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选秀女,我入选了,爹,娘,我当真是不负所望!
2
皇上夸我活泼灵动,把我封为了云答应。
咱也不知道活泼灵动跟云有什么关系。
好在答应里头,我是唯一有封号的。
爹,娘,我出息了!
3
入住芙蓉楼,这里地角偏僻,鬼都不来,不晓得把我安排在这里干什么?
有两个贴身宫女负责贴身伺候我,还有零星几个太监假模假样地跟我说要择一主终老。
呸!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4
晚上吃的菜比较清淡,等小太监把食盒提过来的时候,早就凉透了!
不知道御膳房是不是为了恶心人,用了猪油炒菜,一大盘炒青菜,猪油凝固在上头。
我夹了一筷子,然后吐了。
5
这几天睡觉的事,难为了我好几天。
宫里头规矩严,睡觉都不能把屁股对着大门。
也是闲得,谁没事干大半夜的看你睡觉撅不撅屁股啊?
6
我错了。
原来皇上真有那么无聊。
《芙蓉楼送辛渐》这首诗听过没?
皇上夜里不睡觉,路过芙蓉楼的时候想起了这首诗。
于是他决定进来瞅瞅。
又于是一眼就看到了撅着腚睡得喷香晃都晃不起来接驾的我。
再于是以殿前失仪为由克扣了我三个月的月例银子,还弄来两个嬷嬷教我规矩。
我哭了,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
7
位份低的主子还不如得脸的宫女。
我这个云答应,不过几天工夫就已经泯灭在人群中了。
因着位份低,连日常给皇后请安的机会都没了。
想想也是,皇后弄一群自己老公的女人在眼前戳着,不恶心吗?
教养嬷嬷严格按照宫内规矩来教导我。
吃饭喝汤都有规矩,放屁拉屎都有规矩。
我现在已经升华了,即便是对着一盘猪油炒菜梗,都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晚上不睡觉点着灯抄佛经。
据黄嬷嬷说,这样是为了锻炼我的耐性。
我举一反三,问道:「不浪费蜡烛和灯油吗?」
黄嬷嬷一生气,干脆给我撤了两盏蜡烛。
8
进宫几个月,没见过皇上,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我爹给我寄银子的时候很大方,说别让我亏待了自己。
过了两个月,他就扛不住了,说他的零花钱都给我了,他这几个月要喝西北风去了。
我给他回信:你就不能做个贪官?
后来我爹干脆不理我了,任凭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宫里吃糠咽菜。
逢初一和十五,跟随其他不受宠的妃嫔去皇后宫中请安。
皇后桌上的鸭子馋得我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9
芙蓉楼地处偏僻,皆因西房山头有一大片的芙蓉而得名。
我位份低不能随意走动,只能在附近转悠转悠。
杜鹃跟杜梅两个宫女负责伺候我左右。
这俩宫女跟木头刻的似的,低眉顺眼,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
我无聊得一边踢着小石子,一边往前走,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老嬷嬷好像要上吊。
吓得我甩开俩宫女就飞奔了过去,一把把老嬷嬷拽了回,「好死不如赖活着,您这么大岁数了,干吗要想不开?」
老嬷嬷被我扑倒在地,「哎哟」着喘不上来气。
杜娟和杜梅两个却脸色大变,跪在了地上,「见过孙嬷嬷!」
10
孙嬷嬷本是太后的陪嫁,后来又做了皇上的奶娘。
双重身份,双重尊贵,皇上本来给她赐了个女官,但是宫里头还是叫她嬷嬷的多。
这座皇宫里,只有三个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以此类推,除了太后,那就是孙嬷嬷了,连皇后都得退居一射之地。
这老太太说自己就是个伺候主子的,从来不爱让人跟着,所以在听到太后说起芙蓉后,便想着亲自来摘几朵。
却不妨自己老胳膊老腿的,看起来很像是要想不开自挂东南枝。
其实她摘花没受伤,反倒是被我扑倒,浑身青紫了一大片。
孙嬷嬷被闻讯赶来的人扶进了芙蓉楼。
两个教养嬷嬷吓得不停地催促让底下的小太监去喊御医来。
我低着头手指头揪着衣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黄嬷嬷恨铁不成钢,恶狠狠地戳了我一指头。
11
孙嬷嬷受伤一事,就连太后都惊动了,特意找来几个专业的太医和女医给孙嬷嬷看伤。
好在老太太虽然上了岁数,身子骨还算硬朗,除了胳膊肘擦破了一大块,外加后背撞在了墙上有些瘀青,其余的倒还好。
孙嬷嬷笑呵呵的,让他们不要苛责我,「云小主也是一片好意,倒是难得宫里还有这么热心肠的人。」
瞧见了吗?这就是能在宫里一路升级到第二尊贵的女人!
即便连皇上都要尊敬的老嬷嬷,对着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答应,也是一口一个小主的。
芙蓉楼难得来了这么多人,一时之间小院变得热闹无比。
提着食盒回来的小太监跟皇上跟前的大太监撞了个满怀,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皇上看着地上的荤油,皱了皱眉头,倒也没说什么。
提食盒的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被皇上跟前伺候的太监小德子一脚踢了个大马趴。
位份低的嫔妃,就连御膳房都不当回事。
更别提她们跟前的太监了。
12
皇上一来,芙蓉楼跪倒了一大片。
我混在一群男的女的中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嬷嬷下回万万不可来如此偏僻的地方了,若是伤到哪里,莫说母后这边过不去,朕也要担忧嬷嬷!少不得又要派来一群伺候的人跟着嬷嬷才是!」
蛇捅七寸,人戳肺管子,孙嬷嬷挣扎着要起来,反被皇上摁了回去。
她最怕有人伺候着,生怕前朝后宫有人议论一个老宫女也这么大的排场。
虽然我进宫都快小半年了,其实连皇上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因着有黄、张两位嬷嬷严格教导,我可不敢再触霉头让皇上又罚我了。
那主仆二人还在说着热腾腾的话,皇上转过头来,对着人群中的我准确无误地勾了勾手指,「过来!」
被点名的我噤若寒蝉,连唾沫都不敢咽了。
好不容易挪了过去,却被扔了一头一脸的东西。
壮着胆子捡了起来,才发现是皇上手里佛八宝之一的珍珠串。
个个儿都有指肚那么大!光泽莹润乱七八糟的纹路极少,寻常人家难以得见,皇上竟这么轻易就砸到了我的脸上。
砸坏了珍珠可怎么整?
心疼得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上头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愉快地揣进了兜里。
皇上话还没来得及说,直接被我的小动作给气笑了。
「糊涂的东西!伤了嬷嬷还敢昧下朕的珍珠!好个大胆的丫头!当初瞧着也算机灵,怎么如今却成了个鲁莽的?」
13
皇上来得快,走得也快。
大约是我实在是不上台面,见了珍珠走不动道,皇上瞅见这样贪财的妃嫔也确实不像回事,于是便将我调到了叠云轩等候发落。
好歹还有我的封号在。
孙嬷嬷依旧是乐呵呵的,她是个圆脸的富贵老太太,通身的气派让人一眼难忘。
可惜了我怎么就瞎眼认为她要上吊呢?
顾不上黄嬷嬷在一旁用眼神暗示我跟皇上多交流感情,木头似的回答完了皇上简短的问话,我就狗腿地跑过去贴孙嬷嬷的热屁股了。
「嬷嬷辛苦了,都是臣妾不懂事,哎呀嬷嬷快歇下,这么晚了还没用膳吧?杜娟,快让春喜去拿饭来!我要伺候孙嬷嬷用膳!」
孙嬷嬷一脸笑意,应该很是赞赏我刚才没跟皇上急于邀功的表现。
老太太握住我的手腕,力气还挺大。
「云小主,皇宫里头最忌讳心软,以后您的路长着呢!」
孙嬷嬷一番指点让我不停地点头。
我可是知道宫内生活不易了,皇后娘娘天天肥鸭肥鹅都快吃够了,我呢?
天天猪油炒青菜?吃个鸡蛋都算是改善生活了。
为了大肘子,我也得努力往上爬啊!
14
我将孙嬷嬷扑倒了没被皇上责骂,反而脱离了穷苦之地芙蓉楼后,引来了宫里新一轮的议论。
初一那天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娘娘都夸赞了我几句。
管她是不是违心,我听了就得谢恩。
又因着我马屁拍得好,就连太后都召见了我几回。
「孙嬷嬷所言不差,果真是个齐整的丫头。」
太后娘娘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上,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给太后娘娘留下个好印象。
皇后毕竟是皇上的妻子,见了我们这群妃嫔,能有什么好心情?
但太后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皇上的亲妈,我们都是她的儿媳妇!
我努力地回想着两位教养嬷嬷对我的指点,尽可能地让自己笑成含羞带怯又不卑不亢的模样。
真难!
「听孙嬷嬷说,你抄了不少的佛经?」
太后闲来无事就爱看佛经,一听说我还有这个爱好便来了精神。
我算半路出家的和尚,对于佛经是痛苦而又忧伤的。
但在太后面前,我决定要装狂热爱好者。
于是,我把各类佛经吹得头头是道,太后听了喜笑颜开,直言我是个难得的体贴人。
然后,老太太一时高兴,就将我留在身边专业给她抄佛经了。
我:???
15
云答应成为太后跟前的小红人的这个消息,飞速地传了出去。
有人羡慕就有人嘲讽。
得了宠的妃嫔笑我是剑走偏锋,忽悠老太太是一绝。
没得宠比我还惨的眼红我在太后面前有了姓名,那离承宠还远吗?
远不远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太后宫里混日子更难!
瓜果类不能吃,吃多了跑肚拉稀;味道大的不能吃,在太后跟前一开口满嘴韭菜味算怎么回事?
本打算过上顿顿吃肘子的好日子的我,竟然更凄惨了。
我年纪小,才十六岁,太后把我当成她宫里的那些小宫女一样看待,没事就召集我们过去陪她聊天。
孙嬷嬷伤好了之后,便依旧贴身伺候太后,两个老太太每天过得乐呵呵的,气氛是不错,就是吃的方面再进化一些就更好了!
太后宫里规矩更严,进出的宫女太监们脸上必须带着妥帖的笑,即便被主子骂了,也要笑盈盈地,打从心底里感激主子的教诲。
我原先还以为太后就是个和气的老太太,却在见了她惩罚犯了错的宫人后,瞬间流了一身的冷汗。
太后轻飘飘一句话,那位宫女就被罚去了冷宫刷马桶。
那可是个最苦的差事,去了的女孩们手指都变了形,全是没日没夜刷马桶刷的。
整个皇宫这么多人,一人拉尿一个马桶,这个数量太庞大了,即便她们没日没夜地刷也是刷不完的。
所以,罚去冷宫刷马桶,既羞辱了你,还不至于轻易折损一条人命。
毕竟太后讲究的是吃斋念佛。
只是不知道,这佛到底在谁的心中。
16
太后有时候召我过来抄佛经,有时候又让我回去休息。
基本上每回皇上要来的时候,就是我该避开的时候了。
虽然我不明白太后的用意是什么,但我可不敢在她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勾搭皇上。
那可是当年在后宫大杀四方好不容易混到全国最高地位的女人!
我这边憋了什么屁,她那边可能早就已经看到底了。
所以我一直老老实实地避开皇上。
偶尔见了皇上的龙撵晃晃悠悠地从面前经过,我也是低头耷拉脑,跪地上装宫女躲过他。
毕竟答应跟高级宫女穿的衣服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不怎么起眼的。
太后赏了我几匹花里胡哨的布,说她年纪大了穿不得艳色,我让人做了几身衣裳,还没舍得穿。
毕竟太后守寡二十来年,我天天穿得跟喜庆的大红包一样,是想给太后上眼药吗?
答应的身份在那儿,我不能逾矩。
17
我承宠那天,外头下着小雨。
伺候着太后吃了一顿早饭,其实我该退下了。
结果太后没让我走。
就着我的手直起了身子,太后说,让我等皇上来请安后再走吧!
