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我终于获得了公司的担保证明，可以贷款移植记忆。
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 15 年，兢兢业业，拿着微末的薪水，干的活却是别人的双倍。
我要升职、得到公司重用，记忆移植是我最后的出路。
因为没钱，我选择了一家最优惠的 DK 记忆公司，虽然风评不是很好，但便宜就是真理。
挑挑拣拣的时候，DK 公司的李经理突然压低声音和我说：「其实还有一些手续不齐全的记忆，亟待处理，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记忆，不妨看看。」
「这些记忆是有什么问题的吗？」我问。
「绝对没有问题，公司都已经进行过处理了，只是一些手续上的原因，一直没通过核验，你知道的，监管局的人有一些教条。」
我有一些动摇了。
「现在还有几个团购名额，比现在最优惠的价格还能低 15%，」李经理趁热打铁，「而且记忆的质量肯定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好。」
我咬咬牙，「行，让我看看，但咱们说好，如果出现问题，你们要帮我解决。」
「你放心，我们是正规公司，一切按合同办事。」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坑的准备，那些待售的记忆竟出奇地好。
没过多久，我挑中了一段在洛京大学攻读虚拟智能专业的记忆。
本来以我的资金水平，根本没办法触碰到这么高端的记忆，没想到在这里捡了个漏。
移植过程很顺利，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后里面的人和物都记不清了，但学到的知识却深深地刻在了大脑里。
办理完最后的手续，我欣喜地走出 DK 公司，但没想到，这却是噩梦的开始。
1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在大街上醒来了。我看看手机，早上 5 点 40。
今天我醒来的地方是中央大街的马路中间，好在时间还早，路上没有什么车，不然我现在可能就是身首异处的状态了。
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从我身边经过，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司机诧异的表情，路过我时，他还贴心地关掉了我这一侧的喷水口。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直接打车去了赵晨家。
赵晨是我的死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但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小时候我的跟屁虫，长大后竟然考上了名牌大学攻读心理学专业，直接成为了人类精英。
他开门时毛巾还搭在肩头，显然刚洗漱结束。
我没有客气，直接走进去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你的办法不管用，我吃了镇静药，也进行了心理暗示，结果醒来时还是在大街上。」
「这回还是在中央广场？」赵晨一边问一边冲了两杯咖啡。
「这倒没有，今天是在中央大街上，还没走到广场。」我说，「给我换杯茶吧，自从移植记忆后，我看到咖啡就想吐。」
「哦，对不起，我忘了。」赵晨将咖啡拿走，重新给我泡了一杯茶，「但目前看来吃药还是有效果的，梦游时间至少推后了一个小时。」
「但还是没解决问题。」我说。
「或许你真应该考虑一下将这段记忆换掉了。」
「唉，有点舍不得呀，这么好的记忆……」
但我知道，这或许是最稳妥的解决办法了。
2
我再次来到 DK 公司，接待我的还是李经理。
了解了前因后果后，李经理微微惊讶，「移植的记忆说白了就是给你的大脑输入一段数据。」
「或许是我的这段数据带病毒呢？就像某些小视频一样。」我说。
「现在的记忆移植技术还没有那么先进，」李经理对我的话哭笑不得，「你去看过心理医生了吗？」
我叹了口气，「我就是从心理医生那过来的，他给我的建议是将记忆换掉，这样就能从源头解决问题了。」
李经理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要改主意的样子。
末了，他只好说道：「好吧……既然你已经考虑清楚了，我来安排接下来的手术吧。说实话，在我经手的这么多记忆中，这一段可以算是顶级的一批了。」
我又一次躺在了手术台上，在吸入催眠气体后，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处草地上。
太阳高高挂在头顶，看看手表，时间刚过中午，离我躺上手术台只过去了三个小时。
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应该是 DK 公司附近的一处公园。
难道我又梦游了？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起身赶紧跑回了 DK 公司。
再次见到我，李经理显得很意外。
