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精神病院工作,工作内容是把不听话的病人绑到电椅上。
我怀疑,我是一本恐怖小说的 NPC。
01
「我不是精神病!你们才是!!」
「怎么把药吐掉了?看来是又发病了?」
这是 201 号病房,病房的主人是个体格健壮的大汉,入院刚刚满一周,原因似乎是……精神病过失杀人?
我在床上「病人」惊恐的目光下,笑着从地上拾起来那枚不引人注目的胶囊。
「是该治疗一下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挥挥手,两名护工立刻冲出来,按住床上拼命挣扎的人,把他拖去了「电流脉冲治疗室」。
我继续往下一间房间走。
202 病房的病人是个高中生,诊断有妄想症,被送来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我没进门就听到他在嚎:「有鬼!这里有鬼!我昨天晚上看到鬼了!是你们之前杀的……」
我吩咐跟在我周围的小护士记录:「症状加重了,今天药量加倍。」
病床上的高中生还在挣扎:「不是,你回来,你听我说,这里真的有鬼啊……」
203 病房里的病人很漂亮的女孩子,她蜷缩在病床上,显得楚楚可怜,据说以前是个网红主播,后来因为出了什么事,直播间被封停了,她也患上了抑郁症。
看着确实不像抑郁症,我刚进门,她就哭喊着扑上来拉我,喊着要给我钱放她出去,明明很有活力。
我指挥着护工给她把药灌下去,可惜她挣扎得太厉害了,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我指挥护工给她穿上了拘束衣。
这是我的工作,我在这里浑浑噩噩工作了多久?几个月?几年?还是几十年,我数不清楚了。
我经历的每一天,好像都是麻木而相似的,挨间病房巡视,盯着每位病人把药吃下去,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病人认真配合治疗,则要适当放松监管,如果不配合,则要加强管束,一切都是为了病人的安危着想。
我是院长最喜欢的学生,这些工作交给我来做,他才会放心。
直到刚刚,我无意间看到院长的地下室,我开始怀疑,我是一个恐怖故事的 NPC。
02
204 号房间,我要巡查的最后一个房间,病人是今天新来的。
每个周一,201-204 房间,都会有一个病人因为各种原因死掉,然后住进一个新的病人。
死状往往惨不忍睹。
我推开门。
床上一个青年被拘束衣锁住,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是今天一大早被他的父母送来的,是不是亲生母亲,我也不清楚,但是那个衣着时髦的女人交给了院长一大笔住院费。
我们虽然说是精神病院,但业务似乎不仅仅是治疗精神病,经常有没病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被送来。
而我们总是笑眯眯地收下这些病人。
据说我来这里工作之前,刚有一个女大学生因为不愿意嫁给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被扭送来了这里。
后来,她从楼上跳了下来。
那个女生的死并未激起什么浪花,我们病院的生意依然生意兴隆。
我看着我们医院昏暗的灯光和满地的血迹,偶尔也会好奇,真的有家属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里吗?
