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后宫中嫔妃们一定要争宠?

2022年 9月 21日

我十八岁嫁给当朝太子,二十岁成为中宫皇后,育有嫡长子。

我深知帝王无情,但为了凤位的稳固,为了年幼的儿子,为了风雨飘摇的家族,我必须得争。

一、岁过三春暮夏流

1.蔻丹

已经出了三伏天,但「秋老虎」还是厉害得很。午后闷热难当,日头毒辣辣的,映在殿门口的琉璃地砖上,晃得人烦躁。

我斜卧在铺了凉席的软榻上,手里的白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外面骄阳似火,阶下的凤仙花却依旧开得很好,英英秀质,香红嫩绿,浓淡相宜。

我平日里并不怎么染蔻丹的,但今日看着那些凤仙花,我倒来了兴致,吩咐人去摘了廊下的凤仙花,又取来明矾和一应器皿。

我想自己试一试,所以吩咐她们都出去了。

我将凤仙花瓣和明矾一股脑全倒进器皿里,一阵捣鼓,做得正认真,眼尾瞥见殿门口的琉璃砖上闪上一个影子。

「你们都出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我以为是素雪或是秋月,头都没抬一下。

「今日怎么想起染蔻丹了?」

我一激灵立即抬起头,循声去瞧,确实是他。

我放下手中的器皿,起身行礼。

「怎么陛下来了,她们也不通报一声,定是又偷懒了。」我向外张望一番。

「是我不让她们通报的。」他走到我面前,拉过我的手:「我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臣妾看凤仙花开得好,也想学着染蔻丹。」已经被他瞧见了,那便只能大大方方说了。

「我还从未见过你染蔻丹呢?」他执起我的手,忽地忍俊不禁。

我这才瞧见手背上沾了凤仙花汁,顿时大窘,急忙抽回手:「让陛下见笑了。」

旁边摆着用井水湃过的新鲜瓜果。我问道:「陛下一路过来,一定口渴了吧!不如先用些瓜果解解凉。」我移了话头,想化解尴尬。

「我不渴。」他轻笑一声,又把我的手拉回去:「我来给你染蔻丹吧!」

不等我答应,他就已经走到桌案旁,重新取了凤仙花花瓣,放进器皿里,加了明矾,认真捣碎出汁。

他做起这样小女儿家的事来竟有模有样的,不多时便捣好了汁,拿过来为我染在手指上,一点一点慢慢染,动作轻柔,有我往日看不到的专注。

他染罢最后一个,又取过布条,一个一个包好:「好了,等半个时辰后把布条拆掉,会六七日不褪色的。」

「陛下怎么会这些?」我疑惑。

他仍端详着我的手指,轻轻答:「我小时候见母后这样染过蔻丹。」

原来是这样。可谁又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给旁人染过呢?

大约半个时辰后,我吩咐秋月端来净手的清水,拆掉布条后仔细洗去手背上的花汁。

指甲盖儿上嫣红嫣红的,还有些水珠缀在上面,更显剔透,的确好看。

他在一旁拿过帕子为我擦净手上的水珠,忽而揽过我的腰,言语暧昧:「我为你染了蔻丹,你怎么谢我呢?」

他手臂十分沉重,又热得很,烙得我十分不舒服。我将手搭上他的手臂,想挣开来,不料被他反握住,引着我搭上他的腰。

他腰间只别了一条玉带,触手生凉,倒也十分舒服。

他的手直在我腰间游走,掌心的温度只隔了一层薄衫,烫得厉害。我心下惴惴,拿放在他腰上的手推了推他:「陛下……」

他并不语,只是将头埋在我颈间,灼热的呼吸叫我心头麻痒痒得厉害。

「陛下,做什么?」我按住他的手,又唤了一声,想挣脱来,却实在不敌他的力道。

他终于抬起头了,素来俊逸的面庞有一种奇异的淡粉色:「我问你怎么谢我,你还没答我呢!」

我大窘;「可现在还是白天……」

他笑了一声,手上动作依旧。一阵晕眩,我已歪倒在榻上。忽地,我身下一软,只余迷离的轻堕之感……

醒来的时候已是近黄昏时分了,日头西沉,软烟罗被染成霞色,衬着殿中未散的暧昧。

他双眸轻寐,依旧睡着,手臂仍箍在我身上。

我偏了偏头,拿开他放在我身上的手,翻了个身。不料我刚翻过身,他的手臂就又追了上来,从后面搂住我:「你醒了?」

我软软地「嗯」了一声,便又合眼寐着了。

他撑起身,下巴枕在我肩头,直勾勾瞧着我。

我又羞又臊,只得将脸颊埋进臂间,并不理他。

他却十分高兴,又凑过来亲在我脸颊上:「我的皇后,竟还有这样害羞的时候!」

皇后,是啊,我只是他的皇后罢了。

想到这,方才的羞赧瞬间消散,我转过脸,缓声说道:「日头都落了,陛下该起身了,一会儿便要用晚膳了。」

他见我骤然换了正经神色,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凝在嘴角,挪开下巴仰面躺回原处,搭在我身上的手也缩了回去。

我并不在意,自顾自起身穿了寝衣,穿了鞋坐到铜镜前,慢慢梳妆。

天太热,方才又出了好多汗,头发都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我心下烦闷,拿起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日头已完全落下,留下余晖隔着软烟罗斜斜地照进来,满殿的光影瑟瑟。

对着铜镜描眉的时候我留意到映进镜中的他,他侧着身子,将手臂枕在颈下,眼睛像是在瞧着我。

刚刚是我失态了,无论如何他都是一国之君,我那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实在无礼。

我将手中的螺子黛搁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柔婉问道:「陛下也要起了吗?」

他点点头,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痴痴地看着我。

我被瞧得不好意思,偏回头重新描眉。

兀地手里一空,螺子黛已被他拿了去:「你的眉毛,其实更适合画柳叶眉。」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就已经在我眉毛上轻轻描了起来,神色专注,手法也似乎颇为熟练。

「陛下,今日是德妃生辰,您还是别在臣妾这里耽搁太久了,不如……」

「别说话,眉毛会画不好的。」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挡了回来。我悻悻,由着他去了。

他的袖角随着手上的动作轻轻扫着我的腮颊,淡淡的龙涎香从他身上钻进我鼻子里,温润绵长。

「好了!」他得意一笑,扶着我的肩膀一同去看镜中的我,杏眼柳眉,柔软秀美。

其实我知道自己更适合画柳叶眉,但祖母说最适合自己的眉形应该由自己心爱的男子来画,这样才能夫妻和美,恩爱相随。

可如今的眼前人实非我心爱之人,也并不能日日为我描眉,所以我便一直画远山黛,细长舒扬,清秀淡雅,画得久了,我也就习惯了。

「想不到陛下还有这样好的手艺。」他今日为我画了眉,无论好看与否,我都是要拣好听的话说的。

「那我以后日日为你画眉。」他执起我的手,深深地凝视着我,极其温柔。

我一时迷惘,心里突然一阵柔软。

我想起前唐太宗皇帝倒是日日为长孙皇后画眉,他们是微时夫妻,情深恩爱,自然能如此。

但眼前人并不是唐太宗,我也不是长孙皇后,做不到情深恩爱,日日描眉。

况且后宫中还有其他妃嫔,他又怎会日日为我描眉,一时兴起罢了。

当然,这些话我不会说出来,还是笑着应了一句「好」。

「今日是德妃生辰,臣妾已经按着份例赐了她一些珠翠锦缎做贺礼,陛下晚上应当是要去她那里的吧。」

听得我说这些话,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变:「都已经快到晚膳时分了,你不留我用晚膳吗?」

「毕竟是德妃生辰,陛下若是去一去,她会很高兴的。」我拿起案上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系在他腰间。身为皇后,我自然是要宽和大度,时时劝谏他往其他妃嫔处去。

「我已经让常德给德妃送去了生辰礼,我去不去,实在没多大必要。」

我知道他和德妃年少时的渊源,想着他们之间应该是多少有些情分的,可他平日里待德妃却并不亲厚,连生辰都不愿意去看她。帝王心,果然琢磨不透。只是可惜了德妃一番情意。

「陛下当真不去吗?」

「不去!」他已有些不高兴了,眉心微蹙,方才还有的笑意消失无踪。

「那臣妾去吩咐小厨房做些陛下爱吃的菜。」我知不能再劝,拉住他的手,作出温柔模样望着他:「还有陛下爱吃的点心。」

「好!」只一瞬,他又恢复缱绻神色,一把将我拉入怀,轻抚我的背,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我不喜欢德妃,我不想去她那里。」

他不喜欢德妃。是啊,帝王哪儿来的喜欢?

2.佳人

夜里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雨,今晨起来,却瞧见殿外并没有我预想之中被大雨冲刷后的花草颓败景象。

阶下种的最多的是尚工局新培育的四季不败的牡丹,一场大雨过后,反而更显欣欣向上之姿,残雨凝成水珠子逗留在脉络间,在晨光下莹澈透亮。

骤雨停歇后山色空蒙,草木清爽,天气舒凉,我心情大好,用过早膳后颐在窗下看书。

书还未翻页,秋月就来禀,说德妃来了,现下在殿外候着。

我是个嫌麻烦的人,所以陛下刚一登基,册我为后,我就改了这后宫中许多规矩。其中一条便是免了众妃们日日向中宫请安,只每个月十五来一趟就好。

这条规矩甫一颁下的时候,有许多人提出异议:「众妃向中宫请安,是先祖规矩,为的是彰显中宫威仪,管教后妃,怎可轻易更改?」

我听罢只说:「规矩是人立的不是?既然是人立的,可以立,那也就可以改。如今是新朝,我是后宫之主,这些个事就由我说了算!」

再说了,彰显中宫威仪,管教众妃也不只是靠着这条规矩。

因此她们并不常来我宫里,今日德妃一大早过来,应该是为着她昨日生辰,我赐了礼,她来谢恩。

我还在想着,宫门处便闪进来一婉约身影,端着步子婀娜走来。

走的近了,我才看清她湘妃色襦裙上绣的是榴开百子,繁盛醒目,饱满圆润,是多子多福的好寓意。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多日不见我,所以向我行大礼,双手叠于额际掌心抚地,露出缠枝百花纹衣袖里的手腕,白皙细腻,如玉如珠。

「起来吧!」我颔首,让秋月扶了德妃起来。

素雪以拿来一个缎面圆墩,放在我下首。

「坐吧。」我得体微笑,自认是最宽和的模样。

我拣了桌上的白纨扇握在手中轻轻摇曳,不动声色地打量正喝茶的德妃。

她玲珑小巧,肤色白皙,性子是最恬静不过,容貌却只算得上清秀,比起冶丽张扬的贵妃,遗世独立的淑妃,她是最平庸的一个。就连上个月刚入宫的那些个婕妤才人,也以活泼明媚胜过她。

「德妃这对碧玺玉镯倒是不俗。」其实她刚刚向我行礼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以前并不见她戴,昨日我赐予她的生辰礼里没有这对玉镯,那应该就是陛下赐的了。

果然,她放下茶杯,指尖抚着那玉镯上的碧玺珠子,眸色柔情婉转:「承蒙陛下垂爱,昨日臣妾生辰,赐下这对玉镯。」

说到生辰礼的事,她缓缓起身,朝我福了一福:「臣妾生辰,也蒙皇后娘娘怜爱,赐下生辰礼。」

我抬了抬手:「德妃不必多礼,你生辰,生辰礼都是些应景的,只盼你娇容更胜以往,事事顺遂才好。」

她未必是真心谢我,说不准还记恨陛下昨日留在了我这里,而我赐她生辰礼也只因份例如此,所以我说不出太多真心的话,只是一番虚礼。

「陛下也赐了生辰礼,你可去向陛下谢恩了?」我抿了一口茶,今日天凉,茶也冷得快,早失了原本的清香甘洌,只浓浓的苦涩味,遂将茶盏搁到一旁,抬眸望着德妃。

她是真心爱慕陛下,听我提及陛下,白皙的畔颊一溜烟蹿上嫣红的霞云:「陛下朝政繁忙,所以臣妾还未来得及去。」

算算时辰,陛下应该刚下早朝,下了朝还要看奏表,听军务,论国事。

「那你午膳以后去吧!」午膳以后,陛下会午睡小半个时辰,后妃去见他,如果他心情并不糟糕,多半是会见的。

「是,臣妾明白。」德妃欣喜起身,又向我行礼。

「虽然昨晚下了一场雨,但到午间时候天气还是燥热,你可要记得带些清凉爽口的茶点。」

德妃欢欢喜喜地走了。我站起身,想乘着晨间还算凉爽,去上林苑走走。

3.琴曲

一场泠泠的雨将上林苑的天空洗刷地如素瓷釉一般,温润的粉青颜色,至天边薄云处,又似错落有致的薄瓷裂纹。

闷热难耐的夏天应该是过去了。

我站在苑外的千步阁上,倏尔微风徐过,早桂的浅淡香甜落在我鼻尖。我微微仰头,闭目轻寐,用力嗅了嗅这畅畅秋风。

依稀一阵莺声燕语,我入皇家两年,许久没听过这样鲜活的笑声了,不禁倾耳细听:「这样明快的笑声,应该是上个月刚入宫的新人吧。」

素雪在一旁低眉敛目:「应该是那些婕妤才人。」

皇宫深苑,素来都是新人,如上林苑的百花,一花开尽更有另一花。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呐。」

「皇后娘娘恩眷正浓,任她繁花似锦,唯有您才是牡丹真国色。」素雪以为我是伤感感慨,怯怯地出言宽慰我。

我淡然一笑,适才不过是应景感慨罢了。

「去取本宫的焦尾来。」

如此秋景,怎能不抚琴一曲?

我幼时便受名家教导,钻研琴技。少时在文昭太后的寿宴上一曲惊四座,得文昭太后赐东汉古琴「焦尾」。

那些个往事我从不刻意去回想,可我不刻意去回想,有时候还是会没由来的窜入我脑海里,清晰如斯。

「皇后娘娘,您的焦尾。」素雪做事麻利,焦尾已被捧至我眼前。

我伸出手,轻捻琴弦,照例有清亮的琴声。

远处飞过一阵大雁,在天边盘旋顾盼,我堪堪而弹,一曲「平沙落雁」从我指尖倾泻。

方才的言笑晏晏已听不太清楚,入耳只有委婉连绵不绝如缕的琴声,清秋虽寥落,在我琴下却风静沙平,云程万里。

琴声正酣时,我察觉千步阁上有人拾级而上,身旁的素雪敛声退下,我装作不察,依旧意适心闲。

秋高气爽,鸿雁高飞,本就是好兆头,我的琴声渐渐激昂,鸿鹄远志,回翔瞻顾之情,上下颉颃之态,翔而后集之象,惊而复起之神。

一曲罢,娓娓收音,我仍醉在清丽灵动的琴声中。

「妙极。」他在身后拊掌而笑。

我及时起身,脸上疑惑,惊诧,欣喜轮番闪过:「陛下怎么来了,臣妾竟一点儿没察觉。」

他近前一步,拉住我的手:「你琴意正浓,我怎可打扰?」

我浅笑:「陛下说笑了。」

琴声止,又闻得上林苑的欢声笑语。我听到了,他也听到了。

果然,他抬眸望着上林苑方向,看不出是何神色。

「是新入宫的妃嫔在上林苑游玩,陛下可想见一见?」他与我挨得极近,我与他说话需抬起头来,温热的鼻息扫在他下巴上,如湿羽一般。

「不见。」短短两个字,言简意赅。

我垂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意料之中。

「刚刚一曲妙极,你可愿再弹一曲?」他低头,秋风般舒爽的目光落在我眉间。

我摇摇头:「弹琴也要讲究心境,臣妾此时再弹,必定不如方才。」月满则亏的道理我明白,再好听的琴声,一时之间也只适合听一遍。

「也罢。我记得你有一曲江心秋月白也是弹得极好。」他伸手抱住我,鼻尖抵在我额头上:「今日虽无满月,但也应该有一轮上弦月,到时候,你可要为我再弹一曲。只我们二人。」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音线极浅,只我听得见。

这样的时候,我自然不会扫他的兴,是以伸手回抱住他,声音柔媚:「那陛下可别爽约,允和也想阿耶了呢。」

我十八岁嫁给他,十九岁冬月生下他的嫡长子,得先帝赐名允和,赵允和,如今还不满一岁,但也正是惹人疼爱的时候。

除了我的允和,他再无皇子,只一个公主,是德妃所生,上个月刚满五个月,名允婉。

「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反悔过?」他刮了刮我的鼻尖,在我额心落下一吻,引得身旁的宫女太监纷纷垂头侧目。

他还有国事要忙,先回去了,我折道去了上林苑。

那几个婕妤才人早走了,没了方才的喧闹,只有早桂安静地露出星星点点的淡黄色花骨朵,有几枝迫不及待地开了,馥雅芬芳。等它再开些,就能摘一些回去酿桂花酒了。

沿着那一排早桂根脚,又种了一排万寿菊,这是先帝为贺文懿太皇太后古稀之岁特意栽种的,过了这么多年,一到暮夏初秋时节还是开的这样艳丽。

「娘娘,要不要折几枝桂花回去养着?」素雪见我一直盯着那早桂,开口询问。

「不必了,花离了根,无论如何精心养着,都不及长在树上时娇艳。」我松开手下那枝桂花,转身欲离开。

「原来皇后娘娘对这一季之花还有怜惜之情。」

树枝葳蕤,我竟没看到不远处还站了一娉婷身影。

说话之人已走上前来,朝我行礼。

我颔首微笑:「淑妃今日也有兴致出来走走?」

「盛夏已过,初秋舒爽,臣妾便想来看看这早桂了。」

我已许久不见她,她着一身石青色绸绣衣裙,云髻低挽,头上那支白玉簪子是不俗之物,恰好衬出她翩然独立,淡泊娴静之态。

「淑妃的病可好了?」入夏的时候她病了,缠绵病榻,累月累月地不见人。

「时疾而已,不是什么大病,有劳皇后娘娘挂心。」她语气淡然,眉毛丝都不曾动一下。

我点点头,再不语。

「许久不见皇后娘娘,您还是如此惊才绝艳。」她露出一丝微笑,却并不是看着我,专注地看枝头上的小巧花蕾。

看来她早就来了上林苑,我登千步阁抚琴,同陛下说话,她都瞧见了。

我端庄一笑:「淑妃过誉了。本宫还要回去看各宫的开支账本,就不打扰淑妃览上林苑秋景了。」

(ps:本文背景借鉴隋唐文化,主要是初唐文化背景,唐朝皇室中,孩子私底下称呼父亲为「阿耶」,也作「阿爷」。)

二、春宵一刻值千金

1.失约

夜色浓郁,宫苑楼阁的飞檐上皆点亮了六角宫灯,远近错落,为白日里巍峨庄严的帝城平添了几分平和温暖。

殿外的院子里隐隐约约弥散了薄薄的雾气,我起身,探出半个身子将窗子关上。

秋月进来,又为我添了一盏茶。

「允和已经睡着了吗?」我一出声,竟带了一丝倦怠。

「是,殿下睡之前还闹了好一阵儿呢。」秋月亮端茶的盘子竖直置于胸前捧着,低眉垂首。

「允和从午后起就一直等着陛下来看他,不曾想等到现在也没等到,是会闹些脾气的。」我端起茶盏,刚一掀开茶盖,闻得茶香缭绕,便觉着不那么倦怠了。

「娘娘也是从晚膳后就等着陛下,等到现在,不然奴婢先服侍娘娘沐浴吧。」

夜已深,秋月是关心我。

「再等一等吧,陛下国事繁忙,来得晚些也是常事。」

我并不是日日都像今日这样等着他来,只因他上午说过今晚会来,听我弹奏「江心秋月白」。他说他从没有对我失约过。

可今晚,他却是失约了。

一刻钟以后,他身边的常德来了,告诉我一个时辰以前他来我宫里时刚走到半路上,却被贵妃请了去。

只因贵妃有了身孕。

贵妃怎么会有身孕?

我疑窦丛生,一夜无眠。

不只我一夜无眠,他也是。

他下了朝便直接来了我这里,朝服未换,明晃晃的威仪。近前一看,我才看清他眼白里的红血丝和眼底浓浓的乌青。

我知他今早必来,所以备了他最爱的西湖龙井。他修长的手指托着那甜白釉盏,许久才掀开茶盖,却只抿了一小口。

眉头紧锁,神色莫测。

「阿云。」他放下茶杯,隔着黄花梨木的桌案握住我的手。

我姓沈,名卿云。

他平日里并不这样唤我闺名,今日是因思绪难解,心中烦闷,需要我为他排忧,为他解难。

他的手指因着握了许久的茶杯,指腹比平日里更温暖。

我回握住他的手,离了原座,缓缓走到他身侧坐下:「我在。」我温眸浅笑,最是舒缓他心。

「贵妃怀孕了。」他另一只手搭上额角,长叹一声:「这个孩子,不该来的。」

他忌惮贵妃的娘家,虽然贵妃的父亲淮阴侯在他登基以后就卸了朝职,在家养老。名为养老,实际上屯于京郊的南衙六军依旧有一半以上的军士对他忠心耿耿。

「那她这个孩子究竟为何会来,陛下可知道?」自贵妃入东宫做良娣起,他就让人在她平日里用的胭脂里加了避除有孕的药物。

除非是贵妃或是旁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又或是别的什么缘故?

