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时刻牢记。」
「在这里的,没有正常人!」
病人守则:
规则一:【早上 8:00—8:30,医生查房,在此时间段内,切勿离开病房。】
医生统一佩戴蓝色口罩,除此时间段以外,医生只会出现在办公室。
规则二:【相信医生的判断,并谨遵医嘱。】
医生会根据病人病情,给出最佳处置方案。
不要质疑医生!
规则三:【为了资源的合理利用,需保证每个床位都有对应使用者。】
规则四:【不要与室友争吵、打架,如有冲突,第一时间按红色铃,呼叫安保。】
规则五:【早、中、晚护士会统一分发药物和食物,请勿争抢。】
规则六:【熄灯时间为晚上 9:30,夜间不许交流。】
规则七:【熄灯后若听见异常声响,不要理会。】
规则八:【特别注意:黑暗中,如果感到触摸和舔舐,不要挣扎,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
你无法抵抗它!
你无法抵抗他!
你无法抵抗她!
1.
「我没病!」
旁边病床的男人读完病人守则,第一个发声。
「我也没病,我明明刚才还在做 PPT。」
「我、我还有课,马上高考了,这……」
……
越来越多的人试图自证清白,无一例外地表达着——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问题:假如被关进精神病院,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病?
承认?精神病院欢迎你。
否认?那正好,这也是精神病的典型症状之一。
然而,还不待我仔细地思考,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时钟播报:9 点 30 分。
熄灯……时间到!
2.
「靠,这什么情况?」
我正准备开口解释,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条规则:【熄灯时间为晚上 9:30,夜间不许交流。】。
「是啊,怎么这么黑?走廊也是,没有应急灯吗?」
「别说走廊了,你没发现吗?这鬼医院好像没有窗户。」
「我就说咋看不见月亮,之前还以为是拉了窗帘……」
「那个,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病房的门好像没关。」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病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黑,仿佛融不进一点光亮。
在这样极度的黑暗中,人都是几乎本能地缩紧自己,以此来增加可怜的安全感。
3.
诡异的精神病院。
没有窗户的病房。
漆黑的夜晚。
互不相识的病友。
没有关闭的房门。
强烈的不安感肆意地蔓延着,但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走下床去关门。
太危险了!
病房的外面有什么?
黑暗中藏着什么?
它、他、她又是什么?
除此之外……
违反了规则的人,会怎样?
4.
在熄灯前,我已经注意到了,这是个八人的大病房。
听声音,刚才交谈的有三个人。
其余的几人,我不确定是因为记住了规则,还是本就无心参与这场对话。
「有没有人去关下门啊?」
「你要去你去,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
「别说关门了,现在有人敢下床吗?要我说……」
「嘘!门、门口!」
相比于这迟来的提醒,我大概率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人。
因为,我的病床。
就在门口。
那是一种黏腻的拖滑声。
带着水渍的沉重躯体在地面扭曲地前行,伴随着浓重的腥臭。
一种莫名的畏怯感充斥着我的神经,身体不受控地战栗着。
即便处于黑暗,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我想要隔绝的,不是视线,而是恐惧。
可……它还是来了。
就在我身边。
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近在耳边。
「滴答——」
「滴答——」
我被注视着。
我被……审视着!
5.
【熄灯后若听见异常声响,不要理会。】
【特别注意:黑暗中,如果感到触摸和舔舐,不要挣扎,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
我下意识地干咽了一下,紧接着便屏住呼吸,僵直着身体,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
腥臭的味道不断地往鼻子里钻,可我必须忍住。
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最后那三句提醒背后的含义。
无法抵抗!
无法抵抗!
无法抵抗!
不管黑暗中潜藏的是什么,被钳制的灵魂都无法进行任何层面的抵抗。
那种无能带来的绝望感,简直要把我淹没。
就在我的神经紧绷到极限的时候……
它,离开了。
过度紧张导致的僵直让身体的肌肉格外酸痛,即便我试图放松,也只是在减缓刚才的痛苦。
我小口地轻声呼吸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怕它回头。
毕竟,谁都不知道,它会不会回头。
令人意外的是,一分钟后,病友的惊呼,证明了我的多虑。
「靠!这是什么东西?!」
6.