皇上来得很快,毕竟每天都是掐着点过来的。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我,深邃的眼神中沾染上了些许的喜色。
给太后请安问好,皇上就把口风对准了我,「早就听说云答应在母后这里伺候着,儿子却一回都没得见过,今日瞧着,这丫头也稳重了不少。」
皇上明里暗里都在夸太后教导有方。
太后笑骂了皇上几句,说他是张着嘴往外淌蜜。
之前我贪污皇上珍珠手串的事,孙嬷嬷早就回来当笑话讲给太后听了。
太后骂我没出息,一串珍珠就看红了眼。
我抿着嘴笑,直言自己没见过那么好的东西。
太后怅然地看着远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她淡淡地笑,「是啊,谁又是从一开始就见惯了好东西的呢?」
我没敢搭话,横竖也混到了今天。
太后又跟皇上嘱咐了几句,母子两个便散了。
晚上,內侍监过来说,我要承宠了。
18
后宫看似平静的湖面下终究还是起了涟漪。
暂且不提各宫各院的议论,这会让,我被洗涮干净后浑身涂了粉。
也不知道皇上一口亲下去会不会吐出来满嘴的面。
黄嬷嬷跟张嬷嬷一直留在我身边,张嬷嬷是个话不多的老嬷嬷,所以她的存在感并不怎么强,但今晚上她的重要性就突显出来了。
她先是塞给我一本画工精美的小册子,里头都是不穿衣裳的男女。
太精致了,毛发毕现,看得我有点儿想吐。
「嬷嬷,皇上也得看这个吗?」
听了我的话,张嬷嬷维持良好的面部表情也多出了一丝裂痕,她仿佛终于明白黄嬷嬷为什么总是暴跳如雷了。
只不过她没那么爱说废话,胡乱将我塞进了干净的被子里,像包春卷似的。
而我就是那个春卷的馅儿。
敬事房的小太监们吭哧吭哧地把我扛到了皇上的寝宫。
我睁着两只大眼睛,死命地盯着皇上。
皇上今年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穿着寝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眉头紧皱,大约在考虑今晚上的「春卷」该怎么吃才好。
见我来了,总算肯用正眼瞧我了。
四目相对,皇上先受不了了。
「 你眼睛瞪那么大想干吗?」皇上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还用手里的玉如意敲了敲我的头。
「嫔妾是想仔细地看清楚皇上。」
这番回答我觉得很完美。
当然,皇上好话听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19
眼一闭一睁,一夜过去了。
皇上也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在听到我今年十六岁的时候,让小太监赐了避子药。
我美滋滋地喝了下去。
皇上在一旁穿衣裳,一大群宫女太监围着他,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见我喝得如此豪迈,他终于又主动开口问了我一句:「喝药还这么开心?」
我擦擦嘴巴,抬起头来眼睛明亮地看向皇上,「皇上赏的,嫔妾当然开心啦!」
这个回答皇上觉得不太满意,便催问道:「说实话!」
我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呵斥吓了一跳,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道:「嫔妾怕生孩子!」
「嗯?」
「侍寝都那么疼了,生孩子不得疼死?」
殿内一片哗然,就连皇上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了。
其实昨夜过得并不愉快,敬事房诚诚恳恳地记录着时间,到了点就过来敲窗户,提醒皇上要克制。
皇上愉快地赏了他们几个「滚」字。
于我跟皇上来说,其实都是种折磨。
好在任务完成,皇上起来后也没那么烦躁了,我何必自找头疼哭哭啼啼地喝药?
皇上习惯性地丢东西,他把手里拿着的象牙佛头扔了过来,我赶紧接住了生怕摔坏了,还仔细地揣进了怀里。
这一回,总算取悦了他。
「德性!行了,念你年纪小,今天下去休息吧,甭急着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了!」
皇上前呼后拥地走了,后宫有规定,侍寝的妃子不能留在皇上的寝殿内,外头天还没大亮,我扶着自己的老腰,歪七扭八地走了出去。
20
第一站就是皇后宫里。
要我说,能当上皇后的都得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天天看着自己的丈夫睡其他女人,大清早的还得扭腰摆臀地过来请安,不膈应才怪!
只不过人家是皇后,讲究的就是那个范儿,所以,皇后娘娘笑眯眯地夸了我几句,什么恭谨啦谦卑啦之类的话。
其实我才不想来呢,就昨夜跟皇上干的那点事,心累大过于肉体的疼痛。
睡也睡不好,皇上甚至还特意嘱咐我不准再撅着屁股睡了,当心宫里的神仙忌讳。
宫里有没有神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跟皇上睡觉太累了,太辛苦了。
晕乎乎地给皇后磕头,又给其他位份高的嫔妃行礼,我这才算是彻底拥有了姓名。
紧赶慢赶跑去了太后宫里,她老人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半睁着眼让我先去休息吧。
孙嬷嬷正在给太后揉肩膀,对着我点了点头,我这才敢退下去。
早上起来饭都没吃,饿得我眼珠子都绿了。
刚踏进叠云轩,就发现门口堆了好多东西。
都是承宠后每个娘娘都有的份例。
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个,而是桌子上的饭菜终于不再是荤油炒菜叶子了。
几样精致的面点和一碗软烂可口的燕窝粥,外加几盘新鲜的青菜和各类样式好看的水果,尤其是那碟子码成小山似的肉龙,可馋死我了!
这,可能就是迄今为止,我唯一感受到的承宠后的殊荣了。
真是可笑得紧,别人进宫为的是光耀门楣。
我进宫这么久了,为的不过是吃顿饱饭。
21
皇上大中午没吃饭晃晃悠悠地就来了。
一进门,眉头皱得老高了。
「你这院子里头怎么破破烂烂的?」
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心道我就是个答应,住的地方能好到哪里去?
要是跟皇后宫里一样,你让吗?
这话我也就是在心里琢磨一下子,可不敢说出来。
皇上可能在等着我告状,好趁机换个地方住,却没想到我提都没提这一茬,脸上的表情就带着点趣味了。
他故意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的,还要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我可膈应死了,这老男人,虽然是九五至尊,却也是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
也不晓得跟多少女人搞过这一出了。
难为我自己还要配合着他老人家玩爱情。
「云儿可有什么想要的?」
皇上色眯眯地说道,手还不老实地揉捏着我的小嫩腰。
说真的,皇上您要是这副德性走在大街上绝对会被人打死!
还好这是在宫里。
戏还得演下去,得亏皇上长得不丑,我还能装下去。
我跟鹌鹑一样夹着腿,努力憋出来两个大红脸,吭哧半天终于提了一个要求:我要小厨房!
皇上倒是意外我竟然会要这个而不是珠宝首饰。
他大手一挥,直接命人赶紧过来给我垒一个出来。
我高兴坏了,一激动捧着皇上的脸就是一口,把皇上都亲蒙了。
22
皇上意犹未尽地走了。
本来他还想趁热打铁预约我今晚上的时间,被我以某部分受伤了为由拒绝了。
黄嬷嬷急得在后头拧我的肉,没用,今晚说什么我也要睡个好觉!
小厨房都盖好了,我也没什么需求了,该吃吃,该睡睡,任务都完成了,还要我怎么往上爬?
我是这么想的,不代表别人也这么以为。
自从我承宠后,宫里的妃嫔们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太后宫中跑。
原本清静的寿康宫像是欢乐的红灯区,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把太后烦得不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嫔热情洋溢地伺候着太后,心头一阵酸涩,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一样。
门口的小太监嘴比脑子快,赶忙通报一声:「云答应到!」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迈着沉痛的步伐,把手抄好的《华严经》递到了太后跟前。
有个插了满头珠翠的妃嫔笑着打趣道:「云答应真够勤恳的,伺候完了皇上还不忘给太后娘娘抄佛经呢!」
说完了她就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有口臭!
呵呵!这就是传闻中的上眼药吧?
我低垂着眼皮,对着她回道:「伺候皇上是妃嫔应做的本分,给太后娘娘抄佛经也是嫔妾理应孝敬的,太后娘娘身份尊贵,莫说是一份《般若波罗蜜心经》,哪怕是《华严经》,嫔妾也是抄得的!」
那妃嫔没想到我能不软不硬地回怼她,顿时就有些气结。
她正要还嘴,却听太后开口道:「哀家乏了,尔等都退下吧!人多,吵得哀家头疼!」
说罢,便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众妃嫔屁都不敢放一个,赶紧起来躬身离去。
我正要跟着一道退下,却不妨听到太后不冷不淡地开了口:「云答应留下吧!」
我愣怔了片刻,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跪下!」
太后睁开了眼睛,突然命令道。
我不敢犹豫,直愣愣地就这么跪了下去。
「什么时候跪明白了,什么时候才准起来!」
太后就是太后,惩罚一个人都不会告诉你原因。
我明白什么啊?不就是过来送了佛经吗?
一想到佛经,我心里顿时一个「咯噔」,一股子涩意从喉头涌了上来。
23
更漏一点一滴地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太后宫中的味道还是那么的舒缓安然。
宫女太监们依旧井然有序地干着自己分内的事情,擦宝瓶的搬果子的鱼贯进入又鱼贯而出。
大家低着头,没有任何人发出奇怪的声音。
闻着果子的清香,我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酸麻疼痛,腰也像快断了,哪怕是轻微地挪动一下,都要像两块木板摞在一起摩擦似的难受。
太后不喜奢靡,除了偶尔睡不好会点安神香以外,平时就让小太监们去郊外采摘苹果,再挑选颜色大小统一地搬回来,一层一层摆在寿康宫内两口硕大的青花瓷缸内。
这种苹果叫作看果,因着味道芬芳扑鼻而闻名,吃却是顶难吃的,我有一回见小太监们往外搬味道消散了的果子,特意要来一个啃了啃,那叫一个涩口,像吃了口苹果味的沙子似的。
从那以后我就对这两缸苹果敬而远之,看着红彤彤圆溜溜的,却是个不中用的果子,怪不得他们扔得那么心安理得。
得亏还能散发点味道尽点余热。
原先闻着果子的香气,还觉得是一种享受,可如今跪着闻却变成了折磨。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即便太后宫中并不炎热,我也出了一身的汗。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难受。
太后还在小寐,我知道她的习惯,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该起来了。
果不其然,在一声轻咳后,孙嬷嬷赶紧扶着太后起身,又伺候她喝了一盏温热的茶水润喉。
隔着半扇仙人桥的屏风,我看不真切太后的神情。
小宫女们走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音,就像她们不曾来过一样安静。
大家继续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只有我,跪在地上如芒刺在背。
「云答应呢?」
这是太后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起来的慵懒。
「回太后,云答应还在外头跪着呢!」
这是孙嬷嬷的声音,依旧是那么轻缓而轻快的声音,好像我跪在那里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一样。
我知道,这就是太后的规矩。
哪怕你爹妈死了,在太后跟前也不能哭丧着脸。
回话的声音必须轻缓,不能急躁。
「让她进来。」
太后发完话后,就有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地将我搀扶进了太后的寝殿内。
然后我继续跪在地上,听从太后的发落。
24
「可知道错了?」
太后的声音从我的头顶缓缓传来,我不敢抬头,却在心里幻想着太后的神情。
「嫔妾知道了。」
「好,哀家给你机会,说来听听。」
其实太后并不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相反,据说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太后就曾踏着别人的尸骨上位。
若不是我跟孙嬷嬷有了交集,跟太后的这条线是怎么也连不上的。
我有时候甚至会奇怪,太后怎么会对我这样一个家世出身都平平无奇的小丫头感兴趣?
我不敢问,也不敢深思。
所以,在面对太后的时候,一颗心也要揉成好几瓣来用。
若哪一个字答得不对了,恐怕等待我的就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斟酌再三,才敢开口:「嫔妾不该对芳嫔娘娘出言不逊。」
芳嫔就是方才给我上眼药的那一位。
我低着头,当真是半点情绪也不敢外露。
进宫这么久了,这还是我头一回直面面对自己的生死问题。
太后可以捧我,也可以将我踩在脚下。
一个不起眼的答应,死了也就死了,皇上是不可能得罪亲妈去给一个答应伸张正义的。
我看懂了,也就更加地谨慎小心了起来。
太后跟皇上有着同样的毛病,一着急就爱用东西砸人,手里有什么砸什么。
这一回,太后扔过来的,是一串莹润翠绿,没有半点杂色的翡翠串珠。
我敢昧下皇上的东西,是因为我知道皇上不缺那几样,但我不敢把太后的串珠堂而皇之地藏在怀里。
那一串翡翠,原是太后的陪嫁。
「云小主糊涂!」
接过话来的是孙嬷嬷,太后不可能屈尊来指导我什么,只能借孙嬷嬷的口。
「那芳嫔的父兄皆是替皇上在前朝卖命的将军,若不是四妃已满,恐怕早就位居妃位了!您不过是个才得宠的答应,平白无故与一个娘家得势的娘娘为敌,若传出去,可是太后教导的您?还是皇上不满芳嫔?」
孙嬷嬷停了停,见我双手紧紧攥住,又叹了口气,继续道:「您刚承宠不久,按理说合该好好固宠,可您呢?急三忙四眼巴巴地赶紧过来送那劳什子佛经,可是怕自己在太后跟前不得宠?云小主糊涂!这后宫乃是皇上的后宫!您该一心一意为了皇上!而不是见天地盯着寿康宫!」
说到这里,太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罢了,你说再多,她若是个榆木疙瘩,也是听不进去的!即日起,除了给皇后请安,你便在叠云轩思过,方才不是还理直气壮地说要抄《华严经》的吗?哀家给你这个机会!若是抄得不好,届时休怪哀家打发你去慎刑司臼米!」
太后说完后,便让几个小宫女将我扶回了叠云轩。
我的腿已经没了知觉,走路全靠几个宫女,身子重重地倚靠在她们身上,里衣是湿的,额前的发也被汗水打湿了贴在了脸上,好不憔悴的样子。
一进了叠云轩,黄、张二位嬷嬷还以为我被太后惩罚了,两个人焦急得不行,连连催问太后宫里的几位宫女。
那几个宫女一个字都没有透露,恭敬地将我平放在榻上后,就悄悄地走了。
「嬷嬷,你们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惨白着脸,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我这里没有掌事宫女,便让这二位嬷嬷充当了,现下又是这个德行,两位嬷嬷倒也不好多嘴,只能安慰我她们就在外头候着。
房内安静了下来,我看着自己周围那些寒酸的摆设和皇上赏赐了之后挂起来的玉笛和香囊,不由得悲从心来,一行清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被太后罚跪我没有哭,可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明白,什么是死里逃生。
太后乃是人精中的人精,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原就不打算讨好皇上,反正他有一大群的女人,有的是人爱他,可我不一样。
我位份低,嘴巴也不甜,除了踩狗屎运歪七扭八地跟太后搭了点边边混了个脸熟,在这后宫,人人都可以轻视我欺压我。
所以,我才这么急切地想要抓紧太后。
可是太后一眼就看透了我,所以才罚我跪在殿内,若她真的动怒,恐怕就是罚我跪在殿外让来来往往的宫人都看到了,那才是真正的羞辱。
我苦笑一声,终究,还是躲不过。
既然已经进了宫,迟早还是要踏上那条不归路。
我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却没看到自己早已经身处漩涡之中了。
皇上的宠爱也好,太后的宠爱也罢,哪一样都足够我死无数次。
后宫,最见不得的就是受宠。
无论是哪一种。
25
腿伤不过一夜,便已好了些许,本也没跪太久,黄嬷嬷给我擦了药酒舒筋活血,第二日就已经能够活动了。
经过这一回,我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
谁也不知道我到底经历过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小厨房已经搭好了,养厨子又是一笔开销。
光凭我每个月的月俸银子,别说厨子了,买棵白菜都费劲!
