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节,油腻上司叼着一朵玫瑰,追到了我家楼下。
我躲到刚搬来不久的邻居帅哥身后,说我有男朋友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邻居,就是双岛市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1
我隔壁住着一个帅哥。
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一米八几的个子,略有点清瘦,每次见到他,都是黑衣黑裤黑帽子的打扮。
不知道是因为他本人的气质,还是因为我遇见他常常在雨天。
他看上去总是有点阴沉。
狭长好看的眸子里,似乎装着让人心惊的故事。
第一次见他,是个阴雨绵绵的夜晚。
我被上司针对,加班到十一点半,独自回家。
双岛市最近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受害者都是在夜间回家的路上遇害,凶手作案手法极其残忍。
新闻一直在强调,市民夜间不要独自出行。
若非脑残上司为难,我不会这么晚才回家。
深夜的老街寂静如坟,路灯坏了一大半。
我撑着伞,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点的响动都会让我紧张。
他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模糊不清的影子,在我脚边若有若无地晃动,细碎的风雨声里,明显不属于我的脚步声格外刺耳。
我的紧张成倍增长。
我抓住包里的防狼喷雾,惊恐回头。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容不甚明朗,但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
片刻的怔忪后,他右转,绕了一大圈,走到我前面去了,步履匆匆。
他和我同方向,却绕一大圈走到我前面,是想让我知道,他没有尾随我。
我松了一大口气,心中对他无比感激。
直到继续前行,发现他走进了我的小区,我的楼栋,我的楼层。
掏出钥匙,打开了我隔壁的门。
我这时才知道,他居然是我的邻居。
为了省钱,我租的房子,是老小区的顶楼。
每层楼只有两户人,在我搬来这里住的这半个月里,我从来没有见到隔壁开过门,也没有见过任何生活痕迹。
所以应该可以确定,他是这两天才搬进来的。
看见我,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但眼神仍旧毫无波澜,如一潭死水。
我直至此时才看清,原来他五官端正,眉眼深邃,皮肤白净,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
假如再阳光一点,大概会是校园里,被很多女孩排队追的那种男生。
一般人哪里会觉得帅哥危险啊,只会怕帅哥觉得自己危险。
「……嗨,我住你隔壁。」
我尴尬笑笑,主动破冰。
但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他垂眸,关上了门。
虽然吃了闭门羹,但我也并不生气,我觉得,他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冷漠。
但,是个挺好的人。
2
把房子租在公司附近,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无论是同事,还是上司,都有了把事情丢给我的理由。
「反正你住得近,晚一点回家也没关系吧?」
作为待转正,家里又没矿的实习生,我没有办法一口回绝。
即使最近治安很不好。
不过,因为晚回家,我的时间,意外地跟我邻居的时间很契合。
我常常会在回家路上遇到他。
老实说,我对他的印象很好,除了人有点冷漠。
但比起他的冷漠,我更害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谁身后的杀人犯。
于是每次看到他,我都会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和他同行,寻求一丝丝的安全感。
他发现了我的跟随,表情冷漠,但没有制止,默许了我的行为。
「最近怎么总是下雨啊。」
我试探着和他说话。
他不回应,友好交流就成了我自言自语。
一路无话地走,气氛总是尴尬,我跟紧了一些,又说:
「住顶楼真的好烦,老是漏水,我屋里每天都是湿的,你那边呢?」
「你吃饭了没?」
「这个小蛋糕很好吃,你要尝尝不?」
他始终没有回话,彻底地无视了我。
我放弃了。
真冷漠啊他。
3
「何曲,你这个材料怎么写的?怎么这么多错误?」
我的上司,这个叫作吴健的男人,拉过椅子,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帮助我纠正本该由他写的材料。
一边说,一边用他又热又臭的身体,以极亲密的姿态,不停地挤我。
说完材料的事,他又拿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指点江山,展示他的专业能力。
他大概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小姑娘对大神的崇拜。
但我打心底里觉得他是个傻逼。
我本来就已经晚下班一个多小时了,因为他,又晚了一个小时。
「谢谢吴工,我记住了,既然东西弄完了,那我就回家了。」
我礼貌点头,关掉电脑准备走。
他的不满溢于言表。
「都下班了,叫吴哥就好啦,干吗那么生分,我可是耽误了整整一个小时在帮你。」
大概是因为他常年烟酒不断,还不爱刷牙,空气都是臭的。
我忍了又忍。
「好的,谢谢吴哥,我走了。」
他拦住我:「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吧?今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喝两杯放松放松?」
这是每天下班后,他必说的一句话。
我的确涉世未深,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一个三十多岁,还没有对象的男人,天天邀请小姑娘喝酒,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我看着他,一阵反胃。
秃头油脸,大腹便便,长得挺丑,想得挺美。
「不了,最近减肥呢。」
「诶?小何!你等等,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假装听不见,提着包匆匆走了。
九点钟,这算是我回家比较早的一次了。