「你们都聋了吗?还是傻了?」
「有东西在摸老子!」
「呕——好臭!」
接连不断的抱怨声传来,但除了那个人的声音之外,其他人都格外安静,甚至连挪动身体的声音都没有。
我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试图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
只要不去理会,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我讨厌这里,我厌恶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我也无法抵抗,无法逃脱。
「吱呀——」
刺耳的声音传来。
那是铁制床腿摩擦地面的拖拽声。
「你就在我旁边,见死不救是吧?」
「行啊,我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但老子做鬼也要拉个垫背的!」
黑暗中,一切都看不见。
可光听也差不多能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人在面对恐惧的时候,不敢反抗敌人,就会选择对同类下手。
「你是不是疯了?这是什么东西!」
「它是来找你的,不是来找我的!」
「把我拉下水!有病啊!」
争执声、拉扯声……
唯独「它」的声音渐渐地隐去了。
「是啊,我有病啊。」
「这是哪儿?这是精神病院!」
「在这里的,谁没病?」
紧接着,就是拳头砸到肉的声音。
让人意外的是,两人中还有残存理智的人。
规则四:【不要与室友争吵、打架,如有冲突,第一时间按红色铃,呼叫安保。】
红色铃。
被摁响了。
7.
安保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现在的情况——黑暗中,我看不清周遭的一切,但我却能看见他。
光,本来应该是明亮。
可是在这里,我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他的周围,是暗色的光。
能够让我看得清他的模样,能够让我看得清那种恐惧。
我的手紧紧地抓着旁边的铁制床栏,冰冷的感觉从掌心传到四肢。
这让我清醒,也让我不至于惊叫出声。
呈对角线分布的眼睛,长在脸中间的嘴巴,嘴巴右侧的鼻子。
他的五官(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五官的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随手捏上去的。
以一种极其不在意的态度,漫不经心,随手安置。
他环顾了四周一圈,径直走向刚才发生争执的两人。
「是你们摁铃了,对吗?」
脸中间的嘴唇一开一合,吐出来的声音含混、模糊。
「我,我们,找,找安保。」
「规则,规则上说了,发生,发生冲突,可以,可以找安保。」
磕磕绊绊的回复,声音都打着战。
「我就是安保。」
「为了更好地『调解』问题,请跟我来。」
不容置疑的命令。
或者说,邀约。
8.
他们走了。
他们,跟着那个形状诡异的安保走了。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就好像现在真的处于睡眠时间一样。
可是我知道,没有人睡得着。
没有人在经历过那样的恐惧之后,还能安然入睡。
我仔细地回忆着之前听到的规则,思考着明天我会面对什么。
规则一:【早上 8:00—8:30,医生查房,在此时间段内,切勿离开病房。】
规则五:【早、中、晚护士会统一分发药物和食物,请勿争抢。】
按照规则,明天我会看见医生和护士。
说不定,还能看看那两个回来的病友怎么样了。
我很好奇,他们被带去了什么地方,以及……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咚——咚——咚——」
「开门!开门!」
「救救我!」
「求求你们,开门啊!」
「让我进去!」
「疯子!疯了!怪物!恶魔!」
「错了!不是我!不该是我的!」
外面的人喊得声嘶力竭,砸门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
那扇门是安保离开时关上的,现在没有人想把它打开。
「不救我,你会后悔的!」
「我要让你陪葬!」
「陈岳!我要让你陪葬!」
伴随着挣扎和拖拽的声音远去,外面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此刻的我,却是一身冷汗。
因为,我叫陈岳。
9.
我一直以为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个该死的地方就已经够诡异的了,万万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有我认识的人!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认识我的人。
我没有听出来她是谁,但通过声音可以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我不怎么熟悉,但却似乎对我有着恨意的女人?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经历了那些事情,剩下的人就算再怎么不聪明,也学会了闭嘴。
只是……我想要继续安静观察下去,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第二天,当房间再次亮起来的时候,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人类对于光明似乎有种本能的恐惧,对于光明,似乎又有一种本能的向往。
大家甚至刻意地忽略了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病房究竟从哪儿来的光源,能够将整间病房照得如此明亮?
