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
他才华横溢,温文儒雅,俊朗无双,位居京中众多姑娘心尖上。
可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人远在边疆,是铮铮铁骨少年郎。
他,应该也是不喜欢我的吧。
我们联姻,无非是我父亲贪权母亲好财,皇帝老儿吃饱了撑的。
我害怕我那昏了头的父亲真发狠,断了边疆将士粮草,所以,我应了这场婚礼。
我结婚那日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世人皆笑我好命,相貌平平,才艺全无,整日舞刀弄棒,丢尽了相府颜面,如今却能得到如此好的归宿。
我丝毫不觉得她们说得有错,大概这就是命吧,天命如此,嫉妒不来的……
2
哦,对了,我忘了介绍,我如今的夫君他姓秦,唤远之,不过弱冠之年,便位及户部尚书之位,除去他的家人,外人皆唤他一声秦大人。
秦府虽不是世家大族,但秦远之年少有为,深得皇帝喜爱,是老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因此,前来巴结之人并不少。
未成亲之前,我对他也是有所听闻,不过了解不多,如今亲眼所见,几日接触下来,便觉此人果真不同凡响。
想来也是,年纪轻轻,便能身居尚书之位,深得皇帝喜爱,在那群老狐狸中游刃有余,又怎能是个心思简单之人呢。
不过这与我都没多大关系了,我只需安安静静做他的夫人,别惹怒了他,让我爹知晓了,断了边疆的粮草就好。
你问我我爹怎么会有这么大权力,很不凑巧,老天无眼,让他当上了丞相,一手遮天。
至于他为什么要克扣边疆将士粮草,还能为什么,他是权倾朝野的大贪官,自然是贪了。
当然,这也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与李慕言不和。
李慕言是谁?
李慕言就是我喜欢的那个少年郎啦。
他出生乡野,十一岁入军,在边境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混出了个将军的名声,两年前受诏回京,不懂京中规矩,为他举办庆功宴的时候,因朝中事务与我爹吵了起来,当众顶撞了我爹,让我爹颜面尽失。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抵不过我爹心胸狭隘,记仇呀。我琢磨,我爹当时应该就已经掏下了小本本给他记上了。
后来,我寻了个僻静之处逮着他,我问他:「你刚被封官,就敢与我爹叫板,胆子可真够大的。」
听我的话他应该猜出了我是谁,只听他道:「小姑娘家家的,大半夜出来瞎逛,胆子也不小呀。」
谁小姑娘家家,我已经及笄了好吗!
时间紧急,我也顾不得此时与他生气争辩此事了,再者,这是我此生见的第一个敢与我爹叫板的人,是英雄,我是不会生英雄的气的,我示意他低头附耳道:「我爹是个心眼极小的人,你莫要惹怒他,小心他以后会给你使绊子的。」
诚然,我如此说我爹是不大好的,可事实如此。
我以为当日,我算给他提了个醒,日后定会收敛些,却不曾想,他压根儿没将我的话听进去。
从我爹每日上朝归来满脸逆气的神情便可得知。
也对,若他仅被我这三言两语就吓退了,那也不是我心中的英雄了。
扯远了……
3
今日是我嫁入秦家的第三日,也是我回门的日子。
秦远之早已拾掇完毕在外等着了。
我催促丫鬟小香快些,不想要他久等,随意绾了个髻,然后与前两日一样,穿得极为端庄素净。
这般看来,活脱脱一副大家闺秀模样,讲真,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做,只因我的名声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了,秦老夫人怎可能不知道我的德行,再加上,这模样,我实在装得难受,但我不敢忤逆,只因为我有求于秦远之。
我不清楚秦远之的喜好,但听小香说,他极为孝顺,那我讨秦老夫人欢喜,想必也是行得通的。
秦老夫人喜欢我穿的素净,那我便穿的素净一点,她喜欢文静的,那我便少说两句,这也不难,左右我与她们没什么好说的。
这般想着,我在小香的搀扶下缓缓出了门。
与我所想有异的是,秦远之并未等得不耐烦,我到时,他正翻阅着一本游记,至于为什么相隔甚远就认出这本书来,只因这书是我的,是李慕言赠我的。
我有些不大开心他随意动我的东西,所以步子也就落得重了些。
许是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放下书道:「今日天冷,怎不多穿些。」
我……
罢了,不知者不怪。
「还好,不算太冷,我们先去给母亲请安罢。」我说完这句话便顿住等他迈步。
这该死的规矩,女人不能走在男人前面,有外客在,女人不得抛头露面,不得与男人同桌……
我立定,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唇唇含笑,等着他迈步。奈何如此等了半晌都不曾等得他有半点动静。
好奇之余,我不得不抬头看他,这一抬头便瞧见了他直勾勾盯着我看的眼神,盯得我老脸一红。
就在我打算伸手摸摸我脸上是否沾了屎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你很怕我?」
我含笑摇摇头,尽量做出小家碧玉含羞带怯模样。
岂料他直接无视我的表情转身往外走去,我见状,急急忙忙跟上。
只听他道:「母亲一早便与嫂嫂礼佛去了,我们直接出发就好。」
他言语没有责怪之意,我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作为一个新妇,每日如此晚起,实在是不好。
就在我暗自琢磨以后一定要让小香叫我早起一炷香的时候,秦远之又说话了,他继续道:「你既然已经嫁过来,那这便是你的家了,你不必如此拘谨,需要什么与她们招呼一声便是,若是不大好意思与她们讲,你与我说也行,衣服也不必如此素净,你还小,喜欢鲜艳的衣服那便穿鲜艳点好,不必在乎母亲的看法。」
我们更不熟好吗?我心中腹诽,嘴上连应几声好,自然也就没听清楚他后面的话。
许是感受到我的敷衍,他原本还缓步慢行的步子就这样停了下来,亏得我常年舞枪弄棒,反应极快,这才没撞上,保住了我的鼻子。