我把那个青年扶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把药放进他的口里。
我的手里握着一支强效镇静剂,准备等他挣扎就扎下去。
让我失望的是,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药一口咽了下去,也没有挣扎。
我有些意外,毕竟每个住进这个房间里的人,好像都有些特殊的能力,总要在吃药前挣扎一下。
我看了眼他床头的病例卡,名字好像是叫「温辞」。
我开始告诉他病房中的规矩:
「用餐时间也是自由活动时间,早中晚各一个小时,只许在活动室活动,时间结束要返回房间内……」
「拒不配合治疗将要被惩罚……」
「以及,夜晚绝对不允许离开病房,不然算作最高程度的违规。」
「清楚了吗?」我语调没有感情地向他确认,这些规则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他没有回答,我突然意识到从我进这间病房开始,他一直在用一种复杂的,我说不出的目光看向我。
「听明白了吗?」我用刚刚机械的语气的催促道。
「医生,怎么称呼你?你没有挂工牌。」
他问的很突兀,我愣了一下,随即用刚刚的机械般的语气回答:「喊我主任就行。」
「好的」他没有过多纠缠这个问题,点点头,「可以问一下,夜晚为什么不能出门,是有危险吗?」
他问这话时,目光依然专注地落在我身上。
「为了病人健康考虑,晚上不可以出门。」我重复一遍,第三次提醒:「听明白了吗?」
他见好就收:「明白了。」
我替他把束缚带解开。
这是规则,病人「表现良好」的话,就要缓和监管。
「谢谢你,我一定配合治疗。」他对我笑笑。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来。
他刚刚表现出来的像是……他在暗示我,他认识我。
03
晚饭时间,院里规定的自由活动时间。
活动场地在三楼的休息室,医院里现有的二十多个病人都在这里。
自从我怀疑自己是个 NPC,以前有些习以为常的事情越来越违和。
比如只有 201-204 号房的病人在换,而且每周一一定有新病人来,而且必然住在 201-204。
「你是新来的吗?别想着能出去了,在我前面进来的那些人都死了!」
「对,就那个鬼一样的主任!千万别顶撞她!」
我进门的时候,202 房间的高中生正拉着那个叫温辞的青年「传授经验」,还挺热心。
见我进来,这个小孩果断闭了嘴,低头疯狂吃饭。
这个高中生心态意外地还算开朗,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也许需要对他的疗程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
其他两个人,那个女主播和大汉,全都很安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其他普通病人隔开一定距离。
看起来治疗进程稳定,两周内有望彻底治愈。
那个叫温辞的病人笑着对我打了个招呼。
我没有理会他,他看上去好像有些失望。
这个人很不对劲。
他真的不怕触发这里某些危险吗?
还是说,他已经用某些方法摸清了这里的规则?
04
晚上自由活动时间结束,所有病人都得回到病房里,在明天早饭时间前,不许离开病房。
因为「她」有可能要出来觅食了。
我按例巡查了每个屋子一遍,走到档案室门口,却发现里面微微地透出来光亮。
里面有人?
我一把推开档案室的门,里面空空如也,灯关着,所有的资料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难道是我的错觉?
不可能。
我挨个份资料看过去,果然,最下面那一叠,有一份资料没放齐。
这份资料,是关于杨依依的,她是院长的女儿,也是这家精神病院有记载的第一位病人。
我打开资料。
里面有一页被撕了。
我皱起眉,不过又很快舒展开。
我径直去了 2 楼,201 房间到 204 房间,每个人都安安稳稳地躺在房间里。
201 房间的大汉睡着了。
202 房间的高中生在「嗷嗷」地叫,喊着「有鬼啊有鬼啊!」他每天晚上都这样,我都快习惯了,反正他也差不多了。
203 的女主播在哭。
204……意料之中,温辞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见我来了,眼里浮现一抹笑意。
「这么晚了,主任有事吗?」
「晚上不要离开病房。」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离开。
05
「姓名:温辞
症状:重度躁狂症,有强攻击倾向。
病史:……」
我认认真真看完了这个人的病历档案,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真人情况严重不匹配。
病症一看就是编的,倒是……那个送他来的女人似乎并非他的亲生母亲?