「陈岳是谁?」
「是啊,我也听到了,有人叫陈岳。」
「对对对,是哪两个字不确定,但就是这个发音。那女的喊得声嘶力竭的,嗓门还大。」
果然,脱离了夜晚相关的规则,紧接着就有人提出了这个疑问。
就像正常的医院一样,这里每个病床的床头都有患者的信息,我想隐瞒也没有用。
既然这样,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
「我是陈岳,但那个人,我不认识她。」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不记得。」
「我患病 9 年。」
「我在这里,也很久了……」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10.
「你真的是神经病?」
「不对,是精神病。」
「抱歉,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但我以为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莫名其妙地被拉进来的。」
面对这样的问话,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他就在我隔壁病床,名叫王科。
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就是那个被拉进来之前还在做 PPT 的社畜。
没有看不起社畜的意思,毕竟我自己也是社畜。
「那个,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有点儿害怕……」
「方便问下,你是什么疾病吗?」
我摇了摇头:「不方便。」
作为一个社交鬼才,我非常清楚怎么把天聊死。
这种时候,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我之所以把自己归为「有病」的那类,只是因为经过那个女人的喊话,大家的注意力已经放在我身上了,我自己又着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本没可能说得清。
与其这样,倒不如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身份背景。
我是精神病,我脑子不好,我行为不受控。
别问我,别烦我,别惹我。
11.
不得不说,在众人都高度紧张的现在,这招还是有用的。
在我说完自己是精神病后,众人都默默地拉远了与我的距离,躺在我隔壁床的王科更是恨不得直接缩到墙角去。
没等大家多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安保带人回来了。
跟出去时不同,回来的只有一个人。
另外一个,不知所终。
回来的那个双目无神,走路也踉踉跄跄的,仿佛经历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
安保则是跟之前一样面无表情,他把人往病床上一扔,便转身离去了。
面对那样一张脸,即便我们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上去搭话。
反倒是留下的那个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怎么回事?他把你带去哪里了?」
「发生什么了?」
「跟你一起去的那个人呢?他去哪里了?」
「你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了吗?快跟我们讲讲!」
……
越来越多的问题,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围了一堆人。
他却只是木木地坐在床上,我们能听到的,只有他牙齿打战发出的「咔咔」声。
过了许久,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什么也不会说打算散去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有人……会死……有人……会活着死。」
12.
有人会死这几乎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只是大家都不希望那个名额落在自己头上。
至于……有人会活着死?这是什么意思?
病房内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理解。
然而,还不待我们思考,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就从走廊传来。
规则一:【早上 8:00—8:30,医生查房,在此时间段内,切勿离开病房。】
「早上好啊,各位!昨天晚上休息得好吗?」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脸兴奋的神情。
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是白天,明明他是笑着的,我的后背却生出一层冷汗。
病房内的其他人也有些茫然,这是我们进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如此「热情」的工作人员。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去打招呼。
直到……他主动地挑起话茬。
「我知道,大家现在一定很困惑,因为你们觉得自己都是精神健康的人,对吗?」
这句问话如果放在半个小时以前,肯定会得到所有人的一致同意,可现在……众人都把目光投向我。
没错,我不久前才承认——自己是个精神病。
医生顺着众人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眼。
我的病床就在门口,他甚至不需要多走几步,就可以将我脸上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我不相信,但上一个自称是我主治医生的人告诉我,我的这里出现了问题。」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有人不合时宜地插话:「抑郁?焦虑?这种情况谁都有吧?现在这个大环境,经济下行,没办法的事情。」
我也耐心地为他解答:「我记得当时的诊断结果是科塔尔综合症。」
「科塔尔综合症?」对方表情疑惑。
我耸了耸肩:「坦白说,我并不认为我们活着。」
「我们?」那人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大家,「你是说这屋子里的所有人?站着的,坐着的?那个……我俩正在说话,你听不到吗?」
「听到了、看到了,并不能代表我们活着。」我依旧平静地为他解释,仿佛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常识」给他听,「这可能只是一段思想,我们早就已经死了,肠子、肺、心脏……全部都烂掉或者被人掏空了,包括这里的房子、病床,都是假的。」
说完这些,我又转过头望向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难道不是这样吗?」
13.