我跟着他顿住了脚步,垂首准备聆听他的教诲,哪知他却是不说了,反倒是一把抓住我揉弄衣摆的手,往外走去。
我慌乱之中想缩手,几番挣脱不得,气急,也就遂了他,罢罢罢,牵个手也不会少块肉,在下人面前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4
其实秦家与我家隔得不远,步行也没几步路,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但,许是为了彰显地位,我与秦远之此番还是乘车而归。
一路上,我都在酝酿如何开口让秦远之帮忙,一定要军中粮草安全抵达边疆,可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好的借口,若是实话实说,让他知晓了我心念李慕言,在他头顶扣了顶绿帽子,他还不得气急让我浸猪笼,恐怕到时候李慕言没死我先黄泉路等他了,可若不实说,我该如何开口呢,撒谎这事我实在不大擅长。
好在秦远之这一路都闭目养神,并未将我这焦躁不安冥思苦想的神态装进眼里。
最终,我还是没能开口,我还没酝酿好如何让他帮忙,轿子已经到了我爹府上。
看样子我爹与娘老早就在客厅站着了,她俩看着秦远之与我携手而入,笑得那原本就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若我牵的不是秦远之,而是抗了两百斤银票般(别问我两百斤银票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两斤银票我都没有见过。)
因无外人,所以家中晚辈女子有幸与我们坐了同桌,席间秦远之与我爹谈笑风生,仿若多年不见的老友一个娘胎出来的兄弟般。
我娘亲插不入话,只得忙着添菜添酒,我则是埋头苦吃,心中纳闷,我爹堂堂一丞相,为何偏偏对秦远之如此刮目相看。
席间我爹尽兴,多饮了两杯,此刻有些醉态,秦远之还端坐着,听我那两位兄长高谈论阔,我瞥见我之前的丫鬟欲言又止的样子,托故离去。
入了我的院子。
我院子时常有人打理,倒还干净,我一进门拉着她道:「我在席间瞧你几次三番瞥向我,如何,有什么话与我说?」
我的丫鬟叫橘诺,与我关系极好,就是有些胆小,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的,当然,这并不是我将她留在丞相府的主要原因,我留她在丞相府主要是想要她留意我爹的行踪,多打听打听边疆将士的消息,虽然她做事畏手畏脚,胆子小得很,可我在丞相府也就她一个能说话的人了,留她,也是没办法的事。
橘诺将院门关了个严实,这才开口,一开口就颇为埋怨道:「小姐,我觉得秦公子挺好的,你就别跟老爷对着干了。」
合着我由着你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就是听你说这个的?我甩了她一记白眼,沉声道:「说重点。」
橘诺垂头:「这是李府小厮让街角乞丐传来的信,是李慕言从边疆让人捎回来了。」
我拆开,是一封信,信里有一支梨木簪子。
这簪子虽做工简陋,我却瞧着顺眼极了,我打开信,是李慕言的字迹,说的是他在边疆的那些趣事,长河,落日,寒冰,黄沙,这些东西我在京中都不曾见过,只在他给我的书中见过,虽未亲眼瞧得实物,不过从那书中写的看来,想必也是极美的。
我执笔回信,写了十七八封信,看着那些狗爬一样的字,没一封满意的,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写字,最后,在橘诺的催促下,我只得选了一封相对而言好看点的字折好塞进去,并嘱托橘诺收好,一定要无误的寄出去。
这一封信耗费了我不少时间精力,不过我却是极为乐意的,便连先前那点不快也被抛在脑底,李慕言给我写信了,还送我簪子,我心情大好。
琢磨着时间不早了,我应当回大厅了,这才不舍地起了身与橘诺一起离去,许是太过开心,开门而出那一刻,我还傻乐着。
也正是这样,撞见秦远之的时候我唇角的笑还未来得及收去。
秦远之静静站在院门前那颗柳树下,原本背对着我们的身影许是听见开门声,转过了身来:「几日不曾见你笑,原来是想家了,我不能让你留下,不过你可以将这小丫鬟带走。」
开什么玩笑,我好不容易将橘诺留下的,我当即打断他:「不用了,小香挺好的,我将橘诺带走,我娘也会舍不得的,倒是大人您,在此久等了。」
哦,对,我是随着那些人叫他大人的,只因远之这称呼太过亲昵,秦远之又太过无礼,夫君这话我又叫不出口,所以,我便随那些人一样,叫他一声大人。
我瞧见他眉头轻蹙,只见他走来顺手牵过我手道:「难得听你笑得如此欢快,便不忍打扰了,左右也没等一会儿。」
他拉着我边走边说道:「父亲与两位兄长已醉了,想必此时正酣睡,倒是母亲还在操劳,她说是累了,想要歇着,可我看她谈起你时眼中含泪,想必是极为不舍的,可要再去看看。」
我想了想还是摇首:「不去了罢,去了反徒增她心伤。」
其实我与母亲感情并不是很好,他说这话估计也是宽慰我的吧,我想,就算我如他所言,真去了,那也是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或者我坐着再听她教诲一番,我着实不愿。
回府这一路,我都是唇角含笑,太开心完全抑制不住,闭眼小憩满脑子都是李慕言的信,秦远之只当我是回娘家开心的,甚至说:两府相隔不远,想回家了与他说一声,他陪我再回来就是。
我傻笑点头,不做解释。
5
秦远之自那日陪我归宁回来后,便忙了起来,经常见不着他人影,许是快到冬至,朝中许多事务要忙。对这方面我不太在意,说实话,我是有些害怕他的,他一站在我跟前,我便觉得呼吸都被扼住了,大气也不敢出,他不在,我反而落得自在。
许是我实在不是个讨喜的人,秦母并不是很待见我,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省了,秦府事务又有嫂嫂打理,我大概是目前最闲的一人。
闲一两日还行,时间久了,我便有些闲不住了,想要找些事情来做。
做什么好呢,读书习字我是做不了的,舞枪弄棒在这秦府也不大合适,传出去名声不好,刺绣这玩意儿吧,我的手它有自己的思想,不大想配合我,思来想去,我决定做一根簪子。
如你们所想,我是想赠于李慕言。
什么?我已成亲,此举不妥。