温辞……好耳熟的名字。
算了,无伤大雅。
我把资料插回去,刚刚插到一半,有个小护士进来:「主任,刚刚查房,203 的病人又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一阵惨叫声从医院墙外响起来。
我一时诧异,不知道该诧异他竟然能跑出医院去,还是该诧异今晚抓到他竟然这么容易。
这可不是这个小孩第一次跑。
我刚刚听到小护士的报告,甚至做好了和他兜圈子一晚上的准备。
我飞奔去楼下声音的来源。
「自由活动」的病人们出不去医院大楼,纷纷围在医院的门口嘿嘿地笑。
我推开他们出去。
202 号房的高中生。
他蹲在墙角不停地挥舞着双手:「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他周围的空间空空如也,只有几条爬山虎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他见我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我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柔地告诉他:
「乖~没有鬼~你看,你病了,所以才会看到一些鬼影,回去好好吃药,以后就看不见了……」
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地问:「我……我真的疯了吗?」
他的手颤抖地指着面前的空地:「你看,好多人,好多烧焦的人……」
「没有鬼,你看错了。」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另一道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来:「我也看见了,没看错,这没有里确实闹鬼。」
我抬头。
温辞。
他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本正经对地上精神已经恍惚的高中生说:「他们才是疯子,所以他们看不见。他们在把我们从正常人治疗成精神……」
「闭嘴。把他们都带去电击室。」
我咬牙切齿地对着保安下令,你自己找死就不要怪我。
我身后的保安立刻冲上去钳制住他们,把他们往楼道里押送。
我回到值班室,拿出高中生的病历,记录下目前的情况。
「治疗已经过了三个疗程,能稳定看见鬼怪幻觉。」
「已经产生认知偏差」
「距离完全治愈时间,预计两天。」
「今晚治疗进程被人为干涉,可能会对完全治愈时间有所影响。」
「可通知病人家属准备出院。」
06
出了白天的乱子,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取消。
今天是温辞来我院就医的第三天,距离第一个疗程结束,还有四天。
希望一切顺利。
我拿着药进了 404 号房,看到温辞又被拘束衣捆在病床上了,我心情难得舒畅了一些。
每次吃药这方面,温辞都听话的不可思议。
「主任平时工作不忙吗?这种工作竟然亲力亲为?每个病人都是这样吗?」
「医者父母心,我当然希望大家早日好起来。」见他吃了药,我放心离开。
「对了,主任应该怎么称呼?」
他又一次问。
他昨天不是问过一次来着。
我的名字……我……我记不……
「喊我主任就行。」
「不要随便离开病房。」
这个医院里,最危险的,不是我,也不是院长。
尤其是今天晚上,今天可是周三。
「好,谢谢你提醒。」
他的语气真诚又人畜无害。
我走出温辞的病房,随手带上门,走了几步路,忽然发现我手里的镇静剂没有了。
那个家伙!
我立刻回到那家屋子,果然房间空空如也。
跑了?
没关系,医院大门已经落了锁,窗户也都封了。
他马上就会清晰地意识到,这家精神病医院夜晚的走廊,可比病房里有趣多了。
我打开对讲机,下了个通知:「到了晚上了,表现良好的病人,可以出门活动一下,透透气。」
「今天有小游戏,大家的新朋友藏起来了,大家快去找找看。」
幽暗的走廊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一些身穿病号服的人摇晃着走了出来:「好啊,好啊,今天有游戏可以玩。」
07
两个小时过去了。
「还没有找到吗?」
我随口问一位路过的病人,他身上有多处烧伤的伤口,死因似乎是被电死在椅子上。
「没有……每间病房都找了……都没有……」他声音干涩,断断续续地说。
得先去向院长说明情况,我起身去院长室,敲开了院长室的门。
院长躺在椅子上,看似闭目养神。
「院长,今天新收的病人不见了。」我恭恭敬敬地报告。
院长没有反应。
「老师?」
我轻轻喊了一声。
院长仍然躺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察觉到不对劲,走上前去,旁边的地板上赫然扔着一支镇静剂的针管。
该不会……?
我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平稳。
我回忆起白天那个青年,明明看上去有点本事,怎么这种时候不补刀?