老街许多店铺还没有收摊,我饿坏了,在一家面馆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面,驱散了一天的疲劳,我满足地吃了一口。
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觉得,活着真好。
手机很不是时候地震动了一下。
我点开看,差点心梗。
是吴健的消息:
小何,我看到你了,你在吃面是吧?我在街对面,你等等我,我马上过来。
我吓坏了,急忙抬头看。
街对面光线昏暗,人影绰绰,我什么也看不清。
老板端来了一杯豆浆,看见我的脸色,疑惑地问了句:「小姐姐,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我不吃了。」
我提起包,匆匆离开面馆,一路小跑。
跑的时候,总感觉吴健就在后面追我,那种紧迫感,简直要命。
我怕被吴健追上,走的是偏僻但离家更近一些的小道。
我对他的恐惧,甚至让我忘记了最近的连环杀人案。
进入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我这才松了口气,擦擦汗,走进单元楼。
手上有点粘腻,是血。
小路太窄,路边拥挤的蔷薇划破了我的脸。
楼道的感应灯不知道是不是坏了,需要吼很大声才会亮,我一路走一路「嘿!」。
总感觉有点扰民。
走到五楼时,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
再往上走一步,就看见了五六楼拐角处,手指间夹着香烟的,我的邻居。
他眼睛微眯,慵懒地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则小广告。
老小区就是这样,到处都被贴满了办证、通下水等各种广告,像牛皮癣一样。
「嗨,你今天回来好早啊。」
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他看向我,没有说话,眼神平静无波。
我都习惯了,每次跟他打招呼,他都不回应的。
帅哥就是高冷。
我识趣地往上走。
但这次,他没有冷漠地扭过头,而是看着我走上去。
经过他身边时,我突然听见他淡声问道:「脸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不敢确定他在跟我说话,懵懵地扭头看着他:「啊?」
他盯着我,又问了一遍:「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声音好听,像山涧清冽的泉水。
澄澈,却又透着凉。
我原以为他是不会搭理我的,所以在听到他的关心后,有种破天荒的感觉。
夸张点说,有种中彩票的感觉。
「啊,就,树枝刮的,我抄小道回来的,那边没灯,太黑了,路边种的蔷薇又没人修剪,就刮到我了。」
他眉头微蹙:「为什么要走那么偏僻的路?」
我犹豫了一下,被油腻男上司追这种事,倒也没必要告诉别人。
「嗯……因为,想要早点回来。」
当然是很牵强的借口,但他也没打算追问。
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
「哦。」
他扭过头,不再看我。
我识趣地道了声拜拜,往楼上走。
开门前,我偷偷往下看他。
他今天没有戴鸭舌帽。
头发细碎蓬松,在暖橘色的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将他本身的疏冷稀释了一点点。
他的手非常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夹在两指间的香烟,也被衬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没有察觉到我的眼神,他空洞地看着对面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吐出一口烟。
抬手,把手中的烟头,摁灭在了小广告上。
4
第二天,是七夕节。
公司里却没有过节的氛围。
大家都在偷偷讨论昨天晚上发生的命案。
「太吓人了,我刚刚在别的群里看到照片了,那个女的脖子都被勒断了!」
这次的受害人,是一个琴行老板。
昨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家里,被人用三根琴弦勒断了脖子。
凶手杀掉她以后,从容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据一个网友爆料,凌晨时分,他曾路过受害者的家。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琴行,二楼是受害者的居所。
网友说,他从楼下走过时,隐约听见二楼上面有女人哭,口齿不清地说着「对不起啊!对不起……」
当时,他以为是家庭纷争,没有在意,加上赶着回家,就直接离开了。
几个女同事刷到这条新闻,惴惴不安地讨论:「会不会跟之前的命案一样,是同一个凶手啊?」
「这次的好像不太一样,这个受害人可是在自己家里,天啊,现在在家里都不安全了!」
作为一个独居女生,平时,门窗被风吹响,都会害怕得不行。
我听着这些话,别提多焦虑了。
低下头,我打开购物 app,买了一堆防卫用品。
买完再看新闻评论区,有人问:「受害人为什么要向凶手道歉啊?」
很快,评论区出现了一大堆猜测:
「肯定是那女的出轨,被他老公杀了呗。」
「这就是惹了老实人的下场。」
「你们没事吧?看到是个女的,就说人家出轨?受害者有罪论是吧?」
「要不警察都别查了,让网友来断案吧!」
我看着乌烟瘴气的评论区,心烦意乱地关掉了手机。
难熬的一天终于结束,这次好不容易可以早点下班。
然而,不知道是哪个鬼才出的主意,留下公司里的单身男女,出去团建,不去的,视为旷工。
我差点气得冒火。
打车时,我本来是要跟几个一起实习的女生坐在一起的。
结果我刚在后排坐下,吴健居然就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
他今天穿着白衬衣和皮鞋,看起来格外正式,但由于肚腩太大,撑得他的衬衣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小何,你昨天怎么不等我啊?我追了你半天,叫你你也听不见,我是真的有话跟你说,我……」
我看着他兴致勃勃、志在必得的眼神,恶心坏了。
「啊,我还有东西忘了拿,我去拿一下!」
我直接打开车门,从另一侧跳下去,跑进公司大楼里。
然后从后门出去,跑回小区。
旷工就旷工吧,我可不要跟那个油物在一起。
上楼前,我刚要在群里请假,说不去团建了,突然就听见身后一阵刹车声。
吴健打开车门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朵玫瑰花。
「小何,你拿什么东西?怎么不让我送一下你呀?要不是张姐提醒我,我都不知道你回家了,幸好追上了!」
靠。
公司多管闲事的大姐,能不能自己把这男的消化掉啊?