我知晓我已成亲,此举不妥,可我不喜欢秦远之,秦远之也不喜欢我,这门亲事,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再者,我虽对李慕言有爱慕之意,可我俩发乎情止乎礼,礼尚往来光明正…… 大,大不大又怎样,我控制不住自己就想送,还能咋办。
这般想着我就与小香往玉器店进军而去,想着许久不曾雕刻,唯恐手艺生疏,我特意多买了几根白玉簪,可别小瞧这几根簪子,耗尽了我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没办法,抵不住我开心呀。
拿到簪子时我满脑子想着要雕刻出个什么模样,太过忘我,也就无视了小香在一旁惊恐的眼神,直直撞上了拐角而出的人。
若是早知道今儿个出门会有这么一出,我是打死也不会出门的。
因为我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秦远之,或者这么说, 我原本可能会撞上秦远之身边的姑娘,因为秦远之相护,我才撞着了他。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责罚我,只是寻问他身边的姑娘是否有恙。
秦远之与那姑娘虽未责骂我,两旁的小厮却是气急,出面嚷嚷着推搡了我一把,原本护在怀中的簪子撞上秦远之没掉,被他们一推,反倒掉了,摔了个粉碎,原本清脆悦耳的声音落在我耳中实在不大好听。
许是这声音太过悦耳,引得周边人频频回首相望,秦远之与那姑娘确认无事后也望了过来。
即便是我女扮男装,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来,阻止了那几个小厮的动作,皱了下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换做以往,我定会出言相怼:「这是你家开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管得着吗?」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居人篱下,无人相护,哪敢相怼。再者,我已成亲,为别的男人做簪子,这种事按理来说是我理亏的。
我紧紧护住手中最后一根白玉簪子,往袖子里藏了藏,出口道歉:「惊扰了小姐公子,小的该死。」
好吧,我实则还是对自己的妆术抱有幻想,企图蒙混过关,可秦远之这厮显然不肯就如此让我罢休,他先是回身对那女子赔了个礼:「我家内子莽撞,惊扰公主,实在抱歉。」
然后回身蹙眉盯着我:「你可有事?」
我猛地摇头,温文儒雅的秦公子今日之内连皱了两次眉,足以证明他真的生气了,我要还敢惹他,那就是脑子有水了。
他叹息一声:「喜欢簪子唤管家拿了钥匙去我库房取便是,何必单独出来一趟,扮成这副模样。」
我实在搞不懂他了,若嫌我丢人,装作不认识我便是,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喊出来,弄得一副我俩关系很好的样子,现在又嫌弃我,害,男人啊。
我心中不满,但我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我只能装作温顺地应了声是。
好在这事并未纠缠多久,他有事缠身,带着公主离去了。
这也是到后来,我才知晓的,这是异域公主,与使臣前来拜访我国陛下大人,因好奇,想要四处逛逛,老皇帝随手一指,就指了秦远之,命他做陪。
为什么选秦远之呢,大致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罢,至于是随手还是所谋已久,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因这事被罚了。
6
我前脚刚进门,后脚管家就来请了,说是老夫人有请。
我就说怎么今儿个眼皮突突直跳,果然要搞事情啊,我生怕最后一根簪子毁我手里,在见到管家的时候就交给了小香要她妥善保管,一定要完好无损,毕竟,我没有多余的钱买簪子了。
刚到了主厅,便见满满当当坐了一群人,比我成亲第二日见的人还多,就连林家表姑娘也在列。
她们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看戏模样般看着我,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秦母果真没让她们失望,当即来了个下马威,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苏木金,你可知错。」
苏木金,好俗气的名字,没错,这就是我,据说我出生之日,遇见一道士,至于为什么说道士,大概云游天下的道士说出来比化斋的和尚更好听更有可信度。
那道士说我五行缺木命里缺金,若不补齐,将会化成克星,所以我爹唤我苏木金。
许久不曾听人叫我名字,陡然一听见,还怪不好意思呢。
连名带姓的叫了,足以证明秦母有多愤怒,我低首:「儿媳知错。」
我虽垂首,看不清那些人面上的表情,但是我听得周边的声音更静了,大至没想到我竟然比软柿子还软柿子。
我是软柿子吗,我能随随便便低头吗?当然能,人嘛,该怂的时候就得怂。
秦母也没有想到我怂能怂成这样,不过好在是当家主母,只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你错在哪儿了。」
我错得可多了,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只听我垂头低首:「儿媳应谨记秦家家规,不应如此模样出门,辱没了秦家名声……」
我还没忏悔完,便听一声音插入道:「侄媳啊,你这次可不仅仅是败坏秦家名声,更是冲撞了公主,要是这事闹到圣上那里去,你让远之当如何啊!」
果然,一听到秦远之的名字,秦母更怒了,怒不可遏,不过好在她是名门贵妇,书香门第,讲究端庄,所以,我未受皮肉之苦,不过是饿了两顿,罚跪秦家祠堂而已。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让我跪秦家祠堂,我如此不雅,如此上不得台面,就不怕将秦家老祖宗气得从棺材缝里跳出来吗?