「春日里贵妃身体不适,脸上起了许多疹子,她爱惜容颜,又听了太医的话,许久不用胭脂了。」

加了朱砂才可制成胭脂,可脸上起了疹子,又如何能用如此刺激皮肤的东西。而他安排人下在贵妃胭脂里的避子药本就剂量不重,常用才会有作用。她停了那么久,有身孕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陛下想要这个孩子吗?」我思绪清晰,一步一步问他。

他并不正面回答,只说:「阿云,你也知道,淮阴侯不是什么忠贞之臣,他当初跟着先帝出生入死,挣来这侯府爵位,后来先帝行将就木,他又转而效忠我。我登基以后,他的心腹依旧握着南衙六军,想以此牵制我。」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更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早容不下淮阴侯,从登基之初就开始筹谋,如今已过将近半年,就快到收网之际了。

淮阴侯一倒,贵妃必定被废,那她的孩子出生,岂不一世抬不起头?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身为皇后,我自然要与他同气连枝,相生相依:「其实贵妃这个孩子,也未必就不能生下来。」

「嗯?」他转头看我,从进来之时起一直暗淡无光的眸子隐隐闪烁:「但你要知道,无母的孩子实在可怜。」

其实他心里早有主意,只是需要一个人也同他有一样的想法,全心全意支持他。

「淑妃心性纯良,若她将来抚养孩子,必定视若己出,让孩子平安长大,一生顺遂。」

他愁云惨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看来他也是这样想的。

「阿云。」他又唤了一声我的闺名,将我揽入怀里,手掌轻轻抚着我的背:「昨日看着贵妃有孕的模样,我突然想起你怀允和的时候,只可惜那个时候我太忙了,都没能好好陪着你。」

我怀允和那一年,正是他和其他皇子斗得血雨腥风之时,自然不能陪着我。

其实之于我,他陪不陪,都是无关紧要的,只要他心里惦记着我和他的嫡长子,就足够了。

我在他怀里轻笑一声,下一刻被他抱得更紧。他抚着我后背的手,不知何时挪到了我肩胛处,微一探,摸上我的耳垂:「其实我想和你,再有个孩子。」

2.丹桂

贵妃有孕,我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本已是秋日,再加上是黄昏时分,所以天气十分舒爽,时有温和的风拂过,让人觉着十分舒服。我便未传步撵,携了永德和秋月步行至贵妃的凝云阁。

我还未走进她的院子,就听到一阵张扬俏丽的说话声。

「这宫里还是贵妃娘娘这里的丹桂开得最好。」有一少女的说话声,听着陌生得很,我并不能分辨出是谁。

贵妃极爱丹桂,所以她的凝云阁外只种丹桂。

我并不想了解她们私底下都说些什么,所以瞥了一眼身边的太监永德。

他一扫拂尘,高声唱道:「皇后娘娘到!」

院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我挪了步子,至院中。

今年的丹桂长得很好,枝繁叶茂,树形优美,那橘红色的精巧小花儿似点点朱砂,将开未开,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簇簇绿色中。

贵妃就站在那丹桂树下,上身穿一件天水青的纱衫,外面罩一件橙红色的双鸟联珠纹锦半臂,下身穿锦绣长裙,身子修长,独具风貌。也许是刚有了身孕的缘故,得意之色跃于眉梢,更显冶丽容貌。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趁着她们向我行礼,我又囫囵看了贵妃身边的女子几眼,一袭浮碧色云锦襦裙,乌发半挽成一个流仙髻。

「你可是京兆府尹宋大人之女?」我瞧着眼前这个女子,依稀想起上个月入宫的新人中有一位宋美人,大概是这般模样。

「是,臣妾正是。」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像一弯月湖,静谧生情。

我点点头,算是知道了,转而看着贵妃:「听闻贵妃有孕,当真是一大喜事。」

话音刚落,秋月便捧上我带来的贺礼。

贵妃让她的贴身侍女接了,自己向我道谢,不及德妃恭顺,眼尾轻挑,十分不屑。

我并不发作,略微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从凝云阁出来,陛下身边的常德请我往甘露殿去。

天已蒙蒙暗了下来,凉风徐徐,吹过上林苑的淡淡桂花香。甘露殿内早点了灯,明堂堂的光亮。

候在殿廊外伺候的怀德看到我,上前行礼,话露欣喜:「陛下在里面,皇后娘娘快些进去吧。奴才去传晚膳。」

我敛衽跨进殿中,觉着殿中十分静谧,只殿中的香炉里燃着香,窸窸窣窣有香料燃烧的声音。我往里走了走,才知这静谧因何而来。

他应是昨晚没睡好,斜斜倚在软榻上,右臂下垫了一个软枕,以手支额,浅浅寐着。

他今日穿一身天青色常服,浅淡的云纹团龙暗绣,衣襟处露出白色中衣,好不清雅俊逸模样。

我缓缓上前,鬼使神差地俯身打量起他来,墨眉下一双眸沉沉阖上,殿中烛火扫过他长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面庞如玉,俊逸风流。

他的五官容貌承自先帝和文昭太后,先帝日月之姿,文昭太后更是一等一的貌美,所以他自会生得如此出类拔萃。

「瞧什么呢?」他兀地睁开眼,还有些惺忪。

我的思绪正云游天外,忽被拽了回来,完全反应过来时,已被他拉入怀里:「难不成是我脸上有花儿?」

原来他没有睡着,我进来了也不作声,故意诓我呢。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他,不料却被他抓个正着。我大窘,垂头出声:「陛下明明并未睡着,却不作声,诓臣妾呢!」

他轻笑几声:「我没有诓你,我的确是睡着了,你进来的时候我才醒。」他凑上来吻了吻我的嘴角:「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所以知是你来了,便醒了。」

原来君王一开口,都有这样信手拈来的好本事。若是寻常女子,经这样一番撩拨,恐怕早已心神荡漾,不知日月星辰为何物了。但我终究是没有寻常少女心思的。

「臣妾身上是什么味道?」我反问他。

他见惯了扭捏小女儿情态的女子,这样不为他情话所动的我,应该是较特别的一个吧。

「海棠花的味道。」他顿了顿,暧昧一笑:「还有阿云的味道。」

我喜欢海棠花,所以一年四季都用有花香的西府海棠香料熏衣裳。

我伸出手臂环住他脖颈,在他怀里温婉一笑:「陛下昨晚失约了,今晚算作补偿吗?」

「阿云。」他靠在我耳边低低唤了一声,暧昧之极。

我倏地仰起头,望进他眸子里,里面有我娇媚的笑容:「陛下,先用晚膳吧!」

(ps:人人都知道海棠无香,但是苹果属的西府海棠有香味儿,而西府海棠自东晋时候就已经被培育了。)

3.高寒

梳洗更衣完毕,出来见殿外月色正浓,似九天垂泻的白练,莹洁如玉。殿中点了安神香,满室静谧默然。

至殿中深处,我才看到陛下早躺到了榻上,拿了一本书兀自在看,可扶着那书的手指却一动未动,难不成又睡着了?我近前一看,的确。

我欲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不料手指刚触到书,他就睁开眼来,反握住我手腕,温柔一笑:「你可算是梳洗完了。」

听他这话的意思是等了我许久?女子梳洗更衣本就是烦琐些的。

我接过他手中的书放到塌边的小几上:「陛下候着臣妾做什么?」

此话一出,我就后悔了。

果然。

雪白柔软的帷帘兀地委委垂下,他探过身子,越过我的肩膀,拾了勾在我小腿上的帷帘。从他鼻尖吐纳出来的气息贴在我后颈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奇异的麻痒之感。

他的唇落到我唇上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窒息。他抱着我,却还是维持着刚刚半坐着的姿势,十分不舒服。我推了推他,环住他的腰,他立即明白过来,护着我的头平躺下去。

镂空铜炉里的宁神香依旧燃着,清烟寥寥,伴着殿中交杂的呼吸声,让我如坠深远浩瀚的迷雾之境。

一时间红烛摇曳,满帘春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与我在迷离中分开。我软在他怀里,眼睛半开半合,实在困倦。他似乎仍没困意,密密麻麻的吻从唇角蜿蜒到锁骨处。

「陛下。」我甫一出声,声线绵软完全不似平日里:「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朝呢。」我揽住他的脖子,让自己与他平视。

「阿云。」他却是不依,好似他受了多大委屈:「我说过想与你再有个孩子的,如此这般,如何能有啊?」

再有个孩子?

我心里一颤,愣了半晌,再生一个孩子困在这幽苦孤暗的深宫中吗?

心头漫上一阵难过,我的手僵在他背上,并不拦着他了。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抬起头看我:「怎么了?」

我挪了挪脸颊,又恢复温婉模样瞧着他,一时不知如何答他。

「你今日去看过贵妃了?」他将我抱进怀里,指腹一点一点摩挲我的背:「她那个孩子,我并不是有意的。」

他是以为刚刚那句话牵出我对贵妃怀孕一事的烦心不悦来。毕竟贵妃仗着家族显赫张扬跋扈,对我屡次不敬,而我为了维持皇后的端庄、宽和,一次又一次地忍让。

「陛下说的哪里话?」我略微一笑,认真看着他:「臣妾知道陛下的考量,知道陛下的不易。」

我虽也出身大族,祖上曾出过两任皇后,三位宰辅,但如今却不同了。父亲离世,叔父懦弱,堂弟刚满十二岁,族中没有可用之人堪当朝堂柱石。祖上荣光,一族福祉,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面对族中权势滔天的贵妃,我若是这一点儿忍耐的胸襟都没有,还拿什么争呢?

况且,我知道,对于贵妃,本也不需要我出手做些什么。

「再有大半个月就是中秋了,团圆佳节,想来我们也能真正举杯邀明月,好好庆贺一番了!」他的指腹凝在我肩上,眼里的笑敛了大半,说话的语气也不似刚刚温柔,像是松软的棉花下裹着一把利剑,透着绵里藏针的温温寒意。

只在一瞬我便明白了,想来今年的中秋,淮阴侯是注定不能团圆了。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予他些微慰藉。

他身在这帝王宝座上,外人看着光芒万丈,实则殚精竭虑,万事困顿;至于我,身在这中宫凤位上,外人看着也是无上荣光,可我诸多不得已的端庄贤良,费尽心思的筹谋,又有几人能明白呢?

我与他,就像是寒冬里相互取暖的两头小鹿,长夜里相互依偎的两道影子,万般不由心只能藏在孤冷黑暗里。

「睡吧。」他摸了摸我的头,替我捋顺颈窝里的墨发:「阿云,早些睡吧。」

我「嗯」了一声,辗转睡去。

三、桐叶晨飘蛩夜语

1.芙蓉

秋意越来越浓了。

「这几日陛下召幸的只有宋美人一人吗?」我捻起一块桂花糖,瞧着便觉腻得慌,实在没胃口,又放回碟中。

「除了宋美人,陛下便是时常去看贵妃。」秋月怕惹我不快,怯怯抬眸,小心翼翼看了看我的脸色:「陛下是顾及贵妃有孕,所以去多看了几次。」

「当然。」我仰了仰下巴,去看天空中几缕寡淡的白云:「皇嗣为重,陛下自然关怀。」

我转头吩咐秋月:「秋景难得,明日本宫想邀嫔妃们一起赏木芙蓉,望仙阁外那样好的木芙蓉可不能辜负。你往各宫走一趟吧!」

前朝昭帝的柳贵妃最爱木芙蓉,爱其「落尽群花独自芳,红英浑欲拒严霜」的孤芳自赏之态。木芙蓉原本喜湿润,所以昭帝凿明池,广种天下木芙蓉,又建望仙阁,让其赏花品评,作诗愉情。只可惜柳贵妃红颜薄命,未能和昭帝恩爱白首,独留下艳丽娇花和这段凄惨爱情让人唏嘘。

秋月已走到了殿廊上,我又将她叫了回来:「回来的时候去趟太医署,找李太医拿药。」

秋月似有犹豫,双唇嗫嚅一番,却还是未多言,道了声「是」,转身去了。

日落时分,陛下来了。我已有三四日没见他,看起来似乎清瘦了不少,神色里也多了许多疲惫。我知道他这几日在忙一件大事,所以会比以前辛苦许多。

我屏退左右侍女太监,请他上坐,又奉上一盏降火宁心的三花茶。他先是问了允和,然后问了我这几日好不好。允和有嬷嬷侍女们精心照料,我也一样,又有何不好呢?

我也知道他今日来,不是单纯来问我这些的,告诉他:「明日臣妾会邀后宫嫔妃往望仙阁赏木芙蓉。」

他点点头,凝眸看着我,伸出手握紧我宽袖里的手。

我探了探身子,凑到他耳畔:「贵妃有孕,想来不愿意出来走动,但臣妾会好好同她说的,陛下且宽心。」

听得我此话,他眉头紧锁更甚刚刚:「阿云,我已经暗调了金吾卫明日护卫望仙阁,明日他们都会听你吩咐。」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不过,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好。」我伸出左手,扶上他握着我右手的手:「陛下也要保护好自己。」

淮阴侯多年来贪墨渎职,结党营私,培植党羽,谋逆不臣之心一日胜过一日。今已收集到他诸多罪状,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明日会由御史台上奏陈列其所犯之罪,陛下下旨,扣押淮阴侯。

但是淮阴侯可不是甘愿束手就擒之辈,朝中又有他党羽,若是提前走漏了风声,他必定会急调南衙禁军,另有其党羽手中兵力,行谋逆之事。

「我已经暗中下旨,调了云州的张之白秘密回京,调驻扎在京郊的细柳营驰援京城。」

如果淮阴侯存了鱼死网破之心,护卫宫城的三万禁军并没有全胜的把握。前段时间陛下以冒失之过将张之白贬谪,多位大臣上奏求情他都不理,为的就是让淮阴侯以为朝中失了大将而有松懈,更加妄为。

「不过。」他叹了口气,眉间有化不开的烦忧:「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毕竟这是成者生败者亡的社稷大事。我起身,向他行礼:「陛下如此英明睿智,明日必能铲除奸邪,了心中郁结。」

先帝龙驭宾天之际,吴王虎视眈眈,我也曾这样向他行大礼,只不过当时说的是,殿下贵居东宫之位,仁厚坚韧,必能坐拥天下,创盛世光景。

我垂着头,耳边传来他起身腰间环佩相碰的清脆之音:「阿云,幸好有你在我身边。」他扶起我,拍了拍我的手背。

「陛下明日安心坐镇前朝,后宫一切有臣妾。」我坐到皇后这个位子上,自然要让他觉得遇一切大事之时幸好有我在身边。只有我才是陪在他身边,与他共享万民叩拜的最合适之人。这样,我才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稳,坐得住。

两年来,我处处持重端庄,处事妥帖,免他烦心事,终换来他一句「幸好有我在身边」。但如今仅仅才两年,往后还有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我还是一丝一毫都松懈不得。

他将我拉入怀里,吻了吻我的额头:「马上就是晚膳时分了,你要好好用膳。」他顿了一顿,眼里似有愧色:「我,我还要去贵妃那里。」

我端庄一笑,送他离开。

他逐级而下,明黄色的袍摆擦过每一阶汉白玉,橘黄的霞色将他紧紧裹挟,一同离开千秋殿。我不知是想何事想得入了神,在殿廊上愣怔许久,直到秋月回来,开口向我行礼,我才回过神,由她扶着回了殿中。

2.暗流

秋风飒飒,因着还是上午,所以木芙蓉还是浅红色,脂色未浓,正似美人初醉。

我到的时候,众妃已经候着了。众人远远看见我,躬身朝我行礼。我在一阵此起彼伏的「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声中走近,立于众妃之前,颔首微笑,免了她们的礼。

依旧是贵妃打扮得最娇艳,一袭胭脂色缎绣彩云鹤纹宫装,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这样美艳的女子,只可惜心中存了太多欲望。

在她身边的是淑妃,依旧一身素淡,天水碧缎绣折枝藤萝纹襦裙,似清冷月光,皎皎而立。今日的德妃穿了一身应景的宝蓝色缎绣折枝芙蓉纹襦裙,她有江南女子的娇柔,甚少穿这样端庄的样子。

而后依次是徐婕妤、宋美人、李美人、江才人,都穿着符合品级仪制的宫装,倒也落落大方,不愧都是名门出身。

唯有宋美人,在头饰上用了心,斜插一支并蒂海棠累丝步摇,花开并蒂,做工精巧,我记得陛下登基时,江南织造上贡的珠翠中有一件步摇就是这个样子。

「宋美人这支步摇好生别致。」我瞥过那支步摇,夸赞道。

「这是陛下前几日赏的。」她盈盈一笑,美目含情,万种风情自不必说。

「皇后娘娘喜欢海棠花,所以普通嫔妃们一般不用海棠花纹饰的首饰衣裳。」贵妃拿手帕掩了掩唇,娇笑一声:「但这是陛下赏的,皇后娘娘喜欢海棠花陛下也是知道的,既然陛下赏了宋美人,那也就是觉得并无半分不妥的吧。皇后娘娘也别介怀。」

语罢,她抬眸斜睇着我,周围嫔妃皆屏息偷偷打量我,一阵寂然。我漠然一笑,冷冷开口:「自然。陛下无论想赏什么,都是圣心独裁的事,还轮不到贵妃你来妄加置评。另外,本宫是后宫之主,本宫的喜好,也轮不到你来大肆置喙。」

若是私底下,我也就忍了,犯不着同她争论,但今日众妃都在,我岂能让她随意折辱了我中宫的威仪。

众妃见我话语凛冽,与往日端庄宽和大相径庭,惴惴下拜,劝我息怒。

「想来今日皇后娘娘是在望仙阁上准备了美酒吧,臣妾倒真想尝一尝了。」一直未曾说话的淑妃淡淡开口,朝我一笑。

我平复一番,继而矜持一笑:「那我们就移步望仙阁吧。」又恢复宽和模样。

喝酒赏花,品诗怡情。望仙阁上一时言笑晏晏,好不融洽惬意气氛。

我抬头望了望渐渐逼近正空的圆日,心里默默算算时辰,想来是快了。果然,我刚饮下一杯桂花酒,他身边的怀德就惶惶来禀:「淮阴侯谋逆,携三万南衙禁军和一万御林军与陛下的北衙禁军对峙。」

闻得此言,众妃大惊,有失措滑落酒杯者,有惊慌欲走者,有忧惧哽咽者,也有处变不惊,例如淑妃者。众妃大骇,乱作一团,只有贵妃,短暂的惊惑后,便一副了然于心状,镇定自若。

「金吾卫何在?」我站起身,便见一排排寒枪霍霍自望仙阁隐蔽处而出,披坚执锐,将望仙阁正阁团团围住。

一见金吾卫,贵妃神态有一瞬的惊慌。

「前朝不知是何情形,本宫不放心让你们各自回宫,所以还请你们不要随意走动,自由金吾卫护卫周全。」我清了清嗓子,稳住惶惶不安的局面。

我仍端坐于上首,泰然自若,又添了一杯桂花酒,慢慢品过后探首去看望仙阁下的木芙蓉。前朝无论乱成什么样我都不能做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稳住后宫,不致人心浮动局面失控。

「皇后娘娘。」德妃弱弱出声:「陛下现在也不知是何情形,您能否派人去看看?」

我看向她,面色平静:「若陛下有恙,我们便不会安然坐在这里了。德妃且宽心,陛下是天子,自有祖宗上天护佑,不过奸邪而已,伤不了陛下。」

我嫁的人是一国的君王,我常感他有汉武唐宗之资质,若连区区一个淮阴侯也对付不了,又哪里值得我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中争斗筹谋。

「皇后娘娘当真如此自信?」贵妃扶着腰站起身,踱步至我面前。

守在我身边的金吾卫已扶上刀柄,欲拦下她。

她却在距我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定:「我爹是历经三朝的淮阴侯,我王家是功高显赫的世家大族。陛下得登皇位,也都是我爹的功劳,今日,陛下区区三万北衙禁军,如何能与我爹抗衡?」

「先帝在世时陛下就是太子殿下,先帝龙驭宾天,陛下继位是顺应天命,如何就成了淮阴侯的功劳了?」

贵妃冷笑一声,言语轻蔑:「皇后娘娘巧舌如簧,我争论不过你,不过谁输谁赢,可不是耍嘴皮子而已。」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贵妃娘娘已做了陛下的妃子,既是陛下的臣,也是陛下的妾,何至还与娘家勾连,行谋逆之事?」

我循声望去,是徐婕妤。徐婕妤是吏部尚书之女,其祖父曾做过陛下的太傅。徐氏一门家风忠贞清廉,就连其女都耳濡目染,知晓忠君之心。

「什么从父从夫,忠君之心,这些有什么用,同样都是世家贵女,我如何不能做皇后,做太后?」她眼尾一挑,倨傲之色凝于眉尖,丝毫不掩饰她的野心。

可惜她今日做不了皇后,将来也做不了太后。因为,败局已定。

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常德匆匆赶来,喜极而泣:「皇后娘娘,淮阴侯败了,已被拿下。陛下忙着肃清党羽,先派奴来告诉皇后娘娘这个好消息。」

我点点头,大喜之余也没忘了吩咐左右金吾卫:「扣下贵妃,暂时羁押于凝云阁,听候陛下发落。」

3.落定

淮阴侯谋逆,诸臣列出其「贪墨渎职,私相授受,结党营私,谋逆造反」等十余条大罪,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但陛下念及他曾是先帝股肱之臣,为先帝出生入死,所以法外开恩,并不连累族中无辜之人,只男丁一律不能参加科举入朝堂,女子不得入宫选秀,不得和皇族联姻。

至于贵妃,褫夺封号,降为采女,幽闭凝云阁。但因她有孕,所以一应吃穿用度,并不曾苛待。

陛下拟下诏书,由我加盖皇后金印的时候,看见诏书上写着的「王氏」二字,我才想起贵妃也曾是出身太原王氏名门大族的贵女,生来娇贵,得父母疼爱。只是入了宫,无故滋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我叹了口气,放下金印,让素雪将这道旨意颁发六宫。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忙着即将举行的中秋宫宴,一时分身乏术,连甘露殿也不常去了,只差秋月或是素雪每日送糕点小食过去。他也整日整日地忙。淮阴侯谋逆,牵出与他勾结的十多位朝臣来,连日审问,唯恐他们还有没吐干净的。拔了淮阴侯这根毒刺,朝中百废待兴,还等着他重塑朝纲。他有秦皇汉武之志,想开疆拓土,令蛮夷臣服,想和唐太宗一样被外邦称一声「天可汗」。

在中秋前一天,我总算得了空闲,想着新做的桂花糕很好,于是准备亲自带着去甘露殿一趟。不料刚收拾妥了,淑妃身边的人就来禀,说这几日天气转凉,前几日淮阴侯兵变,淑妃又受了惊吓,所以又病了,明日的中秋宫宴不能参加了。

我知淑妃有时疾,可淮阴侯兵变都过去许多日了,怎么反倒现在受了惊吓牵出时疾来了。更何况,我分明记得那日众妃之中,只有她最泰然。

我想了想,决定去看看她。

后宫寂寥,所以嫔妃们多会在自己居住的宫室外栽种一些自己喜欢的花草,花开得娇艳,自己瞧着也热闹。但淑妃的拾翠阁外却什么都没种,只有原本就在这里的一棵石榴树,盛春开花,秋天结果。石榴原本是多子多福的好意兆,可淑妃却君恩稀薄,又何来子嗣?

她殿中也布置得极其雅致,一点儿一品皇妃的奢靡之风都没有,听说她是按着自己从前在家中时候的喜好布置的,左右我也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在病中,所以她穿着一件比平日里更为素淡的衣裳,病中娇容让她看起来更让人疼惜。

见我进去,她扶着凭几欲起身朝我行礼,我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淑妃病着,那些虚礼就省了吧。」

「臣妾时疾而已,劳皇后娘娘挂心,还亲自来探望臣妾。」她的嘴唇没有一丝颜色,像暮春里衰败的杏花,风吹雨打,嫣红褪尽,只薄纸一样苍白。可她的声线还是很足,并没有病中的孱弱。

「其实以淑妃的家世容貌才情,本是可以做宠妃的。」她是先臣故尚书令薛怀信之孙女,其父是如今的礼部尚书。她自己又美貌横生,哗兮如华,温乎如莹。

「臣妾才貌鄙薄,不堪君王恩宠。」她并不常笑,说起话来清清冷冷的。

「只是在于你肯不肯罢了。」我捋了捋手中帕子,一语中的。

她依旧淡然,并没有被我戳中心事的惊措,悠远的眸子越过繁华锦绣的殿门,看着殿外那棵石榴树,现在已经是秋天,硕果累累。

「我既不爱慕陛下,也不想要荣华权位,何苦费那些心思。」她破天荒地叹了口气,露出从未有过的哀伤,像夏日晴天碧空上的一缕云,淡淡的。

我透过她悠远的眼神,突然心有所想,她这样家世才貌一等一的女子,自然有自己的清高,有自己的本心。又会不会,她从前在闺中之时,就有倾心的少年呢?

我不得而知。

又坐了片刻,略微寒暄几句,我便离开了。走出殿门后,我站在殿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淑妃,她依旧看着殿外那棵石榴树,清秋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该存在这宫中的美好。

「秋月,都说红颜未老恩先断,那么我的君恩何时会断呢?」我从成为他太子妃的那一刻,就已做好这样的准备。寻常百姓家都尚有夫君抛弃结发妻子,又何况帝王?只是我需要恩宠,需要用恩宠换来其他东西。

秋月似是没听清我说的话,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娘娘说什么呢?娘娘容颜惊绝,才华卓然,又端庄温婉,陛下对娘娘的恩宠,自是会长长久久的。」

是啊,我如今得到的一切恩宠,不过是因为我尚年轻,有美貌,有才德,这个皇后也做得毫无错处。

「你也知道,陛下对本宫的好,是源于我的容颜。」我兀自笑了笑,心里一阵荒凉。

秋月连连摇头,想找出些话宽慰我,却实在不知如何说,只得一味说:「娘娘多想了,不是这样的……」

我摇摇头,止了话头:「不说这个了,去甘露殿吧!」

四、东南见月几回圆

1.中秋

中秋宫宴上,陛下兴致颇高,无论是哪位妃嫔敬酒,他都一一饮了,还替我挡了几杯。若是以前,我也许就会劝他少喝一些了。但此次他除掉了淮阴侯,又连着忙了几日,好不容易有了片刻松乏的时候,我不能扫他的兴。

宴席毕,他有些微醺,我让德妃扶他回去休息。自己独自走出紫云阁,仰头看天上一轮月,虽皎洁,却也清冷;脚下踏着的是朱红遥遥的宫城,即使珠玉堆砌,于我而言也依旧陌生得很。

「皇后娘娘。」借着宫殿流光,我看见殿廊尽头匆匆过来一个人影,待他走近,才看清是伺候凝云阁的守德:「刚刚王采女砸了奴才们送进去的吃食,在殿中破口大骂,行迹疯癫。」

自她被废黜幽闭起,一直老老实实的,不曾整出过什么幺蛾子。今日大概是因为中秋团圆,勾起了她对于从前风光无限的伤怀吧。

罢了,我亲自去看看她。

前几日我来的时候,她殿廊前的丹桂还只是含苞待放,只几枝零散地开着,今日却是全开了,着花繁密,在月光下泛着冶艳的胭脂色。

她殿中陈设还是一如既往,殿中央依旧摆着错金博山炉。镂空的顶盖上,雕刻有深邃岧峣的峰岚、千奇百怪的瑞兽、活灵活现的灵芝仙草,还有仙人、云雾等图样。熏香的时候,香烟缥缈回旋,灵动神秘,似一团仙家云气笼罩。

关于这博山炉,原本是有两个典故,都是描绘的前汉百姓对升仙长生不老的渴求。只是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长生不老,都是妄念罢了。

王氏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她虽不求长生,却一味渴求不该有的地位权势,一样是妄念。

她倚在贵妃榻上,见我进来,也并不起身,只斜睇着我,眼里的怨恨更加浓郁。我走进去,挑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站定,慢慢开口:「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呢?」

「过了这么多日了,你还是忍不住来羞辱我了!」她恨恨开口,蜡黄的面庞因为太过激动浮上不正常的红晕。

「其实你该明白,陛下还让你住着凝云阁,一应吃食从不苛待,是因着什么,你若不好好珍惜……」

「我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她打断我的话:「不过是因为我肚子里的一块肉罢了。他对社稷功臣都能赶尽杀绝,却没一道除掉我和孩子,他是为了维护他那点儿莫须有的仁厚之名吧。」

「笑话。陛下本就仁厚,何需费力维护?」我望着她,语气仍旧平缓。

「他如今坐稳了皇位,就对曾经辅佐拥护他的臣子除之而后快,来日他就不怕史书指摘,后人唾骂吗?」

「你可真是糊涂。」我笑了笑:「你爹曾是社稷功臣,这并不假,但他谋逆也是真。何来陛下除之而后快之说。至于史书指摘,后人唾骂,就更不会了。前唐贞观年间,大将军侯君集因卷入太子承乾谋逆案中,坐罪处死,家人流放岭南。在这之前,他跟随太宗皇帝征战四方,屡立战功,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但功是功,过是过,二者不可相提并论。太宗皇帝处置了侯君集,也并没有人置喙,没有史书指摘。所以,今日的陛下,也不会。」

她听罢,半晌才反应过来,楞楞站起身,昔日娇容不在,眼睛暗淡,鬓边发丝微微凌乱。她突然冷笑一声:「帝王心,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我和我爹在他身上赌上了全部身家,却换来如此潦倒结局。」

「你们若是能安分守己,又何止如此?」自作孽,当然不可活。

「沈卿云,你该庆幸你爹在赵汀白没登基之前就死了。」他姓赵,汀白是他的名讳。

「若他没死,最后的下场也不会好过我爹今日。」

她之前一直言辞激厉,神态依旧倨傲,可说这话的时候却莫名软下来,语气平静不比从前。

「你还是先好好活着吧!孩子要紧。」我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出了凝云阁,我却心烦意乱起来,王氏刚刚那句话依旧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阿爹一生忠贞,从没有不臣之心,淮阴侯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可转而一想,若帝王心远比我想的莫测呢?