好不容易过上了能吃饱的日子,又一不小心让我亲手推远了。
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
期望他能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
太后的佛经要继续抄,皇上那边我也要想办法。
晚上用膳,因着宫里晚饭吃得早,歇得也早,说是晚饭,更像是下午加了一顿餐。
又兼之宫内讲究七分饱,分量少得可怜。
所以,一般受宠的或者手里宽裕的妃嫔都会申请一个小厨房。
只有我,又穷又不算受宠,却有了小厨房。
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太后罚我禁足,我养不起厨子,还不能自己干吗?
原先在娘家的时候,我就爱琢磨吃的,尤其是面食,我娘总笑说我以后大可以去做个厨娘,横竖饿不死。
却不想笑到最后,我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因着现在是秋末,天渐渐地凉了,西房山的芙蓉花都败落了,思来想去,我将面团和好了,捏成了一朵又一朵的菡萏。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两位嬷嬷也惊呼,道是我手也太巧了!
平时闷不吭声的张嬷嬷总算主动开了口。
她在一旁幽幽地说道:「小主既然有这么精巧的手艺,不若给皇上送去?也好叫皇上看看您对他的一片心?」
我寻思我对皇上的心靠馒头就能体现了吗?
只不过如今的我学会了少言少语,能不开口尽量不开口扫兴。
张嬷嬷见我没反驳,便淡笑着吩咐了一声,捡了几个精致的,一个小太监提了食盒麻利地就走了。
「 可是嬷嬷,太后命我思过,这样堂而皇之地给皇上送东西,不太好吧?」
憋了半天,我还是不解地开了口。
张嬷嬷比黄嬷嬷沉稳许多,她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的时候一针见血。
只见张嬷嬷微微一笑,瘦长的脸上多了些神秘莫测的气息。
「若是小主继续抗拒皇上,那才是太后不喜看到的!」
我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倒也没好意思再细问。
如今皇上膝下空虚,不过得了两位公主,尽管后宫三年一大选,可始终无人给皇上诞下皇子。
若非如此,太后又何必焦急?
皇上不是一位好丈夫,毕竟他有三宫六院一大群女人。
却实在是一个挑剔的男人。
于女人上,皇上不喜的,便连碰也不会碰一下,即便因着各种原因进了宫,皇上不来,你哭也没用。
我其实后知后觉才明白,皇上喜欢的,是活泼的那种。
不巧我正好投了他的眼缘,这才入了宫。
后宫里的女人,要么如一潭死水,要么浑身都是心眼,再要么,就是伴君如伴虎一般的谨慎。
所以,接连几次,皇上都不曾问罪我的礼数不周。
想到这里,我也算能松口气了。
在后宫生存,当真是要步步为营。
每个人之间都是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被太后罚过,才会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不然,恐怕我还是那个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小答应。
只可惜,很快,我就要品尝到这份苦涩了。
芳嫔传出有孕,皇上大喜,连赏了她三回,好东西如流水一样送进了芳嫔的宫中。
然后,皇上身边的小徳子来了。
德公公从小跟着皇上,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来叠云轩,要么是好事,要么是坏事。
不巧,这次是后者。
我跪在地上,听着德公公颁布了皇上的口谕。
「……云答应恃宠而骄,顶撞有孕的妃嫔,责令罚跪三天,月例减半,领罚三耳光!即刻开始!」
德公公说完了后,又和蔼地安慰道:「云小主受苦了,只是皇命难为,您也莫要难为咱们。」
说罢,便有两个经年的老嬷嬷一左一右摁住我的肩膀,小徳子对身后人使了个眼神,那个年轻的小太监便低着头走上前来,目标精准地给了我三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
我一声没吭,即便脸上的疼痛让我觉得羞愧难当,即便膝盖上的伤还没好透,我也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
挨完打后,我又对着小徳子叩头谢恩口呼:「谢主隆恩!」
小徳子退了两步,连忙避过了这个礼,又赶紧上前来亲自将我扶了起来。
「云小主莫怪奴才多嘴,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他领着一帮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我吐了几口血沫子出来,冷笑几声,什么好日子,不过是为了让我不记恨他罢了!
宫内因着一个孩子的到来而乱了方向。
有人高兴有人难过还有人嫉恨。
是夜,我脸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着,外头却乱哄哄地闹了起来。
杜鹃出去一打听才知道,芳嫔的孩子没了。
两个多月的胎,说没就没了。
我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划破了我的脑海一样。
太后曾经说过的话,就这么浮现了出来。
「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是那舟肯不肯落在你的水面,谁又能知道呢?」
26
当天夜里,外头闹了许久,女人断断续续的号哭声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吵得我想睡也睡不着。
索性起来披着衣裳绣花。
太后寿辰快到了,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既然太后喜欢经文,那我只好绣一份经文送与太后,以此来聊表心意。
其实对太后,我的感激多过于痛恨。
若不是太后,我恐怕还会蜗居在那僻静无人的芙蓉楼,不晓得那个年月才会被皇上记起。
可也因着太后,我这安稳的小日子逐渐变得越来越杂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头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我松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早就消退了。
德公公还是放了水的。
我曾听宫里的老人说过,若真想惩戒后宫女子,专门负责打耳光的小太监都是练过的,什么角度打起来响但伤得轻,养几个时辰就好了;什么角度打起来不响实际很容易唇角破裂脸皮子肿胀,有的半个月还能看到痕迹。
摸了摸已经恢复如初的脸,我恍然间觉得,似乎这日子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难挨了。
今天是杜梅守夜,她困得头都点地了,我伸了个懒腰,刚要吩咐她休息吧,却不想一波又起。
外头小太监欣喜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皇上驾到!」
「行了行了,别吵了,听得朕头疼!朕来瞧瞧你们小主,可睡下了?」
皇上的声音有些沙哑,估计是哄芳嫔哄的。
该!这老东西!
我赶紧换上一副憔悴的神情,努力让自己的演技提高起来,在杜梅的搀扶下到门口恭迎着。
「皇上万安。」
「起来吧,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在心里翻着白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要是睡了,你不得再罚我御前失仪?我那月例银子再扣下去就要自己贴钱了好吗?
只嘴上却换了副含羞带怯的口吻:「嫔妾睡不着,正在给太后绣佛经,再过几个月就是太后的寿辰了,嫔妾怕到时候来不及,正挑灯夜战呢!」
我可是知道这老男人刚没了个孩子,他脑子让驴踢了过来给我找头疼,我可得小心谨慎地回答。
若答得不好……今儿我可刚挨了仨耳光呢!这就是教训!
显然,我的这番回答让皇上紧皱的眉头都舒缓了。
他抬手刮了下我的鼻子,态度亲昵,「你有心了。」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很想擦擦他刚刚刮过的地方。
忍了又忍,我不停地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是一国之君,动动嘴皮子我就能死,所以,我要捧着他哄着他。
当他是儿子,还要当他是君主。
这么想想,我可真亏!
憋出来一副鹌鹑的模样,我很有眼色地伺候皇上宽衣。
「朕从雨花阁过来,芳嫔那儿刚没了个孩子,闹得朕也不爽利,正巧路过你门口,瞧你这儿还亮着便进来瞅瞅,本以为你会为了白天的事难过,却不想是个最孝顺不过的了。」
皇上对着我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温柔,要说论演技的话,这位可是高手。
我若是信了他的屁话跟他诉苦那才是完犊子了。
所以,我保持着最佳的笑容,不能太猖狂也不能太憋屈,要像在太后宫里当差的宫女一样,死了爹妈都要维持得体的笑容。
「是嫔妾失礼在先,若是嫔妾早知道芳嫔娘娘有了身孕,定不会跟她争论,也是嫔妾太过自大,一时听到芳嫔娘娘提起来佛经,心中有所感触,便多嘴了几句,还扰得太后烦心……」
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
管她芳嫔告了什么状,在我这儿统统都是讨论佛经引发的争论!
有本事皇上就把我们找在一起对簿公堂!
皇上扬了扬眉,倒是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屁股感受了一下手感,问道:「晚上的菡萏卷,是你做的?」
一提吃的我可是来了兴趣,滔滔不绝地给皇上讲解了半盏茶的糕点做法,差点儿把皇上的馋虫勾上来。
我们两个流着哈喇子,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这还是我头一回看到皇上笑得这么真实,一时竟有些恍惚。
皇上对着我暧昧地笑了,「夜深了,歇下吧!」
27
皇上走了之后,我头疼地躺在榻上装死。
任凭外头宫女们连声催促。
完了,芳嫔可是真被我得罪透透的了。
人家前头刚没了孩子,这头我就跟皇上滚了一夜,这是什么?狗仗人势?还是仗势欺人?
无论哪一种,芳嫔肯定不会放过我就是了。
再说皇上那老登西,多气人?你儿子都没了,还有心情睡女人?
他来都来了,我也不好拒绝吧?衣服扣子都被他扯烂了,难道我还能捂着胸口嘤嘤哭着说不要不要啊?
这一回反倒比头一回的感觉好太多了。
老男人经验就是丰富!
晃了晃脑袋,把昨夜那些东西都晃了出去,我颤颤巍巍地从榻上爬了起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似的。
「皇上没赐药吗?」
我哭丧着脸问道。
杜鹃杜梅喜上眉梢地告诉我没有,皇上让留了。
这可真是晴天霹雳的「好」消息啊!
磨蹭了半天,还是要起来给皇后请安。
说实话,皇后不见得有多乐意见到我们这群女人,我也同样不想见到她们。
女人多了麻烦也多,尤其是后宫里别的没有,就女人多,一大群女人平分一个男人,这让人怎么能心理平衡?
于是,变态者日益增多,年数越长扭曲得就越明显。
就比如贤妃娘娘。
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承宠了,比皇后的年龄还大,皇上为数不多的公主其中之一就是贤妃所出,所以她人也更嚣张一些。
尤其是在面对刚受宠颜色还鲜嫩的嫔妃的时候。
就比如现在吧,贤妃笑得太夸张了,满脸的脂粉都在往下掉,看得我胆战心惊的,生怕她把粉掉进茶杯里,这要是喝了不得闹肚子?
「哟,这不是云答应吗?昨儿芳嫔刚没了孩子,你就承宠了,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呢!」
贤妃的牙花子都要笑出来了,其余的嫔妃也跟着凑热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唉!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就是红了的代价。
只不过,我还没红呢!
这群拈酸吃醋的女人们,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若是每个人一天只准啃一个窝头,你看她们还有力气讥讽别人不?
我人微言轻位份低,心里诅咒着贤妃,嘴上却含糊其词:「是是是,贤妃娘娘说的是。」
贤妃老母鸡一样的笑声戛然而止,眼角的皱纹都要夹死蚊子了,嗖地一下就把头转过来,脸上带着薄怒,「我说什么了?」
「您说芳嫔没了孩子。」
「你这……」
一场纷争刚要起,就被皇后压下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云答应,太后不是让你思过吗?既然已经请完安了还不赶紧回去?」
我心道皇后跟皇上可真是两口子,办事风格都是如出一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切,我还不稀罕在这儿闲嗑牙呢!