我的手下移,移动到院长的脖颈,手心刚刚要收紧,我的脖子上一瞬间红光爆发,阻止了我。
我装作无事发生地收回了手,拿出了一支唤醒剂,帮院长注射下去。
院长很快醒了过来,听完缘由勃然大怒,一耳光扇了过来:「废物,要你做什么用的!」
院长还想再骂些什么,外面不远处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外面的的病人们瞬间都往某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我连忙跟着出去,院长的责骂被打断。
08
第二天晚上,我又一次端着药走进 204 卧室,那个青年已经乖乖地坐在了床边。
「我看起来没有任何惩罚?」那个青年主动接过药,一口咽下去,「因为你们没有在我病房外的地方抓到我,所有相当于我没有离开病房?」
他说这话简直是在挑衅。
昨晚的骚动来源于院长昏迷时被偷走的手机,那个诡计多端的青年用它设计了个闹铃。
他甚至没有用它联系外界,仅仅只是用来引人注意力。
「哦?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昨晚外出了?」我语气平静地问。
「当然没有,我昨晚可是一直安安分分地睡在自己的卧室里。」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安分点!好好治疗,争取早日出院。」我用最快的语气念完了台词,端起水就想走。
抓不到他的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他连续吃药七天,那么他会真正成为一名「病人」,搬去普通病房,和其余的病人一样,永远留在这里接受治疗。
「等一下,主任。」
我没有理会他,他一把拉住我:
「医生?医生小姐?」
我不耐烦停住脚步:「你还有什么事?」
真该给他把那件拘束衣穿回去。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昨天晚上,你明明看到我了,为什么不告诉院长?」
我抽回手,同样一字一句地回答他:「精神状态良好的人可不会出现幻觉,你若再多说一句话,我就只能电疗你了。」
他果然闭嘴了。
我推门离开了这间病房,回到值班室,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最开始以为自己是主角,后来才知道自己是 NPC。
我也有一个任务进度条,但是这么多年来,进度条都没有动过。
但就在刚刚,他说出那句话那一刻,这个进度条,突然动了。
终于有个聪明人来了。
09
「快去找!都快给我去找!务必给我把那张卡找回来!」
「是!我马上去找!」我点点头,转身吩咐所有的护工守住每间病房的门,不允许里面的病人出来。
「这么大阵仗?丢什么东西了吗?」
翻到温辞的房间,我格外仔细地翻了一遍,他的衣服,床,被子,褥子。
就在我拆他枕套的时候,一个护工一路小跑过来:「主任,主任!院长的卡找到了!」
什么?真的不是他?
我拆枕套的动作停住了。
护工举着那张卡,那个美女网红被几个护工按住,哭得梨花带雨:「没有,不是我拿的,我不知道它怎么出现在我房间的!」
我无视她的话,既然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那么就把她送去院长那里,院长只是需要个交代而已。
是不是她偷的倒是无所谓。
温辞在一边神情依然沉稳,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电疗室内,女主播还在挣扎:「不是我啊,我根本不知道那张卡是做什么的!我怎么可能会拿!院长你相信我啊,真的不是我!」
「你看到了什么!」院长揪起来她,狠狠地发问。
「没,不是我拿的……」
她被吓得直哆嗦。
院长却像没听到一样,重复问了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他亲手打开了电源。
我体贴地出门,帮院长把门关上。
她的惨叫声从我身后的房门传了过来。
10
今天是周四,医院闹鬼的日子。
那个高中生说的没错,医院里确实闹鬼,但仅限于周四。
高中生治疗很成功,今天,他的妈妈来替他办理出院记录。
他的妈妈瘦的不成人形,外貌苍老,看上去不像是妈妈,倒像是奶奶。
「回家记得要好好孝敬父母?」
我叮嘱道。
他麻木点点头,自从那天以后,他麻木了很多,没有之前看上去活泼了。
这是这个医院的治疗结果。
他的妈妈满意地笑了,张开口,一口一口地把他吃了下去。
「您慢走!」我挂出营业微笑,看着那个「妈妈」嘴角还挂着零碎血肉,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转身来到医院的厕所。
「呕——」
我在这里吐的天昏地暗。
明明这样的场合我已经见了千百次,这次却格外恶心的想吐。
我擦擦嘴,走出厕所门。
「主任,冒犯问一下,您应该不是普通 NPC 吧?」
一道声音响起来。
「未经允许不可以随意离开病房……」我试着装出来之前 NPC 的语气说话。
他一下子识破:
「主任,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没有违规。」
「主任,我认为一个按照程序运行的 NPC,应该不会弄错时间?您觉得呢?」
可恶,刚刚想要掩饰,反而弄巧成拙了。
我还想着要怎么弥补一下,他又说:「主任,好歹我也帮了你一次,我们可以合作的吧?」
「你什么意思?」
他认认真真地说:「我相信主任您和院长不是统一战线的,对吧?不然您为什么要偷拿他的磁卡呢?」
我冷笑反驳:「原本我能在他发现之前还回去,但是你拿走了,他才察觉到磁卡丢了,不仅打草惊蛇,还冤死了 203 房间那个小姑娘。」
「我没兴趣和你这种人合作。恶心死了。」
他听完我的话,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半晌才问:「主任,你记起来你的名字了吗?」
「你每天问我一遍这个问题,有意思吗?」
我不耐烦地问。
他打开一张旧报纸,递给我:「你的名字对你很重要,你必须自己记起来。以及,203 房间里那个小姑娘的事,我很抱歉,但她死得完全不无辜。」
我接过报纸,匆匆扫了一眼。
【网络暴力何时休?网红主播造谣引导网暴,受害者已自杀】
有点眼熟……?