「刘先生，看您这么着急，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李经理问道。
我没有管李经理的问题，直接问道：「我的记忆换好了吗？为什么我会睡在公园里？」
「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不要装傻，我问你，我的那段记忆换掉了吗？」
「刘先生，请注意一下您的态度，您刚刚亲口和我们说不需要再进行记忆更换，难道您忘了？咱们可是签署过协议书的。」
我一愣，紧接着涌起一股怒火，「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想推卸责任，把我催眠后对我做了什么，我要去记忆监督局投诉你们。」
「请您冷静一下，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是当时签的协议书，上面有您的签名，如果还不相信，咱们可以调取当时的录像。」
说着，李经理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接了过来，这是一份协议书，上面承诺不再进行任何售后，一切后果由我个人承担，而在协议书的落款处，赫然签着我的名字。
笔迹与我的一模一样。
我的脑中一阵轰鸣，心中涌起一阵疑惑。
李经理又带我来到监控室调取了当时的录像。
在监控录像里，我看到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我」突然睁开眼睛，起身就要往外走，好在有工作人员拦着，才没有走出手术室。
但是，紧接着的一幕让我背脊发麻。
「我」见冲不出去，竟然拉过工作人员开始说话。
工作人员听我说完明显一愣，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不一会儿，李经理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我」在与李经理谈了几分钟后，果断在文件上签上了名字。
一切都是那么协调、自然，整个过程看不出一点问题。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第一次，我开始怀疑，那个每天晚上都起来梦游的人，到底还是不是我？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指着监控录像问李经理：「那个人是我吗？」
李经理肯定地回答道：「是你。」
3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的 DK 公司，脑中不断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生活习惯的改变，莫名其妙的梦游，就好像有一个人，在逐渐侵占我的身体，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再次来到赵晨家，将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赵晨只是默默地听着，不说话，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看着赵晨，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是心理学专家，对记忆这方面也很有研究，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吧，我现在已经六神无主了。」
赵晨想了想，说：「正常来说，为了避免受术者记忆混乱，移植的记忆都会进行处理，只保留客户需要的部分。」
「我确实没有接收到知识以外的记忆……」我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起整件事情。
静默几秒后，赵晨突然问道：「你知道潜意识吗？」
「什么？」我有点莫名其妙。
「潜意识，学术上的解释就是，隐藏在我们正常的意识下不被察觉的心理活动。」
「这个我知道，难道和我现在的状态有关？」
「针对你的问题，我这两天一直在查资料，你看看这本书的最后一章，很有意思。」
赵晨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递给了我。
我接过书，书名《虚拟智能与生命》。
我翻到书的最后一章，里面阐述了作者的一个设想：
「我们可以通过记忆移植技术提取人类的潜意识并输入到虚拟智能中，使其拥有真正的人格与情感。
「这个作者的想法还真是大胆，不说记忆移植技术还根本无法提取到潜意识，就这两者间的信号转换就是个大问题。」
我感叹的同时，也不禁佩服起这个作者来，「如果这个设想能成功，虚拟智能将进入全新的阶段，整个世界都将因其而改变。」
我翻开扉页，作者还真是一个天才，叫郑杰，年仅 32 岁就取得过多项科研成果。
赵晨见我看完，说道：「你说，既然潜意识可以赋予虚拟智能情感和人格，那如果进入另一个人的大脑呢？」
「你是说，手术将原主人的潜意识也一起移植进了我的大脑，形成了新的人格？这太离谱了吧！」
「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技术上很难实现。」