我阿爹离世颇早,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幸事吗?

越想越乱,我索性不让秋月她们跟着,自己一个人去了太液池。

一轮圆月落入太液池中,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池水摇曳,潋滟随波千万里。月光皎洁,涤荡了白日里的一切污秽。晚风轻抚我脸颊,像质地上乘的绡,让我觉得无比柔软。

几乎长安城里人人都知我在闺中时酷爱琴艺,但鲜少有人知我从前恣意自在,常出入畅音坊和人切磋琴技,就连阿爹都不知道。

说起来,我倒有些想念从前的自己了。

「阿云?」身后有人唤了我一声,我尚陷在回忆里,突然一声,着实惊了我。

我平复好心绪,转过身的时候,他已经走近了,自己拿了一盏羊角灯,没有人跟着。他的面庞在半明半暗的昏黄色烛火里温暖朦胧。

「陛下怎么来这儿了?」他此刻不是应该在德妃那里的吗?

「我今晚喝多了酒,头晕得很,想去你那喝一碗醒酒汤。去了才知道你独自一人来了太液池,」他抬头看看墨黑色的天空,月光掠在他眉宇上,有说不出来的清雅:「今日月圆,美景难得,阿云怎能一个人独赏呢?」

德妃那里没有醒酒汤吗?偏偏要去我那里喝。可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然莫名漫上一阵柔软,想来是晚风舒爽的缘故吧。

2.允和

后来的几个月,他陆陆续续召幸了那些还未承宠的妃嫔。隔许多日召幸一个,其中也并没有哪一个是独占恩宠的。不过不管如何雨露均沾,宋美人都没有再承过宠。想来应该是因为她和未失势前的王氏走得太近。

天儿也一天天冷起来,满眼枯枝,在冬日里纵横杂乱。今日太阳倒很好,赶走了往日乏味的干冷,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让人把藤椅挪到廊下,抱了允和一起晒太阳。

「再过三日就是允和的周岁,陛下的意思是在紫云阁为允和办家宴。一切可都准备妥了?」我一边问着,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允和。他爱笑,并不十分闹腾,稍微逗一下就咯咯笑个不停。

「都准备妥了,娘娘放心吧。」素雪凑上来答了我的话,依旧垂着头。我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开口道:「还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吗?」

「娘娘。」她嗫嚅半天,终于开口:「陛下最近宠着各位新人,您就一点儿都不着急吗?」

我有什么要着急的,况且我是皇后,自然要端庄持重,不妒不嫉。

「陛下雨露均沾是好事。」我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明面儿上的争有何作用,一个不好反而会让陛下厌弃,我得不动声色,面上仍旧要是端庄宽和模样。

「娘娘,其实陛下待您是很好的,就比如说前日,陛下来看您,最后走的时候明明还有些不舍得,您就应该再说几句软和话,陛下必定就留下来了。」前一日午间时候德妃刚来回禀我说允婉病了,这样的时候我要劝的当然是让陛下去看公主。

「是我对你太好了吗?」我骤然冷了语气:「你和秋月一起服侍我多年,怎么她的稳重恭谨你一点儿都没学到?你下次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便罚你去掖庭。」

素雪一激灵跪在我面前,连连向我请罪。我缓了语气,让她起来,语重心长地同她说:「陛下的宠,我可以去争,但也要分时候分场合,更要建立在皇后的端庄之上。」

她点点头,似懂非懂,我便打发她去取糕点了,自己一个人坐在廊下哄允和。他再有三日就满一岁了,高兴的时候会张着长了几颗小米牙的小嘴儿咿咿呀呀地说些简单的字眼。

陛下过来的时候允和刚玩得起兴,一看到他,就伸开两条藕节般的小胳膊,白嫩的小脸蛋喜笑颜开,口齿不甚清晰说些「耶」「抱」的字眼。陛下被逗得哈哈大笑,从我手里接过允和,有模有样地抱起来。

我凑上去,牵起允和的小嫩手,望着陛下说:「陛下几日没来了,允和还是没有认生呢?」「他自然不会认生了,」他捧着允和的脸蛋儿亲了又亲:「我是他阿耶啊,他怎么会认生呢?」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掠过飞檐扫在他脸上,让面若素月的脸庞不止有月的皎洁,还有绵长的温柔。「和儿,我是阿耶啊,叫我一声好不好?阿耶,阿耶,阿耶……」他低垂着眼,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着和儿。

我望着被金黄色阳光笼罩的父子俩,竟一时痴了,原来父子之情,天伦之乐,这般和乐静好的画面我有生之年竟还可以在这四方宫城里看到。只在一瞬,我发觉心底好像有什么迸裂开来,一点一点儿慢慢渗进我的心房。

「阿……耶,」和儿盯着他,突然叫出了完整的一句,虽口齿不清,但也的确是「阿耶」两个字眼。然后又歪倒在他怀里,小手探着想去拽他腰上的玉坠。他一脸不可置信,旋即反应过来,喜不自禁地看着我:「阿云,你听到没有,他刚刚叫我了,叫我阿耶了。」

允和也真是会挑时候,之前我从来不曾听到他开口唤一句完整的「阿耶」,无论乳娘和秋月她们怎么教他,他也只说「耶」一个字。今日在他阿耶面前,竟如此会讨他欢心。

和儿又跟着他玩了片刻,终于抵不过困意,趴在他肩膀上呼呼睡着了,软乎乎地小脸儿舒展开来,睡得十分香甜。我怕他流口水,便接过他,准备带他回殿中睡。可我刚一伸手,突然觉得眼前发黑,脑子里突然一阵昏旋,中午吃过的杏仁酪也从我胃里翻涌上来,我实在忍不住,用手背掩住嘴一阵作呕。

他慌了神儿,腾出一只手臂扶住我胳膊,又急忙唤秋月她们。

(ps:我是参考隋唐历史文化背景写的,所以孩子一般称呼父亲为「阿耶」,而且一般皇室之中,私底下也都是这样叫的,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叫「父皇」。)

3.有孕

秋月及其他婢女们应声而来。秋月上前扶住我,素雪匆匆跑出去请太医。他在一阵忙乱中将和儿递给秋月抱着,自己腾出双手抱住我。

我落入一方坚实的胸膛,却并没有一丝好转,反而在一片嘈杂中更觉晕眩,最后终于抵不过,倒在他怀里。

再睁开眼,是浮碧色的珠帘外跪了满殿的婢女太监,他守在床榻边,见我睁眼,无法言明的欢喜落于眉眼。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素雪就带着婢女太监向我行礼:「婢子给陛下道喜,给皇后娘娘道喜。」

喜从何来?我费解,直直盯着他。他微微倾了身子,握着我手的力道又重了些:「阿云,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又要有孩子了?我心下一沉,左手下意识抚上小腹。他见我满脸不可置信,笑着唤来立在角落的李太医。

李太医恭敬上前,拱手拜礼:「皇后娘娘,您已有孕月余。」我惶惶抬眸看向李太医,他眼里流露出的准确无误,一时让我的心如坠冰窖。

片刻的呆滞过后,我别过脸,迅速调节好情绪,重新看向他,虚浮一笑:「陛下欢喜吗?」他当然是欢喜的,可我欢喜不起来,但我还是勉强着欢喜,同他说了好多的话。

他走的时候替我掖好被角,又凑到我耳边:「阿云,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等他走后,我立马唤了秋月和素雪进来。她们见我面色冷泠,便知是为了什么事,惴惴上前:「婢子疏忽,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我以肘撑榻慢慢坐起来,略思索片刻:「最近几次的药都是你们谁去拿的?」我已经有了一个嫡子,所以不能再生下另一个嫡子,否则将来两个嫡子长成无论是哪一个成为太子,难保另一个不会心生怨懑,酿成手足相残的惨祸。为了杜绝这些可能,我在生下和儿之后就吃李太医调配的避子药。可如今我却有孕了,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我渐渐冷静下来,秋月和素雪跟在我身边多年,她们不是大意的人,况且是关于避子药这样的大事。我让她们起身,吩咐秋月再去请李太医过来。

素雪见我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犹豫一番还是试探着开口:「娘娘,婢子觉得,其实您也不必如此忧心。您腹中若怀的真是个皇子,将来长成,也未必会发生您烦忧的那些事。毕竟,他和大殿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是骨肉至亲。」

「前唐太宗皇帝和隐太子建成,不也是亲兄弟,骨肉至亲吗?」我只此一句,便让自己又想起血淋淋的骨肉残杀之痛:「太宗皇帝和隐太子同为太穆皇后所生,兄弟情深,共同襄助太祖创下李唐江山。可后来呢?这点共患难的骨肉之情在帝位皇权,尊荣权柄面前多么可怜。」

我少时读玄武门之变,就觉得历史惨烈,帝王家太过冷心冷血,后来嫁给陛下,见惯他与诸位兄弟的明争暗斗,更觉皇家血腥。什么父子,兄弟,夫妻,都不值得一提。父子猜忌我将来可能无法为其避免,可兄弟相争,我必须防患于未然。

素雪一改往日迟钝,随即反问一句:「即使是这样,难不成娘娘就是认定了您这一胎怀的是皇子吗?婢子倒觉得会是小公主呢!」她话音未落惊觉失了规矩,语气弱下去不少。

会是个小公主吗?我从锦被中慢慢拿出手,搭在我小腹位置,手心一阵温热。若是个公主,那便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福分了。

外面纱帘微动,是秋月回来了。她走在前,却还是拨开纱帘,让跟在后面的李太医先进来。李太医上前,欲给我行礼,我抬手免了。

「李栀。」我开口,直截了当:「你给我调配的避子药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你可清楚?」李栀的父亲当年受我外祖父大恩,所以他后来入太医署供职后一直对我忠心耿耿,只是这段渊源极少有人知道。

「娘娘的药从挑选药材到磨粉制成药丸都是臣亲自动手,从不假手与人。所以臣初诊断出您有孕时也十分费解。」他将双手交叠,与额头平齐,俯身叩地,向我行大礼:「臣斗胆问娘娘,您可是在陛下留宿后每一次都服了药,从无例外。」

我记得很清楚,从无例外,但他这样问了,我还是又细细想了想,郑重答他:「从无例外。」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了。」我免了他的礼,他站起身,认真答:「今年春天郊外种植药材的田亩受了虫害,后来虽然救了过来,但想必药效会有减退。娘娘的避子药本就温和,这样一来,便还是有孕了。是臣疏忽,请娘娘责罚。」

我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百密还是有一疏。罢了,现在去纠结原因也是无用了:「我听闻婴儿在母亲腹中四个月以后便能诊出是男是女,到时候,就麻烦李太医了。」

现在陛下已知我有孕,若是无缘无故滑了胎,他必定起疑,还是另做打算吧。再者,说不定真是个女孩儿呢?

五、乍寒忽暖初冬侯

1.淮扬

我有了孕,更不爱出门了,也不喜欢人多嘈杂,所以原本就被我减至半月一次的嫔妃请安干脆全免了。后宫琐事也都是秋月和素雪在打理,隔几日让我过目一遍就是。

在这之前,嫔妃们曾约着来千秋殿贺我再有孕之喜,我出于礼节见过一次后,她们再来便都被我推掉了。只有淑妃,一直未曾来过,只是今日托时疾在身不便过来探望我为由,让她的掌事女官为我送来些小孩子用得到的精巧物件。

我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天气转凉,搭了条厚褥子在身上,同秋月一起翻看摆在小几上的物件。「淑妃娘娘倒是心思奇巧,与他人不同。」秋月拿起一个拨浪鼓,同我念叨。她的确是个心思巧的,别人都是送玉器金锁,衣料布匹,只有她,这些一点儿都没送,都是些拨浪鼓,竹蜻蜓,泥哨,小锣鼓等,讨小孩子开心的玩意儿。

我拿起一个兔儿玩偶把玩,针脚密匝,上头的兔儿眼睛活灵活现的。淑妃不止心思奇巧,更是长了一颗玲珑心。别人都认为在皇家谁都盼着膝下皇子众多,所以人人来贺我时都念叨着小皇子,只有她,送的全是哄女儿家欢喜的东西。

这两天格外阴湿寒冷,天空低沉,一点儿太阳光也不见影儿,应该是初雪将至吧。我吩咐秋月去取针线和棉花布匹来,想着给和儿做一件棉褂子。我的针线活都是祖母教的,她会得一手好蜀绣,但我学得不精,远不及她。

德妃来的时候我刚拣好了棉花,见她来,便让秋月收拾了搁在一旁,同她说起话来。

今日难得,她把婉公主也抱了出来。她穿一身藕粉色缎平金绣镶领棉褂,粉粉嫩嫩的,像个福娃娃。我顺手拿起一个拨浪鼓逗她,她便咧开嘴冲我笑,扑腾着两条莲藕一样的胳膊探拨浪鼓,露出小手腕上的一对银铃铛镯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在允和的周岁宴上陛下赏的。

婉公主玩闹了一会儿有些饿了,乳娘抱去偏殿喂奶,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偏头看向窗外,一会儿看枯黄的叶子,一会儿看阴沉的天,眼尾瞥见德妃一直垂头喝茶,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又过了片刻,她似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终于开口跟我说话:「皇后娘娘这一胎可还好,平日里并不恶心难受吧。」

我看向自己的小腹:「都还好。」

我知道德妃并不是单单来关心我怀孕难不难受的。她顿了顿,又重新开口:「近几天慢慢冷了,都不怎么爱出门了。臣妾今日带着婉儿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在长街上碰到了李美人,以为她是不怕冷要去上林苑转转,问了才知道她是去甘露殿见陛下。」话毕,她眼睫低垂,又添了暗淡。

「想来是陛下宣了她吧。」我知道最近陛下召的几乎都是李美人,不过也只是白日里召去,至多说说话而已。即使是这样,在别人眼里也是圣眷正浓了,更何况是一心爱慕陛下的德妃?

她今日过来,怕我不见她,所以带了婉公主,借着公主向我请安的由头,我必定会见。又以闲聊的语气说起碰上李美人一事,为的是让我知道这事儿。她们见着我这段时间闭门不出,以为我也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我抬手拉了拉褥子护着腰,悠悠抬眼,看着德妃:「已经是初冬了,天凉,要多吃些暖和的食物。本宫记得陛下爱吃那道清汤三套鸭,按着淮扬菜的做法,要文火宽汤慢炖,还有糖醋鳜鱼,要皮酥,肉松,骨酥。还有一些糕点,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既然德妃不能以容貌才情胜过旁人,又没有李美人的善解人意,那就以细腻贴心胜过旁人吧。

她终于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样温柔的姑娘,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母亲早逝被送来长安由文昭太后抚养,也会在江南遇到一个一心一意待她的人,相夫教子,美满终老吧。

晚膳过后陛下来看我,带了我爱吃的清蒸江团。我已经用过晚膳,本不想吃的,但怕他不快,还是略吃了一点。

我原以为在长安是吃不到正宗的清蒸江团的,不承想一口下去,肉质肥美细嫩,汤清味鲜。

他瞧出我眼里的惊喜,忽而一笑,眉目清俊,脸廓朗旖:「你怀着孕,就是要多吃鱼虾类的,可我听说你偏不吃这些,所以就寻了一个蜀地的厨子,做了这道清蒸江团,怎么样?是你喜欢的味道吧。」

他竟如此用心?可到底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还是单纯为了我,便不知道了。吃罢,我又同他共饮了一盏花茶,一时无言。

外面是乌沉沉的夜色,刮起北风,在树枝间呼呼作响,听着骇人。他起身又拿了一盏烛台放在小桌上,拿起一把金剪修剪烛芯。在半明半暗的昏黄里,他的五官尤其柔和,长睫在鼻翼两边投下小小的隐影,忽闪忽闪。

我突然觉得,他在我面前,好像大多数时候都是这般模样,让人觉得温和清雅,让人感叹岁月静好,公子无双。

我痴痴地走着神儿,他放下金剪过来拉我入怀时我才惊觉。他箍着我腰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我的小腹,下巴抵在我额头上,唇细细啄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今天晚膳时候,德妃去甘露殿给我送了清汤三套鸭和玉露团,是你教她的吧。」

我柔柔一笑,并不说话。他在我耳边低语:「只有你知道我喜欢哪几道菜用淮扬菜的做法。」

他说得这样笃定,语气里好像还带了调笑,我心房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的喜好,在先帝定下我为太子妃时,文昭太后就已经全教了我,只不过他并不知道。

2.初雪

腊月的时候,陛下要按着惯例去京郊的禅经寺祈福,本来我作为皇后也是要去的,可我有孕在身,就免了。

前一天晚上他来见我,说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晚,不过钦天监说了,大后天必定会有一场雪,是今年的初雪。

他拉着我的手,十分欢喜的模样:「去祈福至少要两日,明日早晨出发,大后天早晨一定回来,可以陪你看一场初雪。」

雪每个冬天都会下,我不知他为何非要看初雪,他见我疑惑,也并不解释,只暧昧一笑。

后来我问了秋月才知道,民间传说夫妻俩若一起看初雪,就能恩爱白首,一生相随。原来是为着这,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可天气终究是变幻莫测的。到了他走后第二日的傍晚,忽然北风大作,混云低垂,大片大片的寒气裹挟着卷进来。我挪了地方坐到内殿,秋月忙着检查窗户,看有没有哪里没掩紧,素雪又搬来一个火盆放到我旁边。外面是霜九腊月,屋子里却依旧暖得跟春天一样。

我望着殿外被北风吹弯了的树枝,突然想到,这样的天,该不会夜里就下雪吧,也不知陛下能不能赶回来。

果不其然,夜里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像雨声,是雪粒子打在常青树叶上的声响。这场初雪还是在夜里下起来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来不及唤秋月素雪进来为我梳洗,就汲了鞋走到窗边。

殿外一片白雪,隔着窗上的雾气隐约中望见如云如雾两行挂着雪花的枯树枝,还有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

秋月应该是听到我下床的声响,不一会儿就进来了。

见我站在窗边,她立马拿了披风为我搭在身上:「外面下了雪,可冷了,娘娘怀着孕比以往更容易着凉。」

「陛下回来了吗?」我脱口而出,秋月显然一惊,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大清早的起来,一说话都是关于他的,以前我从不这样。

「娘娘不必担心,虽说下了雪,但陛下有金吾卫陪同,不会有事的。」对,作为皇后,我是应该关心他的。可我心里却明明还有另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来。

用过早膳以后,外面的雪停了。恰好有小太监从殿廊上走进来,我仔细一看,是陛下身边的常德。他是随侍圣驾的,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难道是陛下要回来了?

「皇后娘娘。」他在殿外跺了跺脚上的冰渣子,又抖了抖身上雪珠子才进来,依旧离我很远,「昨日天气突变,晚上下了大雪,京郊比宫里下得还大。路面上结了冰,困住了陛下,恐怕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那何时能回?」我问。

「恐怕最早也得今日傍晚了。」我看他一路赶回来必定吹了风,受了凉,所以让素雪带他去偏殿更衣烤暖和,再熬一碗姜汤,以免受了风寒。

我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天上又开始零零落落飘下来的雪花,心底突然有些怅然。

一直到午间,雪才完全停下来,汉白玉石阶和殿廊外沿覆了一层厚厚的霜白,已有小太监拾了扫帚出去扫雪。

雪停以后外面格外冷,我连站在殿廊上看雪也不愿意了,只裹了一条绒毯,窝在软榻上书。不料天冷把自己裹得暖和也容易犯困,不一会儿我就迷迷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又已经是傍晚,冬天天暗,所以飞檐上早已经点上了宫灯,朦朦胧胧地遥映着一片冰雪琉璃世界。

我揉了揉脖子,出声:「给陛下熬的驱寒暖胃的粥好了吗?」

「早熬好了,婢子怕凉了,一直用红泥小炉煨着。」红泥小炉,红泥小炉,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想起前人的诗,我脑子里却都是他的模样。我不知我是怎么了,应该是孕中多思吧。

「皇后娘娘。」我听见常德的声音:「陛下回来了,现已经入了宫门,往您这儿来呢。」

「秋月,去把粥端来,还有,这殿里要再加个火盆,还有暖手的铜炉,也拿一个来。」我连连吩咐,拨开绒毯下了榻,走到殿门口。

素雪取来大氅为我披在身上:「娘娘还是在殿内等吧,外面寒气大。」

我摇摇头,顺手从她手里拿过领口的丝绳,自己系好:「我睡了好久,头昏脑涨的,在这儿站会儿挺好的。」

他穿一件与雪同色的大氅,风姿特秀,天质使然。我下意识想快步奔到他面前,迈出步子时还是忍住了。

他几个大步至我面前,刚想伸手抱住我,却又缩了回去,转而牵住我的手。我明白,他是怕自己身上有寒气。

我盈盈一笑,牵着他的手请他进殿:「臣妾给您准备了驱寒的粥,现在喝应该正是时候。」

殿中只有我和他二人的时候,他兀地起身,伸手揽过我,让我靠在他腰上:「阿云,对不住,本来是要陪你看初雪的。」

他语气除了愧然,还有一丝浅淡的遗憾。我想他是信了民间传说,所以心里遗憾。难道他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心想同我白首此生的吗?