出乎意料地,医生并没有肯定或者否定我的话,而是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对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闻言,我点点头:「是啊,也有可能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
听到这句话,医生原本走向对面病床的脚步顿了顿,随后才继续翻看病历,跟病人核对状况。
「昨晚睡得怎么样?」
「精神状态还好吗?」
「昨晚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
面对医生的问话,病人也颤抖着如实相告。
「昨晚没敢睡着。」
「我真的很害怕,我没有病!我想出去!我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
「怪物!有怪物出现!还有安保!那个安保长得好可怕!他的五官……都……」
然而,还不待他的话说完,医生便一边开口一边记录道:「幻听和幻视症状仍然存在,病情有加重倾向,不宜出院。」
面对这个结果,旁边有机灵的,立马转换思路。
「医生!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睡得很好,整体状态也很好!」
医生闻言勾起嘴角笑了笑,走上前去:「那你愿意配合治疗吗?」
面对这个问题,那人明显地愣住了。
治疗?什么样的治疗?
昨天那两个人被带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回来的这个已经精神失常了,没回来的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愿意配合治疗吗?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14.
「你是在想要怎么欺骗我吗?」
医生微微地摇头,叹了口气,扫视四周。
「总是有些不听话的人,爱玩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病房内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倨傲的模样让我想起了三个字——审判者。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在他来到我床前时,我主动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胳膊。
有温度。
我甚至还摸到了他的脉搏。
「怎么?验证了吗?相信我是活人?」
我的这点小动作根本逃不脱他的眼睛,他也没有反抗,只是目光玩味地看着我。
就好像在看美味的食物挣扎于砧板之上。
「不!感觉也是一种假象!」
「有的时候,相比活着的人,死了的人更会创造假象!」
我喃喃自语,心中却落下了一块石头——他是活人,那他就不是真正的审判者。
这里的一切,所有的事情,不可能是人力能够做到的。
「你想出去吗?」
医生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我有任何情绪波动,他都会看得清清楚楚。
「不想。」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我早已习惯这里的一切。」
仿佛是他问了个很常见的问题,回答完我甚至又补了一句。
「除了日常用药,能给我加一片安眠药吗?」
「他们太吵了,我睡不好。」
15.
「太吵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病人守则里面应该有一条是夜间不许交流。」
医生微微地皱眉,似乎在表达自己的怀疑。
没错。
规则六:【熄灯时间为晚上 9:30,夜间不许交流。】
「医生也知道病人守则吗?」
我抓住这个点,立马追问。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又恢复了正常,只是他并没有对我这个问题做出回答。
我也非常懂事地换了个话题:「昨晚吵闹的两个人被安保带走了,但只带回来了一个。」
这事儿不用瞒,也瞒不住。干净、整洁的病房里,少了一个,疯了一个。
然而,让我们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医生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他甚至没有在那个活下来的人病床前停留太多时间。
只是匆匆地一眼,便略过了。
离开前,他反而站在我的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病历上写了什么。
紧接着,他又突然俯下身子,低声地开口。
「试试违反规则吧。」
「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16.
医生前脚离开病房,后脚王科就凑过来问道:「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病房内的其他几双眼睛也瞬间向我看来,唯有那个已经痴傻的还在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他让我试试违反规则,还说可能会有惊喜。」
我没有隐瞒,直接把医生对我说的话告诉了所有人。
「违反规则?」
「这种时候,还有人敢违反规则?」
「昨晚那个……那个怪物,大家都看见了。」
「是啊,还有那两个人的下场……」
「你是骗我们的吧?你肯定是骗我们的!」
……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着,更多的是对我的质疑。
「医生说的就是这个,信不信随你们。」
我说完,便翻过身去躺着,不再理会他们。
十几分钟后,护士推着药车来到病房。
她的头上戴着燕尾帽,身上的护士制服却是绷带捆绑而成。
曼妙的身材被完美勾勒,白色的丝袜包裹着修长的大腿,轻微的肉感更添风韵。
明明是摄人心魄的丹凤眼,偏偏又架了一副小巧的眼镜,多了几分禁欲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长相有些熟悉。
更加诡异的是,相比于被她的美吸引,我此刻更多的感觉是对她的恐惧。
「所有的药,必须全部吃下,不许藏匿!」
她的声音很冷,说出来的话带着命令的味道。
随后,她便开始挨个儿病床发药,然后紧紧地盯着病人,看对方把药吃进去。
没有人敢问药是什么,没有人敢质疑规则。
对于吃药这件事,我倒是没什么抗拒。从小到大,来路不明的「科技狠活儿」不知道吃了多少,现在也不差这两粒药丸。
可是当护士走到我面前,跟我说出那句「陈岳,吃药了」的时候,我还是心头一惊。
「陈岳。」
她叫我名字的语调和声音,跟昨晚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我猛然抬起头,正对上她森然的笑容。
「陈岳,吃药了。」
17.