嗨,跪就跪吧,没什么大不了,我从小跪到大,早已有了一双金刚不坏膝。
你问我,为什么我爹是丞相她们还敢如此对我?
啧,因为我不受宠啊,我是丞相之女,丞相除去我这个女儿,还有大女儿二女儿,大儿子二儿子,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她们还未成亲,后来,我应来了老道士的话,当场克死了我母亲,隔月,我父亲便娶妻了,我以早产儿的身份,出现在了苏家。
他们对我不坏,不曾克扣我吃喝,我只是不受宠而已,这群人中,个个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来。
再者,我是个软柿子啊,成亲第一天,秦母便把我拿捏得死死的,认定了我不会回去跟我爹告状。
最后,最重要的大概是因为我不是她理想中的媳妇吧,我不如林家表小姐好看,又无才艺傍身,重点木讷不会处事不能哄她们开心。
在这祠堂中一跪,我还真将自己想得明明白白了。
秦远之回来的时候,我已从祠堂归来,让小香给我抹了药躺床上琢磨如何雕刻这簪子,送礼物嘛,总得亲手做才有诚意。
小香极为兴奋地将秦远之放了进来,这吃里扒外的。
虽说我嫁入秦家月余,可我与秦远之正儿八经的相处除去洞房之日也就那么两天,大致我这死鱼姿态让他感到无趣,今日他来,我倒是有些猝不及防,因为我实在无力应付他了。
我将簪子顺手一藏,眼一闭,腿一蹬,就睡过去了。
还没死,假睡而已。
小香见状,自语一声:「奇怪,刚才还让我给端酱肘子来着,说吃哪补哪儿,这就睡了。」
我心中大骂,小香这蠢货,我的酱肘子,好想吃,完了,不能咽口水,会被识破的。
秦远之识破我了吗?我不知道,我只听他唤小香离去,后拿了药在我膝盖又涂抹了一遍,这才自言自语道:「这药消肿止痛效果不错,下次再有此事,你不必如此实诚的。」
7
还有两日便冬至了,这几日秦远之日日在府,家中热闹了不少,我面上瞧着欢喜,心中却是难安,这是她们的狂欢,不是我的。
我突然就有些想念我未出嫁的时候了,那时候她们不大管我,我会深夜出府,与李慕言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听他说漠北的故事,说江南的美食,讲边疆军营中的趣事,那时候,夜深人静,只有满头星星,还有我与他,可我却觉得有了全世界。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叫我小丫头,教我武功防身,带我喝酒,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进赌场,去花楼,并告知我这世界是非黑白,孰对孰错的人。
他说,这世间的对与错不是表面所见就可辨的,得须深入内部,了解了后再做评价,英雄啊,不需要拿剑在手中整日打打杀杀,只需在正义的灯灭时挺身而出小心呵护便是。
瞧这人满嘴正义,怎么能随随便便带姑娘家去喝酒去花楼去那种地方呢,简直混蛋,可我现在好想好想再与他去一次,咋办。
……
与李慕言再一起出去玩是不可能了,不过这簪子我倒是可以尽快刻好了给他,好在虽多日不曾练手,倒也不陌生,通宵达旦三日后,我终于将它完成了。
就在我大功告成,准备圆圆满满睡一觉时,却是听见了秦远之的声音悠悠在我身后响起:「你跟我说来月事,不方便就是为了通宵达旦做这?」
我慌了,慌忙将簪子护在手中转身看他。
正准备想个借口应付他时却见他不怒反笑:「所以你前两日去玉器店买簪子也是为了这个?是准备过两日我生辰时候送给我?你倒是有心了。」
说罢,他悠悠从我手中夺过簪子,在眼前打量了一番。
卧了个草,天地良心,鬼知晓他生辰什么时候,谁要送他礼物啊,我伸手欲夺,却见他缓缓将那簪子插在了自己头上:「既是送于我,早两日又何妨,不必再等到我生辰那天了,我很喜欢,谢谢夫人,早些歇息吧,下次不可如此熬夜伤神了。」
我?????