「那会不会是我前期压抑太久，现在放松下来，出现了人格分裂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所以我要确认一下，你的新人格到底是谁。」
「要怎么做？」我一下子激动起来。
「你可以先睡一觉，我亲自去问问他。」
赵晨微笑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傻子……
4
这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惊喜地发现，自己还躺在原来的床上，赵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
「早上好。」赵晨放下书对我说。
我一翻身坐了起来，看着赵晨：「成功了？」
赵晨摇摇头：「没有，你确实 『醒』了，但是却拒绝交流，只是急切地想要去什么地方。」
「怎么会这样？那为什么在监控画面中的『我』那么正常？」
「这可能是受到威胁时的应急机制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赵晨也很疑惑，明明「他」可以表现得和正常人一样，为什么昨晚看起来又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那我现在怎么还在床上，正常来说，我不是应该在大街上吗？」
「你当我是摆设吗？」赵晨没好气地说道。
「嘿嘿」，我尴尬一笑，「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想，你的第二人格应该有很深的执念要去某个地方，我们应该跟着他去看看。」
听赵晨这么说我也发现，虽然每次醒来的地方不一样，但都是朝中央广场的方向走。
我说：「那我们这几天就跟着去看看，他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赵晨点点头：「嗯，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我请了一个月的长假，现在我根本没心情工作。」
「那你赶紧回家收拾收拾，我得去补个觉，这一晚上可把我累坏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按照计划，每天晚上跟着我的第二人格走，醒来就找个附近的酒店住下，晚上继续。这一走就是五天，要不是赵晨陪着，我一个人真的很难将这个计划实施下去。
我们整整跨越了一个城市，终于在临城的一栋高档公寓楼前停了下来。
本来第二人格还想上楼，但是却被保安拦了下来。我们属于外来访客，没有户主允许，根本无法进入。
多次请求无果后，我们最终还是花大价钱在这栋公寓里租了一个房间，才因户主的身份被允许进入了公寓。
终于在这天晚上，我们知道了第二人格真正想去的是哪里，是这栋公寓 13 层的 1304 房间。当然，我们阻止了我的第二人格直接进入房间。
在第二天醒来后，我们去拜访这个房间的主人。
1304 房间的住户是一对中年夫妻，不过他们也是半年前才搬进来的，据说之前是一位单身父亲带着他 6 岁的女儿住在这里。
那位父亲是一位高中老师，据说很有文化，属于人类高级精英，不过在一年前的某天突然失踪了，当时他 6 岁的女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一直在等爸爸回来，直到那位父亲的学校发现不对，来公寓了解情况，才知道她父亲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我们去找保安核实情况，据保安说，当时屋里只有女孩一个人，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保安要将女孩带走，女孩还一直反抗，说爸爸走的时候说过，让她在家乖乖等爸爸回来，不要乱跑。
后来还是在女孩父亲朋友的劝说下，女孩才跟着离开了。
而自那以后，保安就再也没有见过这对父女了。
5
我们找到了这位父亲之前教书的学校，通过他以前的同事，我对这位父亲的基本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这位父亲名叫陈俊，洛京大学博士研究生毕业，之前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研发，本来家庭美满，后来妻子因出车祸去世，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来到这个城市当了一名老师。
「他很有才华，在这教书其实是屈才了。」这是他同事对他的评价。
他的失踪，警方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但是我知道，他已经遇害了，因为我现在已经百分之百确定，我头脑中的这段记忆，就是陈俊的，而他的执念，就是他的女儿。
据陈俊的同事说，陈俊的女儿已经被送到了当地的福利院。
我与赵晨来到福利院，很顺利地见到了陈俊的女儿。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没有像别的小孩一样玩耍，而是一直坐在福利院门口的楼梯上，看着街道发呆。