我犹豫着问出一个我好奇了很久的问题:「温辞,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他随意点点头:「对,我和你以前是同学。」
只是同学而已吗?
我忍住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松口:「你想怎么合作?」
「这家医院里,是不是有个红衣女孩,一直在找东西?」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变得凝重,「我想帮她找到那样东西。」
我一下子明白他在说谁:「你说杨依依?她在找一条白色连衣裙。」
我好心提醒:「她不会理你的,她只会杀了你。」
11
晚上十二点。
我坐在监控室里,想着今天温辞问我的一个问题。
他问我,我在医院里工作这些年,有没有注意到哪间病房正常人住进来以后发病最快。
这还用问吗?
病人住进来发病最快的几间病房,当然是 201-204,这四个房间。
病人进来就没有能撑过一周的。
尤其是 204 房间。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子缓缓出现。
她浑身都是烧焦的伤痕,看上去惨不忍睹,手腕却带着一串漂亮的手链。
她哼着歌走在走廊上,挨个房间轻轻敲门。
杨依依。
尽管见过她这个样子很多次了。
我仍然一阵心悸。
我还记得她还活着时的样子。
「晴晴,你看,这是韵姐姐送我的。」当时她开心地把手链在我面前晃,另一只手环抱住我的胳膊,「我好羡慕你有姐姐啊,我也想要这么好的姐姐!」
「对了对了,晴晴今天来我家吃饭吗?你要不要叫上韵姐姐一起?」
……
我想我的记忆真的恢复了不少,我甚至记起来了,我来这家精神病医院工作之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和这个叫杨依依的女孩形影不离,而和我在同一个学校的姐姐,也非常喜欢杨依依。
偏偏是明媚可爱的杨依依,死后变成了这个精神病院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厉鬼。
「有人吗?」
「你在哪里呀?」
「有人吗?」
她从走廊这头敲到哪头,整个走廊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有回应。
「能出来见见我吗?」
她的语气失落,声音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蛊惑力,开始有病人忍不住去开门,想要走出病房门。
「咔哒。」201 病房的门开了,那个大汉神色呆滞地走出来。
我攥紧了双手,我明明已经把每个房间的门都从外面反锁了。
病房是绝对的安全区,她不会进去,但是一旦离开病房,就会死。
红衣女看上去不太到 20 岁,见他出来,开心地迎上去:「你好呀,我在找东西,你有见过吗?」
「你找……什么?」大汉明显神智不清了,喃喃地问。
「白色的连衣裙,很好看。」红衣女子笑了,笑容带着一丝希望,「你见过吗?」
大汉怔怔地摇摇头。
红衣女子的笑容一下子冷下来厉声到:「你骗人,你明明见过!」
我闭眼不想再看下去。
监控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分钟后,她抹抹嘴,哼着歌走向下一扇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依依今天也很开心,这我就放心了。」
院长坐在值班室里,拉着我看监控,笑得乐不可支。
他笑完,突然转过身来对着我:
「你也多陪依依玩会儿,依依可喜欢你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值班室的门突然开了。
同时,监控里的杨依依脚步突然顿住,重新露出了一个笑容,调转方向往我所在的值班室走过来。
院长看我的目光变得阴狠怨毒,他恐怕发现了什么。
怎么办!