正要往外走着,从门口冲进来两个身影,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飞快地扑向了贤妃怀里,一边喊着渴死了,一边拿起贤妃手边的茶盏一仰而尽。
我咋咋舌,心道这大公主喝的是茶还是疙瘩汤啊?
不等我感叹完,小的那个就倒在了我的身边。
一边扑腾还一边捂着嗓子。
我觉得她发烧了,脸都红透了。
红,红透了?
皇后看着二公主倒在我身边,脸色大变,「如意怎么了?」
两位公主的名字都很喜庆,一位吉祥,一位如意。
如意是二公主,今年才六岁,亲娘本是个位份不高的贵人,生了孩子后就去了,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如意一直是跟着皇后长大的。
大公主吉祥十岁,一见如意捂着喉咙倒下了,嘴唇顿时没了血色,「坏,坏了,如意方才吃了一整个的桂圆,我还提醒她让她别忘了吐核来着!」
我一听,这不就是噎到了吗?
周围乱成一片,皇后让赶紧找太医来。
因着难产,如意生下来后就一直病病歪歪的,人也不机灵,总是胆小怕事,养得皇后也心烦,所以一直对如意疏远着,就怕她哪天死了皇后会伤心,对外却说是如意不亲近她。
我见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脸已经由红转紫了,脑海里立马想起了我娘原先带我住在乡下时说过的话,情急之下高呼一声:「都住嘴!」
皇后宫中瞬间针落可闻。
我将那小小的人儿扶了起来,让她半坐着,然后使出了全力去捶打着她的后背,捶了几下还不成,便又将她倒挂在身上拼命地颠着。
累得我满身是汗。
这父女两个,一个晚上累我,一个白天累我,简直就是我的克星!
颠了不知道多久,太医匆忙赶来,如意嘴里「噗」了一声,倒是将那枚桂圆核给吐了出来。
小姑娘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太医一番查看,对着皇后恭敬地回道:「启禀皇后娘娘,公主已无大碍,只是后背有些青紫,大约是被钝器所伤,好在伤得并不重,只需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太医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我。
臊得我从救人一命的得意转变成了灰溜溜的落跑。
跑得慢了,我怕被皇后惩罚,万一又是扣月例银子我可就该哭了!
28
芳嫔自小产后身子一直没恢复好,又因着实在惦记那个没了的孩子,在自己宫里点了长明灯供奉着,弄得皇上去了几回,又被各种烟给熏了出来。
芳嫔现在俨然就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可以跟太后手拉手共同打坐的那种。
她一直叫嚷着说这个孩子没得冤枉,其实听说是她自己不注意,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填,有的东西相生相克,芳嫔为了讲究酸儿辣女,偏要吃山楂,任凭太医怎么劝她都不听。
孩子就这么没了。
本来没过三个月的胎就不容易坐住。
皇上安抚了几回,见她越来越偏执,扔下一句「都是你自找的」后就再也不肯去她宫里了。
芳嫔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鬼神之说上,偏偏宫里最忌讳的就是鬼神。
我估摸着,若不是她父兄在前朝给皇上卖命,恐怕芳嫔早就被发落去冷宫了。
我这段时间过得还算凑合。
除了一大早去皇后宫中请安,请完了就赶紧回宫继续思过,谁也别想抓住我的把柄!
偶尔得了空,还会被皇上点菜。
他可算是知道我的天赋是什么了,一会儿要吃汤包,还得十八个褶的,少一个褶都不行。
一会儿要吃鸡里蹦,这不是难为人吗?
不是说,皇上爱吃什么都不能轻易泄露的吗?怎么你就跟别的皇上格外的不一样呢?
恨不能昭告天下你好哪一口是吗?
我只是个答应,御膳房的人都死光了吗?你这个不务正业的皇上拉着我这个不务正业的答应天天研究吃的,合适吗?
皇上觉得很合适。
其他嫔妃都是满身熏香,只有我,天天顶着一身油烟味。
好在皇上吃了我做的饭后给的赏赐还不少,看着自己逐渐鼓起来的腰包,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昨儿后半晌,皇上歇在别的宫中,却偷偷让德公公传话,说明儿中午他想吃这个和那个。
把我都气笑了。
皇上啊皇上,您不觉得近些日子,您都胖了?
狱卒般的大清早就起来备菜,我在心中骂了皇上一千遍。
这老东西,白天晚上的不让人休息,简直把人当驴使了这是。
天气逐渐寒凉了起来,清早起的时候外头雾蒙蒙的,从嘴里哈出来的气很快就跟雾气融为了一体。
小厨房的高汤已经熬上了,是黄嬷嬷跟张嬷嬷轮番守着的。
我把煮熟的红豆捣成泥,又加了些糖备用。
皇上属兔,我便将面点做成了兔子的形状,打算让皇上自己吃自己。
算是恶趣味了。
等到了中午,薄雾散去,我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我的食客,却不想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皇上手里牵着的,竟然是二公主如意。
小丫头白白嫩嫩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跟皇上倒有几分相像。
「这丫头往常怕朕怕得跟什么似的,今儿也不吭声,非要朕带着她,朕去哪儿她都跟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皇上这话说得,颇有些甜蜜的负担似的,嘴上让人觉得他不耐烦,其实脸上的笑都快洋溢出来了。
如意一见了我,立马扔下了皇上,一声不吭,就这么默默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皇上看了看自己还热乎的手掌,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我看着自己腰上多出来的小东西,又看看皇上裂开的表情,突然就大笑了起来。
如意仰着头,也跟着笑了。
皇上板着脸,很不服气,「她怎么跟你笑得那么欢?」
我耸耸肩,两手一摊,「可能是缘分?」
且不管这父女二人究竟怎么了,吃饭的时候多了个小家伙还是挺有意思的。
如意对我做的小兔子馒头很感兴趣,一口一个咬掉了兔子的脑袋瓜子,看得皇上眼都绿了。
「如意,那可是兔子,你不是最喜欢小兔子了吗?」
如意眨眨眼,把嘴里嚼了一半的兔子又掏了出来,皇上一看那稀巴烂的兔子头赶紧让她塞嘴里去,别拿出来恶心他了。
饭吃到一半,如意表示她对御膳房送来的莲子羹很感兴趣。
这是规矩,皇上用膳,为了迷惑他人不让人知道他爱吃哪道菜,即便吃的是小厨房,也会让人从御膳房拿了其他饭菜过来凑数。
冬天了,莲子也是之前好不容易才存下的,小孩子可能觉得稀罕,就指着要吃。
我挽挽袖子给她盛了一碗,刚给她送到嘴边,手却一个没拿住,勺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如意莫怕,是我手滑,不是不给你吃啊……咦?如意你怎么吐血了?」
皇上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很有经验地对我喊道:「如意中毒了!」
我一时手足无措,抱着吐血的如意大哭了起来,「怎么办?皇上,怎么办?是不是要催吐?」
催吐?我情急之下赶紧对着宫人喊道:「谁去舀瓢大粪水来?」
皇上:?
我一边哭,一边擦着如意唇边的血解释道:「皇上,嫔妾小时曾在乡下住过,乡下若是有牲口或者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舀瓢粪水喝下就可催吐,如今时间紧迫,待太医匆匆赶来,不晓得如意还有没有命了,若皇上准许……」
「准,准,准!去舀粪水!快去!舀最臭的来!」
皇上对着德公公咆哮道。
那一碗莲子羹,本来皇上也很想尝尝的。
若不是带了如意过来……
我跟皇上同时打了个寒战,方才我还打趣皇上跟孩子抢吃的来着。
29
叠云轩里异常的安静。
除了如意公主一听说要喝粪水后的极力挣扎。
那一碗莲子羹,勺子上的汤羹只沾到了如意的唇边,而如意也只抿进去了一丁点就这么严重,可想而知这要是皇上吃了,肯定是一口干,那后果……
我浑身发抖,汗如雨下,浸湿了里衣。
后宫几乎都知晓皇上近期爱来我这儿用膳,说是看我吃饭香,其实是为了点菜满足自己的私欲。
有人笑我上不得台面,身份低贱只能做厨娘的活。
可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妃嫔,倘若皇上死在我这儿……
我连想都不敢想下去了,后宫里深不见底,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好无损。
皇上发了大脾气,试毒的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银勺本是纯银的,若是饭菜里有毒,只要一验便会发黑,小徳子拿过来查看的时候,才发现被换成锡铁的了。
这样大的错漏,那个小太监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了。
我并不同情他们,因为他们的懒惰,导致我差点儿受牵连。
尤其是如意,可怜巴巴的。
皇上脸色阴沉,上位者的威严,即便我跟他如此亲密都免不了后脚底生寒。
恰在这个时候,粪水舀来了,德公公是皇上的贴身太监,这样的粗活自然不需要他去做。
小太监拿着一瓢粪水进来后,满屋都是臭气,皇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让人捏着公主的鼻子就要往里灌。
如意小腿乱蹬,嘴里「嗯嗯啊啊」地叫唤着,好像在说些什么。
那话语太过破碎,我也听不真切。
这时,皇上走了过来,明黄色的靴子就在如意的脸旁,他弯下腰来亲自捏着如意的鼻子,「若不想喝,就吐出来!吃了的,所有的东西全吐出来!」
粪汁溅到了地上,恶臭味更甚,我都要吐了。
如意挣扎了片刻后,终于把头一歪,肚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全吐了出来。
食物腐蚀的酸臭味再加上粪水的味道,这叠云轩我是真不想住了。
如意没喝粪水,却也将肚子里的东西都给吐出来了。
有小太监用木桶接了拿给了太医查看。
唉,太医这活儿也不好干。
我抱着如意去了寝殿,小姑娘脸色蜡黄,也不说话,只死死地拽住我的袖子。
我见她实在害怕,便只能守着她照顾着。
皇上在外头审讯,为了防止有人出去通风报信,将叠云轩所有人都关在了这里。
叠云轩不大,我侧着耳朵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回禀皇上,羹里的毒药无色无味,却是最毒的七步断肠散,公主只在唇边沾染上了,所以性命没有大碍,不过公主年纪太小,老臣给公主开些温和的药方,且让公主吃上几服,解解体内的余毒,好在有云小主随机应变给公主催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老太医顶着外头那么大的气味,还不忘了拍我马屁,可真是老人精了。
皇上没说什么,太医退下后,他又下令彻查御膳房,有嫌疑的人一个也别放过,审讯完了通通凌迟处死!
30
前朝后宫又是一场大乱。
后宫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
太后知道后发病一场,我顾不得思过,反正这过思的也无所谓了,拉着已经能下地却死赖在我这儿不走的如意去了寿康宫。
远远地,只能看到太后绑着抹额躺在床榻上,人老了,本来精气神就不好,如今一时情绪失控,陈年旧疾便全找上来了。
孙嬷嬷抹着泪,仔仔细细地查看着如意,生怕她掉了一根头发丝。
「嬷嬷,太后怎么样了?」
我小声地问道,一脸的担忧并不是作假。
孙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她也老了,年轻时莹白紧致的皮肤如今也耷拉了下来,一双老眼里满是难过。
「不怕小主笑话,人老了眼窝浅总爱哭……太后没什么大碍,只是心病罢了,奴婢劝她无数次了,可都没什么用,您带着公主进去让她瞧瞧,或许见了公主无碍,太后的心魔就散了。」
我心中一个「咯噔」,心道太后的心魔?这难道不是隐秘之事吗?说给我听真的合适吗?
只不过我没有多嘴再问,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少说话多做事。
拉着还在一旁瑟缩的如意,我们两个走近了太后。
太后听到声响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睛,那里面早就没有了精明与狠辣,有的,只是浑浊的哀伤与痛苦。
一见到傻呆呆的如意,太后不禁老泪纵横,她呼喊了一声「我的皇儿」后,就一把将如意搂抱了过去。
那哭声太过悲伤,好像隔着如意看到了另一个人似的。
我不明所以,生怕太后哭出个好歹来,赶紧上前劝解着。
好不容易才把这祖孙二人分开。
太后哀哀哭着,像是没了主心骨的普通老太太。
那些杀伐果决,仿佛都成了过眼云烟。
「太后,您要保重凤体,皇上没事儿,公主也没事儿,一切早就过去了,您不能再沉浸于过去,云小主会守着皇上和公主的,您不是夸她脸上有肉全是福气吗?您瞧瞧,公主好端端地在您面前了,皇上也好好的,您又何必糟蹋自己的身子呢?」
孙嬷嬷满脸是泪,却不忘安抚太后。
老姐妹两个哭作一团,反让我手足无措。
我跟如意两个排排站,屁都不敢放一个。
许是见了如意确实还活着,太后便慢慢地缓了过来。
她对着如意招招手,如意这回可没发呆,知道眼前的老太太是真疼她,小脚「吧嗒吧嗒」就跑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太后怀里,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注视着太后。
太后像老母鸡看着刚出生的小鸡一样,那眼神,别提多和善了。
「好孩子,告诉皇祖母,你怕不怕?」
如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我。
太后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好像在说等会儿再跟我算总账。
吓得我赶紧低下头去尽量减少存在感。
「是云娘娘救了你,所以你不怕,是吗?」
老太太和蔼起来还挺像个正常老太太的,也不知道她想听如意说什么。
如意这回没有停顿,大大地点了点头。
「都让你喝粪水了,你还感激她呢?」
这老太太,好的不提偏提这个,如意都有阴影了,你还问?