看到女孩的瞬间，我的头突然开始胀痛，陌生的记忆片段开始涌入我的脑海，撕扯着我的记忆，像卡带了的放映机。
「爸爸，你下班一定要早点回来。」一个小女孩说。
「小悦乖，爸爸下班后马上跑跑跑，回来找我的小公主。」
……
「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不要小悦了」
「妈妈出去工作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
「那小悦能给妈妈打电话吗？小悦想妈妈了。」
「妈妈现在忙，不能接电话，等小悦长大了妈妈就能回来了。」
……
「爸爸不哭了，小悦最乖，小悦给爸爸饼干吃。」
……
再看小女孩，我心里说不出的刺痛。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说，女孩来福利院后，每天一到自由活动时间就坐在这里发呆。这么长时间，有很多家庭想收养她，但都被她拒绝了，她说要等她爸爸来接她。
听到工作人员的话，我感觉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握住，无法继续跳动。我突然有种冲动，很想紧紧地抱住女孩。但理智告诉我，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她爸爸，她的爸爸已经不在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才平复心情，不敢再去看小女孩，转身离开了福利院。
「不去和那个孩子说说话吗？」赵晨问，「也许聊一聊会对你现在的情况有所帮助。」
「不用了，看到她，我的第二人格就安静下来了，可能因为担心女儿才一直要来看看吧。」
我没有和赵晨说实话，实际上，我能清晰的感受到第二人格的心痛和不甘。
现在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感同身受」。
「那你不对她说明一下情况吗？就让她这么一直等下去？」赵晨又回头看了眼女孩，眼里闪过不忍。
「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我无法解释他父亲的记忆与意识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我要找到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赵晨看着我，眼神透露出惊讶：「这样做太危险了，你应该能看出来，这件事情不简单。」
「可能是受到了陈俊意识的影响，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看到那个女孩时的心情，我恨不得自己真的是她爸爸。」
赵晨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再这样下去，你真可能会变成另一个陈俊。」
赵晨的语气很复杂，我何尝不害怕呢。
我摇摇头，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要调查清楚陈俊的死亡原因。」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会很危险。」
「或许吧。」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必须去做。
「唉，真希望你从没进行过记忆移植，就算是当一辈子平民，也比变成另一个人好。」赵晨说。
6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约 DK 公司的李经理出来见面，想从他那里知道这段记忆的来源。
李经理对我的邀约有点意外，但作为我的负责人员，还是同意了出来见面。
我们约在一个小茶馆见面，这里很适合谈一些隐秘的事情。
赵晨还吐槽说，如果是原来的我一定会将地点定在咖啡厅，对此我不以为然。
因为是私下的约见，李经理显得很随意。
「刘先生，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吧？自从上次签完协议之后，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
「谢谢关心，李经理，我已经不再出现梦游的症状了。」
我说的是实话，自从见到陈俊的女儿，我已经不会再梦游了，而且还多了很多的记忆碎片。
「那就好，那您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事情是这样的，我发现了这个记忆的一些秘密，想和你分享一下。」
「什么秘密？」李经理好奇地问道。
「在记忆逐渐融合以后，我不仅得到了想要的知识学历，还得到了一些记忆片段，是关于原主人被害经过的。」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李经理不自在地将身体坐直，「你要是只想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那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完，他起身作势要走。