3.除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今年的除夕家宴,依旧照着先祖规矩设宴于昭庆殿。除夕与其他节日不同,所以我格外郑重,用过午膳就让人传来尚服局的张尚服为我梳髻。

张尚服是先帝一朝的老人,十七岁进宫,二十岁成为文昭太后身边的掌事侍女。后来因为梳得一手好发髻,二十五岁时被留在宫里做了尚服局的尚服,一时成为后宫里最年轻的女官。

她今日为我梳的是回鹘椎髻,将头发挽成椎状的髻式,髻上另戴一顶缀满珠玉的桃形金冠,上缀凤鸟,两髻插有十二金步摇,华贵雍容,很像一个皇后该有的模样。

隆冬时节唯有梅花暗香浮动,所以我从妆盒里拿了一枚梅花花钿,放在唇边轻轻咬开呵胶贴在了额心。

准备妥当后我便抱了允和往甘露殿见陛下。

他刚巧换好衣服。因为家宴不同于其他仪典盛重,所以他穿的是比朝服简单的公服,也是冠、帻、缨、簪导、绛纱单衣白裙襦、革带,但比起朝服没有白纱中单,没有弊膝,脚上穿履,腰间配鞶囊。

看见我进来,他不等我行礼,就接过我怀里的允和,拉我坐到一旁:「你怀着孕,不必这些虚礼。」

昭庆殿的布置是我问过他的意思后吩咐秋月去准备的。今日刚一踏进殿中,我只觉目眩神摇,雕梁画栋堪比琼阶玉砌,连那盆栽插瓶都堪比瑶草琪花,也分外披拂有致。

陛下携着我的手,在一阵此起彼伏的「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声中落座。他举杯赐酒,众人拜谢,而后依次归座。

一时间殿中仙乐和鸣,云停风静。我垂眼囫囵看遍众妃,见她们几乎都着喜庆明艳的衣裙,妆容精致,保持着皇家妃嫔的姿态,微笑观赏歌舞。

我瞥见德妃对面空着的位置,以手掩唇偏头询问素雪:「淑妃怎么没来?」

素雪俯低身子:「淑妃原本是说能来的,但临时又遣人来说,身子未好全,不能来了。」淑妃本来就淡泊避世,她来与不来都是一样的。

我转过身坐好,眼眸微一流转,就看到了德妃身边乳娘抱着的婉公主。我想了想,招手让乳娘抱她过来。她也有九个月了,性子跟她母亲一样安静。

陛下见我抱了婉公主,便也来逗弄公主。许是今日这殿中太过繁华喧闹,公主好奇,一对墨色的眼珠提溜提溜四处张望,安安静静的,也不闹腾。

反观允和就不同了,软绵绵的小手本使不上劲儿,却非要去抓面前的果品糕点。我怕他弄脏了手,便嘱托乳娘把他抱得远些。

陛下如今只有这一双儿女,又正是惹人疼的时候,他瞧着心下欢喜,吩咐人取来一对如意佩,分别赐予允和和婉公主。我认得这玉,是于阗上贡来的和田玉,触手生温。

德妃见状,起身替婉公主谢恩,她柔婉的声音在殿内靡靡之音中更显清丽:「臣妾替公主谢陛下赏赐。」

他出于风度和教养点点头,并不曾看德妃,所以自然也没有看见德妃眸里的脉脉情深。

不多时,殿中丝竹之音罢,他清润开口:「今日佳节,朕备了一些礼。」

他抬抬手,一众小太监捧着锦盒上来,分别立于众妃之前。我瞧着那些锦盒大小不一,应该每位妃嫔都不是一样的礼。

果然,礼盒一一打开,我先看见离我最近的德妃的锦盒,是一把提花绡的团扇,绡丝轻薄如蝉翼,以和田玉为柄,坠以流苏。她有江南女子的柔情,最适合在初夏时节,执扇游湖,赏荷怡情,最是娴静。

众妃旋即起身谢恩,吩咐身边的侍女收起了锦盒,因此其他人的我并未看清,只隐约看见徐婕妤的是一幅山水画,青绿设色,依稀看见好像是前隋展子虞的《游春图》。徐婕妤在闺中时颇有才名,喜好书法丹青。

我想,他这番准备的礼,肯定都是投众妃所好,能让她们真正称心又不会互相争风吃醋。我在心里暗叹,不愧是手掌天下的君王,处理起女儿家心思来也是如此得心应手。

「皇后。」他偏过头,端着宽和的笑看着我:「这是朕给你准备的礼。」

常德捧着一个锦盒上前。他眼里蕴着笑,示意我打开。是一枚福袋,金玉为绣。不对,这不是一枚普通针线织成的福袋。软锻彩丝为料,片线光亮、针脚平齐、色彩明快,上面的图样是喜鹊闹春,这是蜀绣。

我心下大喜,拿起那枚福袋细细端详,喜鹊的灵动,梅花的盎然,纹饰流畅,构图舒朗。我记得幼时在祖母的绣架上也看到过一副喜鹊闹梅图,只可惜后来辗转多年,不见踪迹。

想起这些,我心里莫名酸涩,手指攥着那枚福袋,垂头同他道谢。我已刻意压抑喉头的涩然,但一出声,还是带了沙哑。

他听出我情绪的转变,伸出宽袖里的手捏住我手心:「我知道你喜欢蜀绣。」

我对蜀绣的喜欢源于我的祖母。我祖母是蜀地人,后来嫁给我祖父,定居长安。我襁褓之时丧母,从小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教我刺绣女红,教我琴棋书画,教我为人处世。但她,终究是已经辞世多年。

六、春风又绿江南岸

1.春猎

光阴如驹过隙,一转眼又是春和景明的三月,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陛下定了三月十五去往骊山春猎,皇室宗亲同行,后宫诸人除了我有孕在身不能随行以外,还有淑妃以身体抱恙为由也不去。

冬去春来,万物将将复苏,鸟虫百兽也才开始出没,所以春猎说是春猎,也不过只是以赛马射箭偶尔射杀几只白兔野鸡为主,为的是舒展筋骨,除去冬日的慵懒。

秋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匹新得的藕荷色绸绣料子,想着用来给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做衣裳正好。我已怀孕快五个月,前几日请李太医诊过了,十之八九是个公主,所以我的忧虑又少了一分。

「吩咐给各阁殿的东西都送过去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秋月,问罢话又低头看手上的料子。我想着那些新入宫的嫔妃是第一次跟着陛下去春猎,怕是有些东西准备不周全,所以让尚宫局各准备了一份,吩咐秋月挨着送过去。

「按娘娘吩咐,除了不去春猎的淑妃,其他人那里婢子都送了。」秋月办事素来稳妥,比素雪更细致,「娘娘,徐婕妤做了一个驱蚊的香囊给大殿下。」

秋月递上来一个做工细腻的香囊:「徐婕妤说春天蚊虫多,小孩子因为吃奶的缘故,身上有奶腥味,更容易招蚊虫叮咬。她就按着从前在家时瞧着自己嫂嫂给小侄儿做香囊的药草方子,做了个香囊给大殿下,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徐婕妤好巧的心思。」我接过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味道并不难闻:「等会儿李太医来请脉的时候给他看看这个香囊,要是没有不妥就拿去给和儿用吧。」我不是信不过徐婕妤,我是信不过这深宫。

「徐婕妤还真是会做人,不止会讨好陛下,现在又来讨好娘娘了。」素雪心直口快,心里有什么一向藏不住。我蹙眉瞥了她一眼,她便垂头不语了。

后宫里的女子为了恩宠,都只顾讨好陛下,像徐婕妤这样的,其实才是聪明人。

陛下仪仗出宫前往骊山那日,霁光浮瓦,万物生辉。他的仪仗自承天门出,旌旗猎猎,摇摇威严。本朝先祖重骑射,所以无论皇子还是公主,或是寻常女儿,都习骑射之术。我也听说陛下的骑射之术十分了得,不过没有眼福,还不曾见过。

我嫁进东宫时是榴花满地的五月,皇家春猎早过了,第二年我怀着允和,不曾参见春猎,去年先帝新丧,陛下下旨取消了春猎。

我站在宫门口目送着陛下的仪仗,呆呆地想着这些,直到秋月开口提醒我:「娘娘,我们回去吧。」我望了望已渐渐看不清的明黄色仪仗,点点头。

王氏的生产之期太医说就在这半个月之内了,或早或晚都是可能的。而陛下春猎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也不知能不能赶上王氏生产。

「你亲自去看看王氏。」我在上林苑停下脚步,就算王氏是罪人,但这个孩子终究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我得替他照顾好。

秋月领我的旨意往凝云阁去了。我瞧着上林苑的桃花打了苞儿,并不急着回去。

有了这点点嫣红,上林苑才算有了春日的生机。再看西南门边的海棠,却并没有打苞的迹象,依旧只有枯峭的树枝。

「皇后娘娘钟爱的海棠花要到仲春时节才会开吧。」我回头一看,是淑妃,她朝我行了一礼,站在我几步之外。

她抱病在身,可我今日见她面色娇嫩,如夏日菡萏粉白花瓣,一指甲就能掐出水来,哪里像久病之人。

但我并不戳穿,只是笑:「海棠喜温暖,要到温暖的仲春才会开花。今日天气好,淑妃久病,应该多出来走走。」我身子重,站了许久有些累,所以慢慢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淑妃也旋即跟来坐在我下首位置。

「凝云阁那位,你去看过吗?」王氏的孩子出生,是归给淑妃抚养。淑妃却摇摇头:「她不喜我,我不必去惹她不悦,这样对她腹中的孩子不好。我知道陛下有意让我抚养她的孩子,我虽然与她有揶揄,但是孩子,我会好好抚养的。」她面色依旧平静,一对抚形眉清秀细长。

看着她在春光下明艳却总让人觉得疏离的面容,我没由来地想起她的闺名,素之,薛素之,清灵俊秀。她十六岁以前一直跟着任职蜀地的父亲,所以在闺阁中也是否是如今这个模样,我并不知晓。

不过我想,清幽秀丽的蜀地教养出的女儿,也不会比长安的女儿差多少的。

「宫里一时安静下来,虽然安静,但也乏味,你若身子方便的话,就多往本宫那里去吧,两个人一起说说话,想来也很好。」两个人一起说说话当然只是由头,淑妃那样话少,向来都是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但不知怎的,我就是喜欢同她待在一起。

她出乎意料地没有推辞,答了「是」,起身行礼送我离开。

2.风波

天气愈来愈和暖,前几日打苞儿的桃花已开出星星点点的花儿,其他姹紫嫣红的花儿也开始伸展筋骨,跃跃待放。

我坐在殿中和淑妃下棋,柔柔的月光下有飞蛾翅虫胡乱飞舞,争先往檐下的宫灯上撞。素雪怕这些虫子飞进来,所以放下了殿门口的纱帘,又往小案上放着的香炉里点了些驱蚊的香料。

「臣妾小时候随父亲在蜀地的时候,院子里常种茉莉花,可以驱蚊,比这些香料还要管用。」淑妃一面说着,一面落下一枚棋子:「只是茉莉花喜温暖湿润,只适宜在南方栽种。」

这个我倒是知道,祖母是蜀地人,但长安没有茉莉花,她就想方设法托人从蜀地带来晒干的茉莉花瓣,再加些驱蚊的草植装在香囊里为我挂在腰上。

正说着话,我见素雪刚刚放下的纱帘被掀开一侧,应该是去偏殿看允和的秋月回来了。只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烛火朦胧,我又盯了太久的棋盘,一抬起头实在有些眼花。「皇后娘娘,陛下身边的常德公公来了,说是有要事。」

原来是他身边的人,他不过才去骊山三日,离回宫之期还早,派常德回来做什么?

「奴参见皇后娘娘,陛下派奴回来,是因为在骊山江才人犯了大错,陛下欲处置她。但江才人是后宫嫔妃,陛下觉得应该第一时间让娘娘知晓。」

江才人?我细想了想,是那个出行参加宴席皆在最不起眼位置,又和宋美人交好的女子。她父亲早几年是淮阴侯的下属,后来淮阴侯事发,因她父亲并没有做过什么枉法的事,所以也就没被牵连。但陛下心里始终介意,她又不像宋美人那样之前巴结贵妃,所以早前陛下做样子宠宋美人的时候,却是并不曾对她也做样子。

事情缘由是这样,今日诸妃和陛下一起骑射,宋美人的马突然发狂,将她摔下马来。查明原委才知是宋美人腰上香囊里的香料被人用甜酒浸泡过,她自己并不知道,旁人也闻不出有何不妥,但马儿嗅觉灵敏,又天性对酒味儿醋味儿极其敏感,最重要的是,马儿闻了这两种味道会发狂不受控制。陛下询问查明后才知那个香囊是江才人做的。宋美人和她交好,所以不曾有疑,这才坠马。

「宋美人现在怎么样?」我让素雪给常德倒了一杯茶,他赶着回宫,一路上一定十分辛苦。

「回娘娘,所幸宋美人并不是不善骑射之人,只是受了皮外伤,又遭了惊吓,陛下的意思是等她稍稍好些就安排人送她回宫。」

「那陛下对江才人是怎么处置的呢?」开口的是淑妃,她鲜少过问嫔妃事,这还是第一次。「贬为庶人,幽闭猎宫,至死不得回宫。」

我点点头,让秋月去取皇后之印来。废黜一个五品才人还用不着陛下亲下旨意,他让常德回来禀明我事情缘由,又传达了他预备怎么处置,就是要我拟懿旨的。

常德领了我的懿旨匆匆出宫去了。我坐回原处,同淑妃接着对弈。

「想不到江才人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淑妃悠悠说道。她这样说,是觉得其中有蹊跷?可事发之时我和她都不在,又如何能窥见真相呢?

「皇后娘娘!」我刚想出口询问她的看法,就听见外面有人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娘娘,是凝云阁的守德。」秋月先听了出来。已经很晚了他还着急忙慌地过来,想必是事关王氏腹中孩子。

我利落起身:「怎么了?可是王氏要生了。」

「是,王采女突然发动,怕是要生,太医和接生嬷嬷已经进去了,但太医说王采女自怀孕以来就心思郁结,今日又提前多日生产,恐怕会有不顺。」

我和淑妃赶到凝云阁的时候,只听见阁内传来阵阵嘶厉,进进出出的太医侍女忙作一团。女人生孩子如在鬼门关走一趟,她又是头胎又不顺,只怕凶险得很。

我和淑妃在偏殿等到三更天,依旧听不见婴儿坠地啼哭的声音。「皇后娘娘,您怀着孕辛苦,先回去吧,这儿臣妾守着就好。」我看向淑妃,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碍事。」

就算王氏即将生下的是个皇子,在这拜高踩低的后宫依旧不受待见。我怕太医和接生嬷嬷会因为她罪人的身份不尽心力,致使不会发生的事发生。所以我要守着,守着她平安生产。

东方慢慢吐露鱼肚白的时候,我终于听见阁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划破长夜的雾气。

「禀皇后娘娘,是个小皇子。」太医第一时间出来,告知我是男是女。

「淑妃,把孩子抱回你的拾翠阁。秋月,替本宫研磨,修书一封送呈陛下。」我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襁褓,并未掀开搭在婴儿面上的棉被去看他的模样。

忙碌一阵后,凝云阁又恢复寂静。我进去瞧了一眼王氏,她还昏睡着。

「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不许缺衣少食,不许苛待。」我仰了仰下巴,藏在云层里的金乌还不舍得显出来,只有浅黄色的金色光芒:「本宫要她活着,好好活着。」

我吸了一口气,说完最后四个字,心里袭来一阵窒息的疼痛,两年前那件事又浮现在脑海里。

出了凝云阁,我往千秋殿相反的方向走,秋月默默跟在身后。绕过数不清的亭台楼阁,假山玉湖,我终于在一座阁殿前停下,慢慢抬头,一眼一眼看向阁殿上的牌匾,「麟德阁」三个大字。这是太宗皇帝下令修建的,用来供奉历代功臣画像。

我垂头理了理袖角衣摆,推开阁门敛衽跨进正阁中。只一眼,我就在一排排烛火映着的无数功臣画像之中找到了平阳侯李云景。

他的父亲是我亲舅舅,他是我表兄。

画上的他依旧是少年模样,俊郎豪迈,浓黑的眉毛,明亮的眼睛。从他炽热的眼神中依稀还可以窥见他跨马杀敌,挺拔刚毅的身影。他是少年将军,十六岁袭爵,镇杀南寇,原本可以继续做沙场的雄鹰。

可两年前,南寇大军压境。前线的粮食补给要从蜀地运出,蜀道艰难,人人都知道。又恰巧那年蜀地多雨,冲毁了粮道。先帝派人全力抢修,但王氏怕他此战又胜立下不世之功,大大助长于我,便勾结她父亲安排人在粮道上动了手脚,致使所有补给延迟了半个月。最后的结果,虽然他拼力稳住了防线,撑到半个月后补给送达,自己却马革裹尸,再不能回返故土。

先帝那时候身子已经很不好,自然没有多余心力去详查,况且,当时几乎朝中人人都觉得这件事并没有不妥。陛下虽然心里清楚,但他当时也动不得淮阴侯。

我这些年的隐忍,就是为的今日。

王氏生下了皇子,以她的野心,必定盼着自己的儿子将来夺嫡功成,接她出来做太后。同时,她被困在凝云阁中,暗无天日,必定焦躁郁结。我就是要她在一日复一日的无妄期盼和一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挣扎,耗费心力苟延残喘。有时候,死是一件太轻松的事。

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对我说:「我们李家受陛下恩信,享侯爵尊荣,就是要拼尽心力卫护江山百姓,至死不悔。」

可往后岁月更迭,人们能记住的,就只有史书上那薄薄的一卷:「李云景,一品镇国军侯,生于望族,年少袭爵,能征善战,一身忠骨,乾宁二十一年夏薨,年二十。」

3.允谨

转眼已是四月,东风袅袅泛崇光,海棠花终于舍得一吐芳颜了。千秋殿外也有一棵海棠树,是我让人从太液池畔移过来的。树枝柔密修畅,其叶缥绿色,花朵儿极红,如胭脂点点然。

「人人都说海棠无香,可娘娘这儿的海棠花臣妾在墙外就闻到了香味儿。」越过葳蕤枝条,我看见淑妃携了侍女从几步外走过来。今日倒是稀罕,她穿了一件湘妃色的芙蓉团簇织云锦襦裙,含笑而立,竟让人觉得有些俏皮。

「海棠无香,惟蜀中嘉州者有香,其木合抱。淑妃有所不知,这棵海棠树是从蜀地移植来的,开花时有香气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海棠花。」海棠花和海棠花之间也是有不同的,人亦是。

她点点头,一副了然状,也上前来同我一起赏海棠花。

「二皇子还乖巧吧,陛下明日回宫,等他回来,就能按着钦天监推算过的生辰八字给二皇子赐名了。」

「乖巧倒是乖巧。」她浅淡一笑,眉间却有一缕忧虑。我知道她在忧虑些什么,遂拍了拍她的手背,含笑看着她的眼睛:「二皇子是你的儿子,无论是皇家玉牒还是前朝史书,陛下的二皇子都是淑妃薛氏的儿子。」

次日,天气依旧晴好。陛下提前传话回宫,因我有孕,不必在承天门亲迎。我也乐得消停,用过午膳后便在海棠树下闲坐。

殿外这棵海棠树树形茂密,魁梧繁盛,我挪了藤椅坐在树下,星星点点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落下来,时不时掠一点在我脸上。

我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后院也有一颗海棠树,每到开花的季节祖母就会让人摘了海棠花给我做海棠酥。后来我也吃过不少花样百出、精致可口的糕点,可都不及海棠酥的味道能让我时时念起。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从殿门处走来,嘴角扬起,漾着笑意。

我急忙起身:「陛下何时回来的?」

他走到我身旁站定,也许是这半个月都在骊山的缘故,显然晒足了太阳,如玉的面庞有了浅浅的阴影色:「半个时辰前入的宫门,回甘露殿换了身衣裳就过来了。」

我可真是疏忽,既没去宫门口迎他,他回了宫走到我殿中了我才知晓。

「臣妾新酿了茶,陛下去尝尝?」他点点头,牵起我的手进了殿。

「孩子可还乖巧?」喝了一盏茶,他望着我隆起的小腹,声线温柔。

我垂下头,并不即刻答话,想了想,站起身走到他同侧坐下,拉起他的手抚上我小腹:「她很乖巧,比允和在我肚子里时还要乖巧。」

我怀允和的时候是头一胎,又逢阿爹去世,心思郁结,吃不好,睡不好。日日难受,而他又疲于前朝事,也分不出多的精力照顾我。所以我今日这样说,是想要勾起他心里的愧疚,让他对我腹中这个孩子愈发疼惜。

果然,他低低喟叹一声,将我揽入怀里,额头抵着我额头,鼻尖擦过我鼻尖:「你怀允和的时候受苦了。不过现在不会了。」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里是否有我看不见的愧疚之色,但是听得他这样的语气,心里漫上一阵别样的滋味,是从前不会有的。

「淑妃的孩子,陛下去看了吗?」我说不清心里的这股滋味,所以换了话头。

「还没来得及去看。晚些时候再去,阿云陪我一起去可好?」他移开额头,认真地看着我。

「陛下可想好了二皇子的名字?」我点点头,又接着问他。

他侧过脸颊去看殿外那棵海棠树,有不知名的鸟儿落在枝头,用尖尖的嘴去啄花骨朵。要让人去装上护花金铃了,不然海棠花还没到花期结束,就只剩下满目疮痍了。

「就叫允谨吧。」过了半晌,我才听见他开口。

允景,允景:「浊明外景,清明内景的意思吗?」

「不。」他摇摇头,伸出食指在我手心写画:「是庸行之谨的谨。」

他给二皇子取这样一个名字,自然是有他的深意,可我却觉得有些不妥,毕竟现在他是淑妃的儿子。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劝劝他,他却又突然说:「其实王氏那里不用再吩咐好好照顾,由她自生自灭就罢了。」

自王氏生产之后,除却我那日吩咐人好好照顾她之外,再有就是日日都安排人去告诉她淑妃对她的儿子是如何视如己出,如何细心照顾。等他再大些,我会再安排人日日去告诉王氏,今日他的儿子是否会笑了,明日是否会说话了。如果不这样,我又如何能让她日日活在煎熬与挣扎中呢?

陛下才刚回宫,就同我说起王氏,难不成是有人告诉了他我这些做法?

我蹙了蹙眉,面上仍做云淡风轻状:「毕竟王氏刚刚生产完,又自东宫起就在陛下身边,她纵有天大的错,但陛下仁厚,任她自生自灭终究还是不太好。」

他不再看我,伸手去拿桌案上的青瓷茶杯,却并不喝,只是一直摩挲杯上的竹枝青纹。

「陛下的茶可是凉了,臣妾吩咐人去换一盏。」我准备去拿他手里的茶杯,他却又将茶杯放回桌案上,转过身盯着我:「你这样做,只是为了我的仁厚之名?那你每日都去告诉她淑妃如何养育允谨,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平阳侯吧。」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他,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也好,我索性松了口气,扬起下巴,将脸上的温婉笑意敛去得干干净净,徐徐开口:「陛下还记得平阳侯。」

(ps:「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出自《荀子·解蔽》,意思是混浊的心只能看到表面,澄清以后才能看到内情。「庸行之谨」出自《易·乾》,意思是日常行事要谨慎小心。)

七、山雨欲来风满楼

1.平阳

天气渐渐转暖,我已不用熏炉燃香,只每日在殿中摆些新鲜花果,所以此刻殿中连香料燃烧的窸窣声都没有,空气静滞得可怕。

这天下是他赵家的天下,天子只有一个,但臣下却不尽其数。

平阳侯活着的时候是赵家的股肱之臣,死了就如漫天星河中随意陨落的一颗星子,于他而言,落了就是落了。

所以淮阴侯落败之时,虽也列出谋害平阳侯这一条,但也只是列出而已。最后他被处死之时,世人知晓的是谋逆大罪,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曾谋害忠臣。至于王氏,那就更不必说了。

我不一样,我自幼丧母,父亲忙于公务,除了祖母,就只有舅舅和表兄对我最好。这世上谁都可以忘了他们,只有我不能。

「我当然记得。」他终于出声,声色低沉:「他是我朝最年轻的军侯,最善用兵的将领,就算是再过数十年甚至百年,也恐怕再难找出能及他半成风采的少年将军。」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青瓷茶盏上,竟也微微闪烁。

「那陛下可还记得他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岁。」我极力压抑,甫一出声,眼前还是起了白茫茫的水雾。

「若是让您重查当年之事,让王氏为她的罪孽赎罪,您可会去查?」

淮阴侯虽是实施者,但王氏也脱不了干系。

王氏一心想要正宫之位,虽然当时我已是太子妃,但她仍旧不甘心,想着我背后有云景,所以千方百计要除了云景。自古孤立无援的正宫,又有几个会有好下场?