我气急,又不好找他拿回来,这样忧思一晚后,我终于病倒了,我这身子体格,百年不病一次,这突然就病了,来得也是正好。
白日躲过了那些不必要的应酬,晚上又可以借病独自睡一间房。
想了一晚上,我也想好了,簪子那些东西太过华而不实,不如制件袍子,边疆寒冷,总归用得着的,这次我学聪明了,借静养,屏退了所有人,日夜操劳,终于在第五日,秦远之生辰前一天做好了,这次我将它遮了个严实,封得好好的,准备明日给橘诺带回去,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
秦远之生辰,虽未大办,还是来了不少人,我爹当然也在列,秦母当着我爹的面,对我和善了些许,反倒让我有些不自在,我其实想告诉她,没必要,我爹是不会管我的,但最后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席间,几个女人坐一堆,难免会谈及自己家事儿女,这事我不太关注,只是在席间埋头苦吃,一心琢磨一会儿让橘诺将东西带走,许是我这埋头苦吃模样引来了误会,让那群人视线频频看向我肚子,更有爽快者直接开口问,我是不是有了。
呵,就我这蹦跶模样,有了才有鬼。
我原本以为这事说说也就过了,没想到秦母却是上了心,隔了两日直接开门见山道:「木金,今日身体可好些了,我请了大夫为你看看。」
我道好多了,还是配合的伸出了手。
然后便见大夫皱眉轻摇了摇头,活脱脱一副我得了不治之症,快没救的模样,就在我准备出口,问问我还有几日可活的时候,老大夫终于开口了:「夫人伤寒已无大碍,好生歇着静养两日就好。」
等老大夫一走,秦母脸色就有些难堪了,我有些纳闷,怎么,合着我身体很好你就不大好了是吗?当然,这话我也就想想,不敢直说,其实秦母虽不喜欢我,但也不算苛刻,大多对我放养,至于我为什么如此不喜欢她呢,嗨,凡事都得说个理由,那多累。
我说:「母亲可是有话想与儿媳说。」
秦母见我这温顺模样,叹了口气后道:「木金,你嫁进秦家快两月了,怎么肚子还不见动静。」
我…… 嗨,我还能大厅广众之下将肚子上的肉甩动两下给您老人家看看吗,显然不可能。
她又道:「作为秦家媳妇,应当想着为秦家开枝散叶为先。」
道理我懂,你就直接说,想要让秦远之纳谁吧,我低首道:「母亲说得是,是儿媳不孝,不如,请母亲做主,为夫君纳两门妾吧。」
秦母故作深沉,后叹:「远之也不是那种贪图美色的人,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想,不若将林家姑娘接进来,你与她二人姐妹相称,以后好好打理秦家。」
这是,得了,秦远之不好美色,不纳妾,所以要再娶个夫人,与我同起同坐呗。
按理来说,我应该气得七窍生烟大吵大闹,以绝食上吊来平息此事的,可是活着不美好吗,大猪蹄子不香吗,所以我应了。
秦母大致觉得我实在是太好拿捏了,像个扶不起的烂泥。
不过还能咋地呢,我不喜欢秦远之,他也不喜欢我,我虽与李慕言是个未知数,可林家姑娘是他们从小长到大的青梅竹马,能成一对,是一对吧,以后我若真离去,也走得潇洒。
有了这想法时,我觉得我头顶散发着淡淡黄晕光圈,犹如渡苦渡难的观世音菩萨。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直到晚上秦远之来了我卧室后,它才不依不舍地离去,嗨,这该死的迷人的光环。
我如往日那般,温顺温柔贤惠地为他拿捏,准备将他伺候舒服了后再以身体不适之由将他打发离去,可他今日显然兴奋得过头,往下,大约是得知可娶林家姑娘的缘故。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得他问:「夫人,你就没什么想与我说的?」
我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清醒了许多,小家碧玉似含笑道:「大人是指什么呢?」
我瞧着他凑近的脸,忙改口道:「恭喜大人,不日将大喜,迎娶……」
我还没说完便被他一把拉起跌坐在床上:「我若没记错,我们成亲已快两月了吧。」
我,啧,果然亲生的,问题都问得如出一辙,我颔首,躲过他凑近的面颊,应了声是。
「既然是,那夫人这称呼是否该改改了。」
改,改叫什么?叫夫君?我叫不出口啊:「大人身居尚书之位,又是一家之主,不知,大人这称呼有何不妥。」
「油嘴滑舌。」
我感受到他越来越凑近的脸颊,忙伸手推阻:「大人,我,我今日身体不适。」
他闻言,果真起了身,还不待我松口气,便听他道:「不适正好,若是现在适,待会儿也会变得不适的。」
瞧瞧,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
秦远之这禽兽,谁说他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
隔日,我终于明白了,秦远之这厮,是生气了,他拿我撒气呢。
我有些害怕,入夜,再见他时,率先服软道歉。
他问我,错哪儿了。
我不应联合你亲娘,在你不明不白的情况下给你又安排了一媳妇儿……
我小声道:「与母亲商议此事后,我未能及时寻问大人意见,擅自做主了,下不为例。」
他含笑,也不点头也不摇头,让我琢磨不透。
这晚,我依旧没能逃过.……
事后,他问我:「你不吃醋吗?还是你一点也不在乎。」
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突然就有些拿不准他心中的想法了。
此后,秦远之日日夜宿我房中,任我百般推阻,皆无效。
如此一月有余,终于到了他再度娶妻的时候了,我深叹一口气,觉得解脱,大约是心里的这根弦蹦久了,突然放松下来,让我有些不适,所以我晕倒了。
然后,我得知,我怀孕了。
所有人都在祝他双喜临门,唯独我心中百位陈杂,许是怕他旁边的新娘不好受,在祝贺的时候又多加了一句,这新夫人是个能带来喜庆的人,是个吉祥的人。
我:「吉祥个屁,你让她到你家试试,看你妻子今日是否能怀上。」
然而,我怂,这话我没敢说,还有便是,我心中实在是太乱了,抽不出精力再想其它。
得知我怀有身孕,秦远之倒是日日不落下,每日来我院中小聚几刻,他会在我院中弹琴,会将我午休时候偷画下来,会教我下棋,也会宠溺地说我耍赖,然后任我悔棋。
与他相处时,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李慕言,可这种时间越来越短,我由原本的每日期盼李慕言回信,变成了偶尔想起念叨一句。
是我认命了吗,有时我会想,若是李慕言再不给我回信,我就不等了,就这样与秦远之过下去,他不丑,家境不错,脾气也还好,我冻不着饿不死,闲来下棋看画听曲儿,好像也不错。
可我还是有些不甘心,我还想要再见李慕言一面,大致,这已经变成了我心中的执念,见面后不一定要怎样怎样,可我总归要见上一面才安心。
以前听闻怀孕期间爱胡思乱想,我如今才体会到个中滋味。
我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夜间也总是难以入睡,见我辗转反侧,小香有些不忍,她过来帮我揉腿,道:「夫人早些歇息吧,大人今晚去另一位的院子了。」
我哦了一声,他去哪儿,关我什么事,他去也是应该的,可我心中还是堵得慌。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李慕言死了,死在战场上,全身被插成了刺猬,我梦见,苏家齐齐聚在断头台上,橘诺大喊着让我走....