我又气又怕,吼道:「你别过来!」
吴健停下脚步,仍笑眯眯地,试图靠近。
「小何,我对你的意思,我想你也明白,领导把你分配给我带,很明显是要撮合我们嘛!你刚进公司那几天,经常偷偷看我,领导撮合我们,你也没有拒绝,心里,应该是对我有点意思吧?」
他在说什么疯话?
我刚进公司那会儿,那是怕自己说错做错,处处留心,记住谁是谁,那说起来,我每个人都看了,我暗恋全公司?
「吴工,我再重申一遍,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只有同事之间的尊重!」
他无奈地笑了:「好了,我知道,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可我这都来主动追你了,你还要怎么样呢?矜持矜持就够了,同事们还在等着我们俩的好消息呢,我都打包票今晚请他们吃喜糖了,你别害我丢面子。」
「我没跟你矜持,我严正警告你,你这是性骚扰,你不要过来!」
「小何,你这叫什么话?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就当我女朋友吧,好吗?我真的,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女孩这么动心!」
他对我的警告置若罔闻,步步紧逼。
我快被吓哭了,慌忙后退,却突然撞上了一个身体。
我愣了愣,抬头看,是我的邻居。
他仍旧是一身黑的装扮,戴着鸭舌帽,看起来冷酷无比。
我慌不择路,躲到他背后,对吴健喊道:「我有男朋友了,你别过来!」
我祈求地扯扯邻居帅哥的衣角,希望他能帮帮我。
虽然心里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管这种闲事,但还是抱着千分之一的希望。
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只要别走,就够了。
吴健又靠近了两步:「小何,你别骗我,你有没有男朋友我还能不知道?听话,跟我上车。」
「你不要过来!」
我快要疯了,瑟缩着,浑身发抖。
吴健不识趣地走过来想拉我。
绝望中,我的邻居,却伸手挡住了他。
他抬眸,冷冷睨着吴健:「听不见吗?她让你不要过来。」
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威胁性。
我望着他,忽然就不再那么害怕了。
吴健愣了愣,恼火地看着他,问道:「你谁啊?别他妈多管闲事行不行?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他轻嘲,道:「她答应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性骚扰?」
吴健恼羞成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臭小子!信不信我教训你?」
他冲了过来,可下一秒,就被掐住了脸。
力道之大,吴健整个人几乎被提起来,脸都完全变形了。
我的邻居盯着哀嚎的吴健,冷冷问道:
「你在跟谁说话?嗯?教训我,你确定?」
眼前的场景看似平常。
但吴健看到的,却似乎是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
他踮着脚,惊骇地望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挣脱,慌张地往车里跑。
「今天先不跟你计较,等着瞧……何,何曲,你也等着,没有我,我看你怎么转正!」
车子很快启动,吴健落荒而逃。
他带来的玫瑰,被碾成碎片,和污泥混在了一起。
我松了口气,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在学校,我也曾遇到过胡搅蛮缠的追求者,但还没有哪一个,会像吴健这样,给人的压迫感那么大。
「别哭了。」
直到淡淡的声音响起,我才意识到,我居然被吓哭了。
我胡乱抹掉眼泪,抬头望着他笑道:「今天谢谢你啊!」
他没有回应。
静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昨天是因为那个人,才突然走小路的?」
我脑子空白了一下,赶紧点头:「嗯。」
他这是在关心我?
可问完后,他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时间,道:「上去吧。」
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小区。
我的邻居,看起来阴沉,但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外冷内热,大概就是他这样。
5
转不转正,都无所谓了,我明天就辞职。
虽然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但比起继续面对吴健那张恶心的脸,我宁愿去洗盘子。
想通以后,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走到五六楼拐角时,我看到了昨晚那张被烟头烫坏的广告单。
【星月琴行,开学献礼】
我恍惚了一下,昨晚遇害的琴行老板,开的,似乎就叫星月琴行?
广告单看起来很新,刚贴上没几天。
在昨天之前,她大概还在规划着开学活动,憧憬美好未来吧?