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要是有办法现在杀了院长……
这时,监控里突然有一个人影走出来,是温辞,拦在了杨依依面前。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杨依依因为这个变故愣了一下,随即抬头问道:「哥哥,你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吗?那对我很重要。」
温辞点点头,语气安抚自家小妹妹一样:「我知道,你要找的人,是江韵小姐,对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
我身边的院长突然咆哮一声,冲了出去:「你敢提那个贱人!还敢有人对她提那个贱人!」
江韵。
我认识她。
她是院长的另一个学生。
监控里,院长直奔 204 房间,他开始逐渐变异,嘴里长出尖牙。
而温辞不慌不忙带着杨依依走进了 204 房间。
杨依依从刚才起就变得极其安静,仿佛一个普通女孩子,乖乖跟着他进了屋。
他指着房间里的一堵墙。
杨依依的手一下子扭曲变形锋利的爪子,指甲伸得老伸长,洞穿了墙壁。
那里的墙壁好像很脆,随着这一下,坍塌开一小部分。
墙壁里有一具尸体若隐若现。
那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
杨依依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怔怔看着那具尸体,一滴眼泪滑落了下来,她喃喃说:「江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咔咔咔……」
整个精神病院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但同时,所有的门开了。
哒哒,哒哒,哒哒……
所有的工作人员和病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虽然他们平时就不是正常人,但现如今,他们显然更不对劲。
他们一摇一晃地走上走廊,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声。
我见到这一幕,长长舒了一口气,抹去掌心的汗渍。
我又一次看到了我自己任务的进度条:50%。
温辞的计划成功了。
接下来,只差一步了。
我在他们占领整个走廊之前,一口气冲出了走廊,往三楼跑。
这所精神病院一共有三层楼。
一楼是各种办公室,二楼是病房,三楼是活动区域。
见我跑出来,它们大概是见到了活物,兴奋地追了出来,他们的相貌变得越来越狰狞,獠牙和指甲渐渐长出来。
好在所有变异的人都集中在二楼,
我毫不意外温辞已经等在那里,到目前为止,一切仍然在计划内。
温辞拿出院长那张宝贝的磁卡,递给我,简单解释了几句情况:「杨依依给的。」
「她恢复了一些意识,和院长变成的厉鬼打起来了,应该在五分钟之内就能分出胜负,我们动作尽快。」
「好」
我点点头。
我们两个走进电疗室。
外面已经变异的病人停在了门口,徘徊着又不进来,仿佛害怕这个房间已经成了本能。
温辞忍不住出声问:「院长的实验室在这里?」
我摇摇头,掏出院长那张磁卡。
我知道温辞这几天里一定已经把这座精神病院三层楼的每个房间都翻了个遍,而且一无所获。
因为这栋楼,不仅仅有三层,它还有一层在地下。
我在电疗椅的后面刷开那张卡。
登上了那部隐藏的电梯。
电梯载着我们两个人直直往下落,仿佛往地狱里走。
我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眼前也开始发花,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漆黑的指甲已经长出来了几公分。
我自嘲笑笑,差点忘了,我自己也是也是这里的亡灵之一。
这个精神病院,到目前为止,活人大概只剩下了温辞一个人,而我们其他的人,包括病人,包括医生,早就死在数年之前了。
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低头关切问我:「没事吧。」
我攥紧双手,感受着指甲嵌入掌心,试图保持清醒,我扭头对温辞说:「下去以后,动作要快,我快没有时间了。」
我问:「我的名字是叫江晴吗?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语气惊喜:「你记起来现实世界里的事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记起来一点。
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是关于什么的。」
我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们两个在学校里,曾经是恋人吗?」
他眼中有惊喜一闪而过:「你记起来了!」
12
「我叫江晴,是江韵的妹妹。」我整理一下思路,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抱歉,我记起来更多的内容,是关于姐姐和杨依依的。」
「我们边走边说吧。」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好不容易恢复作为人类的神智,却马上又要变成怪物了。
「院长是我在大学里的导师,杨依依是她的女儿。」
「我和姐姐与杨依依关系都很好,甚至时常去她家里玩。」
「后来,姐姐和杨依依,先后失踪了。」
我说着,电梯已经落到了底部。
电梯门开启后,我们来到的这个房间,和院长的办公室摆设相似。
看起来这里是他的另一间办公室。
我打算往外走,这个房间不是我们的目的地,要结束掉这个游戏,还需要往外走。
「等一下。」温辞喊住我,他拿着院长的磁卡,去开院长办公桌上的电脑。
「任务吗?」
我大体明白温辞是「玩家」的身份进入这个游戏,就像我有任务的进度条,我猜他也有。
温辞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马上就好。」
接着又问:「你知道,这里是一个游戏?」
「猜的。」我大大方方地回答。
不是猜的,我在心里默默补充,我不仅知道温辞是这个游戏的玩家,我还知道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个游戏。
我所在的这座精神病院,是由现实世界扭曲真实存在的一家精神病院扭曲形成的。
温辞第一次游戏里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他几乎收集到了所有的证据,也还原出来了这座精神病院大部分的真相。
我还以为他成功解密离开了这个游戏,没想到在新一批「病人」里,我又见到了他。
读档重来吗?