「阿云。」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背对我站着,殿外和煦的阳光从小窗里漏进来,点点细碎的光落在他浅色的衣裳上:「王氏只是一介妇人,就算她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能力,最后的实施者依旧是她父亲,罪魁祸首也依旧是她父亲。这也是她父亲坐罪处死之时列出的几大罪状之一。如今她父亲已经死了,现在又重提旧事,去论王氏的过错,去告诉天下人害死故平阳侯的真正凶手其实是王氏,且不说我的颜面,就算是御史台,也会上谏劝我三思的。」

我本知道他不会查的,刚刚问得实在多余。

我垂头,从眼眶里掉下一颗水珠子,迅速洇进缎绣牡丹纹里:「陛下说的臣妾都明白。」

他是天子,已经定案的事又搬出来重查,岂不是当众说他这个天子不能明察秋毫。不查便是了,他也说了,王氏是一介妇人,那管御后宫妇人,自然也是我的事了。

我叹了口气,刚刚还因为悲痛而战栗的心渐渐冷下来。

他却回过身,蹙眉看着我:「阿云,既然你明白我说的,为何还是看不破眼前呢?你是皇后,不只是故平阳侯的妹妹。你身为皇后,却使手段折磨王氏,让旁人知晓,他们会觉得你是为了一己私情的。我们身在这孤寒高位上,是不能让旁人觉得我们有私情的,你明白吗?」他说话的时候阳光都躲在他身后,以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觉沉沉阴霾。

做皇后是我想要的吗?身在孤寒高位是我想要的吗?这都是先帝和文昭太后看中我背后娘家的势力,硬生生将我推上来的。他说的这些我不明白吗?就算沈卿云不明白,但沈卿云做了太子妃和皇后之后,也都是明白的。可我就是不甘心而已,我只想给亲人报仇,让她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陛下说的臣妾都明白,所以臣妾不会再提这件事了,以后使手段折磨王氏的时候也会尽量做得隐蔽一些。」我站起身朝他走去,在他一步之外给他行礼,一改往日温婉,倔强地站在他面前。

「阿云。」他突然拽住我手腕,眼尾泛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如果做了,就会传出去,甚至还会传到御史台那帮臣子的耳中。到那时候,若他们觉得国母行为有失,必会上奏,指责你的失德之处,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请陛下将实情告知天下,皇后沈卿云因当年故平阳侯战死沙场之事,疑心除了罪臣王允,背后另有其女作祟,所以愤懑不平,一心让王氏偿罪,生了执念,为一己私情以致行为有失。就算到时候朝臣口诛笔伐,甚至请陛下废臣妾后位,臣妾也绝无怨言。」

我并不是贪念权柄尊位,费心力巩固后位,争陛下恩信,只不过是想让我的族人让我的亲人也能有些荣光罢了,可我若是连害我亲人的贼人都不能惩治,那我还要这些冷冰冰的东西做什么?

「沈卿云。」他退后几步,连连冷笑:「你这是在逼我吗?」

「臣妾不敢。」我亦退后一步,撩起下裳垂摆,准备叩地行大礼。

他抢先一步抬起我的手臂:「你怀着孕,先好好休息吧。」明明是说着关切的话,却似一把冰冷的匕首扎进我心里。

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抬起手抹了眼角涌出来的一行泪,唤秋月过来:「宋美人既然坠马摔伤了,近三个月就好好养着吧,另让她抄写《女戒》百遍,好好精心养性。」

2.宫槐

清思阁外的槐花开了,一串串缀满树枝,如雪似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素雅的香气。宫中只有这一处有槐花,听说是当年的清河郡主极爱槐花,所以先帝为妹妹在居住的阁殿外种了一排槐花树。

清河郡主的父亲是先帝的叔父长乐亲王,因为长乐亲王患病离世,所以清河郡主就一直住在宫中,和皇子公主们一起被教养长大。后来先帝登基,将清河郡主嫁给江南郧国公独子,再后来,清河郡主生下一个女儿,也就是今日的德妃。

「奴见过皇后娘娘。」

我正想着这些宫闱往事,却被一行礼声打断,回过身去看,宽和一笑:「是常德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常德一直是在他身边服侍的。

「回娘娘话,奴是想来这儿摘些槐花。」我看向他身边跟着的一个小太监,手中提了一个竹篮:「陛下这段日子一直不曾好好用膳。奴想着槐花开了,摘些回去掺着小米做粥,陛下瞧着槐花新鲜,说不定就能多用些了。」

自从他上次从千秋殿走后,我差不多有近一个月没见过他了。他不来千秋殿,我也不曾去甘露殿。但他念着我腹中的孩子,隔三岔五还是会让人送补品来,顺便再召为我把脉的太医询问我胎像如何。我和他生了隔阂,他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全是为着我腹中的孩子罢了。

「天气渐渐热了,听说槐花小米粥清火和胃,常德有心了。」既然他是来摘槐花的,那我也不便在此处多逗留了,扶了秋月的手臂准备离开。

「其实这并不是奴想出来的,是德妃娘娘去甘露殿见陛下,得知陛下近来食欲不振,才告诉奴这个法子。」

原来是德妃,若问这宫里有谁是一心一意待陛下的,那恐怕只有一个她了。当年清河郡主红颜薄命,不满三十岁就香消玉殒。而她在世的时候又和夫君多有揶揄,于是临终之前安排人将德妃送回长安,由当时还是皇后的文昭太后抚养。所以德妃自幼在宫里长大,和年幼时候的陛下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分。她对他的情,大概是那个时候就埋下了。

听罢常德的话,我只是浅笑,是素有的宽和端庄:「常德快把这些槐花摘回去吧,晚了可赶不上晚膳。」

千秋殿外的海棠花已经过了花期,最后一茬残花飘落,跌进土里,像被人剪碎的丝绸缎子,依旧是嫣红色的。我之前吩咐过侍女,不必去打扫这些残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晚膳时候我没什么胃口,看着满桌子的菜肴,却连筷子都不想拿起来。又坐了片刻,我念着腹中孩子,准备喝一碗白粥,只是白粥还没入嘴,就听到殿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素雪姑娘,麻烦进去通传一声,奴有事告知皇后娘娘。」我已听清说话的内容,所以不待素雪进来通传,就高声应道:「进来吧。」

「皇后娘娘。」守德扑通一声跪下,叩首贴地:「王氏薨了。」

「王氏薨了?」我噌地站起身,袖摆险些散落桌上的白粥:「什么时候的事?本宫不是吩咐过你们好好照顾她的吗?」不止吩咐好好照顾她,我还吩咐不许她殿中见利器等一切可以用来自裁的东西。

「一刻钟以前,奴进去送吃食,发现她撕碎了从前的衣裳,结绳悬梁了。」

她是何等要强的性子,父亲被处死、族人获罪时都挨了过来,如今才受了一个多月的言语刺激,就受不住折磨自裁了。

这倒是便宜她了。

我摆了摆手,让守德退下。坐回原处,我愣怔许久,吩咐还守在身边的秋月:「你也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按理说,王氏薨了,我应该觉得这太便宜她了,心中憋闷,毕竟我恨不能挫其骨扬其灰。但奇怪的是,这些都没有,我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珠帘微响,有人进来了,大概是他吧。

「阿云。」他叫了我一声,我并没有抬头。

「阿云。」他又唤了一声,走近我身旁,双臂自我颈后环上,拉我靠在他怀里:「王氏死了,你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由恨生出的执念,应该跟着一起消散了。」

我没有说话,难道那些都是执念吗?我偏了偏头,一滴滚烫的泪湮进他衣裳里。

「阿云,其实你早就明白的,故平阳侯之所以战死,完全是因为王允容不下他。王氏只是一介妇人,她生了那样的歹念,也没有能力去真正实施。她只不过是挑起了一个筏子,加快了她父亲动手的速度。是你生了执念,对她的恨日益增长。你觉得是因为你的缘故,他们才费尽心思设计故平阳侯,你觉得对不起故平阳侯,所以一直不肯放过王氏,更不肯放过自己。」他慢慢弯下腰,捧起我的脸,平稳的呼吸像湿羽一样扫在我脸上。

我看清他的眼睑在微微闪烁,对我说:「可你今日听说她薨的消息,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是不是?」

我眼角一松,一行泪从眼里滚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直直下坠,甚至还滴在了他的手上。他用拇指指腹轻轻为我楷掉泪珠,吻在我的眼睛上:「阿云,放下吧。你若是一直放不下,对李云景来说便是人世的羁绊,他若不能完全丢掉人世的羁绊,又如何早登极乐,早入轮回呢?

3.夫妻

六月的一天,乌云低垂,闷得人透不过气来。瞧着像是会有一场大雨。陛下在批阅新呈上来的奏表,我在一旁伺候笔墨。

他一面将朱笔御批过的一封奏表放到一旁,一面将手中的朱笔搁到笔架上,腾出手来揉了揉肩膀。

「陛下先喝口茶吧。」我把常德刚奉上来的茶端到他面前:「是君山银针。」

他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随即将茶碗搁到桌案上,转过身来以手支额瞧着我的肚子,眼里有轻柔的笑意,满满当当地溢出来:「我瞧着你怀这一胎和怀允和的时候不一样,大概是个公主吧。」

「陛下喜欢公主吗?」我垂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没有谁比我更加期盼这胎是个公主了。

他抬头望着我笑了笑,刚准备说话,便被常德在殿外的说话声打断了:「陛下,德妃娘娘来了,在殿外候着,您,见吗?」

我偏头去看他,见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他对德妃竟这样不喜?他察觉我偏着头看他,嘴角抿起一弯笑,我眉间一跳,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让她进来吧。」他拉了我的手,一同到一旁的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小案上还摆着刚刚没有下完的棋局:「一会儿,阿云可要和我一分胜负。」他捻起一枚棋子,说完话又搁回原处。

已经入夏,所以德妃穿得十分单薄,一身十样锦玉梨纹绸绣的襦裙,浅浅的紫色中微微带着粉色,衬出她白皙面颊上的一点浅颜,臂上披了一条藕荷色的披帛。她行过礼后坐在一旁,娴静如花照水。

她显然不知我在这里,一开始进殿后的娇羞逐渐变成局促,只默默喝茶,喝了一口手中茶,发觉是君山银针时,眼角衔上一抹浅笑。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爱慕我眼前这个男子如斯,连喝一口与他一模一样的茶都如此欢喜,可她从进来时到现在,我眼前这个男子都没落下一个完整的目光在她身上。

我见她进来时提了一个食盒,便明白她是来做什么的了。

「德妃又带了什么好吃的糕点给陛下。」我望着她浅笑,自认是最宽和的语气,想缓解她的局促不安。

「臣妾手艺不精,也不知能不能入陛下的眼。」她打开食盒,期盼地看向陛下,仍有些怯怯的。我听闻清河郡主在闺中时也是活泼明动的女子,怎么她的女儿就这般柔顺,甚至有一些怯懦。

她拿出两碟糕点,小心翼翼地摆到陛下面前的小案上,一碟绿豆凉糕,一碟千层油糕,都是出自淮扬菜系的糕点。我以前跟她说的那些话,她不止听了进去,更是学进了心里。

「你有心了。」陛下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糕点,出于涵养,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

因为我在这里,所以德妃也不便多留,稍坐了片刻便起身欲走。谁知她刚走到殿门口,外面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从乌云层里急急下坠,夏天的雨果然说来就来。

无奈,德妃只好又回来坐着。其实如果不是我在这里,德妃应该会和陛下相处得不错。闲坐听雨,就算是不说话,也别有一番韵味。

「德妃今日怎么没把衡阳公主带过来?」我朝公主周岁之时赐封号,所以德妃的允婉在二月周岁宴上得了衡阳这个封号。

「臣妾怕下雨,所以就没带公主出来。」她柔柔地答。

她心疼公主,所以并不带她出来,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心疼自己,倘若刚刚出了甘露殿再下起雨来,恐怕是躲都躲不及了。

我突然对她多了一丝怜惜,她这样温柔如水的性子,陛下怎么就不喜欢呢?况且,他们不是还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吗?我实在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微微侧了脸颊,却看到桌上的那一碟绿豆凉糕。绿豆煮熟捣成沙后和蜂蜜搅拌,再倒入煮化的琼脂里,用模子压成形后放到冰块里冰镇,吃起来细腻软糯,爽口顺滑,夏天吃再合适不过了。

「吃吧。」那碟绿豆凉糕突然被挪到我面前。

我抬头去看,见他正笑盈盈看着我。这是德妃带来给他的,我怎么好意思。可他却一再坚持:「吃吧,绿豆解暑的。」

我只好拣边上的拿了一小块。

雨适时停了,夏天的雨来得快,停得也快。远处的亭台楼阁还被笼了一层薄雾,如缥缈仙气一样,殿外的合欢树被冲刷得油亮亮的,叶尖儿滴着晶莹的水珠。

看着德妃离开的背影,我莫名觉得比她来时更落寞了。她没有淑妃那样淡泊的心性,也不像新入宫的妃嫔那样青春年少,看得开有盼头,但她的情意却是最深重的那一个,这样并不适合这深宫。

她从在东宫起,就常来找我说话,明里暗里找我寻一些讨陛下欢心的法子。虽然我都教了她,但我还是盼她早日从这段无果的情爱中退步抽身,守着衡阳公主开开心心的。

我的确想吃那些绿豆凉糕,所以德妃一走,我就忍不住又多吃了两块,准备去拿第三块时他却拿开了碟子:「这是冰镇过的,虽然爽口,但你怀着孕要少吃些。」

我不肯,看着他手里那碟绿澄澄的糕点,实在太讨喜,便不管不顾地去抢,不料一个不察跌进他怀里。我大惊,竟一时莽撞,一点儿皇后的端庄都没有了。我脸上一阵臊红,急忙起身,他却不许,将我圈在怀里,温热的嘴唇压在我耳边:「阿云,你脸红了。哈哈哈。」

我臊得没脸,低着头不肯抬起来,如坐针毡。他也将头低下来,靠着我畔颊:「阿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夫妻两个人。」

夫妻两个人?难为他还记得我们是夫妻。但就算是夫妻,也是和市井人家不一样的,比如,我们没有寻常的喜怒哀乐,不是没有,是不能有。这些都没有,又遑论寻常夫妻情分呢?

八、团圆今夕月光辉

1.生女

明明天上这轮月亮一直都是这个模样,斗转星移,千秋万代一成不变的模样。可不知怎的,总觉得中秋的月亮更圆些,更大些,也更皎洁些。

已经西沉的太阳还余了一丢点儿霞光,给天边镶上一层金边儿。海棠树静静地立在那儿,任由淡淡的秋风抚弄它的叶子。另一边,月亮已经显现出来,淡白色的一轮,像莹白色的绡制成的团扇。

迷迷糊糊睡了一下午,还有些不清醒,我便站在殿廊上看着傍晚的秋景醒神。

「娘娘。」秋月从殿中走出来,为我披上云锦海棠纹的披风:「刚刚陛下来过,见您还睡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仰面去看归林的倦鸟:「今晚在延嘉殿举行中秋家宴,陛下还抽出工夫过来。」我还有半个月就要生产,身子不便,所以今晚的中秋家宴我并不参加。

「陛下来看过娘娘,就去延嘉殿了。」秋月也随着我的目光去看一阵阵倦鸟,而后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娘娘,其实陛下对您……」

「我吩咐的事都准备妥了吗?」不等她说话,我便冷冷打断。

他对我怎么样,我并不想知道太多,或者说,我害怕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心态,我只知道帝王情爱都是表象。

「按娘娘吩咐,都准备妥了,素雪已经去请李太医了。大殿下也由乳娘抱着,跟陛下一同去延嘉殿了。」

「那我们进去等着吧。」我搭上秋月的手肘,慢慢踱进殿中。

「娘娘真的决定了吗?」秋月站在一旁,说话声隐隐有些担忧。

我点点头,并不说话。

尽管李太医为我诊过脉以后,说我腹中孩子会是个公主,但终究没办法保证万无一失。今日是中秋,他在延嘉殿,后宫所有人都在延嘉殿。

所以今日是最好的时机,李太医过来以后,我会喝下催产药,由提前召进来的接生嬷嬷照应生产。孩子落地,如果是个公主,皆大欢喜;如果是个皇子,那便只能由我安排好的人送皇子出宫,山高水远,终生不入长安。陛下来时,秋月会告诉他,落地的孩子先天不足,又因早产,没能救治过来,怕我难过,已经让人送出去了。看我生产以后的虚弱模样,他应该不会怀疑的。

「万一娘娘,婢子是说万一,娘娘生产不顺,那可怎么办。」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所以并不恼,抬头看着她,缓缓一笑:「我得知自己怀孕以后,就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让李太医调理,今日生产又做足了准备,不会有事的。如果,」我兀地叹了口气:「如果有不测,那只能说上天不够垂怜,是我的命数。」

我心性坚韧,这样的事,我既然已经决定,就是不会变的。

我只能有一个儿子,我要我唯一的儿子入主东宫,将来没有嫡亲兄弟忌惮。

我熟读史书,通晓皇家秘闻,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的儿子走到手足相残的那一天。

李栀做事老道,到的时候,就已经为我奉上准备好的汤药:「这是催产药,娘娘饮下以后,只需一刻钟便会发动。」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又看了一眼秋月,她已经走到熏炉边,往里添了提神的药效香料。我并不犹豫,一股脑喝下药。

李栀果然医术了得,我饮下汤药以后由秋月扶着到榻上躺下,接生嬷嬷陆陆续续进来,热水,提神的汤药等一切准备妥当以后,我的额头便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跪在我床榻边的这些人,不止拿了金银好处,更有把柄握在我手里,所以今晚在孩子落地以前的事,她们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我已感觉到肚子有缩紧的剧烈疼痛感,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已转变为豆大,涔涔地往下滴。我知道药效已经完全起作用了。这是第二胎,我想,应该不会出差错的。

女子分娩,果真是这世上最痛苦危险之事。也难怪当年我阿娘没有挺过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浑身虚乏,使不上力,更觉撕裂般的痛,锥心刺骨。接生嬷嬷和秋月都急得不成样子。素雪捏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告诉我,让我再用力,让我再坚持一下。

上天终究还是垂怜我的,一声婴儿啼哭声划破千秋殿的深广殿宇,我听见接生嬷嬷欣喜地说:「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

我一直提着的气终于软下去,阖上千斤重的眼皮,沉沉睡去,不知天地为何物矣。

我像是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有阿爹,有祖母,有我从未谋面只一个模糊身影的阿娘,还有舅舅和表兄。他们都围着我,都是我曾经见过的最好的模样,一开始看着我笑,一会儿又看着我泛起泪花。我有些着急了,他们哭什么?我想上前一个一个挨着抱抱他们,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他们不用担心我。可我一上前,还没来得及伸手,他们又都不见了。

「阿娘。」我大喊一声。

「阿云。」有人回应我,却不是我阿娘的声音:「阿云,你醒了。」

我从冗杂的梦境中脱离出来,一睁眼,是他。他大喜,双手攥着我的右手:「阿云,你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让太医进来看看好不好?」

我摇摇头,女子生产以后,身上本就会有些不舒服,这都是常事。

「是我的疏忽,本来我该陪着你的。这样凶险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他垂下头,握着我的手抵着他额心,十分自责的样子。

若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我有意为之,就不会这样自责了吧。我找不出一些理由安慰他,只能探着左手去拉他的手:「孩子呢,抱过来我看看好不好。」

他闻言抬起头:「乳娘刚刚抱下去喂奶了,等会儿我再让她们抱过来给你看,好不好?」他探起身子,扒开我额上的碎发,清柔落下一吻:「我想好了,咱们的女儿就叫允安,好不好。」

隔得近了,我才看见他眼底有厚厚的乌青。我抬起眼睛瞥了一眼窗外,东边的天际已露出鱼肚白来,想来他应该是一直没睡。

「允安。」我念出声,虚浮一笑,是希望她舒心安稳,一生顺遂的意思吧:「好,都听陛下的。」

他终于笑出来,像是一夕之间得了什么极大的珍宝:「封号就取华阳二字如何?」

他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可是我朝规矩,凡是公主,都是要到周岁之时才能赐封号,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赐封号,是不是不妥当?

他看出我的疑惑:「安儿是你我的孩子,是嫡公主,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况且前朝就有过公主不到周岁就赐封号的例子。」

这我倒是知道,昭帝宠爱的柳贵妃生女以后,便是在满月礼就赐了封号。一个贵妃的孩子满月之礼得封号,那我的孩子,一出生就得封号看起来也没有不妥了。

「安儿是公主,不像皇子,要承担江山社稷之重,自小娇宠一些也没什么的。」他又找出一些话安抚我。既然如此,那便都依他了。

2.华阳

天大亮的时候,淑妃她们来贺我得女之喜。我让秋月扶着坐起来,半靠着床头,腰下垫了好几个软枕,周围又严丝合缝地塞了被子,不让一丝风钻进来。

淑妃养着允谨以后,比起以往愿意出门了。德妃本就白皙的面容瞧着比以前更白一些,透着不正常的苍白,不知是不是最近天气转凉,没保养好。

一同来的还有徐婕妤,李美人,宋美人。自从王氏失势以后,宋美人也跟着沉寂了,反倒是一开始并不得宠的徐婕妤和李美人,进甘露殿的次数多一些。

看着她们,我没由来地想起江才人。前几个月骊山猎宫要重新修葺,我便下旨让人把江才人挪到西郊行宫,拨一小处宫苑给她。上个月行宫的人来禀,说江才人在那处宫苑里养花种草,喂鸟看云,除却失了自由,其他的也都还好。

我想起她以前跟在她们身后来千秋殿时默默不起眼的模样,突然觉得现在的她,也许挺好的。

「小公主生得真好看。」乳娘将允安抱了进来,徐婕妤站起身去看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小孩子出生以后皱巴巴的,哪里好看了,不过是些恭维话。徐婕妤似乎很喜欢孩子,无论是允和还是衡阳公主,她都很喜欢。

「都说女儿肖父,陛下生得那样俊朗,小公主自然是好看的了。」宋美人接了徐婕妤的话头,她真是会做人,不止说了恭维话,还连着陛下一起夸赞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确实是生得好的,安儿若能像他,不说将来貌美倾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听闻陛下已经赐了华阳二字给公主做封号。」一直没说话的德妃探首看了一眼襁褓,说了这么一句。

「臣妾听说前朝柳贵妃的女儿也是刚满月就赐了封号,可见我朝也不是固守着非得等到周岁才能赐封号的规矩。而且小公主是嫡公主,身份贵重,所以一出生就赐封号也没什么不妥了。」李美人一向想到什么说什么,大大咧咧的。但我知道,她这番话是狠狠戳了德妃的心窝子了。

我抬眼去看德妃,果然,她已垂下头,搁在膝盖的手胡乱搅着江南上贡来的云锦织成的帕子。

「臣妾想抱一抱公主,不知可不可以。」淑妃可能是见殿中气氛一时尴尬,所以笑着岔开众人注意力。

我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淑妃这一抱,引得徐婕妤和李美人也手痒痒的,轮流抱了一会儿才罢。走的时候,徐婕妤依旧送了一个香囊,和上次送来给允和那个一模一样。允安还小,这个香囊可以挂在她睡觉的房间里。

「娘娘若是不嫌弃,等开春的时候,臣妾再给大殿下和华阳公主各做一个。」她见我将香囊拿在手里端详,开口说道。

我抬头见她殷殷看着我,遂浅浅一笑:「怎么会嫌弃,徐婕妤心思这样巧,做的这些香囊很好。」她是端方纯良的世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心性纯善,又喜欢孩子,后宫里每一个皇子公主,她都做了香囊。

「臣妾从前在家的时候,会给我哥哥的孩子做香囊,后来入了宫,也没机会给他们做了。」她回忆起往事,眼底有一丝怅然:「臣妾入宫的时候,两个小侄儿已经会走路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

她们都走了,殿中除了秋月和一个襁褓之中的允安,便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看着她大好青春模样,心里一阵慨然:「你还年轻,这样喜欢孩子,将来一定会生一个可爱的皇子或是公主的。」

她有才情,有容貌,又如此纯良,是一同入宫的几人中位份最高的,何愁没有诞下孩子的那一天。

「臣妾谢娘娘吉言。」她抬头看我,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奇怪的是,她眼里那一丝怅然比之刚刚似乎更浓郁了。

我没有心思深究,所以没有多问。刚巧陛下下朝回来了,徐婕妤便告退了。

他凑过来看安儿,笑盈盈地跟我说:「你看她,睡得多香,和允和小时候一样乖巧。允和还没见过妹妹吧,去叫人把允和带过来吧。」

允和已经快两岁了,能走会跳,正是闹腾的时候,昨日在中秋家宴上玩得辛苦了,夜里睡的沉,一刻钟以前才醒:「他刚起来,一会儿素雪就带他过来了。」

他点点头,学着乳娘的样子抱起允安,像模像样地哄着。初秋的阳光干净温和,透过殿外葳蕤的海棠枝叶,错落有致地映进殿中,笼着抱着安儿站在窗边的他。

袅袅兮秋风,殿中一片静好,深宫诡谲,若往后日子能有今日一半的静好,那也不枉我这些年费心谋划的辛苦了。

3.欺君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紫薇朱槿花残。

安儿满月宴以后的次日,秋月和素雪忙着整理满月宴上朝臣王公、夫人妃嫔送来的贺礼。我草草地看了一眼礼单,吩咐她们整理过后收进库房就好。

正说着话,殿外传来永德向他行礼的声音。我回头去看,深秋的阳光本温和干净,可他却让人觉得消沉阴霾。难不成又是前朝那些烦心事?