真是让人唏嘘。
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我摇摇头,上楼去了。
我在家自己做了些蛋挞,十点半的时候,听到脚步声,连忙提着一盒蛋挞跑过去。
从猫眼里确认了一下是他,才打开门。
「你回来啦!」
他愣了愣,有点讶异。
「我做了蛋挞,你可以当宵夜吃。」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蛋挞,长长的眼睫遮盖了情绪,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瞬后,他移开眼神,掏出钥匙开门:「不用。」
「等一下!」
在他关门前,我硬凑过去,再次把蛋挞递给他:「你今天帮了我,要是不收的话,我会过意不去的,而且,今天可是节日啊。」
他看着我,想了想,问了个我没想到的问题:「七夕节,应该吃什么?」
他把我问住了。
「应该……和对象一起,什么都可以吃。」
我带着一点小心思,问他:「你今晚出去,是和女朋友过节吗?」
他眼神从我脸上移开:「我没有女朋友。」
「啊?那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为什么啊?我觉得你应该挺受女孩子喜欢的。」
他沉默了一下。
看着虚无处,目光深不见底。
他说:「我是活在地狱里的人。」
我愣住了。
我常常形容一个人的眼睛像深渊。
但对于他,我只能说,那不是像深渊的眼睛,那是掉进深渊的眼睛。
一些不好的回忆突然杀进脑海。
我的情绪跌入谷底。
心底有个声音嘲讽起来,何曲,你又何尝不是,活在地狱里的人呢。
失神间,手里蛋挞突然被拿走了。
他扯扯嘴角笑了一下:「谢谢你的蛋挞。」
原来他会笑啊,虽然只有一瞬间。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啊?」
门关上之前,他随口说道:「阿岛。」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敷衍我乱说的,但是,起码我知道该叫他什么了。
你好,阿岛。
6
第二天,我前往公司办理离职。
快到的时候,我妈突然打来了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才接通。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忧虑:「小曲,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我一边走,一边随口回应:「什么新闻?」
「就是那个,琴行老板的事……小曲,妈妈总是不安得很,昨天一宿没睡着,心很慌。」
「这有什么?双岛那么大,凶杀案时有发生。」
「不是不是,就是,那个女人她……唉。」
她叹着气,似乎有什么想说,又不能说的话,非常古怪。
但她很快转移话题,说道:「妈妈只是怕你一个人住在那里不安全,你缺不缺钱?需不需要我给你寄什么东西?」
原来是在担心我吗?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说起来,自从上大学后,我就很少回家了。
「放心吧,我什么都不缺。」
她连连哦了几声,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忽然带了点卑微的笑意。
「小曲,妈妈今天下午要去接爸爸回家,你要不要……」
我愣了愣。
无名的怒火突然蹿起,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她给我打电话,铺垫那么多,就是想问这个。
「我没有爸爸!」
「小曲……」
「我不会见他,也不会回家的,别跟我提他!」
「好好好,妈妈不……」
没等她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
心口有点闷,我呼吸急促,大口喘着气,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我看了一眼新历,嘲讽地笑了一下,哦,原来今天是他出狱的日子。
那个人,是杀人犯。
我的爸爸,是杀人犯。
十五年前,他和两个朋友见色起意,把一个女人拖进宾馆,折磨致残。
那个女人,在他入狱一年后不治身亡。
她的丈夫,在她被拖走的那一晚被灌醉,扔在街边,被自己的呕吐物堵住气管,窒息而死。
当我得知我一直以来最敬爱的,身为小学校长的爸爸,是犯下惨烈罪行,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人渣那一刻,我的天都塌了。
这些年来,我受到的所有排挤、霸凌,我所经历的无助、困苦都是因为他。
我恨他,无法原谅。
我深呼吸,擦了擦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然后走进了公司。
如果,抛开吴健对我百般威胁,我忍无可忍,当众耻笑他昨天被收拾得像条狗,他扇了我一巴掌,我回敬他两耳光不谈的话,离职还算顺利。
我收拾好东西,在吴健的破口大骂中,离开了公司。
实习生群里,几个人纷纷艾特我。
「何曲,你是我的神!」
「终于有人收拾那个油腻男了,吾辈楷模!」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告别这憋屈日子了。
虽然接下来,工作会很难找。
回家前,我在外面点了一碗面吃。
面馆挂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老板抱着膀子,站在下面看着。
这些天双岛市最引人瞩目的,当然是至今还没能侦破的连环杀人案。
我玩手机时,许多营销号转发的新闻也与此案相关。
其中一个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连环杀人案恐与十五年前双岛小学案密切相关。
双岛小学案,就是,我爸爸那个案子。
我脑袋空白了一下,赶紧点进去查看。
帖子里写道,经侦警方和网友深扒,今年连环杀人案的三个受害人,竟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十五年前的那个案子有关联。
受害人一:A 某,男,建筑工人,原双岛小学教师,双岛小学案嫌犯之一,三年前刑满出狱。
受害人二:B 某,男,饭店老板,原双岛小学便利店老板,双岛小学案的男受害人就死在他的便利店门口。
受害人三:C 某,女,琴房老板,原双岛小学教师,在双岛小学案中,将女受害人介绍给了三名嫌犯,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根据以上信息,可以推测,凶手很有可能是有针对性地作案,或者说,复仇。
如果以上推测成立,那么凶手接下来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双岛小学案的另外两名嫌犯:何刚,韩彬。
我看着这些文字,惊出了一身冷汗。