我一把抓住李经理的手，「别急呀，我在这里和你说总比我直接通过法院传票通知你们要强吧。」
「你以为凭你的胡言乱语，就想威胁我们公司？」
「谈不上威胁，哪个记忆公司不是手眼通天，但是对你个人可就不一定了，毕竟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出来背锅的人就不知道是谁了。主要原因还是你不愿听我分享秘密。」
看着他的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白，我知道我的话起了作用。
「说吧，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李经理重新坐了下来。
我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段记忆来路不正吧，我想知道它的来源。」
李经理想要说话反驳，我却伸手制止了他。
「别着急反驳，听我说下去，我说我得到了记忆原主人被害的记忆不是骗你的，是我真的知道了一些事情。」
李经理还是不相信，说道：「你不用诈我，我知道得很少，而且我们获得的每一份记忆都是经过详细检查和最细致的处理的，绝对不会发生你说的情况。」
「还记得我去做更换记忆手术时中途变卦的事吧，那个人根本不是我，而是这段记忆的原主人，他一直都在这里。」我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李经理身子一抖，险些碰翻桌上的咖啡。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诡异之处，要知道我当时可是刚刚吸入催眠气体，理论上不可能那么快醒的。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通了什么，身子缓缓放松，对我说：「我只是公司的普通员工，知道得也不多，但我猜他应该是从一个叫创亿公司的供应商那买来的。」
「这是非法渠道吧！」我说。
记忆供应监管很严，一共也就那么几家。这家公司根本不在合法名录上。
李经理耸耸肩，「那些正规渠道得来的记忆成本非常高，你应该也清楚，我们公司的主要客户群是中、下层的平民客户，如果全部使用正规渠道得来的记忆，我们几乎挣不到钱。
「其实，你的这段记忆要不是太过优秀，监管局会查得十分仔细，我们也不会以那么低的价格就卖给你。」
我算是明白这家公司为什么那么受到平民欢迎了，敢情我们就是帮他们销赃的。
也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他们倒霉，碰到了这么一份特殊的记忆。
「好吧，我想知道那家公司的联系方式，这件事就和你无关了。」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说出了我最后的要求。
他打了几个电话后成功帮我要到了创亿公司的联系电话。
回到住处后，我将从李经理处得到的消息分享给赵晨，知道他人脉广，让他帮我打听打听这个公司的背景。
两天后，赵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这家公司看起来不起眼，但有着很深的背景，很多非法的记忆都是通过这个公司进行抽取和处理的。
「难道警察不管吗？」我问道。
「他们的存在本就是为一些人服务的，能量可比你想的大多了。」
「你原来听说过他们吗？」我问道。
赵晨摇摇头，说：「我以前不知道，只是这两天托同行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越打听越心惊，你要是再追究下去，可能会摊上大麻烦。」
「别的我不管，我只要知道陈俊的死因就行了。」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没想到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7
黑哥，创亿公司的实际负责人，据说只有出不起价钱的人，没有黑哥弄不到的货。
只要出得起钱，不管是谁的记忆、什么样的记忆，黑哥都能想办法弄到手。
我和赵晨通过几天的暗中观察，发现黑哥非常谨慎，身边永远跟着人，更是有一个保镖 24 小时不离身。
我们假扮客户，试图与黑哥接触，但黑哥根本不与我们见面，不论我们提出多高的价位，他都是一副公事公办、遵纪守法的样子。
看到这种情况，赵晨无奈地道：「这家伙的警惕心太强了，对他下手很难。」
「必须制造一个与他单独接触的机会。」
我想着办法，手里随意地摆弄着随身携带的智能终端。
突然，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手上的动作不停，顺着感觉重新摆弄起智能终端。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海里划过。
十分钟后，看着眼前智能终端的界面，我将赵晨叫了过来，将界面展示给他。
「这是……电子邮箱？」赵晨有些疑惑。
我指了指邮箱地址，「黑哥的电子邮箱。」
赵晨诧异地看着我，「你是怎么登录进去的？」
「不是我，是陈俊」，我苦笑起来，「我想我不仅继承了他的记忆，还继承了他的能力。」
「你是说……」赵晨有点不敢相信。
「我早该预料到的，陈俊是虚拟智能领域的专家，现在看来，还是全国顶尖的黑客。