由于有上一次游戏的记忆,他这次游戏的过程更加从容不迫,也能规避很多错误。
比如不能直接杀死院长,这只会让院长狂化成为怪物,导致任务失败。
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我回忆起来了,我和温辞在现实生活中认识。
而且关系不仅仅是认识。
温辞已经登录上了院长的私人电脑,在他上一次游戏中已经破译了密码,因此他的动作非常快。
院长的办公室和现实中如出一辙,墙上挂着他的收到的各种锦旗,以及打印出来的媒体对这家精神病院的正面报道。
我一眼扫过去,看着满墙对这座魔窟的赞誉,心头一阵火起。
院长刚刚开办起这家精神病院的时候,确实是采用最新技术治疗,口碑不错。
可自从杨依依和姐姐失踪后,院长的行为也逐渐变态起来。
他收治的病人,不再只是精神病人。
逃课打游戏的学生,不愿意遵从家人意志结婚的年轻人,以及社会上大家避讳至极的 LGBT 群体……
他喊我在医院里帮他工作,权当实习。
起初我并没有发觉到不对劲,尽管这里采用电疗的手法,但也符合相关法律,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发现他电疗室后面别有洞天,那是一个惨无人道的实验室。
我才知道院长已经疯了,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反社会的变态。
于是我也被囚禁在了这个医院里面。
我假意顺从院长,协助他做这些恶行,院长对我的防备逐渐降低,甚至重新获得了在精神病院里一部分自由行动。
某天,有个记者来采访。
我和院长一同对他介绍了我们这个医院的各种先进技术,然后悄悄把我收集到的资料,一个 U 盘,塞到了他手里。
我很期待院长发现一篇「唱反调」的报道出现。
可惜,我没活到那一天。
「江晴,你在看什么?脸色好差。」温辞喊我,「院长拿活人做各种实验时录下来的变态视频,我作为证据发送到外界,我们走吧。」
温辞这一项任务,应该算是完成了。
「没事。我大概也在被这里的变异影响,我不太舒服。你往里走吧,那里应该有你需要的。」
别管我了。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去更里面。」
温辞把我扶起来。
我忍不住问:「你应该知道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吧?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我们现在在院长的底下的私人办公室里,靠那张磁卡启动的电梯,是来这个地下室的唯一路径。
磁卡在我们手里,我们完全不用担心院长追上来,倒是随时可以变成怪物的我,才是对他最大的危险。
「江晴,我不可能丢下你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带你出去。」他低头说着话,却没看向我。
「剩下的事情已经很简单了,杨依依和江韵,是这里最先的两个受害者,我们火花掉她们的尸体,这里所有的鬼怪,都能解脱。」
说着,他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这个地下室除了院长的办公室之外,其余部分是一个巨大的水池。
水池中央的床上,静静躺着杨依依的尸体,那是一具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
她的周围,则堆积着无数惨死在精神病院里的无辜的病人的尸体,像是小山。
13
「院长发现了江韵和杨依依的的恋情,他认为是江韵『有精神问题』,带坏了杨依依,气急败坏的院长找人绑架了江韵,然后对她用电刑实施『治疗』。」
温辞不仅仅是说给我听,解密精神病院背后的故事,也是他任务的一环,他大概是在提交任务。
「结果没有控制力度,江韵因此当场去世。而这一切被赶来的杨依依发现。」
「他和杨依依起了争执,推搡中,杨依依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水撒在仪器上,让杨依依触电身亡。」
「院长受到刺激发了疯,却把责任归咎为都是杨依依不听话,于是他进而要『可怜天下父母心』,帮其他父母教育不听话的孩子。」