何刚就是我爸爸。
而韩彬,则是我爸爸结交的一个富二代,当年他因为中途心生悔意,没有参与施暴,只被判了八个月,现在,已经是双岛化工的董事长了。
难怪早上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语气那么不安,原来她都猜到了。
我心情复杂地点开评论区。
一条关于凶手的讨论,引起了我的注意。
「双岛小学案遇害夫妇有一个儿子,会不会是他来复仇了?」
「不会的,那个小孩已经死了,我哥们是警察局的,他们查过了,那小孩前年出车祸死的,户口都销了。」
「我靠,这也太惨了,不过,凶手如果不是他,会是谁呢?」
「不好说,是什么『正义使者』也不一定,最近那个电影不就是这样……」
……
那个男孩子死了。
滑动屏幕的手指僵住,心脏如同被生生钉入一颗铁钉。
我爸出事后,我曾偷偷在网上搜过受害者的消息。
我知道那个女人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儿子,叫秦如许,一直在独自照顾疯疯癫癫的妈妈。
那时候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也曾偷偷把零花钱寄到他家。
后来那个女人死了,我自己深陷被周围人霸凌的地狱,便没有再关注过他。
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如果说,在看到这个消息之前,我曾产生过一丝丝想要去找我爸的冲动。
那么现在,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就算我爸真的被杀掉,那也只能说,这是报应。
他活该。
想想那个被折磨致残,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死去的女人。
想想她惨死路边的丈夫。
无助的幼子。
我爸就算万死,也不足以抵偿他的罪。
8
辞职后,工作很难找,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等通知。
没事的时候,我就做点甜品,晚上去广场上售卖,赚点生活费。
今晚做的毛巾卷。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人很少,生意很差。
我无聊地刷起了手机。
韩彬作为双岛化工龙头企业的老板,向来低调得很,闷声发大财。
最近却因为连环杀人案的缘故,备受关注。
有记者跑去采访他,问他:「据说那个杀人犯智商很高,也很疯啊,您会不会感到恐慌?」
韩彬坐在高级轿车里,一脸从容:「为什么要恐慌?警察和专家会抓住他的,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不是吗?」
记者又问他:「那明天化工厂的剪彩仪式,您还会出席吗?」
「当然会,我的行程,不会因为一个小丑而改变。」
他胜券在握,似乎完全不把连环杀手放在眼里。
不少人感叹,韩彬不愧是当大老板的人。
不过,论坛里也有人爆料,韩彬并非不怕,他只是不得不故作镇定。
最近,双岛化工集团正在扩张,融资数十亿,如果他当了缩头乌龟,投资人难免失去信心,股价也会大跌。
所以,为了稳住投资人和股价,他必须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明面上,他照旧抛头露面,参加各种活动。
暗地里,保镖都增加十几个了。
韩彬的保护措施周全,凶手难以接近,那么,我爸呢?
我不知道。
毛巾卷没有卖完,但我必须回家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即使没人陪我,也要好好过生日。
我炖了最爱的雪豆蹄花,自己做了蛋糕,分成了两份。
我想要留一份给我的邻居。
他是孤岛,我是漂泊的小舟。
小舟过生日,想去他的港靠一靠。
这几天,我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
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出门,夜里九点到十二点回家。
分完蛋糕,正好九点多,还没有听见他回家的脚步声。
我在客厅坐着,有点打瞌睡。
十点多,他还没有回来。
我怕自己睡着了,错过他回家的时间,便端着小蛋糕,坐在门口等着。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我妈的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的,但我可能太孤独了,还是想听到她的声音。
「喂?」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响起了苍老而小心翼翼的男声:「小曲,是我,爸爸。」
我怔住。
完全没办法把这个苍老陌生的声音,跟当年的他联系到一起。
明明想要挂掉电话的,却还是听那边继续说下去。
「小曲,你怎么不说话?」
「小曲,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小曲,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小曲,我知道你心里有恨,这些年,我亏欠你,我有错。」
几息的沉默后,我泪流满面,咬牙问他:「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有错?何刚,你还回来干什么?你这样的人渣,也配当父亲?」
电话那边,他急忙解释:「小曲,爸爸没有做过那些事,爸爸是清白的……」
「清白?那警察为什么抓你?你为什么会被判那么多年?是你自己认的罪啊!你知不知道,我当年有多希望你是冤枉的,你知不知这些年,我有多少次想死啊?」
「小曲,爸爸是有苦衷的,爸爸只是……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承认自己是个人渣很难吗?因为你,我遭受了多少谩骂和殴打,因为你,我连好工作都找不了,都是因为你!别再打来了,我恨你!」
「小曲,爸爸会补偿你的,小曲,你别挂电话!」
嘟的一声。
我挂断电话,并将手机关机了。
我本来,可以像别的女孩一样。
拥有完整的家庭,美好的童年,可期的未来。
我本来不必处处碰壁,不必畏首畏尾,被人欺负也不敢反抗。
偏偏他做了那样的事,偏偏我是他的女儿。
我靠在门边,无声痛哭。
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
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唤醒我。
「喂,何曲?醒醒。」
我睁眼。
阿岛半蹲在我面前,逆光的身影占据了我大半的视野,鸭舌帽低低地压下来,显得他的面容晦暗不明。
他记得我的名字啊。
太好了。
没来得及开心,我突然发现,原本放在膝上的蛋糕,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糟了!」