果不其然,小如意张着嘴做干呕状,逗得太后哈哈笑,仿佛刚刚那个哭成水汪汪老白花的人不是她似的。
太后笑完了,又对我招了招手。
我狗腿地赶忙凑了过去。
「多谢你救了哀家的孙女,哀家果然没看错你。」
我心道您别光嘴上说说啊,倒是给点实际的啊!
银子,金子,珠宝首饰都行啊!
「答应的位份也着实委屈你了,这样吧,去跟皇上说一声,哀家自作主张,给你提了提位份,以后,你就是云嫔了。」
太后此话一出,我立马被吓到跌落在地上跪好了,「太后,这,这,于理不合,嫔妾一不曾有孕二于社稷无功……」
「太后三思,皇后那边……」
孙嬷嬷婉转地提议道,却不想太后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哀家是太后她是皇后,哀家的决定跟她有什么干系!如意都让她养成了什么样子?难道哀家还得避讳她不成?」
太后抖起了威风,终于不再是方才那个哀怨的老太太了。
进门之前我还是云答应,出了门就摇身一变成了云嫔。
这找谁说理去?
我就说嘛,抱皇上大腿不如抱太后的大腿!
31
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了。
外头下起了鹅毛大雪,宫里宫外一片白茫茫,人踩在雪地里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如意年纪小,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的,摔了一跤,爬起来傻笑,冻得小脸通红。
皇后知道太后晋封我为云嫔的事情了,她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赏赐了我不少东西。
可惜了宫中赏下来的东西不能轻易变卖,要不然我可真发了!
自从意外给皇上挡了一灾,如意在皇上面前很是得宠,尽管小丫头依旧不开口说话,人却开朗了不少。
因着叠云轩粪汁事件,皇上心里头也膈应,便将我指去了永福宫。
这里离皇上的勤政殿很近,原先是前朝某位老太妃的居住地,后来空置了下来,皇上一直也没舍得让谁进来住。
永福宫里装饰得很典雅,地方也宽大,自从知道我搬到更大的寝宫之后,如意也抱着铺盖正式跟我做了邻居。
晚上,皇上兴致勃勃踏足永福宫,一掀开被窝,就跟如意两个大眼瞪大眼了。
如意的大眼睛跟皇上的如出一辙,两个人沉默着,谁都不肯先吭声。
「你,出去!」皇上指着如意命令道。
如意抱紧了被子,死命地摇头。
然后开口说了为数不多能让人听懂的话,只见她抱着我的胳膊,对着皇上说道:「我的!」
皇上被亲闺女气了个倒仰,他这几天为了查清到底是谁下的毒,累得好几天都不曾翻牌子了,好不容易永福宫收拾妥帖了,皇上准备来个新感觉,却被亲闺女打破了幻想。
道高一丈魔高一尺,皇上毕竟是皇上,他对着德公公一使眼色,德公公就厚着脸皮把如意给抱了出去。
如意在德公公身上张牙舞爪:「残暴!过份!」
气得皇上暴跳如雷,「早知道那粪汤就该让你喝下去的!」
如意㞞了,这是她的死穴,谁提都好使。
自从如意余毒清了之后,就不愿意再跟着皇后了,虽然皇上并未彻底下令让我抚养如意,现实却是如意早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了。
对此,皇后也依旧保持沉默。
对于皇后,我向来是敬而远之。
这样一个对任何事都不动声色的人,实在是太过可怕。
半夜,我还在跟皇上叠罗汉,就听外头小太监匆匆来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德妃娘娘诞下一名皇子!」
这样的好消息,即便是皇上也把持不住。
他从我身上抽离开来,喜气洋洋地披了件袍子就走了,连长裤都忘了穿。
大冷天的,也不怕冻屁股!
德妃这一胎来得艰难,自芳嫔小产后,德妃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把胎养住了,却在凌晨早产了。
速度快到就连产婆也没来得及进去,孩子就已经自己生出来了。
所以皇上这边还没得到消息,儿子就有了。
这是皇上的头一个儿子,自然该欢喜。
欢喜到都忘了穿裤子。
啧啧啧。
没了皇上搅和,我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起来,到处都是欢欣一片,宫内外都是精神振奋。
毕竟皇上都三十二了,还没有儿子,以后皇位传给谁?真能从宗族里挑一个吗?
皇上也不甘心啊!
德妃这一胎来得太过及时了,及时到皇后都把持不住了。
虽然德妃身为四妃之一,但后宫所有的孩子按说都该由无子的皇后抚养,皇后跟皇上同岁,乃是少年夫妻,年轻时落过胎后就一直怀不上,想来她也看透了,谁的孩子都是孩子,养在身边跟亲的也差不多。
所以,德妃这头刚睡醒,那头儿子就被皇后抱走了。
祖宗规矩,皇后此举并无任何纰漏。
但德妃受不了了,她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衣着单薄跑去皇后宫里哀号,希望皇后把儿子还给她。
我跟着大部队来请安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脸色铁青的皇上跟面色不虞的皇后。
另一边,是刚生育完还虚弱着的德妃。
「皇后娘娘开恩,嫔妾刚生完皇儿,连他的一眼都不曾看到,嫔妾祈求皇后娘娘,让嫔妾看他一眼,只一眼就好……」
德妃哭得很凄惨,可我却对她生不出任何的同情。
即便要争,也要先养好身子,若她不是妃嫔而是深宅里的妇人,我们皆为妾室,正妻抱走庶子抚养,是再正确不过的了。
可是,我们是嫔妃,更何况,德妃还是四妃之一,有权力亲自抚养儿子。
两下权衡,可能谁也无法做到完美。
皇后急在这一胎是儿子想要握住权柄,德妃急在自己没跟儿子培养好感情就被人抢走了。
而皇上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若是昨夜有多喜悦,今日他就有多失望。
皇后拍着桌子,把茶盏都掀翻了。
「你莫以为这后宫只有你能生出来儿子!宫里妃嫔众多,难不成你的儿子最金贵?本宫抚养不得?」
我不知道在神游什么,皇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倒把我吓了一个激灵。
旁边有嫔妃小声问道:「云嫔妹妹,你没事吧?」
我心道你才有事,你全家都有事!
我刚要对她摇头,却发现自己头有些晕,心慌得难受,眼前一个劲地发黑。
不等身后宫女的搀扶,我头一歪身子就栽倒了。
晕倒之前,我满脑子都是:完了,这下子倒霉的不光是德妃了。
还有我。
32
霉没有倒成。
等我被饿醒的时候,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皇上的大脸。
不知道怎么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像看到香酥小烤鸡一样的垂涎。
「皇上……」
我挣扎着要起身,宫里规矩,哪儿有妃嫔躺着皇上坐着的道理?
却不想被皇上乐呵呵地摁倒了。
「云儿,你有了身孕,朕很是欢喜。」
我一听皇上说的话,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后宫生存举步维艰,即便我天天低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也难免被别的妃嫔使绊子。
芳嫔养好了身子后就总是阴沉沉的,看谁都像害她的凶手,其实完全是她自己作没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我这个冤大头。
要么冷言讥讽,要么出言不逊,偶尔还要上眼药,弄得我避而不及。
虽然同为嫔位,可是芳嫔父兄皆为朝廷栋梁,人家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皇上卖命,我爹呢?买字画想赊账都不敢,至今还在光禄寺苟着,你让他怎么跟人家芳嫔的父兄比?
难道要我爹举着炒菜铲子跟人家拼个你死我活?
所以后宫嫔妃总是笑我,偶尔还要在宫宴上堂而皇之地讽刺我。
上回芳嫔跟我说鹿肉吃起来没味,让我回去跟我爹商议一下,多给这鹿肉抹点盐巴。
我能怎么办?
当然是讽刺回去了?
我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地说:「好,芳嫔姐姐口重,妹妹记下了,姐姐若不嫌弃,大可来妹妹宫中取就是了,难为芳嫔姐姐父兄在前朝出力,姐姐想吃点盐都要跟妹妹要,啧啧啧!」
气得芳嫔摔了酒杯就要来撕我。
好在皇后出面,将她制止了。
芳嫔可以作天作地,唯独会给皇后三分薄面,也因着皇后跟芳嫔算是远房表姐妹,芳嫔的父兄虽然为皇上出生入死,但正儿八经地论下来,其实是在皇后娘家手下效力。
原本皇后对芳嫔那一胎信心满满,最终却还是失望了。
我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腹,只觉得心里头又苦又涩。
刚刚还在嘲笑德妃不自量力,现在就轮到了我,果然风水轮流转,笑话别人迟早要落到自己身上。
皇上见我神情愣怔,还以为我是被喜讯砸蒙了,握住我的手一脸的慈父外加好丈夫的表情。
「云儿莫要忧心,太医说你乍怀孕气血失调才导致晕厥,朕已经命宫女给你炖上了补品,一会儿就好了。」
我现在真的不耐烦应付他,我需要缓缓,自己好好地消化一下这个不晓得是噩耗还是喜讯的消息。
好不容易把皇上糊弄走了,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外头是喜气洋洋的声音,皇上皇后外加太后各自赏下了不少的东西,都是要入库的,我没了往日激动眼馋的心情。
躺在床上,我懊恼地流下了眼泪。
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祈祷这是个闺女,千万是个闺女。
甭管我是怎么想的,后宫人人皆知永福宫云嫔娘娘怀了龙嗣,反倒让德妃这个刚刚诞下大皇子的人失去了不少光彩。
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即便她没有诞下皇子,也依旧是皇上的妻子,皇上不可能为了德妃而得罪皇后,尤其是皇后的母家。
我其实也挺同情皇上的,身为天下的主君,却要为着各方势力而权衡利弊,每天劳心劳力,为的,也只是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
坐起来真的舒服吗?
也不见得,可就是这么的让人欲罢不能。
有句老话说得好,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再想收手也难了。
就比如我吧,原先领导着几个宫女太监还觉得游刃有余,现在位份升了,地位高了,伺候的宫女太监也多了,麻烦事也随之而来。
永福宫里死了个小宫女,是投缳自尽。
案子还没查明白,那头就有人传言说我脾气暴躁将那小宫女活活虐待致死。
拜托啊大哥大姐们,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每个宫女和太监都是记录在册的,哪个受了伤都得有个说法,我天天养胎还来不及,谁有空虐待小宫女啊,她又不是我杀父仇人。
因着传言越来越厉害,前朝竟然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甚至上奏说我是灾星。
灾你奶奶个腿,不就是开春后又下了几场雪导致雪灾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跟死了个宫女有什么关系?