这个梦,缠绕了好几日,引得我心越发难安了,即便是爹娘不宠我,可这么久过去了,我怀孕的消息也应该传出去了,她们即便不宠我,面上也会过来看看的,难不成真出事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让小香帮忙代写个帖子,要橘诺这丫头来陪陪我。
如此等了一天,没等到橘诺,倒是等来了秦远之,他这几日仿若没事做,整日跟在我身旁,夜间也是耐心得很,一会儿帮我揉揉腿,一会儿为我揉揉腰,便是夜间我起来三四次,他也一路陪着,毫无怨言。
如此过了三四日,在我头顶的梨花簪无故掉落摔断后,我再也忍不住问他:「苏家是不是出事了。」
他让我别胡思乱想,紧接而来的,却是我被禁足了。
我出不了大门,甚至我自己的院门都得小香时刻陪着,许是怕小香忙不过来了,他将他院中的丫鬟也拨了过来,便是连他自己也亲自上场,夜夜紧跟我,寸步不离,预防入夜我偷溜翻墙。
我不动声色,将这些明明白白看在眼中,门也不出了,整日抄写佛经。
我一个从来不信佛的人,临时抱佛脚,有用吗,但愿是有用的吧。
许是真有用,因为接下来的几天秦远之又忙了起来,没有时间看着我了,我摸索清楚路线后在深夜翻墙而出了。
讲真,我这肚子,实在不太方便,但好在无事。
我沿路寻到苏府,敲了敲门,无人应。
我又翻墙,这次方便了些许,大致是因为墙角放了根凳子的缘故,还是橘诺懂我。
可我入院瞧见死寂一片,门前的白帆格外显目,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此刻空荡荡的,桌凳七零八落,翻滚得四处都是……
我在苏府见到的第一人,是马厩里管马的瘸腿小厮,他见我先是不敢置信,后扑通一声跪下道:「小姐,你还无事,真是太好了。」
我出声:「老爷呢,夫人呢,橘诺呢……」
8
苏府没落了,不,应该说苏府没了,往日,我爹受贿的证据被人抖了出来,朝中一片倒戈相向,老皇帝大怒,赐凌迟。
两月前,苏府被抄家,在半月前,满门抄斩,秦远之知晓所有,却瞒了我。
小厮从他房中拿出一封信,一件袍子,那袍子是我绣给李慕言的,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也是我写给李慕言的,还有一封我爹写给我的信。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嘘寒问暖,只有寥寥数语:「秦远之能护你一世安好无忧,你日后好好的。」
我没有哭,有些疲惫,瘫坐在地。
小厮见我,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小姐你就别怨老爷了,老爷至始至终最放不下的就属你了。」
人都走了,说这些有用吗?
虽如此,我还是没打断小厮的话,只听他继续道:「每回小姐翻墙离去,老爷总是第一个知晓,他怕小姐回来摔着,总会让人在墙角放两根凳子,怕下人放得不牢固,还总会跳上去蹦达几下,见结实了才放心。」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小姐第一次出门,老爷跟在后面,见小姐喜欢板鸭,回来后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直说这孩子随我,喜欢吃肉,夫人责骂老爷,宠坏了你,老爷说,怕什么,有我给她收摊子,若是以后没有夫家,那我养她到老,养得起,不是老爷不管你,老爷只是觉得小姐这性子,不该拘着。」
我有些难受,所以呢,是我错了吗?