我捡起餐盘猛地站起来,差点撞上他的额头。
「唉呀,我做了蛋糕想给你的,怎么掉地上了……」
白做了,白等了,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他瞧着我,问道:「你坐在这儿,是在等我?」
「嗯。」我点点头。
「为什么?」
「今晚是我的生日。」我低下头,有些失落,「我想有个人能陪我过生日。」
他向我的屋里看了看:「你一个人过?家人呢?」
家人啊。
刚刚倒是打了个电话,毁掉了我的好心情。
我别扭地侧过头,看着地上破烂的瓷砖,道:「别提了,我讨厌他们。」
头顶上是良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起码他们还活着。」
不知为何,这声音里竟像是带着几分失落,这是我第一次,从他的语气里听到情绪。
我心一缩,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却已经恢复平淡。
「何曲。」
「嗯?」
「生日快乐。」
我愣住,他的目光,从未有过这样柔软的时刻。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怕我多半是睡太久,眼睛花了。
直到他再次开口:「祝你永远开心,平安。」
那么简单几个字的祝福,却让我胸口的温暖如烟花般炸开,我在那一瞬间,泪盈于睫。
「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看我。
然后转身,开门。
「等一下,阿岛。」
在他关门前,我挤在门缝边,问他:「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吧?」
我期许地望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过几秒钟的动容。
没有开灯,他隐在黑暗里,我什么也看不清。
很久,才听见他说:「不用,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要搬走吗?
「那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呢?我的电话是……」
门已经关上了。
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能要到。
我只好气馁掉头。
想了想,又用小纸条写上自己的电话,从门缝塞了进去,还画了一个笑脸。
我知道我看起来有些纠缠不清。
但假如我的努力,能让我离那团光再近一些,即使被厌弃,我也不后悔。
我起身离开。
鼻间停留着一点点奇怪的气息,很淡,像什么燃烧过的气味,一瞬而过。
我没有去深想,也没有再打扰他。
后来我回忆起这个晚上,满心只剩下后悔。
如果当时,没有就这样走掉,而是坚持请求他开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9
回房间之后,我回想起阿岛的话:起码他们还活着。
难以想象他经历过什么,难以想象,那是多么巨大的悲伤。
我爸的话开始在脑海中重复。
「小曲,爸爸是清白的。」
我开始有了一丝丝的怀疑,或者说侥幸。
会不会,当年的事,真的另有隐情呢?
可是,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我始终想不明白。
我拿出手机,想看到好友申请。
也没有。
也许,阿岛根本没发现那张小纸条。
我在等待中睡去。
第二天醒来,已经十一点了。
我才想起来,昨晚浑浑噩噩地,竟忘记了设置闹钟。
而我十一点半,还有一个面试。
我急忙起床洗漱,提着包跑出房间。
却看见隔壁的门开着。
「阿岛?」
我探头往里看。
房东阿姨从卧室走了出来:「哦,小何啊,吓我一跳。」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问道:「这里面的租户呢?」
「租户?」
房东面露困惑:「这间房一直空着的,哪有人啊?」
我愣住了:「没有人?」
「是啊,我是听五楼租户说楼上漏水,才上来看看的……呀,小何,你不会是看到这屋有人进来过吧?我说怎么会莫名其妙漏水呢!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房东吓了一跳,急忙打 110。
我看着空空如也,除了必要的家具,别无他物的房间失了神。
所以,我的邻居,根本不是租户,而是非法入住?
为什么?
我茫然又心惊地四顾。
房东还在和接线员报案。
「物品丢失?没有,什么也没丢,也没东西损坏,唉呀,这一块儿地怎么黑乎乎的,好像被烧过一样,这是什么味道?」
我向那块烧黑的地面看去。
昨晚那一瞬而过的奇怪气味被无限放大。
我知道了。
硝。
燃烧过的硝。
往日种种翻涌如海,在脑中咆哮。
因为第一面的好感,我从未怀疑过我的邻居。
但其实,他是如此可疑。
总在夜晚出门。
永远戴着鸭舌帽遮住面部。
从来不开灯。
这本就不像正常人。
我双腿发软,缓缓走出门。
楼梯拐角处,阳光正好落在被我的邻居烫坏的广告单上。
星月琴行,开学献礼。
琴行的女人,就死在广告单被烫坏的晚上。
我脑中出现了可怕的推断。
哪有什么凑巧,都是他蓄意为之。
我的邻居,就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一个与我年龄相仿,向双岛小学案的罪犯们复仇的人。
还能是谁。
那个小孩根本没有死。
我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他的真名:秦如许。
那么,他在房间里用硝石,极有可能,是用来做炸弹的……
今天是双岛化工厂的剪彩仪式,韩彬会在十二点出席剪彩仪式。
他身边保镖众多,难以接近,根本没有机会杀掉他。
所以,炸弹,是最优解!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急忙接听,电话那边,却是我爸。
「小曲,是爸爸,你先别急着挂电话。」
他似乎在什么十分热闹的地方,锣鼓喧天,隐约还能听见一些扩音器播放的人声。
我仔细辨认,「双岛化工」四个字如雷惊心。
「何刚,你是不是找韩彬去了?」
今天,双岛化工厂正式投产,韩彬现在应该正在主持剪彩仪式。
「是,小曲,韩彬邀请我参加剪彩仪式了,我就说,他怎么敢忘了我,小曲,你等着,我替韩彬坐了这么多年牢,不会白坐的,我今天去,他起码得给我几百万,小曲,等爸爸拿到钱了,就给你买房子,再给你开个店,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他替韩彬坐牢……
我心急如焚,吼道:「何刚!别去!」
「什么?小曲你说什么?这里太吵了,听不见!总之,你就等我好消息吧,小曲,爸爸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次拨打过去,却无人接听。
不要,不要!