这群人天天不干正事,神神道道地强迫人家承认自己是灾星,图的是什么我也大概其能猜到。
图的,是我的肚子。
德妃的儿子虽然不居嫡,却是长子,皇上子息艰难,若是后宫一直无有所出,那么德妃的儿子就会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所以,我还没生,就连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就有人开始惦记上了。
思前想后,我一个无依无靠又没有强大的娘家做后盾的妃子,只能收拾铺盖滚去太后宫里寻求庇护了。
捎带一起过来的还有如意这跟屁虫。
太后本来还在念经,佛珠都摸到第 108 颗了,心中很是舒缓,一抬头却看到我跟如意两个灰头土脸地钻了进来,像是耷拉毛的野鸡。
「没出息的,你的本事和能耐呢?没怀孕之前,哀家见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怎么闹了几天就跑到哀家这里来了?要当缩头乌龟吗?」
太后没好气地说道,对我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对着如意则是亲切地招手让孙女过去。
我寻思着一个也是庇佑两个也是保护,干脆跟如意一起挪了过去。
气得太后鼻子都要往外喷气了。
「你过来作何?哀家要抱抱如意,难道还得再抱你?」
我挠挠头,挺着稍微有点弧度的肚子,非常好意思地挟肚皮以令太后:「您要是不嫌沉,嫔妾却之不恭……」
「滚滚滚!孙嬷嬷,赶紧把她弄一旁坐着,磕着碰着了哀家可赔不起!」
太后嫌弃地说道。
自从怀了孕,我一天三趟跑太后宫里,弄得太后都快烦死我了,却也依旧照单全收,毕竟我没什么背景,太后也怕我这一胎出现纰漏。
所以,天天面对着死缠烂打的我,太后总觉得自己像多了个闺女似的。
偶尔我还会因为嗜睡而霸占太后的美人塌,倒让太后破天荒地有了民间婆婆照顾儿媳妇的错觉了。
只不过这一回,我是真要过来小住了。
太后只觉得自从我怀孕后,她脸上的皱纹都操劳得多了几根,哄着如意让她出去玩了后,便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神情,指着我。
「哀家见了这么多妃嫔,就数你最没用!骂骂不过人家,打打不过人家,除了吃能跑第一!要不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哀家非罚你去倒夜香不可!」
太后威胁我的话我早就听腻了,右耳朵进左耳朵出就是。
见我死猪不怕开水烫,还有脸捧着肚子要吃的,太后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去,跟皇后说,后宫不正之风流传甚广,她要是制止不了这个皇后也别当了!」
孙嬷嬷笑着摇摇头,赶紧领命退下了。
只有我,还在恬不知耻地问道:「太后,咱们今儿中午吃什么呀?」
太后咬了咬牙,最终也没说出那句让我吃屎的话来。
她像是打在软棉花上似的泄了气,半拉眼珠子都没往我这里撇。
33
在太后宫里,我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原先跟着太后,也无非念念经绣绣花,偶尔帮太后数数箱笼里的首饰,搬出经书来晒一晒之类的轻快活。
现在不成了,因着怀孕,太后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老太太人虽然严厉,却是个疼孙子辈的,我有时候仗着肚子跟太后提无理要求,太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妥协的多。
就比如,我要在佛香袅袅的佛堂前啃大猪蹄子。
太后看着我满嘴流油,愤怒的小火苗都快把我烧着了。
皇上每天都要过来请安,一路小跑,比过去都要勤勉。
太后心知肚明他为了什么,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搂着如意不看我们两个腻歪。
我并不想跟皇上腻歪,但无奈不知道为啥,皇上突然就变得油腻了起来。
好像找到了人生的真理一样。
一会儿夸我皮肤晶莹剔透,果然还是太后宫里养人。
一会儿夸我手指甲盖形状好看,就连头发丝都闪闪发着光。
我只好陪着他一起做戏,互相捧对方的臭脚。
太后实在受不了了,问皇上没有别的正事要忙了吗?
皇上笑得有点尴尬,他摸了摸鼻梁,终于抬头正视了太后。
「今年年初雪灾,所以导致地方百姓颗粒无收,朕本下令开仓放粮,却不想竟有地方官员偷偷把粮食换成了石子。」
说到这里,皇上的脸上闪烁着一层奇异的光芒,又像是讥讽,又像是嘲弄。
「太后应当有所耳闻,却是四叔斩杀了带头作假的官员,又将藏匿起来的粮食收回来发给了百姓们,一时之间官场人人自危,四叔声名鹊起,太后,朕该如何奖赏四叔才好?」
皇上说完后,整个殿内安静到针落可闻。
太后习惯性地摸着那串佛珠,一粒一粒地用手指数着,她的双眼低垂,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不知道气氛为何变得如此诡异,就连孩子在肚子里疯狂地踹我都不敢吭声。
过了良久,久到桌上的热茶都不再冒热气了,太后才缓缓地开了口。
「前朝的事情,哀家一介女流之辈如何能决策?自当要看皇上的,哀家累了,皇上回去吧!」
这便是下令逐客了。
我屏息静气,默默地站起来,打算溜走。
听多了这样的话,容易死得快。
却不想,皇上压根没拿我当外人,直接对着太后说道:「一提四叔,太后便态度冷淡,这让朕如何能不多想?」
「皇上慎言!」
出口的不是太后,而是孙嬷嬷。
孙嬷嬷神情凝重,她身为太后的侍女,又是皇上的奶母,虽是主仆却更像是亲人。
所以皇上和太后都未曾怪罪她插话。
「您与太后是亲母子,开春因着云嫔娘娘宫里的小宫女,前朝后宫很是闹了一出,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如今您又提四王爷,那起子小人作乱,为的是什么?您与太后都明白,又何必在这当口跟太后生了嫌隙?」
孙嬷嬷一番明里暗里的点拨,倒让皇上没话可说。
他低垂下眼角,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可怕气息。
我不敢多看,低着头捧着肚子,非常的难受。
因着气氛太过紧张,我没忍住就开始大口地呼吸,呼吸得多了,口齿竟然慢慢地发麻,就连指尖都开始麻木了起来。
在这个当口,我竟然缓缓倒在了地上,吓得太后跟皇上一起大惊失色了起来。
「快传御医来!快!」
太后跟皇上异口同声地说道。
34
我人虽然没出息地昏厥了,其实意识还是清醒的。
我能听到御医说我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呼吸过快引发了晕眩,还好腹中的孩子无恙。
我闭着眼,只能听到外头的声音,却怎么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太后见我无恙,总算是松了口气,她嘱咐孙嬷嬷,一定要仔细地看好了我,生怕我出现什么意外伤到了孩子。
皇上也没走,等到御医确诊我没事了之后,便跟太后继续沉默着。
「皇儿,你还是怪我,对吗?」
先开口的反而是太后。
我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求求你们出去说好不好?让我这个孕妇安静地装死行不行?
我不想听太多啊!
可惜没有任何人能听到我的心声。
皇上似乎是站起来了,他似乎并不想在昏迷的我面前提这一些陈年旧事。
「若非母后一意孤行,朕又如何能子息艰难?」
说到这里,皇上的嗓音刻意地压低了,房内并无其他人,除了太后与孙嬷嬷以外,剩下的就是挺尸的我。
他们大概以为我还在昏迷着吧,都到这一步了,我更不敢睁开眼睛了。
「皇儿,那个方子虽是你四叔寻来的,却一直不曾给过哀家。哀家当年听信了小人谗言,误会了你的姨母,以为她与你四叔沆瀣一气,故意不给哀家药方。
「儿啊,没有哪个当娘的会害自己的孩子,这条路如此艰难,若不是皇后母家鼎力支持,哀家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顺利上位。
「哀家知道,这么多年,你过得苦,可哀家也不想这样,若云嫔这一胎还是儿子,难道你要跟皇后抗争不成?」
太后的声音凄厉中带着悔恨,一番话里重要的知识点有很多。
我很庆幸自己没晕过去,能偷听到这样的秘密。
皇上沉默了片刻,却又继续道:「莫非太后以为朕不敢?」
「你——」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
等所有人人都走出去之后,我才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若以太后的心计,不可能当着昏睡的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她老谋深算了一辈子,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跟皇上起口角纷争?
而皇上呢?
这样一个做事滴水不漏情绪从未真正外泄过的男人,故意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又是为了什么?
我很明白,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会是如何艰难的抉择。
摸了摸平缓下来的肚子,我的鼻头一酸,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
人都道后宫多艰难,我原也觉得不过是无能之人的无病呻吟。
等自己真正踏入进来,才知晓什么是等级制度压死人。
35
我像是一朵迅速枯萎了的花。
记得自己刚入宫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吃饱吃好。
如今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就让我产生了沧海桑田的错觉。
到了后期,我每天捧着硕大的肚皮艰难地挪动着,自从偷听到了太后跟皇上的对话之后,我整个人就像是萎靡了一样。
本该早就消退的害喜症状竟然越来越严重了,反倒把太医院的太医们瞅瞎了眼。
因着住到了太后宫里,孙嬷嬷一天跑好几趟,就为了哄我吃下些东西。
这会子,别说我想在佛堂前啃猪蹄子了,就是我想把佛祖炖成豆腐,恐怕太后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信女只是随口说说,佛祖莫怪。
睁着眼睛看着窗户外头阴沉的天,今年真是个灾年。
先是开春雪灾,又是夏季的水灾,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前朝时局动荡,后宫也人心难安。
因着国库持续空虚,由皇后打头,带领着后宫妃嫔素斋一个月,御膳房再也不闻鸡鸭鹅狗猫们的哭声了。
皇后为了感天动地,就连衣裳也换下了丝织品,穿上了棉麻的面料,搞得后宫众妃嫔一眼看过去灰扑扑的,跟地头送菜大婶似的。
皇上踏入后宫,还以为自己来到了民间干苦力。
据说,为此,皇上跟皇后很是大吵一架。
张皇后是个淡定之人,她向来不轻易动怒,若有什么能让她也坐不住了,那肯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只可惜我现在没空管他们两口子吵架不吵架的。
因为我快生了。
临近生产,我越来越消瘦,原先肥嘟嘟的脸上也变得下巴尖尖,光剩下俩大眼珠子嵌在眼睛上了。
没人知道,在无人的深夜,我摸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又是如何的焦急惶恐。
我怕生下来的是个皇子,又怕生下来的是个公主。
若是皇子,那么这个孩子必然不会留在我身边。
若是公主,那么太后跟皇上定会觉得失望。
论身份,我连芳嫔都比不过,更遑论生下大皇子的贤妃了,贤妃都争不赢皇后,何况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云嫔?
前两天,大皇子在母乳外还能多吃点蛋羹之类好消化的食物,却不想喂养的嬷嬷粗心大意,大皇子差点儿被一块蛋羹给呛死!
皇后发了脾气,下令仗毙了喂养嬷嬷和伺候的宫人们,长亭外,鲜血流了一地,所有妃嫔眼睁睁地看着众宫人被打死。
我知道,皇后是怕了。
阖宫上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大皇子要是没了,皇后可就更没了指望。
若是皇上没有子嗣,从宗族里挑一个出来,那么皇后又算什么?
即便从小抱来日夜养在身边,难保这孩子大了不会偏心亲生父母。
若孩子是皇上妃嫔所出,最多孩子大了偏心下亲妈,横不能跟她这个嫡母闹意见吧?
更深一层的,只要孩子是皇上的,他就不敢反。
江山是他亲爹的,他反给谁看?
若是宗族里其他人的孩子呢?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一个小孩子长大后会是什么德行。
一旦养了头狼,保不准还要反过头来咬人一口,这个道理,皇后比谁都明白。
所以,我更怕孩子会被皇后抱走,前有大皇子为长,生母身份又比我尊贵,我的孩子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这世上有母凭子贵,也有子凭母贵,只要皇后把持后宫一天,我的孩子就不可能留在自己身边。
所以,我怕了,怕极了。
皇上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还不忘了定时定点地过来看我。
要不是我听到了那天他跟太后之间的龃龉,恐怕面对这戏精母子俩,还会以为他们是真正的母慈子孝呢!
「怎么瘦了?旁人越到产期越胖,你怎么瘦成了皮包骨?」
皇上皱着眉头,不无担忧地说道。
我勉强自己笑着回道:「嫔妾胆小,又是头一回生产,难免心生恐慌。」
皇上大手一挥,直接让我娘进了宫。
我娘是头一回进宫,她身份不够格,很少参与京中命妇之间的活动,所以乍进了宫,格外的小心翼翼。
永福宫,我一见了我娘,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娘慌得跟什么似的,连忙上前来扶住了我,「娘娘这是作何?当心哭多了伤身!」
母女相见,我娘却要给我行礼,看着她担忧的模样,我也不好跟她说太多,便只能多问了问她跟爹爹在家中的日常。
「你爹升官了,虽然还是在光禄寺,总归再也没人欺负他了,咱们都知道,这是沾了娘娘的光!
「皇上那日还特意问了你爹一句,把你爹惶恐得跟什么似的,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牵扯到你。
「儿啊,后宫生存不易,娘知道,你爹也知道,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跟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
其实我娘是有点乌鸦嘴体质在身上的。
就比如她那个「平安」俩字刚落地,外头就闹腾了起来。
有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进来回禀,道是德妃内外勾结,逆贼已经打进了宫!
而恰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也开始抽疼起来了。
原先还以为自己会在寿康宫生产,太后连产房都给我预备好了,稳婆医女都是太后严格把关,所以永福宫里什么都没有。
自从上回死了个宫女闹了一场,太后心知这是有人趁乱想要将我跟孩子都扣上暴虐的名声,寻常也不让我自己回来,这一次,因着要见我娘,便特意让我回来一趟,却不想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这,这可怎么是好?」
我娘头一回面临这样紧急的事情,一时腿都哆嗦了。
紧急关头,还得是孙嬷嬷。
她跟黄、张两位嬷嬷并杜梅杜娟二人一起,将我和我娘抄小路带往寿康宫。
「娘娘莫怕!咱们先去太后宫中,紧要关头,您生产最大!旁的,自然有咱们顶着呢!」
36
德妃可真是胆大不要命了。
她勾结了前朝反贼,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准备把皇上拉下马。
我觉得她纯属脑子让驴踢了——你就是把皇上拉下马了,人家还能给你什么好处不成?
扶你儿子当皇上?
做梦呢?
皇上若是真死了,你跟你儿子就是第二个陪葬的好吗?
这可真是皇陵周围少了两棵树,贤妃想拉着儿子去填坑。
皇后也是,人家亲生的儿子,你抱都不让抱一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个道理你都不知道的吗?