杨依依烧焦了的尸体坐了起来,露出獠牙,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这个大概就是关底 BOSS 了。
我面前的进度条,显示我的任务完成度 75%。
不知道温辞的任务,完成到哪一步了。
这时,我的胸口一凉。
一把匕首刺穿了我的胸口。
我所有的变异一下子停住,回到了普通人类女生的样子。
温辞毫不犹疑地抽刀,然后一刀一刀,持续地捅下去,直到我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这才放心,把还剩一口气的我,往尸体堆里一推。
杨依依的尸体动作停止了。
她重新躺了回去。
温辞看着我慢慢咽气,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些许难过:「江晴,院长之所以把这些尸体堆在地下室里,是因为,杨依依每次诈尸,都得用新的尸体来压。」
「抱歉,晴晴,你在现实里已经死了,不可能出得去的。」
「但我想,你也一定希望这个游戏早些结束,让被困在这里的魂魄早些解脱吧?」
看他的神情,好像在真真切切地为我难过。
就像他以前的所作所为一样。
我记起来的内容远远比他想起来的要多,我和他早就分手了,因为他太过于自私自利,总打着「为你着想」的旗号,一举一动自私至极。
果然,温辞,不愧是你,一如既往的人渣。
现在杨依依的尸体暂时失去了行动力,他可以火化他,然后结束这个游戏。
温辞一把火点燃了这里。杨依依的尸体灰飞烟灭,紧接着,火越烧越旺,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吞进去。
温辞站在原地,得意地看着这一切,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
他在等游戏任务结算,他就可以脱离这里。
可惜,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面前的进度条,在他捅出那一刀的时候,进度已经 100%。
温辞等着等着,脸色忽然一变。
「怎么?看起来你的任务没完成?」
温辞怔住:「你……还活着?」
「看来你的任务是,向外界披露院长的恶行,可你为什么觉得,把院长犯罪的证据信息发送邮件出去,这个精神病院就被揭露了呢?」
我心情颇好地问他。
「我当时可是把证据亲手交给的你,为什么,你依然报道了,这家精神病院的科学与先进呢?温记者?」
「你都记起来了?」
他声音微微颤抖。
「对呀,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你来了。」
那天听说有记者来采访,我一边想着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一边又怕记者出卖了我,亦或者被院长发现,连记者也走不了。
但我没想到,那天来的人,竟然是熟人,温辞。
我一下子有了底气。
我把我的证据偷偷塞给了他,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也许明天一觉醒来,警察就来救我们了。
可惜我没有等到警察来,是院长夜里把我揪起来,给了我一巴掌。
温辞出卖了我。
我被院长打的半死后,看到了院长墙上新贴上的报道,那是温辞写的,和之前那些吹捧这里的报道,如出一辙。
越来越多的无辜人被自己的家人满怀希望地送来了这里。
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里的一切都曝光在公众面前……
听说,有一家跨省的媒体,要来这里直播采访。
我从楼顶一跃而下,摔在了直播镜头面前。
「温辞,要把这里曝光出去,得死人的。」
温辞的脸色刹那变得惨白。
14
就像现实里的我一样。
要把这个游戏结束,资料曝光出去,有人为此牺牲。
两者缺一不可。
就像温辞,每次做事永远都冠冕堂皇的人,应该牺牲一次,不是吗?
【江晴任务完成度 100%,是否脱离游戏】
【是】
眼前的精神病院渐渐烟消云散。
一束光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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