「小姐没错,老爷也没错,老爷不是贪官,他的钱,都拿出去赈灾了,这朝廷,人人都贪,他不贪,那必定像我曾祖父那般。」
我知道他曾祖父,是个清官,后来暴毙而亡了。
所以,我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厮了解我父亲,看看,我都做了什么。
「秦姑爷挺好的,他定能护小姐周全,当初,老爷能应了他求娶小姐,便是为小姐考虑好的?」
「求娶?」
「是啊,秦姑爷求娶小姐,老爷怕他负了小姐,这才要求他请皇上赐婚的。」
「老爷之所以用李将军要挟小姐,只是怕小姐不应这门亲事。其实,老爷从未断过边疆粮草,他反倒是资助了不少,李将军是死在战场上的,不是因老爷死的。」
「谁,你说谁,谁死在战场上,哪个李将军?」
小厮见我如此,有些慌乱,小姐莫动了胎气。
我抓住他衣襟:「你告诉我,你说的不是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是他,怎么可能,他说过还回来,回来带我去听曲儿看星星的。」
小厮有些懊悔,又不知如何出言安慰,我却是很快又恢复过来了,松开他衣襟,一抹眼泪问:「什么时候的事?」
「李将军尸骨运回之日,正是小姐成亲那日。」
呵,所以他也来参加我的婚礼了,是吗,所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了,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小厮不知如何安慰我,只得静静陪我待着,等我情绪稳定后,他才朝我鞠了一躬道:「望小姐日后珍重。」
我是怎么回秦府的,我忘了,我也不记得她们是以何种目光看我的。
我只知道,府中多了很多人,来了走,走了来,吵得我不得安歇。
直到晚上,才好了些。
如此睡了几日,又喝了不少药,我才醒来。
秦远之在我床前守着,见我醒来,他抱抱我,道:「别怕,还有我,我在。」
如他所说,他一直在,早上伺候我洗脸用餐,晚上伺候我睡觉,为我按肩按腿,也不上朝,整日在我身边。
如此过了两三日,我止住了他为我绾发的手,接过他赠予我的桃木簪子道:「我没事,好多了,想一个人静一下,你先去忙公务吧。」
他有些不舍,一步三回头,离去了。
我将桃木簪子与那断碎的梨木簪子放在一个匣子里,嘱咐小香之后让它们与我合葬。
小香大哭,我听得外间东西摔碎的声音,我知道,他还在外间。
他是最无辜的人,不该参与进来的。
如此又过了几日,我气色好了不少,大夫复诊,皆摇头,说我腹中胎死,若不去除,危及性命,危险得很。
那药可苦了,是我毕生喝过最苦的药。
我不知道我躺了几天,耳边是秦远之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这样的人骂人,倒是少见,我努力想要听清楚他说些什么,听了半天,却是庸医二字,来来回回,皆是如此。
大夫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他骂声换了几个调,最后许是累了,坐下来抓住我手道:「你要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跟林家妹妹白头偕老,恩恩爱爱,然后生一大堆大胖小子,逢年过节,给我带些板鸭,看看我,我怕黑,一定要拔掉那些杂草,别挡住我太阳。」
我断断续续说完,见他哭得跟个傻子似的:「别胡说,你饿了吗,渴了吗,要吃点什么?」
我摇摇头:「我想院中走走」
我瞧见那群大夫轻微摇头的样子,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我看见了爹爹跟阿言,他们在院中等我,招手等我……
我听到秦远之的哭声,我想叫他别哭,想为他抹去眼泪,可我手没了力气,我低低叫了声夫君,不知道他听见没,只听见他哭声更大了……
番外篇.
1
没能如夫人你所愿,将这梨木簪与你合葬,你会怨我吗?
你生前,我抢了你赠予李慕言的簪子,如今,我又霸占了李慕言赠予你的簪子。
若是你在世,你定会怨我的罢,我想,你大约会如我抢你做给李慕言的簪子时那般,背地里气得鼓起双颊,捶桌子揍椅子,见着我还得温婉地叫声大人,憋一肚子气。
哈哈哈,便是不曾亲眼所见,想想也觉得有趣,其实,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的……
你大可怨我,大大方方地怨我,若是觉得不解气,揍我一顿也好,总比这样憋一肚子气好,我瞧着,会心疼难受的。
罢罢罢,你满心都是李慕言,又怎会在意我难受与否呢。
你啊你啊,我说的话千万句,你都不往心里去,偏偏这一句你记了个十成十,我说让你不要顾忌我的感受,你便真的不顾忌我的感受。
我现在给你说哦,你一定要记住,听好了,其实我特别希望你在意我的感受,比如现在,我很难受很难受,那滋味,比在心底剜去一块肉还痛……
你怨我罢,怨我,我还是要把这支簪子据为己有,谁让它是你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呢,谁又让你这么无情,说走就走,徒留我一人呢。
不过你放心,那桃木簪我还是给你留着的,说来不怕你笑话,那是我第一次刻的簪子,是不是有些丑,为夫手拙,便是这根簪子,我也刻了好久,嘿嘿,如果你看见我那破损的九十多根簪子,你就不会觉得这簪子丑了,我给你说哦,那九十几根簪子比这个还丑,这是其中最好看的一支了。
我一直想要送你一支簪子的,从第一次见你之后,就想要送给你了。
唔,你大概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不是成亲那日,是在成亲之前的时候了。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不,应该说那时候你是个少年郎,将头发高高束在头顶,身着男袍,在醉仙楼对着一地痞拳打脚踢。
啧啧,那姿势彪悍得,恐京城之内无人能及。
可是,夫人啊,其实你的伪装太差劲了,即便一举一动之间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我还是一眼就瞧出了你是个女孩子,还知晓了你就是街头小巷传遍了的丞相家那位爱女扮男装的小千金。