我顾不上疑惑,换上柔婉的笑容去迎他:「陛下可是从甘露殿来?还是用君山银针吗?」我含笑等他回应,不料他只是看着我,久不出声。

「你们先下去吧。」我敛了笑,吩咐秋月和素雪。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我与他,屏声退下了。

殿中只余我和他两个人,他走到我往日常坐的那张金丝楠木倚旁,敛摆缓缓坐下,拿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瞧着我。我隐隐觉得不安,可又自认为并没有做出什么让他不快的事。

「陛下怎么了?」我开口问他。

「你平日里吃的黑色丸药有何疗效?」这是他进殿以后的第一句话,冷清中带着一丝质问。

「臣妾体质虚弱,不过是太医开的滋补的药。」我下意识扯谎,编些莫须有的理由骗他。虽然我知道他今日来问我,十之八九是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我还是试图糊弄过去。

「体质虚弱。」他反复呢喃着这四个字,慢慢站起身,直直走到我面前:「皇后是随口编来诓我的吧。是什么样滋补的药,竟让你不用每日都用,而只是在我宿在你这里的当晚用。」他的神色是我从没见过的,上次为着故平阳侯之事,他虽然也生气,但却不像今日,让我觉得战栗。

我不及他高,只堪堪到肩膀处,他又离我极近,我只能扬起脸看着他。但我也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我实在不知如何说。我今日才晓得,自己有多害怕天子之怒。

他按住我的肩膀,眼尾一瞬泛起浅红色:「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期盼再与你有个孩子,你若是不想有,大可告诉我。你却瞒着我,偷偷用避子药。」

他摇摇头:「我知道嫁给我,不是你所愿,但我不知道的是,你竟如此厌恶我,连与我再有个孩子也不肯。若不是因为你我需要一个嫡长子,恐怕你连和儿也是不肯生的吧。」

事到如此,我无话可说。难道要我同他说,我是害怕将来嫡亲兄弟相残吗?毕竟他当年也是踩着手足兄弟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子的。多大的讽刺。

我想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们不是又有了一个孩子吗?安儿生得那样像他,他难道不高兴吗?但我终究没有去拉他的手。

「如果不是你的避子药因为虫灾的缘故失了药效,恐怕现在是不会有安儿的吧。」他苦笑一声:「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真不知道我要被你蒙骗到何时?」

「臣妾欺君之罪,还请陛下责罚?」我直直下跪,叩拜在他脚边。深秋的风有一丝寒凉,从窗子里吹进来,带起他鸭卵青色的衣摆,抚在我的手背上。他喜欢这样浅淡的颜色,常服大多都是天青色、荼白色、云灰色等素淡的颜色。

他生得俊郎,穿这样寡淡的颜色却恰好能显出他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华。

「欺君之罪?」他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把拽起我:「请我责罚?有拿甘愿自废皇后之位这样的托词吗?」

殿外的海棠树叶已经开始零零散散飘落了,风乍起,泛黄的树叶上下翻飞,掉在地上簌簌作响。

我无从辩驳,自认也是善筹谋,辨人心,一切一切我都得心应手。可如今这件事,太过突然,我实在不知如何扭转。

「沈卿云。」他叫出我的名字,像深秋的风,凄凉清苦:「无论你想不想做皇后,你都已经是朕的皇后了,任它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你的名字,永远都会伴随着赵汀白这三个字出现。」

这我当然知道,无论是史书工笔还是后人提及,沈卿云这三个字永远和他挂钩,死生不变。但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又是我想要的吗?

九、是身如云即虚幻

1.情爱

秋去冬来,日子在不经意间就流逝了。和儿和安儿每日依旧会由乳娘带去甘露殿见他,面上也就维持着原状,风平浪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挑开,就很难再跟以前一模一样了,毕竟,初一十五他都不来千秋殿了。

墙角几枝梅花开了,树枝扶疏,迎着寒风傲然挺立,散发阵阵幽香。梅花没有牡丹的华贵,没有荷花的皎洁,也没有菊花的清高,但她自有傲气,一种清孤不等闲。

徐婕妤来的时候,我正在修剪秋月刚刚摘进来的几枝梅花,寻了一个天青色汝南窑的冰纹瓷瓶:「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瞧瞧这花修剪得怎么样?」

自那日以来,后宫诸人纷纷得了信儿,往日喜欢往我宫里跑巴结我的人都不来了,除却淑妃,便只有徐婕妤常来了,还有李美人,偶尔也会来。

「娘娘的眼光自是不会错的。」她替我掐掉枝丫上一朵颓靡的花蕾,温声答道。我笑了笑,引她到一旁坐下,吩咐素雪拿出我最爱的花茶。

「这是我春天摘下来的海棠花,用冰糖、蜂蜜煎制烘干,一直放到冬日,喝的时候再加雪水煮沸的龙井茶泡开,浅淡隐秘的花香,隽永浓烈的茶香,相得益彰。」我往甜白釉小杯里倒了一杯,又给她斟了一杯,示意她尝一尝。

「娘娘雅致,这花茶很好。」她抿了一口,望着我笑开,星眸花颜:「娘娘如此心爱海棠花,便将海棠花物尽其用,不致凋落辗泥。」

我也不知为何独爱海棠花,大概是从我记事起,后院里就有一棵西府海棠。仲春时节,圆润娇嫩的海棠花错落有致地缀在重绿叠翠之间,在温暖的阳光下闪着润泽灿然的光泽。

「臣妾觉得,梅花也十分美呢!」她侧头去看案几上摆着的梅花,嘴角慢慢勾起,神色专注:「娘娘可知,这梅花为何偏偏在寒冬腊月盛开。」

什么花什么时节开,自有它的法则,万物有灵,需得依着岁时节令,难不成还有别的说法?我摇摇头:「不知。」

「臣妾小时候在古籍上看到过一个关于梅花的传说。」

原来是古籍传说,我来了兴致。

「相传上古时期,鸿蒙初开,四海混沌,由天帝一人掌管天下生灵,维持自然平衡。生灵潜心修炼,或幻化成人,或羽化登仙。也有误入歧途离经叛道者,于是就有了魔,魔作祟,妄图毁天灭地。天帝不忍苍生受难,亲临魔族,试图收复魔族。天帝是洪荒众神共同选出来的,自然有这个能力,只可惜魔族狡诈,竟乘人之危偷袭天帝,关键时候,是一位仙子替天帝挡了致命一击。」

这是个悲惨的故事,可又与梅花有什么关系呢?徐婕妤喝了口花茶润唇,又接着说道:

「后来魔族收复,天下太平。那位仙子却魂飞魄散。她原是天帝心爱之人,本可以相守永生,只可惜天命弄人,神仙又没有来世可期。天帝悲痛欲绝,求遍神佛,换得那位仙子以一缕芳魂入六道轮回,永世为人。」

她突然有些伤感,悠悠叹了口气:「不过,也只是一个凡人罢了。她出生当日,恰好是寒冬腊月,万物凋零,天帝不忍,于是为心爱之人点化一株枯木,令起幻化出娇艳的花朵,取名梅花,盼那位仙子永世美满。此后数十万年,那位仙子几经轮回,出生之时天帝都会下凡去看她,只可惜,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凡人了。天帝也因此茕茕孑立,永世孤独。」

那位仙子和天帝情深义重,只可惜情深缘浅,终究无可奈何。神仙都如此无奈,无法扭转困局,又何况我们这些血肉凡胎的凡人呢?

「我只知道徐婕妤博览群书,不想这样偏僻的上古传说徐婕妤也看过呢?」

她低头一笑,低低喟叹一声:「和神仙漫长的光阴比起来,我们凡人的痛苦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所以啊,为着这一丁点的痛苦,我们也不必太过执念了。」

和神仙比起来,凡人的痛苦多么渺小。我在心里默默念道,若有所思。

「同样的道理,神仙都没有办法扭转的事,若我们凡人有机会扭转,那岂不是极大的幸事。」她看我沉思,突然郑重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蹙了蹙眉,抬眸去看她。她依旧笑着,是少女最美好的样子。

「娘娘,其实没有谁比自己更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微笑着起身,向我行礼,垂头敛眸:「臣妾由衷希望皇后娘娘勘破眼前,莫失情缘,切莫做无可奈何无限痛苦的天帝。」

原来她今日来是为着这些。

「徐婕妤聪慧,应该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本宫念你是第一次,就不追究了。」我扫了一眼依旧温婉模样的她,故意冷下语气。

我的事情,从来不愿意别人过问。况且她不过十八岁,又经历了多少人事?哪里明白所谓帝王家的嗔痴情爱,不过只是海市蜃楼。

2.蚍蜉

徐婕妤那番话一直别扭在我心里,他待我是真心的吗?不会因为我将来年老色衰而爱弛?我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一个帝王。

我想了许多日也没想明白,反而把自己折腾得受了风寒,许多日都不见好。眼瞧着再有两日就是除夕宫宴了,我让秋月去甘露殿见他。我受了风寒,不能参加除夕宫宴了。

到了除夕那一日晚上,秋月她们都被我吩咐下去准备守岁要用的东西了。我独自一人坐在殿中,手里捧着暖炉,身上搭了绒毯,脚边还放了炭炉。殿中静悄悄的,只有银炭烧着的窸窣声。

因为风寒,昨天夜里没有睡安稳,今天殿中暖和,不知不觉来了困意,拥裘围炉,沉沉睡去了。昏昏沉沉间我觉得身子发热,便掀掉绒毯,晚风顺着墙角钻进帷帘,又太凉了。我瑟缩着蜷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自己,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晚膳时候喝过的汤药的味道。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殿中进了人,脚步轻缓,应该是怕扰了我,所以赤足进来的,大概是秋月吧。

我想睁眼看看,无奈眼皮太重实在不想抬起来,这里是千秋殿,也不会有旁人的。我感觉身上又被重新搭上了绒毯,手里的暖炉也被拿开,过了片刻,再塞进我手里的是一个重新装过银炭的。

我这一病,一直到上元节才完全好透。我想着身子刚好不便见人,所以并不叫她们来给我请安。

病中多思,我慢慢开始琢磨起一些被我疏忽的事。我用避子药的事,就连我身边的人都只有秋月和素雪知道,李栀也不是大意的人,他又是如何突然知晓的呢?

近一年来琐事太多,我竟如此大意,略微松懈一些,就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我吩咐秋月和素雪亲自去查,查太医署包括小太监在内的所有人。不过这样的事我也并不能大张旗鼓,只能让秋月她们暗自查探。所以一直到正月过完,空气中渐渐有了春风的时候,事情才有眉目。

「果然不出娘娘所料,据婢子所查,应该八九不离十就是她。」秋月心思缜密,办事细腻。

「人证和证据都搜集到了吗?」我放下手中正在做着的五叶枕,拿过手帕擦净手。

「都搜集到了,只等娘娘吩咐。」

「好。」我将擦过手的帕子丢在一边:「你去把我的金印取来,亲自带人去漪兰阁,将宋美人带过来。」

我进殿换下身上的天水青海棠纹襦裙,寻了一件胭脂色暗绣牡丹烟罗锦宫装穿上。我在人前一贯宽和,以至于让有些人忘了我嫁入帝王家三年,可不仅仅只有宽和。

她到的时候,我正在喝一盏新酿的花茶,漂浮的花瓣在茶水中吸饱了水,随着茶叶上下翻浮。我眼尾余光扫了她一眼,并不作声,也不抬头开头,只由她在殿中站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我手中的茶见底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臣妾自认在宫中并无任何逾矩之事,不知皇后娘娘派人用金印压我,将我带到千秋殿是什么缘故?」

她穿了一身荷茎绿的繁复连枝纹襦裙,料子是去岁年尾苏州进贡的宋锦,每人都得了两匹;那双眼睛依旧是好看的,眸聚清波,如水荡漾,只可惜这样清澈干净的眼睛里却掺杂了欲望。

我挑眉瞥了一眼素雪,素雪便将从前在凝云阁服侍的芳草和太医署的小太监夏忠带了上来。我再去看宋美人,见她眼神飘忽,依旧故作镇静。

「去年本宫罚你闭门三月,抄写《女戒》百遍静心养性,看来还是不够啊。」我将手中的茶杯置于桌上,拿手帕拭了拭唇角:「利用王氏妄图以故平阳侯之事挑拨本宫和陛下,如今收买太医署的太监夏忠让他去偷本宫的药,你好大的胆子。」

我怀孕以后便将剩下的避子药给了李栀,让他处理掉。不想他刚回太医署就因别的事当搁了,药没来得及处理,随手放在了桌上。再回来处理时根本没发觉里面少了一颗。

「皇后娘娘血口喷人。」她仰起头,依旧大言不惭:「就凭这两个侍女太监的胡言乱语,娘娘怕是还不能指控臣妾,再说了,他们这些随意攀咬的话,指不定是受了谁的指使呢?」

真是伶牙俐齿,我冷笑一声:「宋美人这句话可提醒本宫了。秋月,把从芳草和夏忠房中搜出来的东西拿出来。」

宋美人刚入宫没多久,并没有多少真金白银足够让她收买人心,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首饰收买他们。这些在宫里当职的人没到年岁以前根本不能出宫,所以也没有什么使用贵重物品的机会,恰好就成了物证。这也怪不得别人,只能说宋美人还是棋差一招。

看见那些东西,她全身在一瞬僵直,那双好看的眼睛顿时只剩慌乱。

我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裳,走到她面前:「还有江才人的事,也是你陷害的吧。那香囊,是你自己浸了甜酒。你以为不让自己宫里的人去尚食局拿甜酒,就真的天衣无缝了吗?宋美人怕是忘了,后宫是本宫在做主。」

「皇后娘娘。」是永德从甘露殿回来了:「陛下说了,这件事,全权交由娘娘处置。」

「那好,念宋美人服侍陛下一场,就给她一个体面吧,赐鸩酒就好了。」我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你放心,不会太难受。」

「如果不是你,贵妃也不会失势。如果贵妃不失势,陛下就算只是做样子,也是会宠我的。」她开始歇斯底里,秋月要上前扣住她,被我拦下:「凭什么?这都是因为你。凭什么陛下能对你做的事睁一眼闭一只眼,我却要因贵妃之过永被厌弃。我知道是你向陛下吹了枕边风,他这样听你的话,若是让他知道你背地里对贵妃做了什么,让他看清他的皇后背地里是如何奸险虚伪,他还会如此吗?」

「所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本宫。」我伸手拔下她鬓边的并蒂海棠累丝步摇,拿锐利的金尖儿靠在她畔颊边:「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她依旧嘴硬:「贵妃好歹伺候陛下一场,又怀有身孕,陛下怎么会因为淮阴侯之祸迁怒她。如果不是你有意为之,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宠妃,我也还能是陛下新宠。」

我摇摇头,手里的步摇一个不小心就会划破她的脸:「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呢?」我转身,将那只步摇丢在地上:「永德,带她下去。」

3.红豆

宋美人的事了结以后,我想起本无辜的江才人,让永德去西郊行宫传旨,接江才人回宫,并升她为美人。

可永德回来说,江才人并不愿意回来,托他向我请旨,许她就留在西郊行宫。既然她不愿意回来,我也就答应了她,许她在西郊行宫住着,一切按美人位份。

三月初七,草长莺飞,无边光景一时新。我突然来了兴致,想去上林苑走走。

上林苑的早桃应该开了,灼灼桃花,层层十里。刚走到上林苑的西角门,我就看见天上飘着一只纸鸢,削竹木为鹊,绢纸使之成型,成而飞云,若雄鹰翱翔。

「是谁在上林苑放风筝?」我有些好奇是谁如此童趣,遂顺着风筝线去寻。

「再高些,咯咯咯,阿耶,再高些。」这声音?我猛地顿住脚步,停在原地。前面有一树繁盛的桃花挡住了我的视线,一茬一茬粉色的花堆积在枝条上,和天边的云霞一样。

一个时辰以前我让乳娘抱着允和去甘露殿了,想来是他得空,所以带着允和出来放风筝了。我本应立即转头离开,脚却不听使唤地又往前走了半步,避开葳蕤桃树,恰好能看见不远处的允和。

小小的脸蛋扬起来,一面看着风筝,一面跟着风筝跑,小手连连拍着:「阿耶,再高一些,高一些。」虽然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我知道他一定笑得很开心。

「好,再高一些。」他弯腰单手抱起允和,左手绕过允和小小的身体拿住线轮,右手拽着或高或低的风筝线。除夕宫宴我没参加,上元宫宴我也没参加,现在是三月,所以我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他了。这三个月,除了淑妃以外,后宫里其他人陆续出入甘露殿。

风筝线放得太长,风筝遥遥飞空,越过上林苑的红墙,跌在了苑外的梧桐树上。随侍的侍女太监纷纷出去寻。他将线轮递给怀德,换了一只手抱着允和。

允和举起两条小小的手臂,攀住他的脖子,用力探起身子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引得他笑逐颜开,伸手轻轻捏了捏允和胖嘟嘟的小脸。我看着父子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莫名漫上一丝难过,所以在他即将侧身之时,回头快步离开了。

「皇后娘娘。」我出了上林苑,径直回宫,却在路上碰到了淑妃。她带着允谨,在几步外就叫住了我。

我停下步子,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淑妃带允谨出来走走吗?」允谨已经快一岁了,淑妃养得好,所以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还要健壮一些。

「上林苑的桃花开了,所以臣妾想带谨儿出来看看。」她顿了顿,看着我接着说道:「臣妾许久没去娘娘那里了,不知今日能否去叨扰一番。」

我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回去的时候,恰好允安醒了,我便亲自将她抱在膝上,等着乳娘去端辅食。允安六个月了,所以除却乳娘每日喂奶以外,我还吩咐人准备了掺了红豆粉制成的米糊。

「娘娘,大殿下去了陛下那里吗?」淑妃环望一圈儿四周,问我。

「嗯,一个多时辰以前就去了。」我舀起一勺米糊,试过温度后准备喂给允安。

「娘娘和陛下,就打算一直这样吗?」淑妃一向淡泊不闻旁事,如今倒是反常。

「淑妃从来不争圣宠,私底下也不见陛下,这么些年不也过来了吗?」允安不愿意吃,我以为米糊还是有些烫,所以放到嘴边又吹了吹。

「娘娘和臣妾不一样,娘娘是可以得到真心的。」真心?他的真心吗?徐婕妤也说过类似的话,今日淑妃也这样说,真的是这样吗?是我当局者迷了吗?

我抿了抿嘴角,将米糊重新喂给允安,不料她还是不肯吃。

我放下米糊,唤乳娘进来:「这米糊是按着前几日的法子做的吗?怎么这两日公主都不肯吃?」

「是啊,一直是按着娘娘吩咐,从尚食局拿来大米粉,再掺一些红豆粉。公主一直吃得好好的,也就是昨日不肯吃。」

昨日不肯吃,今日也不肯吃,一样的米糊,怎么刚开始吃得好好的,这两日就不肯吃了呢?

「哦对了,娘娘。」乳娘突然想起什么:「昨日公主吃了一口,就不肯再吃了。」

「皇后娘娘。」正当我疑惑时,在一旁默默坐着的淑妃出声:「公主的米糊中只加了红豆粉吗?」

我明白淑妃问这句话的深意,让乳娘抱着允安出去了,允谨也被抱了出去,殿中只剩我和她两个人:「你是怀疑有人在这里面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拔下头上的银簪子,簪尖儿没入米糊中,拿出来看,并无发黑。

「臣妾听说有一种相思子,产于南疆,大多数做装饰作用,可以串成手链,因为外形和红豆并无差别,所以也被人误认成红豆,只是相思子味微酸,有毒,长期食用会让人上吐下泻,以致虚耗衰竭而亡。」

我大惊,让秋月取来剩下的红豆粉,又传李太医过来,细细看过以后,果然是被人换成了相思子。

惊骇之余,我又感庆幸,幸好安儿味觉敏感,吃出相思子粉那一丢丢的酸味儿来,所以不愿意再吃。

我立马警醒起来,吩咐秋月和乳娘,自今日起,入千秋殿的东西一定要好好检查,就算一天之内送来两份一模一样的东西,也要分开检查。另外,我又让李太医去帮我寻了一些相思子。

当晚,我便召尚食局的方尚食过来,问她这段时间都有哪些不属于尚食局的人出入过尚食局,或者是尚食局的人有没有反常的。

她认真想了想,说这几日并没有尚食局以外的人进出,各宫需要的食材都是尚食局的人挨着去送的。

那么,是尚食局里的人出了问题吗?

思绪一片混乱,实在理不清,我让方尚食先回去,今晚的事勿要泄露出半个字,以免打草惊蛇。

第二天早晨,我拿出一颗李太医寻来的相思子,捻在指尖迎着光看了许久,似乎比红豆更鲜艳一样。是谁有这样的心思呢?既然选择了铤而走险,又为什么是允安而不是允和呢?

「秋月。」我抓起一把相思子递给她:「你把这些相思子给各宫分几颗,就说,」我低头想了想,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就说这是相思子,只产于南疆,中原十分罕见,让她们有兴趣可以串成手珠玩,寄托相思之情。」

十、梨花淡白柳深青

1.梨黛

安仁阁外的杏花开了,春深杏花乱,莹白色的花瓣带着一点点红晕,恰似美人娇羞。正是杏花盛开的浓浓春日,德妃却病了,所以我来看看她。

还没进殿,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汤药味,看来她的确病得不轻。她靠在床榻上,腰下塞了几个枕头垫起来,正在喝侍女喂的汤药。看见我进去,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起身想向我行礼。

「病了就好好躺着吧,不用多礼。」我在离她床榻三四步的位置站定,她的侍女立即搬来一个缎面圆墩放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了看,敛衽坐下。

她不好再喝药,于是示意侍女把药放到一旁。

我依旧是宽和的笑容:「无妨,你喝药吧。」等药碗见底,德妃又细细漱过口以后,我悠悠说道:「本宫想和德妃单独说说话。」

她有一瞬的凝滞,侍女悉数退下,她弱弱开口:「皇后娘娘是有什么事要和臣妾单独说吗?」

我低头,抬起自己的手腕,慢慢摩挲用红绳穿起来的相思子:「没想到这相思子做成手串也很好看呢?」

「是好看。」她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一下:「皇后娘娘戴什么都是好看的。」

看着她这般神色,我就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来错。

我给各宫赐下相思子之后,她们为表对我这个皇后的敬意,都穿成了手串,在十五那日向我请安之时戴在手上。

李美人感叹相思子只生于南疆的稀有,徐婕妤欢喜相思子的相思之意,而淑妃,是知道真相的那一个。

她们的举止都没有什么不妥当,只有德妃,突然就病了。她虽然娇弱,但也不是无缘无故会生病的人。我看着,倒像是做了亏心事心悸受惊以致大病。

「你性子怯懦,不是做过事后仍能装得坦坦荡荡的人,所以你做的时候,就没想到今日吗?」我不想和她拐弯抹角,索性开门见山。

她因病瘫软的身体一瞬间僵直,苍白的唇像暮春时节的杏花,衰败没有一丝嫣红。

「你也是有孩子的,怎么就能狠下心伤害别人的孩子呢?我念你对陛下一往情深,所以能帮的地方都会帮你,不承想我的好心换来的是你的阴毒。」德妃一向柔弱,总让人觉得江南女子似水娇婉,禁不起北地的飞雪。她身后也没有可以依凭的娘家势力,所以我才起了怜悯之心,怜悯她十岁就孤身入长安,漂泊一人,怜悯她对陛下一往情深而得不到回应。

「皇后娘娘这样说,是已经有证据了吗?」她突然抬起头,泛红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有一种往日没有的恨意。

「本宫当然是有证据的,一个月前,你自己入尚食局,拿为衡阳公主挑一些糕点作理由,偷偷塞给尚食局的一名内人一锭金子,一袋相思子粉。这些你当本宫不知道吗?你以为隔了一个月之久本宫就查不到了吗?你的这点拙劣伎俩,也就能蒙骗自己罢了。」她实在算不上聪明,所以害人的手段都不算高明,唯一的高明之处应该就是想到了用相思子粉替换红豆粉。

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流泪,笑得捧腹咳嗽不止。我冷冷站在一旁看着,重新审视这个娇弱的女子。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过了许久,她终于不再咳嗽,抬起头幽怨地看着我:「你一向都是这么高高在上,高贵地向我施舍,高贵地教给我一些投陛下所好的法子。明明我才是最先认识陛下的那一个,明明陛下与我是青梅竹马,可我却要靠另一个女子的怜悯去讨他的欢心,何其讽刺?最荒谬的是,就算我投其所好,他也并不开心,并不怜惜我。」

