泽哪知道。

80 年代,郑舟参加对越「两山轮战」,排里有个小战士,二人感情深厚。小战士转业时放弃深造机会,回广西老家干边境缉毒警,被境外毒贩开枪击中腰部,再也离不开轮椅了。

从此郑舟对吸毒鬼子深恶痛绝。

老扁说马屎不仅手里有很多货,还想搞一把火药枪。郑舟决定将马屎传唤到案。

那个晚上,马屎的邻居,刑警队联防队员传来消息,抓捕机会来了——马屎家灯亮了。

刑警队办公室里。抓捕组在研究行动方案,气氛异常紧张,特别是因为马屎手里可能有枪。

郑舟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地擦着枪——不是日常携带的五四式手枪,而是一把七九式轻型冲锋枪。郑舟找局长特批的。

这枪细长外形,折叠枪托,射速极快,单发准,全自动发射,20 发弹匣眨眼就打完。这枪在从军多年的郑舟手里,基本上指哪打哪。

夜深了。郑舟把冲锋枪背在身上,仿佛回到了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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