秦如许,不要再杀人了!
爸爸,快跑啊!
我冲下楼,狂奔向马路,拦下一辆出租车,哭着求师傅:「双岛化工厂,快!师傅,快点!」
我租住的地方,本就已经在郊区,离化工园区不远,很快就能赶过去。
司礼点点头,一脚油门踩了过去。
与此同时,我急忙拨打 110 报警。
「有人要炸双岛化工厂,你们快去疏散人群啊!」
「你好,你说的双岛化工厂,是位于双岛市,花岛区,化工园路 18 号的化工厂吗?」
「你好,请问是谁要炸化工厂呢?」
「你好,请问你知道炸弹在什么位置吗?」
「你好,接下来的几个问题,请你再回答一遍……」
冷静如机械的女声,几乎没有任何紧张的反应,我被问到词穷,她也没有说是否出警。
出租车不敢靠太近,在远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挂掉电话,冲向化工厂。
「何刚!」
我大喊着,声音却被噪音掩盖,显得微不足道。
我冲进大门,寻找我爸爸的身影。
却被保安拦住。
幼时的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我想起我爸爸曾经让我骑在他肩头,带我去看热闹,曾经因为我说想吃樱桃,就买了满满一冰箱的樱桃。
保安室的时间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
「快疏散人群啊,有人要炸化工厂。」
保安面面相觑,却不肯放开我,只是用对讲机联系总安保室。
「秦如许,不要再杀人了,求求你收手吧!」
我跪在地上,崩溃地哭着。
手机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号码拨了过来。
我颤抖着接听。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涌着让我浑身发寒的狠戾:「你在那里干什么?」
他看到小纸条,也记住我的电话了。
我向四周望去,密密麻麻的房子,根本看不见他在哪里。
「秦如许,我求求你收手吧,别再杀人了!」
他微微怔愣,大概没想到我会叫出他的名字。
片刻后,只冷声道:「走。」
他不愿多说一个字。
「秦如许,我知道你恨韩彬,恨我爸,你想杀了他们为你爸妈报仇,我也恨他们,可是真的没必要拉上这么多人垫背!」
几秒的静默后,他声音微颤:「你是何刚的女儿?」
「我是,秦如许,你别再杀人,别再错下去了!」
「错?」
他的声音里再也不剩任何情绪,只剩下复仇的光焰。
「错的是他们。那些禽兽害死我爸妈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他们会有今天!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新闻没有报道对吗?她割了自己两百多刀!何曲,你见过血人吗?」
他咬着牙,凶恶如狼:「我不会收手的,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讨回这笔血债。」
工厂里面响起了一阵掌声,我向墙上看去,正好十二点整。
「不要,秦如许,里面还有很多无辜的人,求你了!」
「我不在乎。」
话音落下。
我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多辆警车正在赶来。
在我扭头看的一瞬间。
身后的工厂骤然爆炸。
我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再也听不见,也看不见。
10
双岛化工厂突发爆炸,已致七人死亡,三十余人受伤。
中午十二点,一架载有爆炸物的无人机突然飞入化工厂,引爆了化工厂的储罐,造成包括双岛化工董事长韩彬在内的七人当场死亡,另有三十余人受伤。
目前,凶手已经落网。
由于有毒气体泄露,伤亡人数持续增加,警方正在紧急转移周围群众。
……
随着化工厂的爆炸,双岛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也终于落网。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凶手,竟是一年前就已死亡销户的秦如许。
目前秦如许已经被移交至双岛市警察总局。
负责这个案子的,是个叫做霍冲的刑警。
「所以,你假死,销户,都是为了策划复仇,而不被注意?」
「是。」
对面的年轻人一脸冷漠,轻飘飘地交代了一切,仿佛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东西。
霍冲暗自握了握拳,问他:
「你知不知道,你杀死了多少人,毁掉了多少家庭?」
「我不在乎。」
如 AI 一样毫无感情的男声,激怒了霍冲。
眼前的这个人,残暴冷血,根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霍冲入行十年,从未见过像秦如许这样的罪犯。
没有悔意,没有求生欲,让人拿他没办法。
「混蛋!」
霍冲给了他一拳后,就被其他人拉住了。
秦如许被打得吐了一口血水,也只是偏了偏头,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反应。
一开始,在霍冲知道他是当年双岛小学案受害人的儿子时,还产生过一丝同情。
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同情简直可笑。
这种人,就算没有经历什么童年创伤,也会成为杀人犯吧。
霍冲踢了一脚凳子,让人先把秦如许带出去。
解开手铐后,一直很安静的秦如许突然开口了,问他:「何曲怎么样了?」
「谁?」
秦如许没有重复,平静地看着霍冲。
霍冲反应了一下,道:「你是说何刚的女儿?哦,对,那天她也在现场。」
秦如许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这倒奇怪,竟然还有他关心的事。
霍冲盯着他,冷冷道:「她死了。」
说完后,他居然在这个冷血动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真有意思,这是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有情绪波动。
秦如许看着霍冲,脸色煞白。
他明明看过,那个位置,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为什么会死?