我当时还纳闷儿了,你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上京,干嘛出门还要扮男装,不仅当时,现在也还有疑惑,比如,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让整个上京的人对你津津乐道。
你不知,不仅市井百姓对你有所耳闻,便连当今圣上也对你甚是好奇,甚至有一段时间,奏折全是参你的,什么殴打街头小混混,骗吃骗喝,跟着小乞丐抢馒头,斗鸡输了银子耍赖,调戏了良家妇女,惹得市民夫妻生活不和谐,还有当街斗殴,单方虐打兵部侍郎之子……
为夫实在好奇,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就这么大本事,让那些人想要用你来扳倒你爹,哈哈哈,让你爹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处理起你的事来也觉得头大。
不过后来被你撞上后就明白了。
说来,当时为夫还觉得挺委屈的,明明是你单方面吊打小混混后怕他们找来人寻仇,慌不择路撞上我,落了发簪,后却怪我挡着你道,还说什么来着:「好狗不挡道。」
啧啧,这般不讲理的女子我当真是少见,不,应该是从未见过。
若是你当时对我态度好些,说不定我就会偷偷告诉你,你爹派了人在周边守着你,那些小混混不敢对你怎样的,不然,以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单挑这么多人。
若我当时知晓我会这么喜欢你,说不定,我也会让护卫帮您摆平的,又或者,我还会亲自出手跟你一起揍那些小混混。
你说,我若当时出手跟你一起揍那些小混混,是不是,你也会多看我两眼,觉得我也是英雄,就不会这么喜欢李慕言了……
那日,我挡了你的道,撞落了你的发簪,便一直想再送你一支发簪来着,诚然,我当时十分混蛋,想借着归还你发簪之时,借机拉拢与你父亲之间的关系。
即便后面没能真如此做,可这不顾你名声的想法,也挺龌龊的不是。
也对,我是善于权谋之术的阴暗小人,自然是比不上李将军那般光明磊落,可我还是自私地想要与你在一起。
我这一生啊,为了权位,做过许许多多不如意的事,唯独想要与你在一起是真的。
说来也奇怪,那日相遇之后,我总是莫名奇妙地听见关于你的消息。
上茶楼喝个茶,能听闻你的英雄事迹,便是说书先生都对你赞不绝口,一连几日说的全是你的英雄事迹,不过换了个名字而已,我如何得知?那些参你的奏本虽是夸张了些,可我小厮的八卦消息准啊,他整日与府中小厮把你当传奇人物说,我也就偷听到了八九成吧,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应该找说书先生分些银钱的。
若是你早得知,也不会黑吃黑,在黑店吃霸王餐,沦落到被恶犬追两条街了。
咳咳……咳……咳咳……为夫……为夫此时绝对没有笑话你的意思,虽然你当时落荒而逃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不过你现在不用担心,成亲之前,为夫就已经把那黑店恶狠狠地收拾了一通,他们再也不会乱放狗了,又或者,哪日你想吃霸王餐了,叫上为夫,为夫可以陪你的……
嗨……你啊.……你怎么就不肯等等我呢?
你入府后,我本想将这些趣事都说与你听的,可你入府之后除了晨昏定省,出来与母亲说上两句,便整日将自己关在府中闭门不出,我知晓,你是在躲着我,为夫,为夫好像又做错了,惹了你不开心。
每当你娴静地站在我跟前与我一板一眼地说话时,我便觉得揪心,傻娘子啊,你的本性,为夫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你不知道啊,上个朝,我基本每日都能从你父亲的死对头嘴里听见参你的奏本,你呀,当真是个暴脾气的,那兵部侍郎之子虽混球了些,你也不能当众揍他呀,给人抓了把柄不说,还连带自己也受了伤。
你不知道,你受伤那几日,你父亲心疼死了,现在想想,为夫也是心疼的,我听周伯说,你与那侍郎之子扭打之时,扭伤了手,手腕肿得跟馒头一样,偏你性子倔,整个途中红着眼,一声不吭,便是不曾亲眼所见,我也能想象,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服点软怎么了,痛的时候哭一声怎么了。
是为夫无能……(哽咽)……为夫未能让夫人觉得心安。
父亲将你托付于我的时候,我再三承诺,必定让你往后衣食无忧,一生安好,可为夫没能做到,没能护得父亲周全,也没能护得你安好,便是连你在府的日子都没能让你开开心心的,是为夫的错。
你说你最喜欢东街酒楼的板鸭,为夫今日给你带来了,你说你怕黑,为夫便在这里布满了灯,你看,我终于能做一件你喜欢的事了,是为夫愚钝,虽然时机晚了些,可娘子是否能看在我醒悟的份上,网开一面,所以,娘子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原谅我的过错,若是来世相见,可不可以不再给我怀中塞别的女人,我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
你父亲的事,我也没奢望能一直瞒下去,我只是想,想晚点告诉你,至少,至少等我找个合适的时机的,可敌不过夫人聪慧,早早发现了端倪,夫人可不可以答应我,此种时候,不用如此聪慧的。
......
所有的人都说你的父亲是贪官,一手遮天的大贪官,可我知晓,他不是,不仅我知晓,当今圣上也知晓。
你说可笑不可笑,圣上知晓,还判了他死刑,最最恶毒的刑法,原因无他,只因父亲在这功臣与奸相之间游刃有余,名望太高了,圣上害怕,怕他的儿子掌控不住,所以在退位之前清扫了阻挡太子前程的路。
可怜啊,父亲赌上了他的一生,护了这一池浑水。
为夫……我……我……我如此不堪,来世……来世,娘子还能再叫我一声夫君吗.……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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