「刚才只是随手一试，竟然真让我黑进了黑哥的个人邮箱。」
赵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看来你与他的融合越来越深了。」
我其实已经不在乎了，「至少现在对我来说是好事，快来看看都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吧。」
我们快速地翻看黑哥的邮件内容，发现邮件里全部都是约见面的信息，而实质性的内容一条也没有。
「都是一群谨慎的家伙呀。」赵晨感慨道。
「我想我有办法了。」我说。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脑海中酝酿。
根据黑哥的通信记录，我选择了一个通信频率很低的联系人，假冒他给黑哥发了一条信息，要求与黑哥见面，地点定在距离较远的莲城。
这回黑哥没有起疑。在收到黑哥肯定的回复后，我的一颗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我对赵晨说：「接下来可能要靠你了。」
三天后，莲城机场，黑哥与保镖一前一后走出机场航站楼。
我与赵晨易容后，开着一辆新租的黑色豪车等在出口处，看到黑哥后连忙上前招呼。
「黑哥好，我是李先生派来接您的。」
我对黑哥说着话，余光瞥向黑哥的右侧，那里正有一群旅游团的人往这边走来。
我将后车门打开，自己向前做到了驾驶位。
黑哥没有起疑，顺着开着的车门坐了进去。
保镖将门关好，正要绕到另一侧上车，侧面走来的旅游团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好，飞机要赶不上了，大家快跑。」
整个人群像是受惊的野马，突然向前狂奔起来，而保镖这时也与人群会合，不出所料地被撞倒在地。
我看计划成功，一脚油门猛踩，直接将车开了出去。
黑哥看保镖没有上车，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果断要开车门跳车。
副驾驶位的赵晨这时拿出一罐喷雾剂，转身对着黑哥的脸喷了几下，黑哥开门的动作戛然而止，直接昏睡了过去。
我长出一口气，「咱们的计划没问题吧？」
「也只能试试了。」赵晨说完侧头看着我，「对付黑哥这种人，你必须比他还要狠，只有让他害怕，我们才有机会，你……」
「放心。」我明白赵晨的意思，「练习过那么多次，我不会手软的。」
8
我们将车开到了一栋废弃的写字楼前，将黑哥带到早已准备好的房间。
绑好黑哥后，赵晨拿出一瓶矿泉水将他浇醒。
黑哥被浇醒后看到自己被绑了起来，竟然一点也不慌张，只是淡定地四处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到我们两人身上。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把我放了，我可以给你们一大笔钱，并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和一柄匕首，来到黑哥面前，「我们的黑哥可能还没看清楚形势。」
看着黑哥的眼睛，我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将毛巾塞进黑哥的嘴巴，然后用匕首狠狠地插入他的左手手背。
他发出闷叫，左手不断挣扎，但越挣扎越疼，脸憋得通红。
「不要动，不要动。」我提醒着，抓着匕首的手在黑哥手背上来回转动。
仅这一会儿，黑哥的衣领已经被浸湿，大滴的汗水从脸上滑落。
我看差不多了，将黑哥嘴里的毛巾抽了出来。
「我想接下来我们能愉快地交谈了，现在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黑哥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看黑哥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我说：「你贩卖的记忆都是怎么弄来的。」
「都是别人卖给我的，他们急用钱，或者想死后给家里留点遗产，我收购的价格比别的公司都高。」
「看来我们黑哥还是不老实呀。」
我重新拿毛巾捂住黑哥的嘴，使劲扭动插在他手上的匕首。
「如果你比别的公司收购的价格都高，凭什么他们都从你这进货，赔钱赚吆喝吗？别和我耍小聪明，再不老实我就把你这只手给废了。」
「我说……我说……」黑哥的眼里流露出恐惧，「很多记忆都是客户指定的，他们指定记忆，我想办法搞到手。」
「怎么搞到的？」
「能用钱买就用钱买，买不到就威胁，逼他们出卖记忆。」
「有没有杀人？」
「绝对没有！」
「还敢撒谎。」我说完又要去抓匕首。
「有，有。」黑哥害怕，赶忙改口，「有的人实在不听话，就将他们抓起来，直接提取记忆后制造意外杀掉，客户要的记忆卖给客户，客户不要的就卖给记忆公司。」
黑哥倒也干脆，什么都说了。
我看差不多了，开始问出我最想问的问题，「你还记得陈俊吗，是什么人要他的记忆？」
「你是为陈俊来的？」黑哥很惊讶，「我调查过陈俊的资料，他就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没有其他的亲戚朋友了，你们到底是谁？」
「别管我是谁，告诉我，陈俊是怎么死的，是谁要他的记忆的。」