霍冲观察着他的表情,补充道:「那个女孩本来只是轻伤,但她醒来之后,又冲进去找她爸爸,不幸撞上了二次爆炸。」
「另外,还有一件事。」
霍冲想起什么似的,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叠照片。
「今天早上,分局收到了一卷录像。就是当年,你妈妈出事那个房间的录像。宾馆老板出于不正当目的,在房间里设置了偷拍设备,当年出事后,他怕担责,选择了缄默。
「直到前天,他看到了化工厂爆炸,韩彬身死的消息,良心难安,才向警方自首,上交了当年的录像带。
「秦如许,何曲的爸爸,并没有参与施暴,当晚,他是去阻止韩彬的,没想到反被韩彬威胁,替他顶了罪。
「不过,对你来说也不重要了吧,反正,人都死光了。」
审讯室里一片沉默。
秦如许失神地看着虚无某处,外边一片平静。
但霍冲知道,他在听,并且,他的精神正在一点点崩溃。
果然,秦如许被带出去没几步,便失力跪倒在地。
霍冲抽着烟,看着秦如许跪在地上无声痛哭,额角青筋暴起。
他看见他嘴唇微动,虽然听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他说的是:对不起。
霍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曲死了吗?
当然没有。
大门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她只有眼睛和耳朵受到了一些损伤而已。
现在,早就已经回家了。
霍冲骗了秦如许。
这不是什么恶作剧,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家伙,究竟还有没有一丁点人性。
事实证明,他是有七情六欲的。
死刑对于没有情感的杀人机器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惩罚。
就让他这样平静地死掉,霍冲不甘心。
幸好,秦如许还残存着一点点身为人类的情感。
这已经足够惩罚他,让他在痛苦和悔恨中死去。
不过,录像带的事,的确是真的。
何刚并没有参与施暴。
为了保护妻女,他替韩彬顶了罪。
可惜,他没能看到正义到来的这一天。
尾声:
我在一片火光中醒来。
踉跄着走进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的化工厂。
脚边哀嚎遍地。
我看到我的爸爸,躺在人堆里,衣衫破旧,早已没了呼吸,头顶上,一块铁板摇摇晃晃,将落未落。
从他身下钻出一个人来。
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与我电视上看到的样子别无二致。
他居然还活着。
他看见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我!我是双岛化工的董事长,我有钱,我给你很多很多钱!」
我看了看我爸,问他:「你刚刚用这个人挡在前面?」
他没有否认,只是急道:「我只是想活下来,我有什么错,救救我!」
「你知不知道,这人是我爸。」
韩彬愣住了。
「我爸说,他是替你坐牢,对吗?」
他心虚了,嗫嚅着:「你胡说什么?」
「告诉我真相,我就救你,否则,我马上就走。」
我做出要走的样子。
韩彬看了看嘎吱嘎吱,快要落下来的铁板,急得要疯了:「是我是我!都是我做的,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愿意受到法律的制裁,你快拉我出去,求求你了!」
果然是他啊。
这个人,毁掉了我们一家,也毁掉了秦如许的一生。
他自己却大富大贵,活到现在。
我怎么可能救他。
「向我道歉没用,你应该下地狱,向被你害死的人道歉。」
我后退两步。
韩彬抬头,惊恐地叫了起来。
巨大的铁板骤然落下,砸断了他的呼喊。
……
我被搜救人员抬了出去。
醒来后,妈妈坐在床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因为录像带的缘故,我爸爸的罪名被洗清了。
虽然,一切都太迟了。
我甚至没能叫他一声爸爸。
秦如许被判了死刑。
我曾经想去看看他,但被告知无权探视,只能作罢。
这样也好,我们见面,又能说什么呢?不如不见。
我不知道,在顶楼相邻而居的那段日子,对秦如许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对于我,那是贫瘠人生里的一束光。
虽然这束光,毁了自己,也毁了我。
我不恨他。
我真正恨的人,已经在我眼前死掉了。
我在一年后,和妈妈一起离开了双岛市。
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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