再说说皇上,你就知道和稀泥,现在好了,黄连得自己吃了吧?
我这边肚子疼着,那边还不忘胡思乱想着。
孙嬷嬷跟黄、 张二位嬷嬷几乎是抬着我进了寿康宫。
我娘腿软走不动,是被杜梅杜娟两个搀扶着一路小跑的。
太后不愧是太后,毕竟见惯了大场面,她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安排着一应事宜。
「云嫔放心去生产,天塌下来有哀家顶着!」
我心道你能顶多久啊!万一皇上输了呢?
呸呸呸!
我赶忙呸了几下子,试图把那些丧气话赶紧呸走。
外头依旧乱着,稳婆和医女都被挡在了外头进不来,我隐约能听到太后威严的声音,却听不真切她在说些什么。
我娘那没出息的已经瘫倒了,这头是闺女要生孩子,那头是叛军逼宫,哪一个她都受不了,干脆晕过去了。
这时候还是得靠孙嬷嬷。
她一边指使着杜鹃杜梅去烧热水,一边又让黄、张二位嬷嬷守住产房门口。
「娘娘放心,老奴虽然不曾接生过,却也是生了三个儿子的,有的是经验!」
我眼睛瞪得奇大,心道孙嬷嬷你别吓我,你那三个儿子可是死了俩的!
只不过这不是我质疑的时候。
肚子疼起来的时候如地裂山崩,偶尔轻缓下来,孙嬷嬷又变出来一盒山参片,命我咬在嘴里。
苦涩的汁液滴落在我的唇齿间,如同我那苦涩的命运一般。
孙嬷嬷见我意识消散,显然是疼得狠了,便凑在我耳边低语道:「娘娘,老奴恳请您一定要坚持下去,求求您,一定要保住皇上的血脉!
「这可能是皇上最后的希望了!求求您了,千万不要放弃,您这一胎,乃是皇上吃了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
「那药的药性霸道,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能用,皇上也是被逼急了,没有办法才以身涉险,若再没有皇子,恐怕这江山就要易主。
「娘娘,您这一胎不仅仅是皇上的血脉,还是这江山社稷的希望!老奴求您了!」
孙嬷嬷声音颤抖,她在我耳边喃喃低语,尽管话语声断断续续的,我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告,告诉我实情……」
我惨白着脸,用力嚼碎了人参,拼着一口力气也要听八卦!
都到这个时候了,若我死得不明不白,那才冤枉呢!
孙嬷嬷踌躇半晌,只见她脸色青白,如大病未愈一般,整个人都在颤抖,咬了咬牙,她最终还是把那个秘密告诉了我。
37
先皇在世时,有八个儿子,只有现在的皇上康运才是嫡子。
虽是嫡子,却一直身子骨病歪歪的,太后当年生产之时被人暗害,导致皇上胎里受惊,又在六岁那年误食了马钱子,即便解了毒,却也瘦骨伶仃,尤其是整张脸因着解药变得漆黑,恐怕包拯在世都要来认亲的那种黑。
皇位之争如何恐怖,竟连六岁的孩童都不肯放过!
这样的面孔,怎么可能成为储君?
太后那时年轻,尽管各种防患于未然,还是没能防住儿子被人下毒手。
于是,情急之下,太后求助了先皇的兄弟,也就是如今的四王爷。
太后与四王爷康健是青梅竹马,若不是身份使然,恐怕两家早就结为秦晋之好了。
可惜造化弄人,太后进了宫,太后的亲妹妹则嫁给了康健。
康健不负所望,终于从老神医那里得到了一份药方,只是却迟迟不肯送进宫。
太后年轻气盛,听从了小人挑拨,以为康健跟妹妹合伙投入了其他皇子的阵营。
就连康健求来的方子都被人偷来送到了太后的桌前。
太后心急如焚,照着方子亲自给儿子煎药,果不其然,康运吃完药之后脸上的颜色消退,就连往日经常病歪歪的身子都慢慢地强壮了起来。
太后得意极了,以为自己道高一尺,却不想那方子有个致命的弱点——影响男子生育。
若不吃药,面孔恐怕又要恢复漆黑;若坚持服药,就会子息艰难。
太后陷入了两难,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晓为何妹妹跟康健不肯将药方给她。
幕后之人奸计得逞,便将此事告知给了先皇。
先皇大怒,本要将太子之位传给良贵妃的儿子。
后来,还是张皇后站了出来。
张皇后乃是安国公张萃的嫡女,全家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如珠如宝一般精心呵护着。
其实康运对皇位并没有太大的想法,从小就因这得到了一副不怎么健康的身体,换谁都会从心底里抗拒。
可是张皇后说动了父亲安国公,安国公保下了康运,又为他寻来了生子药方。
太子一位,非他莫属!
后来,张皇后如愿嫁给了康运,两个人少年夫妻,起初也曾甜蜜过,后来,张皇后迟迟无法诞下孩儿,便催促皇上服下那副药方。
皇上心知那药对他身子有损,但为了稳固皇位,他不得不这么做。
张皇后怀孕后也曾悉心调理着身子,无奈时运不济,先皇驾崩,张皇后那时还是太子妃,挺着肚子跟着哭了几场做做样子,却也动了胎气,孩子没保住。
从此往后,张皇后便再也不能生下孩子了。
皇上身子的秘密,知晓者寥寥数人,而张皇后就是以此来要挟皇上的。
若非如此,凭借皇上后来的铁血手腕,怎么还会有安国公府的存在?
两方人马各自猜忌怀疑暗中防备。
却不想今日被德妃钻了空子。
听了孙嬷嬷的话,知晓了这前因后果,我又咬碎了一截参片,特殊的苦涩微甜的滋味让我神志清醒。
身下一股热流一涌而出,孙嬷嬷惊呼道:「娘娘,羊水破了!」
恰逢此时,外头也更加的嘈杂起来,短暂的兵刃相向以及太后严厉的呵斥声中,夹杂着另一个异常活跃的声音。
「那贱人的娘亲今日进宫,永福宫没人,想来肯定是在太后宫里!一定不能放过她!还有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
如果我耳朵没生疮,这应该是芳嫔的声音,她也疯了?竟然跟德妃狼狈为奸了?那皇后呢?
我来不及深思,肚子一个劲地抽疼着,孙嬷嬷大气也不敢喘,只不错眼地盯着我的双腿之间,唯恐惊到我和外头的叛贼。
我咬碎了银牙,心知今日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一边用力,一边伸长了耳朵听着外头的声音。
太后疾言厉色,对着芳嫔呵斥道:「混账东西!寿康宫岂是尔等放肆的地方?」
「不能放肆我也已经放肆了!太后,今日若是您不把云嫔那小蹄子交出来,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芳嫔更加猖狂地说道。
我听着她们的叫嚷声,脑中一片清明,张皇后并非傻子,她跟芳嫔压根不可能是一个段位的,怎么会跟芳嫔同流合污?
眼看离那最尊贵的地位只有一步之遥,张皇后若是造反,除非脑子被驴踢了。
我忍住疼痛,伸出手来拉住了孙嬷嬷,因着紧张还有惶恐,我双臂抖得像在筛糠似的。
「孙嬷嬷,劳您告诉太后,若是一切无碍,嫔妾定把孩子交与皇后娘娘抚养,请她放心……」
我早知道这一胎会是皇子,几位太医把脉都曾断言,只是我不肯承认罢了。
如今事已至此,我抗拒不了命运,不如妥协。
伴随着外头的混乱,又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母后!儿臣救驾来迟!」
是皇上的声音!
却在这个时候,芳嫔方寸大乱,竟抢来一把兵器试图刺杀太后,不妨皇上技高一筹,架起弓箭将芳嫔一箭刺穿,死了个透心凉。
太后受惊似乎摔倒了,我跟孙嬷嬷来不及仔细倾听,因为我真的要生了!
伴随着我那一声哀号痛呼,另一股热流喷涌而出,孩子顺利生产。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天际,孙嬷嬷拿着剪子的手都在哆嗦,她兴奋地剪断了脐带,对着我喊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一位健康的小皇子!」
浑身浴血的皇上扶着云鬓散乱的太后踉跄着站在了产房门口。
我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任凭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38
德妃死了。
死在了冷宫。
大皇子始终也没能回到她的身边。
皇上为了一扫阴霾,也为了不落人口舌,给大皇子取名为康益。
因着二皇子生下来就声音嘹亮,就叫了个康盛。
我其实很能理解皇上的感受,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却隐隐希望他的儿子们能得到。
芳嫔暗中拉拢父兄支持德妃谋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即便张皇后有心辩解却也无能为力。
安国公手中的兵权被削弱,芳嫔父兄的人马均被皇上接管,经此一役,皇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再也不受安国公的鸟气了。
因着此事,张皇后很是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
好在有两个皇子守在身边,张皇后也无暇顾及太多。
我坐月子,太后养伤,孙嬷嬷来回跑,腿都跑细了。
有时候我会问她,嬷嬷,皇上明明该感谢皇后的,却又为何如此恨她?
孙嬷嬷既已经将秘密告诉了我,再多说点也不怕虱子咬了。
原来,皇上喜欢的是一位文臣家的女儿,那女孩性子活泼,又是个贪吃的,跟皇上很谈得来。
可惜皇上身为未来储君,不可能娶一门家世低微的妻子做皇后,又逢当初先皇想要另立太子,太后一时冲动,便将那姑娘指给了旁人做妻子。
就这么,张皇后半路截和,硬抢来了皇上。
孙嬷嬷看着我,叹了口气后,又幽幽说道:「那位闺秀,最是热心肠不过的人了,与四王妃倒有几分相像,可惜了,四王妃因着药方一事,与太后娘娘生了嫌隙,临终都不肯见太后一眼,而那位闺秀,也因着难产早早地去了……」
说到这里,孙嬷嬷眼角隐约有泪花浮现,我怅然地看向了外头,还是四四方方的院子,四四方方的天空,困住了后宫里的那么多灵魂。
原来,太后对我的优待,只是因为愧对故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亏我还以为自己踩了狗屎运,入了太后的眼。
却不想,只是替身罢了。
生下二皇子后,我很快就恢复了身子,出了月子,就被皇上亲封为了皇贵妃。
皇贵妃啊……
离着皇后之位可不远了。
我内心毫无波澜,平静地接受了册封,看着那些肥鸭肥鹅进了我的小厨房。
多可笑,当初的我还是个不起眼的答应,每天最愁的就是怎么样才能摆脱猪油炒青菜这样的黑暗料理。
如今想吃什么有什么,再也没人敢把油腻腻的饭菜端到我面前来,我却失去了想吃的欲望。
那些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于我而言,也不过是死物罢了。
没了打扮的心情,再美的首饰也只不过是一堆金银。
杜鹃杜梅伺候我更加谨慎,永福宫如今是除了太后、皇后之外宫里最尊贵的地方了。
任何妃嫔见了我都要小心翼翼地行礼,口中高呼:见过皇贵妃娘娘。
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仿佛曾经那个身份低微的答应,已经是过眼的云烟。
收回了半数兵权,皇上志得意满,每日也只是来后宫匆匆瞧上一眼,多数时间还是在前朝忙碌着,这股子拼劲让人见了都害怕。
好在孩子们都在长大。
二皇子会坐了。
上回见他,还是在宫宴上,皇后抱着他跟大皇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看着那个孩子,陌生又亲切。
他长得像我多一些,只一双大眼睛遗传了皇上,倒与如意更像一母同胞似的。
如意现在也更活泼了,她每日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话,好像生怕我会想不开似的。
我看着如意逐渐丰满起来的小脸,很有养猪专业户的满足感。
「如意啊,我记得你原先不那么爱说话的?」
我笑着打趣道,周围也哄然大笑,都是捧我臭脚的宫人们。
如意涨红了小脸,急得两脚在地上乱蹦。
「人家一片好意,您怎么还不领情啊?」
她噘着嘴,眼眶也湿润了。
人都说如意是个傻的,其实我知道,如意最是聪明不过了。
没人疼爱时她就做个哑巴,把自己封闭起来,有人疼爱时,她就从壳里钻出来,耀武扬威地炫耀着。
她背过身子不肯理我,任凭我如何逗她都没用。
「好啦,公主要如何才能原谅我呢?」
我故意难过地问道,却不想更引来了她的泪水。
如意恶狠狠地擦了擦眼角,凶巴巴地说道:「你,你若是想不开,你,你敢不要我试试?」
我心中一片澄明。
这孩子是担心二皇子被皇后抱走,我会失去意志,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心头顿时涌上来一股暖意。
如果说其他人全是算计,那么唯一对我付出真心的,恐怕只有如意了。
这个我意外救下来的孩子,却在不期然中治愈我内心的伤痕。
我把如意抱在怀里,她长很高了,已经能到我的肩膀了,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她长大了不要人抱了,身体却很诚实,两只小手紧紧地环抱住我,肉包子脸在我的胸前蹭啊蹭的。
时间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溜走了。
二皇子会站了,二皇子会走了,二皇子会跑了……
我每日收集着跟二皇子有关的消息,心里头一片怅然。
其实皇后心里比谁都明白,大皇子已经算是失去了储君之位。
毕竟有那么一个生母在,便是跟随一生的污点。
倘若皇上再也没有皇子,那么储君之位只能是二皇子康盛。
对此,我既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
倒是皇后,见我不争不抢,平日里难得对我和蔼亲近了不少。
39
如意十三岁那年,皇上急不可耐非要给她选驸马。
为此,如意过来哭了小半个时辰,「您说他为什么啊?就这么见不得我吗?」
我摸着她的长发,默默地叹了口气。
皇上的身子愈发沉重了。
前几日德公公在近前伺候的时候,看到皇上咳了血,他不敢声张,便将此事告知了我。
太后也是勉强硬撑着罢了,自从德妃逼宫,太后在寿康宫摔了一跤后,身子骨就一直病病歪歪的。
躺着的时间多,醒着的时间少,偶尔醒了,也要把大皇子和二皇子抱来,她仔仔细细地看上几眼。
两个孩子大了,已经能看出脾性了。
大皇子沉稳,遇事不慌乱,要不是摊上德妃那样的亲娘,未来简直不可预测。
二皇子活泼,太后总说他像我,天天贪嘴话痨,叽叽喳喳的,满屋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又好动,天天满皇宫地乱跑,累倒了一大片的宫人。
他似乎知道我才是他的亲娘,每次见了我,都要规规矩矩地行礼,乖巧得完全不像旁人口中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我心中酸涩,知道他是为了在我面前好好表现。
可每次我都会狠心地转过身子不去看他,二皇子从期望,一次次的也变作了失望。
收回思绪,我跟德公公说,请太医来吧,皇上这样硬撑不是办法。
我知道他为什么急着想要把如意嫁出去,他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日子就这么挨着,宫里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大选过了。
皇上看起来神采奕奕,其实早就是外强中干了。
晚上来永福宫的时候,才会卸下一身的疲惫,整个人都像苍老了十几岁一样。
「云儿,朕竟然有了白发,朕老了。」
他叹息着说道,我轻轻地为他按摩着,道:「皇上想多了,您乃真龙天子,怎么可能会老?」
皇上转过头来,看到的也只是我标准的微笑。
「你变了,不似从前活泼了。」
皇上摇摇头,苦笑着说道。
「嫔妾已经是皇贵妃了,再如从前那般蹦蹦跶跶地成何体统?」
「罢了,歇下吧。」
四目相对,沉默无言,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孩子们都在成长,我们却老了。
如意最终还是选好了驸马,那个孩子乃是淮南侯的嫡次子,性子温和又是个知书达理的,比如意大了两岁。
如意本不乐意,又是哭又是闹,还要去阉了人家做太监。
气得我头一回罚她禁足,让她在房里抄佛经静心!