「是他原来公司的同事，看上了他的科研成果，委托我提取他的记忆。」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们都是匿名……」
「刘杰，快过来看，楼下来了一群人。」黑哥刚说到一半，赵晨突然将我叫了过去。
我靠着墙，微微侧头从窗户向楼下看了一眼，转头问黑哥：「他们是什么人，是不是你又在耍花招？」
「哈哈，不用猜了，他们都是我的人，今天你们谁也跑不掉。」黑哥肆意地大笑。
「他身上肯定有定位器，快找找。」赵晨提醒我。
我赶紧翻看黑哥的随身物品，最后发现他的钢笔笔芯中有一个微型定位器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
我脸色铁青，将定位器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踩烂。
「没有用的，我的手下已经来了，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的。」黑哥刚刚还在求饶，现在却一脸玩味地看着我，「其实从接到那封邮件起我就在好奇，是谁要找我麻烦。」
「你说什么？」我突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很奇怪吧？其实那个邮箱的主人两个月前刚被我派人干掉，他的全部记忆，早已经卖给了他的亲弟弟。」
我身体一颤，没想到计划竟然有这么大的漏洞。
「还是那句话，你们现在将我放了，我仍然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对赵晨说，你出去帮我盯着点，不管怎样，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赵晨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我回过头对黑哥说：「这个写字楼很大，你的手下找到你还需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杀你好几遍了，但是我只想知道陈俊的事。」
黑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看你这么执着，我就和你说说好了。」
9
黑哥这回说得很慢，我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但是也没打断他。
「陈俊还在科技公司做研究的时候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研究项目，如果这个项目研究成功，据说会推动整个社会向前迈进一大步，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当时科技公司的高层领导非常重视，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将公司董事长的二公子派去给他当助手。
「但是在项目快要成功的时候陈俊的老婆出了车祸，陈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再也没有心思搞研究。他们公司为了他好，想让他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让二公子暂时代替他做负责人，完成最后的工作。
「可陈俊竟然不识好歹，认为公司要抢夺他的功劳，竟然一气之下辞职了，这让他们公司措手不及。
「科技公司对陈俊的离职并没有放在心上，技术研发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们认为就算陈俊不在也可以顺利完成。可令公司万万没想到的是，整个项目研发最重要的核心技术竟然缺失了，找不到任何记录。
「他们公司怀疑是陈俊将这个核心技术隐藏了，几次找陈俊希望将技术拿回来，就算花大价钱购买也行，因为这本身就属于公司的。
「陈俊竟然拒绝了，声称还没研发出来这项核心技术。
「最后他们公司找到了我，希望拿到陈俊的记忆……
「就是这么回事，这完全是陈俊自找的。」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开始恨陈俊为什么这么犟，早点将技术给他们不好吗？何苦将命给丢了。
这时赵晨突然跑进来说：「他们就快上来了，咱们得抓紧跑了。」
我已经能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了。
我叹了一口气，对赵晨说：「我们走。」
「其实我骗了你。」黑哥突然嘿嘿笑了起来，对我说，眼里充满了戏谑。
「你说什么？！」我冲上去扯住黑哥的领子。
「我说，其实我骗了你。」黑哥依然在笑。
「刘杰，快走吧，他们马上就过来了，再晚就跑不掉了，他在拖延时间，想留住你。」
我知道，但是我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我拔出匕首，抵着黑哥的脖子，「你快说，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盯上了陈俊，二公子对他的才华着迷，想要他的记忆，只是没想到陈俊提出了那项划时代的研究项目，我们的计划才不得不一拖再拖。」