殿外吹过一阵春风,撩起她的鬓发,寂寥地散乱着,她寡白的面颊因为刚刚剧烈的咳嗽,还留有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海棠花开了,陛下无意间说起海棠花的味道好闻。我知道只有西府海棠花有香味,所以就去太液池边摘西府海棠,晒干以后精心做成荷包给他送去,他既然喜欢闻海棠花的味道,那我便希望海棠花谢以后,他仍旧可以闻到海棠花的香气,可结果呢?」她突然顿住,冷笑一声,眼角一滴热泪顺着脖颈滚进衣裳里:「他拿着荷包细细端详,我以为他是真喜欢,不料我出甘露殿的时候,却听到他低低喟叹一声,呢喃着你的名字,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你喜欢海棠花,所以他才喜欢海棠花的味道,他所有的喜欢,都是源自你。」

我心里莫名漏了一拍,突然很想他。

「他唤你阿云,柔情蜜意,温柔缱绻,却从来不曾唤过我的闺名,他可还记得我的闺名,我叫陈梨黛,梨花淡白柳深青的那个梨黛啊。」黛就是深青色的意思。

我暗暗叹了口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而她好像也并不想让我接话,自己絮絮叨叨说着,由一开始的怨恨变成现在的哀怨。

「从前这宫里只有婉儿一个公主的时候,陛下对她也还好,虽然比不上对你的儿子那般疼惜,但我想着皇家素来看重皇子,所以也并不觉得什么。可是后来呢?你也生了女儿,他对你女儿的疼惜越过婉儿千倍,因为是嫡公主,所以一出生就赐封号。就算后来与你冷着关系,他也依旧疼惜你的女儿。但是我不甘心!」她突然换上恶狠狠的语气,胸口起伏不定,「我不甘心我的婉儿处处低你女儿一头,就算是嫡公主又怎样,我的婉儿也应该得到她阿耶的疼惜和宠爱。」

所以她想着只要加害了安儿,她的女儿就能得到阿耶的万般疼惜了。

父母之爱儿,除了为之计谋深远,原来还可以到这般泯灭人心加害别人的地步。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样的缘由,起了害人之心就是罪过,但你毕竟诞育公主,我会给你一个体面。婉公主也还小,本宫不想她将来背着你的罪过长大,所以本宫只会向陛下个人禀明事情的缘由,对外宣称你是病重而亡。」

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该有怎样的惩罚就该是怎样的惩罚,不会因她的可怜或是无奈而有所宽待。

她紧绷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去,语气近乎哀求:「皇后娘娘就不能不对陛下说吗?」她深爱陛下,到死都不想自己在他心里留下污秽的模样。

我摇摇头:「衡阳公主本宫不会苛待的,会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将来出宫嫁人,终老一生。」

我走出安仁阁,身后传来她呜咽咽的哭泣声,我抬头如看天,是干净得一丝白云也没有的湛蓝色。

刚刚我转身之时,我听到她低低叹了一句:「我真的很羡慕你」。

我垂头整理衣摆,盖住鞋面上的一滴湿润。

「我们去甘露殿。」我整理好情绪,扶住秋月的手臂,脚步也不由地快了许多。

2.汀白

殿中点着苏合香,这种香产自南海,初夏时将树皮击伤或割破深达木部,使香树脂渗入树皮内,待秋季再剥下树皮,榨取香树脂,残渣加水煮后再压榨,榨出的香脂即为苏合香。此香不仅温柔隽永,还有驱虫避秽的功效,所以我极爱此香。

从前他说过我来甘露殿不必叫人通传,所以今日便直接进来了。毡毯上绣着的松鹤延年图平泻千步,洋洋洒洒,翱翔一万里,来去几千年。殿中十分安静,并不见他的踪迹,我想了想,轻提衣摆朝屏风后面走,莫名有些忐忑。

他果然站在屏风后的书案旁,背对着我,和煦的春光透过窗柩铺泻进来,在他浅青瓷釉色的常服上描上一层金色。

他专注地平视窗外,连我走到他身后也未曾发觉。我顺着他的视线去看,见盎然的常青树上落了一对鸟儿,叽叽喳喳厮磨不休,或是看到我贸然地去看它们,扑凌着翅膀飞走了。

我上前一步,在他即将转身之时从后抱住他,手臂交错环上他的腰,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直,反应过来是我后,他便垂下手臂,直直地站在原地。

「陛下在看什么?看这两只鸟儿吗?」我脸颊贴着他后背蹭了蹭,心头漫上一股酸涩:「陛下喜欢海棠花的味道怎么不告诉我啊,我今年摘了好多海棠花,晒干了好好放着,可以做香囊,也可以制花茶,还可以做海棠酥。虽然我不太会做海棠酥,但是多试几次总能做好的。」

他恍若未闻,并不理我。

我松开右手去拉他同侧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并不如以往暖和:「我都有三个多月没见你了。」语气里微带了哽咽。

冬天的时候他会和我一起坐在千秋殿的暖阁里看雪,红泥小火炉上煮着我自己制的花茶,炭炉里还丢了一些栗子,甘甜绵软的香味儿传出来的时候,他会亲自为我剥开装满小小的一碟推到我面前;春天的时候他会陪着我摘海棠,一阵春风忽至,花瓣纷纷飘扬骤如海棠雨。但是去年冬日没有剥好的栗子,今年春日也没有花香缭绕的海棠雨。我已经错过了一个冬日的悠悠栗子香和一个春日的海棠雨,不想再错过夏日的倚窗闲听雨打残荷,也不想错过秋日的明月出天山。

想起这些,我心头的难过更甚,一行泪滑出眼眶急急下坠。

「以前是我不好,我……」我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眼前骤然一片模糊,是他刚刚猛地转过身,抚着我的头埋进他怀里。

我欣喜若狂,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的呼吸像小蝶沾了露水的翅膀一样,湿漉漉地扫在我脖颈处:「那你怎么现在才来见我,重阳宫宴的时候你一次也没看我,冬至宫宴的时候你越过我和淑妃说话,眸光落到我身上时又急匆匆避开了,除夕宫宴,你没来,上元节登承天门,你也没来。还有前几日我带着和儿在上林苑放风筝,你看见我就匆匆离开。你一直躲着我,我还以为你一直都不肯来见我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像孩子一样带着委屈的语气絮絮叨叨。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蹭掉眼角的泪珠,也不顾及是否蹭花了脸上的脂粉就仰起头去看他:「我以为你彻底恼了我,再也不愿意看见我了,所以我才不敢来。」

他垂下眼睑注视着我的双目,双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都是傻话。」

我哧哧笑出声,环上他的脖子:「你以前说过的,沈卿云这个名字会一直和赵汀白三个字挂钩,任它千秋万代斗转星移都不会改变。」

「是,永远不会改变。」他缱绻一笑,畅畅惠风都化在他眼睛里:「你永远是我的妻。」

似乎今时今日我才明白何为妻,他是天下人的君王,我是天下人的国母,但他在我面前时,只是赵汀白,我也只是沈卿云,只是他的妻。

我曾说天家无情,君王情爱都是表象不可轻信,所以对他心有芥蒂,待他总有一丝疏离,原以为我这一辈子和他就是这样了。不想,他并不是薄情的那一个,我又恰好看懂了他的情,也看破了自己的心。一切都还有来得及寻回的机会,世间至幸莫过于此吧。

我踮起脚尖,凑到他的唇上,他柔软的唇只在一瞬滚烫灼热,腾出揽着我的腰的手扶住我的后脑勺,一寸一寸,细腻温柔却足够蛊惑人心。

何其有幸,我这一生能遇到他赵汀白。

3.后记

德妃陈氏缠绵病榻,于宣德三年三月十八日薨,陛下感其诞育衡阳公主之辛劳,特追封其为文慧贵妃,葬于景泰陵侧陵。其女衡阳公主年幼,陛下斟酌再三后交由徐婕妤和李美人共同抚养,同时晋徐婕妤为昭仪,九嫔之首,晋李美人为修仪。

宣德八年,册时年八岁的允和为太子,入主东宫,请名家大儒许佑为太子少傅。

宣德十年,封二皇子允谨为常州郡王。同年诏封允安为华阳郡公主,食邑三千户。

宣德十六年,赵汀白崩于甘露殿,时年三十五岁,谥号宣皇帝。十六岁的允和登基为帝,改年号承平,宣帝留下遗命,沈太后辅政。新帝登基,改封嫡亲妹妹华阳郡公主为华阳长公主,食邑五千户。

常州郡王改封梁王,封地蜀中,其母淑太妃随之前往封地。衡阳公主改封衡阳长公主,食邑四千户。其养母徐氏自请入云清观修行,新帝念其抚养公主之劳,尊封其为惠太妃,可带发修行。李修仪尊封为李太妃。江美人尊封为江太嫔,在西郊行宫恩养终老。

番外 1:沧海月明珠有泪

1.只有相思无尽处

我第一次见到阿云并不是大婚之日。粗略算一下,是我们大婚之日的三年前,细致算的话,那就是大婚之日的三年零十天之前。

那一天,是惠风畅畅,天空澄澈的春日,西市店铺林立,人来往往,接踵摩肩,是难得的太平景象。西市众多瓦肆之中,有一处极别致的地方。

诗书六艺,自有人精通全部,也有人专攻其中之一,而这「畅音坊」就是供人专攻六艺之一「乐」的地方。

我朝民风开放,并不认为精于音律之辈是不入流的。所以西市有「畅音坊」,供所有精通音律之人入内切磋,相互品评。无论平民百姓、王公大臣还是云游仙人,就连遁入空门的和尚道士,只要精通音律,有一技之长,都可以入内。而普通人也可以入内听曲。

我那一日出宫,是约了漠北的谋士在这里见面。我虽才十五岁,但早已置身夺嫡的暗流风云中,不为别的,只因我是太子,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来。

和谋士见过面后,他的言谈谋略皆为精辟,不过短短几句话,就为我解了眼前的困局,让我顿感柳暗花明。

言谈结束后我让他先走,避免惹人耳目。一刻钟以后我起身欲走,却忽有一阵琴声入耳,弦音旋律不同于宫中的糜贵,也没有四方闲士的空洞。

我依声去寻,终于觅得距我三四步处的纱帘后面传来琴声,一问才知是有人在互相切磋琴技,上一个已经弹罢,现下弹琴的是位女子,所以坐在纱帘后面并不露面。

她弹的是《江心秋月白》,轻快舒畅,让我依稀可以窥见碧波荡漾的江上。东面和西面的画舫和游船都静悄悄的,只看见江中心映着的秋月泛着白光。

我听得渐渐入了神,琴声酣畅淋漓,实在妙技!不料下一瞬却在琴音拔高之时弱了音,比应有之音低了半拍,不过她琴音流畅,就这一点微小的瑕疵,若不是精通音律并不能听出。

她一曲罢,众人一阵喝彩,我却走上前,看着纱帘上映出的女子纤瘦身影:「姑娘此曲虽妙,但刚刚错了一个音,细小瑕疵终究还是不能使美玉无瑕。」

「公子好耳力,可比周郎!」被指出错处后,她仍泰然自若,反而以周郎比拟,夸赞起我来。

「姑娘过奖。」我颔首,转身要走。不料她却又叫住我:「公子如此好的耳力,想必十分精通音律吧,不如请公子弹一曲,我们切磋如何?」

我笑:「姑娘刚刚就弹错了音,还有自信同我比?」

「我前几日做女红伤了手指,今日这首曲子高潮处琴音太急,一时不甚碰到了伤,所以才错了音。如果公子同我切磋,我就换一首平缓的曲子。」

她语气中露出不服气的意味,在纱帘后站起身:「除非公子觉得是不能胜过我?」

她一个女儿家,竟如此争强好胜。

不过话说回来,她当真琴技了得。弹琴全靠指尖,她伤了手指却依旧能奏出绝妙之音,当真琴艺大家也。

我受限于身份,不能在宫外当搁太久,所以自然没有同她切磋。不过我走出畅音坊之时,却鬼使神差地吩咐了怀德,让他去打听这个女子的身份。

怀德做事素来麻利,当天他就打听清楚了,如实告知与我。原来她是中书令沈彦的独女,自幼受名家指点,琴技无双。我也曾听说她才貌双绝,红颜无双。

只是像她这样的世家贵女,不应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循规蹈矩女子吗?怎的私底下还如此肆意,常出入畅音坊中,和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切磋琴技。沈彦可知他的女儿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想得入了神,竟没察觉嘴角勾起的笑容。后来想起来,大概从那一天起,她就在我心里了吧。那一年,她才十五岁,是活泼烂漫的少女。

第二年春天,逢母后寿辰,朝廷命妇,世家贵女都入宫给母后拜寿,母后设宴于延嘉殿。那都是女眷,我得避嫌,并不能出现在那里。只是后来听母后说中书令沈彦的女儿在宴席上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韵天成,想不到沈家女小小年纪就能在琴艺上有如此造诣,当真难得。且沈家女端庄温婉,落落大方,在那么多世家贵女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听到这儿,我忍俊不禁,在心里默默道,若您知道她常出入畅音坊中,与人切磋琴技,肆意洒脱,可还会如此喜欢她?

像她这样八面玲珑,人前端庄,人后又是另一番模样的姑娘,当真少见。无论皇子世子还是勋贵公子,大多数都是喜欢温婉端庄的女子做妻子的吧。

但我今日才知道,我应该是那少数。

沈卿云这个名字再传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已是两年后。我已经十七岁,母后同父皇商量之后,决定为我娶太子妃。男大当婚本是理所当然,可我却莫名有些抗拒,冥冥中好像是心里还有什么割舍不下。母后忙了许多日,看长安城里诸位世家贵女的画像,打听她们的才德,后来又召她们入宫。宫里几乎人人都在为我的大婚忙碌,只有我漠不关心。

除了她,无论是哪家的姑娘,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母后最后挑中的女子就是她。

母后刚告诉我的时候,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许久,再三询问母后:「您说的谁?」

「中书令沈彦的女儿啊,那些世家贵女中,就数她最端庄,颇有将来母仪天下的风范……」母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已经无瑕听了,脑中只回响着一句「我和你父皇已经定了沈彦的女儿做你的太子妃」。

做太子十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也终是有一件事情是完全遂了我的意愿了。其实母后选中阿云的原因,并不止是喜欢她端庄,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沈彦是名门出身,又官拜丞相,门生故交广布四海,我娶了他的女儿,他会毫无保留地拥护我。

她嫁给我当晚,我满怀期待地掀开她火红的盖头,原以为会看见她含羞带怯双颊绯红的面庞。可我错了,她面色平静,一双杏眸无波无澜,盖头落地,她抬起眸,淡然地唤了一句「太子殿下」。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她不喜欢我,嫁给我并非心甘情愿。只是天子之命难违,她无奈披上了嫁衣。

后来,她始终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太子妃,打理东宫,照顾我的起居,待我温柔之极,可我每次看着她盈盈浅笑的眉眼,心里依然明白她不爱我。

她一直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我知道她并非我日日见到的端庄模样。我想告诉她,我知道你从前是天真洒脱无拘无束的姑娘,不用在我面前隐藏自己,我希望你和从前一样,有我护着你,你可以依旧做那个恣意的沈卿云。

可这一切,包括我满腔的爱意,我都不知如何对她言明,让她相信。我从小读圣贤书,学帝王之谋,知晓帝王之心不可轻易示人。况且她那样自傲的姑娘,又怎会被我三言两语的爱意打动?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们还有大半生的光阴,只要我一往情深地待她,她总会明白的。

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一时心如死灰,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可她从不将她的哀痛表现在我面前。她背着我时偷偷掉眼泪,对着我时又说「人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她都明白,必不会过分沉溺哀痛。」

她完全不用如此的,她可以在我怀里痛哭,向我诉说她的悼念之哀。我会陪着她,告诉她,她还有我。

她一直用端庄温婉将自己紧紧包裹,她是否还记得从前也是穿梭于市井繁华,和形形色色的人谈笑风生的姑娘?

我后来登基,册她为皇后,她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端庄贤德,甚至还多了宽和,时常为其他妃嫔着想,劝我垂怜六宫诸人。

我一度以为,可能这辈子我都再见不到从前那个沈卿云了。

直到某个午后,天气燥热,我心中烦闷,奏表也看不进去,便想着去看看她在做什么。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她做小女儿家的东西。说实话,她做起蔻丹来,的确有些笨手笨脚的,加花瓣捣鼓许久才想起没有加明矾。后来手忙脚乱地加上,第一次加少了,再一次又多了,捣鼓许久,也没做出满意的来,还弄得自己手上也沾上淡红色的花汁。她却浑然未觉,只顾盯着那器皿里的残瓣苦恼。

看到她如此可爱模样,我实在忍不住了,从纱帘后出来,走过去努力压着笑声,装作很平静地问她:「怎么今日想起染蔻丹了?」

她见到我,大窘,险些摔了手里的东西,平复许久才换上端庄模样同我说话。之后我为她染好了蔻丹,她一脸不可思议状,欢喜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被布条包裹好的手指,十分期待拆下布条后的样子。

这样的她,实在活泼可爱。

那年春猎结束后我刚从骊山回宫,就有人故意安排侍女太监们说墙角,让我知道了这些天阿云对王氏做的事。

我知道的,阿云对李云景,只是血浓于水的兄妹之情。

李云景之死,阿云隐忍了这么久,现在终于不需要再忍,一时偏激一些也是说得通的。可阿云终究是一国的皇后,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人盯着,稍有不慎就会有御史台那帮言官指摘她的过失。我不希望她置身这样的风口浪尖上。

但她生了执念,听不进去我的劝,一心只想让王氏赎罪。她在我面前一贯是温婉宽和的模样,无论我多希望她变回从前那个鲜活自在的沈卿云,她都用规矩将自己紧紧包裹。可这一次,她一改往日温婉,低眉垂目地站在我面前,倔强地说,就算是御史台上奏废去她的皇后之位,她也毫无怨言。

她知道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却这样逼我,如此一来,将我置于何地?是啊,这皇后之位本来就不是她想要的,做我的妻子,更加不是她愿意的。

后来的一个月,我不去见她,她也不来见我,就连以前日日都会吩咐人送过来的糕点参汤也不送了。她心里终究是没有我的,所以也并不在意我生气与否,高兴与否,也不愿向我服一次软。

我日日埋头国事,想用成堆成堆的奏表忘记这些烦心事。可我还是时时想起她,批阅奏表的时候想她,看书写字的时候想她,用膳的时候想她,独坐的时候更是想她。无论她心里有没有我,我心里都是有她的。

年少时,父皇告诉我,为君者,或许有情,但那种情,只能是对天下万民的爱护包容之情。我问,那我们不能有其他的情吗?父皇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等我稍大些,父皇又告诉我,为君者,不能有儿女私情,这是君王大忌。就算是不得已生了这样的情,也应该藏在心里,不能被别人看出来。那个时候我还未经情事,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直到后来遇到阿云,我想像对待天下万民一样爱护她,包容她,但除此之外,我又不想让她和天下万民一样,只能像沐浴雨露一样感受我作为君王匀出来的那么一点点的爱护包容。

我想,我对她,大概就是父皇说的那种儿女私情了。

她嫁给我做了妻子,但我迫于身份,却不能将爱意毫无忌讳地告诉她,更不能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对她来说如何不是极大的委屈?

我派人去了凝云阁,暗中处死了王氏,伪装成她自裁的模样。王氏一日不死,阿云就一直放不下执念。她放不下执念,就不肯放过自己,我不愿意她日日活在痛苦中,更不愿意有人指摘她的过失。

至亲至疏夫妻,我并不奢望和阿云能像唐明皇杨贵妃那样轰轰烈烈,我只求细水长流,相伴一世。

2.甲光向日金鳞开

天牢这个地方,也许并不是世上最幽暗,最恐怖的地方,但它却是能让被关押进来的人感到最幽暗,最恐怖的地方。

毕竟在走进这个地方以前,哪一个不是光鲜亮丽,日日行走在炽热阳光的人?

天牢里的囚室都是单间,石砖堆砌而筑,坚硬无比,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日光斜斜地投下一抹惨淡的光晕,反衬出这里格外的幽深沉暗。

墙角堆积的稻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沾满污秽的囚衣,铁锁重枷缚住手脚,面色蜡黄,几缕乌发凌乱地散在畔颊。在这之前,他是当朝的吴王殿下,今上第三子,锦衣华服,金尊玉贵,一夕之间沦为阶下囚。

幽长的走道里传来脚步声,在这凄冷的牢房里愈显清晰,蜷缩在角落里的吴王听到声响,慢慢站起来,拖着脚镣往前走了半步,看向隔绝牢房与走道的铁门。

一盏油灯缓缓靠近,狱卒解开加了重锁的铁门,恭敬地立在一旁:「太子殿下,您请。」吴王蜡黄的面庞上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神态,讥笑一声,退回稻草堆上坐定。

「三弟,别来无恙。」赵汀白冷冷出声,踏进牢房中,抬手掩了掩鼻,有些不适应牢房中脏污的味道。

吴王抬头看向赵汀白,过往纷沓而来。从一开始,赵汀白是嫡子,他也是嫡子,赵汀白聪敏明慧,他亦早慧伶俐;后来赵汀白是太子,他只是一个郡王。

从一开始的羡慕到后来的不甘心,一步一步走来,他从不肯认输,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同样是嫡子,为何他就不能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呢?难道就只是因为赵汀白是嫡长子,占着名分吗?那他偏要颠覆这些大义名分。只可惜,他还是败了,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怎么,三弟到了这儿,就不认识我了吗?」赵汀白上前一步,站到吴王正前面。

「哼,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奚落我吗?」吴王冷笑一声,偏过头去。

「我还记得前几日,你还是那个站在两仪殿前盛气凌人,杀人如麻的吴王。今日这个模样,倒叫我怀疑前几日看到的是不是幻象了。」

今上病重,吴王趁机发动政变,勾结禁军包围皇城,欲杀赵汀白,谋权篡位,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么你呢?你认为自己是什么高尚之人吗?」吴王目光沉沉,嘴上仍不示弱,「父皇只是病重,他还没死呢?你就已经用金令调回常州的三万铁骑,如果不是那三万铁骑,我们俩现在,应该是要换个位置的。」

「父皇病重,孤是监国太子,当然可以调动区区三万铁骑。」赵汀白倾下身子,看着吴王暗淡阴郁的眼睛:「再说了,如果不是你有二心,我也不会提前防备,调回常州的铁骑。你可以控制禁军,我怎么就不能调动铁骑呢?成王败寇,棋差一招,你不明白吗。」

「你赢了。你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教训我,讽刺我。」吴王仰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是,你堂堂太子,心中格局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吗?专门跑到阴暗的牢房里奚落一个阶下囚。」

「你我兄弟一场,又缠斗多年,总算到了了结的时候,我当然要来看看你了。」赵汀白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的手足兄弟。

吴王冷哼一声,不再作声。

「从我记事起,陷害,算计,钩心斗角,你从来都没有消停过。小时候是和我争父皇一两句的夸赞,后来是太子之位,再后来是帝王宝座。权力就真的这么蛊惑人心吗?或者说对你而言,真的只有帝位才是你一生所求吗?再或者说你只是恨我赵汀白而已?」

「我当然恨你。」吴王愤愤起身,睚眦欲裂:「就因为你是嫡长子,所以处处压我一头,说到底你就是占了名分而已。论聪慧,论规矩,论读书习字,论骑马射箭,我哪里不如你?可我偏偏要低你一等,你是嫡长子,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我却只是一介臣下,要永远跪拜在你的脚边,抬头仰望你,凭什么?」

赵汀白眉心蹙起,失望地叹了口气:「说到底你就是因为这一点扭曲的不甘心。扭曲到让你泯灭本心,扭曲到让你无视纲常。」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为权力不择手段,你也同样算计筹谋。沈彦,淮阴侯,还有死了的李云景,不都被你揽入麾下,对你俯首听命了吗?你做了这么多年太子,就完全可以说一句心胸坦荡光明磊落吗?」

「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心胸坦荡,光明磊落。」赵汀白冷嘲道:「这八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有一句话你说的是对的,我赢了,我是胜利者,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跪在我脚下对我俯首称臣。不止你,这天下万民,包括四海番邦,都要向我俯首称臣。」

「就算我败了,就算我大逆不道,我与你也是嫡亲手足。你若杀了我,对手足兄弟赶尽杀绝就会成为你一生的污点。」吴王仰天大笑,神色癫狂。

赵汀白冷冷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脏污地看不出本色的囚衣,凌乱的头发,因情绪波动而狰狞的面孔,被脚镣扣住在这方寸大的牢房里都不能自由行走的脚。

赵汀白退回几步,对着铁门之外的长廊招了招手,立马有人端着一壶鸩酒走进来。

「杀手足而已,古往今来杀过手足的皇帝还少吗?」赵汀白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最后扫了一眼吴王,转身往外走。