发落完如意,我终于明白当年太后罚我的感受了。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报应!绝对是报应!
无奈如意不是我,她是公主,身份尊贵。
才抄了三天佛经就受不了了,趁人不备竟偷偷溜出宫,想要见识见识她的未来驸马。
却不想还没等到了淮南侯家门口,身上的钱袋子就被偷了。
恰逢淮南侯带着几个儿子刚骑马回来,打头的正是嫡次子祝君泽。
两个人的初次见面,就这么草草地落下了帷幕。
如意捧着发烫的脸颊回来,说她同意这门亲事了。
我懒得理她,禁足的日期又给她增加了一个月。
自如意十五岁成亲后,皇上的病就更加的严重了。
空闲时刻,他会把二皇子召来,父子两个在御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连饭菜都是德公公送进去的。
后宫的风向变了。
大皇子成了弃子,二皇子水涨船高,往永福宫送礼的人排起了长队,闹得我头疼,索性关了宫门,以为皇上和太后祈福为由,把自己关进了佛堂里。
冬去春来,因着皇上和太后两人身子都病病歪歪的,后宫为了祛除病气,到处都是张灯结彩。
二皇子已经成了小大人,身上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势,给皇后请安的时候龙行虎步,精气神好极了。
我看着这个健康长大的孩子,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世间万物皆有它的缘法。
若他在我身边,说不定不会有这么好的机遇,皇后定会防着他。
他需要的,是一个坚实的后盾,这个后盾,绝非我这样的人能做到。
给皇后请完安,他又一一给我们这个宫妃请安,在叫到「皇贵妃」这三个字的时候,二皇子的声音明显停顿了片刻。
这孩子,果然还是学不会隐藏情绪。
我随声应了一句,并没有热切地叮咛嘱托,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二皇子的眼神里,有着浓浓的失望。
40
康盛十五岁的时候,皇上驾崩。
临走的那段日子,皇上被体内的毒素折磨成了皮包骨。
原先精壮挺拔的男人,最终也没逃得过那些年服下的各种药物。
他把皇位传给了二皇子,又封大皇子硕王,永居幽州,无召不得进京。
这是将前路所有的障碍都给二皇子扫平了。
多可笑,他快要死了,帮他把守宫内外的竟然是四王爷。
这个男人一辈子为了兄长和侄子鞠躬尽瘁,也算是世间难得的好男人了。
怪不得当年太后属意于他。
皇上宾天,后宫哭成一片,二皇子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外头罩着白色的丧服。
临终前,皇上下旨,后宫分东、西二位太后,即由我和皇后两个继承。
临了,他还是忌惮着皇后。
太后并没有流泪,只是强撑着数了一整天的佛珠,将所有近身伺候的人都给撵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孙嬷嬷进去的时候,发现太后也薨逝了。
接二连三的噩耗,弄得人筋疲力尽,后宫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当中。
张皇后……现在是东宫太后了。
张太后没作妖,她娘家开始闹腾了。
先皇和太后的孝期刚过,张太后家就准备把族中闺秀送进宫来。
我心知他们没安好心眼,却始终无能为力。
太后临终前,写了一封信,由孙嬷嬷交给了我。
信中说明了她走之后,所有的势力以及宫里的老人全留给了我。
我本不打算接手,却不想孙嬷嬷跪地痛哭,道是我不肯要,他们只能去给太后做陪葬了。
罢了,这都是命,我只怕此举会惹来张太后的不满。
毕竟她的母家可是安国公府。
好在康盛不似先皇那么和软,这是个极有主意的孩子,也不知道他跟张太后说了什么,从那天起,安国公府再也没了声音。
一切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更别提这可是新的皇上。
康盛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礼遇四王爷,那是他四祖父,原本先皇在世时,对这位四大爷可是诸多猜忌,却不想亲儿子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四王爷也不负众望,在朝堂上各种帮扶着康盛。
张太后有心安插下来的人,要么被他踢去了边远的地方,要么放在不起眼的位置上领个闲差。
张太后提了意见,反被康盛堵了回去,「太后,您今后能倚仗的只有朕,若是朕过不好了,您也别想有好日子!」
张太后像老了十岁似的,再也没了折腾的心思。
我在后宫里每日都靠着抄佛经度日。
好像曾经的那些岁月,早就已经离我而去了似的。
康盛后来娶了四王爷老师邹太傅家的孙女做皇后。
那时候,老安国公已经去世,新的安国公被康盛架空,手里连实权都没有,何谈送女儿进宫当皇后?
不过,为了给张太后面子,康盛娶了安国公府的女孩儿做妃子。
因着张太后实力不再,那女孩进宫后反而一直老老实实的,鲜少作妖。
有时候,孙嬷嬷也会感慨,道这后宫将女子们搓磨成了木偶。
没了思想,没了情感,只剩下空虚。
我笑着摇了摇头,孙嬷嬷已经很老了,她的头发都花白一片了,我不肯让她伺候,专门拨了两个小宫女贴身照顾她。
「已经很少再看到太后这么笑了。」孙嬷嬷叹息道。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从御花园缓缓地走出,却不想,半路摔出来一个胖丫头。
小丫头年龄不大,肉滚滚的小脸,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因着摔了一跤,眼圈都红了。
「见过太后。」
小丫头强忍住泪,可怜巴巴地行礼道,嘴角还沾着糕屑。
不知道怎么了,看着她这样莽撞又可笑的样子,竟让我生出了些许熟悉的感觉。
孙嬷嬷心有灵犀,她看着那个丫头,一双老眼里似乎有泪光浮现。
那个叫繁儿的宫女,就这么进了我的永福宫。
原本繁儿家境贫寒,全家花了一大笔银子才把她送进宫,本打算靠着闺女伺候主子能得赏钱,却不想人人都嫌她能吃,只让她去打扫院子做苦力。
看着繁儿埋头吃饭,我突然觉得心中有股子熟悉的感觉一涌而过。
当年太后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如意出嫁后,在宫外建了公主府,得了空才能进宫陪我,女子出嫁烦琐事也多,虽是公主,却也要面临公婆以及一大家子的人情往来。
康盛对这个姐姐虽然并不怎么亲近,却很舍得掏钱,盖的府邸被大臣们上书弹劾劳民伤财,康盛却一意孤行不理不睬。
如今有了繁儿日夜陪在身边,日子也算有了点盼头。
后来,孙嬷嬷也死了,她是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的。
我没有觉得难过,看着身边的人在逐渐地离去,似乎自己也习惯了这样的空虚。
对孙嬷嬷而言,能与太后在下面相见,应该是种幸事。
张太后也开始吃斋念佛,我从来不主动去她的宫中,她也不曾与我走动,我们两个就这么互不打扰地熬着日子。
康盛继位三年后,他的小皇后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小公主玉雪可爱,像从年画上走下来似的。
康盛给她取名玉儿。
我远远地看着小公主欢快地扑腾着小胳膊,哭声嘹亮,一颗心都被融化了。
张太后虽然高兴,却也遗憾这是个公主而非皇子。
「先开花后结果,姐姐还是莫要心急才是。」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我头一次跟她顶嘴。
张太后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我见不得这样的热闹,让繁儿扶着我走出了大殿。
外头有冷风吹过,不知不觉,我竟然走到了芙蓉楼附近。
秋天到了,芙蓉盛开了一大片,似乎一切都是曾经的模样。
我摘了一朵芙蓉拈在手里,转身的时候,却跟康盛四目相对。
我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母妃可安好?」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称我母妃。
我只觉得眼眶发热,面上却有些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哀家一切都好。」
我话音刚落,康盛就跪了下来,吓得周围宫人也跟着跪倒了大片。
「皇上这是作何?」
我急了,连忙上前拉他,却怎么也拉不动。
他像座大山一样矗立在那里,小时候那么脆弱的娃娃,竟然能成长为如今这般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么多年,是儿子欠您的。」
康盛跪在地上,抱住了我的腰,我能感觉到那上头有一片温热,似乎,是泪。
「儿子问过皇后,若生下孩子便抱走,此生不能相认,你会如何?
「皇后急了,她抱着孩子哭道:『那不如让我去死!』
「母妃,儿子原先一直不理解,您为何要这般狠心,从不与儿子相认,也不与儿子亲近,小时还有人告诉朕,是您用朕来换取的荣华富贵。
「可是朕不信!」
「朕苦心孤诣架空了安国公,终于不用再像父皇在时那般缩手缩脚,朕就是要堂而皇之地告诉他们,这天下,是朕的,谁都别想染指!
「可是母妃,您怎么还不来找儿子?
「朕有了公主,才知晓母妃那些年的煎熬,朕当上了皇上,才知晓这位置有多难坐。
「母妃,儿子求您,多看看儿子,多跟儿子说说话儿,多来帮朕照顾着小公主,邹氏初为人母,虽然有一大堆宫人伺候,却始终比不上母妃经验丰富。」
话说到这里,我原本沉浸在回忆中的心酸难忍,却在听到最后又将那些难以言说的难过咽了回去。
恶狠狠地给了这臭小子几下,康盛仰着脸,满眼都是孺慕之情。
「没出息的,我有什么经验?生下你后就再没带过孩子……」
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恍惚看到了当年那个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我的小男孩。
如今却已经成了这天下的主人。
康盛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似的。
「母妃,您放心,从前您失去的,儿子定要给您补回来!从今往后,儿子努力生孩子,让您时时刻刻都陪在孩子们的身边,再也不与他们分开!」
康盛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生怕我摔倒似的。
我板着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想累死我这个老人家!」
康盛一扫方才的阴霾,屁颠屁颠地拍着马屁,「母妃如花似玉,怎么会老?」
他这副狗腿的模样,越看越觉得熟悉。
或许,当年太后见到我这幅蠢样子,也是如我此刻一般同样的心情吧!
「母妃答应儿子了吗?」
康盛满脸期待地看向我,面对着这样灼灼的眼神,那句拒绝的话我始终说不出口。
末了,在康盛不要脸皮地缠磨下,我终于点点头道了一句「好。」
他笑了,如同得逞的熊孩子一样。
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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