黑哥的话让我心脏一缩，原来他们早就盯上了陈俊。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已经隐约能听到隔壁房门被撞开的声音了。
赵晨在旁边不断催促，我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但还是紧紧抵着黑哥的脖子。
黑哥继续说着，「陈俊的妻子是我们撞死的，二公子上位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目的就是逼走陈俊，让他淡出公司的视线，给我们制造机会，只是最后没想到，陈俊竟然真的没研究出那项核心技术。」
说完，黑哥还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人渣，这么做不怕良心过不去吗？」我质问黑哥，他的话让我的怒火难以遏制。
黑哥不屑地说：「他们这些泥腿子根本不配有那样好的记忆。」
黑哥的话让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我松开抵着黑哥脖子的手，我已经能听见撞门的声音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冲进来。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陈俊的尸体在哪？」
「就埋在北莽山公园呀，但是你没机会去挖了。」黑哥得意地哈哈大笑。
我看应该就这些了，对着赵晨说：「音效关了吧。」
黑哥一愣，赵晨转身出门，不一会儿，外面的撞门声停止了，又变得静悄悄了。
「怎么回事？人呢？我在这！」黑哥大喊。
我拍拍黑哥的肩膀，「忘记告诉你了，我可是顶尖的黑客，跟踪装置发射的信号早就被我篡改了，你手下接收到的是假位置，他们现在还在警察局门口转悠呢。」
「你到底是谁？」黑哥咆哮道。
「我是陈俊呀。」说完，我给了黑哥一个微笑，带着赵晨离开了房间，只留下黑哥在里面大喊大叫。
10
我将黑哥的录音记录和犯罪证据整理好，匿名寄给了警察局。
警察果然在北莽山公园挖出了陈俊的尸体。
因为证据确凿，黑哥和科技公司的二公子很快落网。
令我没想到的是，科技公司的二公子竟然就是那个天才科学家——郑杰。
据知情人透露，陈俊辞职前在科技公司负责的重要课题就是关于虚拟智能情感与人格的研究，潜意识与虚拟智能结合的理论也是陈俊最先提出来的。
而郑杰，在陈俊死亡后直接盗取了他的科研成果。
现在想来，郑杰其他科研成果可能也是靠这种方法获得的。
这件事一经媒体曝光，郑杰彻底身败名裂，科技公司也遭到大众抵制，股票大跌，濒临破产。
罪魁祸首都已伏诛，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也算比较圆满了。
不过，我很好奇，黑哥手里明明握着那么多人的犯罪证据，为什么最后只有郑杰落网。
赵晨的话为我解开了疑惑：「这里面的牵扯太深，继续深挖，可能会动摇整个社会的根基，黑哥和郑杰，只是他们的弃子，给大众的一个交代。」
果然，整个事件开始时还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也有人提出过疑问，是否还有其他精英人士也通过非法手段窃取他人记忆，这种言论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
我知道是有一批人出手了。
我再没有任何动作，而是通过公司内部的人事调动，调到了外地的分公司工作，暂时远离了旋涡中心。
11
事情过去一年后，我收养了陈俊的女儿。
这天是休息日，我坐在躺椅上喝咖啡，看着女儿在院子里玩耍，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工作用的智能终端。
「我到现在还感觉不可思议，你竟然将所有资料转移到了潜意识，并打包埋入了那么一小段记忆中。」
听到我的话，旁边的智能终端突然亮起，发出「嗡嗡」的机械合成音：「这种潜意识操作是我那项技术的核心，早在我妻子出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女儿小悦了。」
「如果他们没有觊觎你的研究成果，估计现在已经一跃成为全世界顶尖的那一批人了。」
「他们认为，自己理应得到这一切，而你我这样的人，是绝不允许站在他们头上的。」
「得，听不懂，不想了，自从将你移植到虚拟世界，我感觉我的智商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现在就想好好享受生活……话说你的计划怎么样了。」
「就快好了，这一年时间里我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些精英的丑陋嘴脸，这个世界也需要一些改变了。」
「那祝你好运。」
智能终端不再发出声音，又重新沉寂了下去。
一阵风刮来，我抬头看看天，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已经遮蔽了太阳，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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