「赵汀白,帝王宝座就意味着孤家寡人,我会在天上瞪大眼睛看着,看你如何众叛亲离一世孤寂,哈哈哈……」

身后传来吴王歇斯底里的喊叫,赵汀白顿住脚步,却并不回头,清俊的脸庞浮上少有的阴鸷:「那你入黄泉之时千万要记得,别饮孟婆汤,以免忘记了这些前尘俗事,那样,你就不能看着我是如何开创清河海宴的盛世了。」

天牢外和天牢内是两重光景,外面是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天空是干净到发白的浅蓝色,有几缕寡淡的白云。赵汀白抬头看了看,默默呢喃一句:「来世,莫入帝王家。」

3. 鲜衣怒马少年郎

沈卿云刚从外面进来,就闻到一阵忽浓忽淡的香味儿,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墙角的马缨花开了,细碎的叶子密匝匝搭成一层,枝顶开满了粉色的花朵,像细丝一样聚成小扇的形状。

「看什么呢?喜欢马缨花啊?」李云景从里面走出来,恰好看见站在马缨花树下的少女。

一身湖色蜀锦缎绣海棠纹襦裙,乌发绾成最普通的云髻,斜插一只鎏金蝴蝶纹流苏簪。如菡萏内瓣一般娇嫩的面颊敷了一层淡淡的脂膏,走近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听见李云景的声音,花蕊似的裙摆轻轻一旋,少女随即转过身:「我喜欢海棠花,只喜欢海棠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等你太久,实在无聊才看看这些马缨花打发时间的。」

「是是是,让沈姑娘久等了。」李云景佯装赔罪,给沈卿云拱手行礼。

「别来这一套。」沈卿云挑了挑眉,瞥了一眼李云景,见他身上已穿的是褐色金线的胡服,遂道:「快走吧,去晚了我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你的帷帽呢?」闺中少女出行应戴帷帽,以免让旁人窥去了少女娇容。

「带了。」沈卿云嗔怪一声,从身后拿出帷幔:「这不在这儿吗。」

今日陛下设马球场于丹阳楼前,邀皇子郡王,世家子弟参加,各高门贵女,公主郡主亦可于马球场外观看。

自太祖皇帝建朝以来,便在丹阳楼前修建了这座马球场。占地千步,广阔崭新,平望若砥,下看犹镜,微露滴而必闻,纤尘飞而不映,三面置有短垣,四周树以红旗,鼓声喧天。

到场所有女眷中,沈卿云与之相熟的只有高大人家的小女儿。高姑娘到得更早一些,已经挑了一个既能看清球场又不显眼的位置,望见沈卿云,便朝她挥手:「阿云,这儿,过来坐这儿。」

李云景则和其他世家子弟一起,去马厩挑心仪的马儿准备上场。

陛下年事已高,所以今年并不亲自下场,只说看这群少年的球技。

李云景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头戴幞巾,身穿浅色窄袖袍,脚穿黑色长靴,左手执马疆,右手执鞠偃月形球杖,和恒山郡王并辔而行。

恒山郡王生得俊俏,不想李云景在他身边也并不逊色。

「那是谁?」有少女开口,指着恒山郡王身边的李云景问其他人。

她身边的一位紫衣少女欠了欠身子,以手遮额,认真辨认一番,回道:「那是平阳侯府世子李云景。」

「平阳侯世子。」刚刚发问的少女恍然大悟,挺起腰背,露出纤细的脖颈,翘首以望:「原来他就是平阳侯世子……」

「这是谁,平阳世子都不认识。」高姑娘回首瞧了一眼,撇了撇嘴。

沈卿云拉了拉高姑娘,正准备说些什么,忽闻人群中又一阵嘈杂。

「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殿下也要下场吗?」

……

沈卿云跟着其他少女的目光一起望到御座方向,太子殿下正搀扶陛下落座,远远的只有一个背影,什么也看不真切。

其他少女还在顾首张望,沈卿云只是嘟囔一句:「马球可比什么太子殿下好看多了。」

「说什么呢?」高姑娘隔得近,一字不差地听了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你看看这些世家贵女,哪个不是淡妆浓抹,盛装华服,这可都是为了吸引太子殿下的目光呀。」

「可惜了,太子殿下今年并不下场,一直都会陪在陛下身边,恐怕没有时间将目光停留在这些佳人身上了。」

「你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今年不下场了?」高姑娘不解。

「你看看太子,穿的是绸绣锦袍,不是胡服,况且马球赛马上就开始了,他依旧在陛下身边,丝毫没有要去更换胡服挑选马儿的迹象。」

沈卿云转回身子,将目光移到马球场上,对着李云景招了招手。

不多时,人群中果然有人失落道:「看样子今年太子殿下并不下场了。」

「太子殿下怕有他在,世家子弟们有所顾忌,所以今年并不下场了。」有人出言解释,刚刚几个语气失落的少女又是一阵叹息。

太子不下场正好,李云景也不用再顾忌,肯定能拔得头筹了,沈卿云掩嘴偷笑,心里这样想着。

说话的工夫,一阵鼓乐声响,忽见珠球掷出,两队人马奋力相争,一时间马蹄纷攒,交错纷沓,月仗争击。在观赛人群前一晃而过,马上批带的红流苏和黄金羁在飞奔是交相辉映,光彩迷离。

李云景策马持杖,运球于空中,连击不止,而马驰迅若流电,他头上的黑色飘带随风飘扬,浅色胡服上的金线暗绣在太阳下熠熠生辉。马嘶声,鼓号声,喝彩声混成一片,忽见李云景俯身马背,双膝紧夹马身,右手臂持球杆贴地,仰击珠球。

「好。」沈卿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带头喝彩,然后众人纷纷呼叫。沈卿云这才看清珠球已经入门,李云景果然拔得头筹。

马球结束以后,陛下从御座上走下来,亲自扶起上前行礼的李云景:「虎父无犬子啊,有你父亲年轻时候的风采。」

「你看太子殿下,看这身形,定然是翩翩少年郎。」高姑娘拿手肘戳了戳沈卿云,引她看向陛下身边的太子:「怪不得那么多世家贵女都想做太子妃呢。」

「做太子妃很好吗?」沈卿云只顾着为李云景高兴,高姑娘的话她也只听了后半句,所以随口应了一句。

「应该很好吧,毕竟太子殿下生得这样俊郎,」高姑娘顿了顿,似想到什么:「阿云,你不想做太子妃吗?依我看,以你的家世才情,才是将来母仪天下的好人选啊。况且,你族上也是出过皇后的。」

「那你怎么不做太子妃,不做皇后?」沈卿云作势要去掐高姑娘。

高姑娘轻巧地躲开,还带着笑的眼睛撞上已从陛下那里回来的李云景身上,阳光映着他的脸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滑落一滴在鼻梁上,像晨间的露珠,有莹润的光泽。

少年骄傲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全都在那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4.芙蓉帐暖度春宵

长安的初冬,总带着一些凛冽的寒气。

承恩殿前的汉白玉阶上零零散散落着一些枯叶,有侍女拿着扫帚垂头默默清扫着,只听得见扫帚扫过落叶的哗哗声,一搭儿接一搭儿。

殿内的熏炉里点着苏合香,丝丝缕缕的清烟悠悠散出来,沾在殿中每一处角落里。炭炉里有银炭窸窸窣窣地燃着,温温暖意让深而广的殿宇依旧和春天一样。

沈卿云穿一件藕荷色缎绣海棠纹滚边夹袍,团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修长白皙如嫩葱一样的手指摩挲着膝上搁着的一只蟠桃纹手炉,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妃。」秋月从外边进来,一股北风趁机窜进来,掠过沈卿云的后颈,不免让她打了个寒战,陡然从呆愣中醒转过来。

「怎么了?」沈卿云裹了裹腿上搭着的绒毯,看向秋月。

「沈大人来了,现在在殿外候着。」

「那还不快请进来。」沈卿云掀开腿上的绒毯,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挪到外面的一张黄花梨木靠椅上坐下。

刚坐定,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便从殿外进来,垂首俯身给沈卿云行礼:「臣参见太子妃殿下。」是沈卿云的父亲沈彦。

「阿爹快起来,」沈卿云上前一步,弯腰扶起沈彦:「外面冷得很,阿爹来这边坐,暖和暖和。」沈卿云扶着沈彦到炭炉边坐下,又吩咐素雪去取暖身的姜茶来。

沈父近不惑之年才得沈卿云一个爱女,所以沈父今年已近花甲之年,加上病痛缠身,身子大不如从前,人也清瘦不少,只一双眼睛依旧炯炯,依稀让人可以窥见他年轻时候的风采。

「太子殿下还没回来?」喝了一盏茶,身上暖和不少,沈父看着女儿,徐徐开口。

「嗯,快到年下了,比往日更忙了。」沈卿云眉间一跳,方接上话。

「阿云,既然今日太子殿下不在,那有些话,为父就必得和你说一说了。」

「阿爹有什么话就说吧。」沈卿云垂下头去抚弄手炉,好似已经知道了自己阿爹要说什么。

「你与太子殿下成婚多久了,你自己可还清楚?」

「半年。」沈卿云并不抬头,淡淡答了,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那你可知道中秋宫宴时陛下已下旨,将淮阴侯之女和薛大人之女许给太子殿下,分别做良娣,良媛?」

圣旨晓谕朝堂,传遍大街小巷,她如何不知道?

「阿爹,您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沈卿云终于抬起头来,望着自己阿爹。

「阿云,已经半年了,你为何迟迟未有身孕啊?」沈父叹了口气,嘴边的胡须也跟着颤了颤:「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若是以前,我也就不说了,可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为父的病越来越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为父若是不在了……」

「阿爹。」沈卿云急急唤了一声,打断沈父的话:「您别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沈父往前倾了倾身子,按住沈卿云的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阿云,我若是不在了,咱们沈家在这朝堂上可就真的无人了,到那时候,你就是孤立无援啊。若你再无一儿半女傍身,又如何能守住这个位子呢?」

「这个位子就这么好吗,非得守住?」沈卿云撇了撇嘴,眼角似已生了泪,只费力憋着,神色依旧倔强:「这个位子也不是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

「阿云!」沈父急切一声喝住,往外张望一圈,才回过头重新开口:「慎言,这里是东宫。」

「我自认已经做得很好了。」沈卿云重新低下头,一滴泪迅速掉落洇进衣袖上的花纹里:「我端庄,守礼,知进退,照顾太子起居,管教东宫内人,一步都不曾出错,还不够吗?就非得要一个孩子吗?」

「阿云。」沈父眼里露出几丝心疼来:「为父知道你的不易,正是知道你的不易,才劝你早日生下孩子。过完年,王氏女和薛氏女就要入东宫了,若是她们在你之前为太子殿下生下长子,再加上她们的家世,对你而言都是不小的威胁啊。这个位子一旦守不住,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你也是清楚的。若是为父身子还健朗,我绝不会同你说这些,再退一步说,就算是为父身子不济,若有云景在,为父也不致如此担心你啊。」

三个月前,南境军报传入长安,南境胜了,但,平阳侯战死。

心头又袭来如蚂蚁啃食一般的疼痛,沈卿云叹了口气,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阿爹。他的确已经老了,双鬓灰白,面上皱纹横生,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掌瘦的如枯柴一样。他已老迈了,一旦倒下,她这个沈氏女的出身,可就不能与今日沈氏女的出身相提并论了。

「阿爹,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好。」沈父终于露出笑容来:「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不求你将来能有多么贤德,为百姓称赞,更不求你将来能宠冠六宫,只希望你可以一生顺遂,平安终老。」

沈父离开时,沈卿云亲自将他送到殿门口,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突然一阵酸软。阿爹这辈子纵横朝堂,为国尽忠,为家尽责,从没有丝毫懈怠。沈氏一族的荣耀,都是他一力担起来的,虽然他从没有对自己说过承担家族荣耀之类的话,就连劝她早日生下皇子也只是因为担心她将来孤立无助,但阿爹如此费心为自己考量,那么,他一直担着的责任,她也应该接下了。

今日赵汀白回来得早,陪着沈卿云用过晚膳后又看了会儿书,方去沐浴。

沈卿云梳洗罢,愣愣地坐到床榻边,伸出宽袖里的手,顺着锦被一路摸索,至床榻最里面,掌心微觉得咯手时方才停下摸索,掀开被褥,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只被压得扁平的荷包。

沈卿云拿出那只荷包,扯开系着的绳子,露出一个四方油纸团儿来。油纸细细展开,里面是一枚一枚红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沈卿云捻起一枚,迎着烛火细细看。轻纱幔帘微微摇曳,抚乱了她的思绪,她又想起阿爹白日里同她说的话,愣了半晌,还是将药丸重新包裹好,塞回远处。

恰好珠帘那边传来脚步声,沈卿云稳了稳神,钻进锦被里躺好。

赵汀白走过来,用金钹子挨着灭了烛台,只余零零落落几只蜡烛。殿里骤然暗下来,沈卿云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赵汀白的轮廓,他褪下中衣,坐到床榻边背对着沈卿云脱掉鞋。

自大婚以来,他们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就寝前默默不语。

沈卿云捂住陡然狂跳的心房,看着赵汀白躺到她身侧。她将脸埋进锦被里,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匀称,而后探出头,试探着伸出手搁到赵汀白腰上。

赵汀白短暂的诧异过后,握住自己腰上的手,呢喃一句:「睡吧。」

沈卿云「嗯」了一声,又往赵汀白身边挪了挪,脸挨着他的肩膀。赵汀白旋即转过身来,搂住沈卿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样睡可舒服?」

沈卿云并不答话,好不容易平稳的呼吸又乱起来,气闷地在温暖的胸膛里拱了拱,兀地仰起头,正对上一双直直看着自己的眸子:「殿下……」沈卿云索性豁出去了,攀上赵汀白的脖子。

「做什么?」赵汀白轻笑一声,手掌扶着沈卿云的后脑勺,翻身压上,埋头一路吻下去。

第二日天大亮,赵汀白去上朝了还未回来。沈卿云摸出被褥下的那只荷包,唤秋月进来:「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到太医署,交给李太医。告诉他,接下来一年的时间,我都不会再用这些东西了。」

5.落霞与孤鹜齐飞

相较春猎而言,秋猎才能真正让皇族儿女、王公大臣角逐猎场,一决高下。

这年秋天,我随圣驾至骊山参加秋猎。我并不精于骑射之术,所以目送着他们一众人跨马远去后,便和淑妃两个人在大帐外置着的软垫上坐下,一面说话,一面打量骊山别具一格的秋景。

骊山是秦岭山脉的一段,连绵数百里,地势辽阔,峻拔秀丽。如今是秋天,秋风瑟瑟,染红了山间层林,远远望去,像云霞色的丝绸一样,给料峭的高山平添了几分柔情。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沉,远处终于响起马蹄声。我眯起眼去看,马蹄声越来越近,迎着西沉的霞光而来,渐渐地,我能看清为首的那个人,坚毅的面庞,明亮的眼睛,浅色胡服上的云纹。

马蹄声至大帐前十几步处停下,他纵身下马,身后的人亦跟着下马,早有候在一旁的侍从上前牵住马儿的辔头,引到一边的马厩。

我看见侍从们抬上今日所猎猎物,有黑熊、麋鹿、山羊、雉鸡、野鸭……

「臣妾恭喜陛下满载而归。」我迎上去,淑妃紧跟其后,跟着我一道行礼。

他上前一步扶住我手臂,我抬头,恰好对上那双蕴着笑的眸子。

众人慢慢散去,各自去自己的营帐休息。猎物也都被抬下去,准备炙烤成今晚的佳肴。

他牵住我的手,却并不往大帐走,反而是绕到马厩:「阿云,我教你骑马吧。」

我看了看那一匹匹高大的汗血宝马,还是摇了摇头:「我怕学不会。」

我说这句话不是没有缘由的,少时云景也曾手把手教过我骑马,可我就是学不会,哪一次不是以狼狈作罢?我怕极了再从马背上摔下来,所以十分抗拒。

他戏谑一笑,凑到我耳边:「你怕我教不会你吗?还是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所以学不会?」

我怎么会笨手笨脚的呢?我四处张望一番,见并没有人关注这里,气鼓鼓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心:「我哪里笨手笨脚的了?」

他拊掌一笑,放开我的手让我站在原地等他,自己走向马厩牵出一匹马,认蹬跨上马,在马背上坐稳以后朝我伸出手,眼神引着我去看马蹬:「来,踩这儿,拉着我的手。」

我还是有些犹豫,见他温柔地笑着,眉眼弯成漂亮的弧度,不再顾及,一边将左脚跨上马蹬,一边拉住他的手。

身体兀地腾空,我已被他俯身抱起,安安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他的手臂绕过我的腰握住缰绳,下巴越过我的肩膀,温热的气息蔓延到我脖颈后。

「陛下。」远处当值巡查的金吾卫看到他骑马,忙赶着上前来,站在一边拱手行礼:「陛下和娘娘这是要出去?」

他侧过脸瞥了一眼金吾卫,淡淡「嗯」了一声。

「陛下,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陛下不如明天再出去吧。」金吾卫抬头看了看他,又抱拳行礼,屏声等他答复。

「朕会在天黑前回来的。」他仰了仰下巴,看着天边橘色的夕阳,依旧坚持。

「陛下,若您一定坚持,那么,」金吾卫顿了一顿,因着甲胄在身不便行大礼,所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那么还请允许臣带一直骑队随行。」

「不必。」极干脆果断的两个字,让我得以窥见他语气里的冷冽,说完又斜睇了一眼金吾卫:「这是圣旨。」

金吾卫不敢抗旨,只得退下。

他继而恢复温和神色,环住我的腰,笑起来:「走了。」

他挑的是一匹刚刚没有上过猎场的马,所以脚力轻快,很快就将大大小小的营帐甩于身后,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白点。

秋风舒爽,灌满我的衣襟,我拉了拉衣袖,偏头去看他。他弯起眼睛,又收紧手臂:「我带你去看落日。」

他在一个小山丘上勒马停下,抱我下马。这里的时辰似乎比大帐那处要晚上半个时辰,日头才开始落,看着也比平常见到的更大一些,更近一些。

「这里的日头和云霞,好像一抬手就能摸到一样。」我拉着他寻了一处平整的草地坐下,草丛里好几只蚱蜢跳跃着飞起,星星点点的野花夹在这草色中,马儿打了个响鼻,又卷食起草叶。

「哦,我晓得了,说教我骑马是假,想带我来这里才是真吧。」我一脸恍然大悟,带了深究的意味瞧着他。

他调笑一声,直勾勾地看向我的眼睛:「是,我就是想带你来这里看落日。」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比触手可及的云霞还要浓烈,我慌乱地低下头,随意地扯了一朵野花,拿在手里把玩。

他突然吻住我,也许是刚刚一路骑马过来,吹了太多秋风的缘故,他的唇不比往常滚热,凉凉的,像蜂蜜一样在唇齿间化开,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才慢慢移开,又不舍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才松开我的肩膀,揽上我的腰与我比肩而坐,抬头去望暖橘色的烧霞,兀地低低喟叹一声,化进秋风里:「我少时也来这里看过一次落日,比起今日,显然差远了。」

「那一次是你一个人来的吗?」我也不知我为何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

他挑眉一笑,刮了刮我的鼻尖:「当然是我一个人了,不然还能和谁。」

我嘟囔一句:「那谁知道呢。」别过脸不去看他,可脸上抑制不住的偷笑还是实打实地出卖了我心里的窃喜。

他歪着头扳过我的肩膀,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比泉水还要干净,好似就是一个纯粹的少年,并不是什么帝王:「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和别的女子一起看过落日,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你。」

我心里一暖,欢喜跃上眉梢,靠进他怀里。他的下颚抵着我的发顶心,手环住我的腰,温柔地抚着我的背。

墨色渐渐浸染了云霞的橘色,一点一点深沉起来,落日慢慢隐进天际,只余一条浅浅的金橘色轮廓。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汀白。」我拉过他的手,将他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梳开,与我的手十指相扣。自那次以后,私底下只有我们二人的时候,我便毫无顾忌地直呼他的名讳:「我想看星星。」

「好。」我听到他缱绻地应了一声:「我们先回去,一会儿再出来看星星。」

6. 十年生死两茫茫

承平十年的秋天,允和终于得了他的第一个女儿,异常欢喜,赐了他的长女一切符合礼制或许不符合礼制的东西。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我去看过一次,前几日满月宴,我也出席过。

今日允和带着皇后和长女过来给我请安,恰好允安今日也回来。允安的婚事是他在的时候亲自定下的,那个时候允安才十二岁。一次世家子弟入宫,他一眼就瞧中了齐国公家的次子,后来几番斟酌,为他二人赐下婚约。我当时却多有犹豫,并非不喜齐国公家的次子,只是觉得他们还小,不必如此着急。但是后来证明,他的确是对的。

正想着这些往事,允和便过来了。我端坐着受了他们的礼,待他们起身,我含笑朝着皇后招手:「来,过来坐,让我看看孩子。」

允安的婚事是他在时亲自定的,允和的婚事是我定的。当年允和满十八岁,即将亲政,亲政必要大婚,满朝文武纷纷上奏,请立国母。

我心里早有人选。

长安城几乎人人都晓得故平阳侯之父是我亲舅舅,但很少有人知道我还有一个舅舅。他是我阿娘和云景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外祖父病逝的早,早早分家,那位小舅舅便去了苏州,山高路远,我们几家几乎断了联系。

直到后来他的幼子考取功名,入京为官,我们才又有联系,只不过那时,大舅舅早已逝去,阿爹也已病逝,就连云景,也故去七年了。

我这位表弟只有一个女儿,那年她跟着自己阿娘入宫给我请安,穿一身鹅黄色缠枝花纹襦裙,小小的手掌举过头顶,又缓缓下拜,软糯糯地开口:「臣女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心里欢喜,吩咐秋月去取蜜饯果子来。她似乎很胆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不紧张却又架不过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提溜不停。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就想着让她将来嫁给允和了,不为别的,只因她身上有故人的影子。

「阿娘。」人还未进来,就已闻声。除了允安,也是再无旁人了。

还没等秋月掀开门帘迎她,她自己就已经掀帘进来了:「哥哥和嫂嫂好早,都已经过来了。」她一面说着话,一面解下白裘,窜到皇后身旁逗弄孩子:「让我看看我的小侄女,这小脸,可真漂亮。」说着便要伸手去摸孩子的脸。

「允安。」我挡住她的手,故作嗔怒:「都是做阿娘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手冰冰凉凉的,就不管不顾地去摸孩子的脸。况且,你进来以后都没给哥哥嫂嫂行礼呢。」

允安嘿嘿一笑,抬头去看允和:「这里又没有别人,哥哥不会怪我的。」

允和蹙眉笑了笑,作一脸无奈状:「是是是,我哪里敢怪妹妹?」

他们兄妹二人自小感情就好,允安小时候又被他娇惯得不成样子。

我伸出手敲了敲允安的额头:「你哥哥是天子,就算你是他妹妹,也是臣子,若是让外人知道你身为臣子如此无礼,可怎么是好?」

「类似的话从小到大您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全记着呢。」允安撇了撇嘴:「除了私底下,我可从没有少过礼数,不信您问哥哥。」

「是的,在外面,允安的确是从来没有少过礼数的,您就别怪她了。」允和急忙为允安辩白。我瞧着他们兄妹二人,无奈笑笑,只得作罢。

「先前小公主只有一个乳名,如今可取名字了?」允安将暖手的手炉搁到一遍,又在自己脸上试了试手心的温度,才凑过去摸孩子的脸。

「还没,这个小娃娃如今仍是只有一个乳名,儿臣想让您给她取名字。」允和凑上前来,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头,拿商量的语气看着我。

「皇后也是这样想的吗?」我偏头去看皇后,见她也同允和一样充满期待地看着我,过了这么些年了,她的眼睛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干净清澈。

「嗯,请母后给孩子赐名。」她点点头。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晶莹的雪花一朵一朵掉下来,纷纷扬扬,四散开来,被风吹的零零落落。我认真想了想,徐徐开口:「念昔,就叫念昔,如何?」

「念昔。」他们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呢喃一遍,默契地相视一笑:「好,就叫念昔,赵念昔。」

允和从皇后怀里接过念昔,小心翼翼抱着,笑容一直盘旋在眉宇间:「念昔,昔儿,昔儿……」

我喜欢殿宇通透明亮,冬天也不例外,所以窗纱是用的透明的绡纱,质地轻薄又透光。殿外未融化的雪又积上新雪,折射出皎洁的光从绡纱里透进来,浮在允和的面颊上。

我望着他的模样,兀地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欢喜地抱着允安,站在千秋殿的窗边,笑容皎皎。

一晃眼,他已经走了十年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