我违反规则了。
她递过来的药,我就着水假装咽了下去,实则藏在掌心中。
随后又称她掰着我的嘴检查之际,塞进了枕头下面。
跟那个医生不一样,她的指尖冰凉,而且有种令人作呕的腥味儿,这种腥臭就像是肢体被泡发了一样。她离我越近,我闻得越清晰。
发药完毕,她并没有多作停留,而是又从病房外推进来一个巨大的餐车。
规则五:【早、中、晚护士会统一分发药物和食物,请勿争抢。】
起初我不明白药物和食物有什么好争抢的,药物就不用说了,没有人会去抢别人的药吃,至于食物……病房不都是统一配餐吗?难道还有人能充钱氪金?
可是很快地我就发现了自己的天真——这并非普通的病房,我被这里的环境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每个人的食物都不一样,有的人食物分量极大,有的人食物分量极小,且食物的种类,实在难以言表。
其中一些,我甚至不能称之为——食物。
18.
「只有一碗清粥?」
1 号病床的人慈眉善目,他从进来开始就很少说话,更多只是安静地听着,面对摆在面前的一小碗清粥,他也只是微微地愣了片刻,接着又点点头笑道:「一碗清粥也好,谢谢。」
护士走到 2 号病床。
一开始便端出了个巨大的盘子,上面装着整只烤乳猪。
飘香扑鼻,引得所有人都咽了下口水,流出羡慕的神情。
可接下来的情况,渐渐地就变得不受控了,众人的目光也从羡慕变成了惊疑。
「这……真的是我一个人的?」
2 号病床的人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整只烤乳猪、半扇烤羊、两只烧鸡……
鸡、鸭、鱼、肉、猪、牛、鹅,应有尽有,唯独没有一道素菜。
每一样都是美食,可当这些美食全部放在一起时,看着都会觉得腻味作呕。
随后护士更是冷冷地说道:「所有餐食,必须全部吃完。」
听完这话,那人的脸顿时白了。
这么多东西全都吃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但即便他向周围的人投去求助的目光,也没有收到丝毫回应。
3 号病床的人收到了四颗牙齿,串成了手链的样子。
4 号病床的人收到了一段淌血带肉的大肠,看不出来源。
5 号病床的人跟 6 号病床的人昨晚被安保带走,再回来时已经疯了,他收到的是一个破碎的开关。
6 号病床的人昨晚跟 5 号病床的人被安保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7 号病床的王科收到了几页纸张,他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就囫囵地含着水吞下去了,是吃得最快的,甚至有些着急。
跟后续诡异的食物比起来,1 号病床的那碗清粥现在看来简直无比美味。
「陈岳,你的早餐。」
看着向我走来的护士,我心中「咯噔」一声。
她又要搞什么鬼?我的早餐会是什么?
19.
我的目光凝在护士端饭盒的手上,在饭盒被打开的瞬间,我的心跳快到了极点。
然而……
莲子。
是的,里面只是放了满满一盒莲子。
不止是我,周围的人也格外惊讶。
如果硬要说它有什么问题,可能就是里面都是完整的莲子,带壳、有心,吃起来口感会不太好,但这跟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起来,好了不止百倍千倍。
至少,它不要命。
至少,它是食物。
我在护士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吃着,莲子肉的甜味和莲子心的苦味混合在一起,最后还有嚼起来稍嫌费劲儿的莲子壳,还真是五味杂陈。
看到这个食物,护士的脸上明显地划过一丝不愤。
她对我的敌意可以说是毫不隐藏,但似乎她又碍于某种力量,不好直接对我下手?
难道也是规则吗?
我把空了的饭盒展示给护士,随后又交到她的手上。
「按照你的规则,我完成任务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是按照「她的规则」。
没错。
我们看到的规则是:【早、中、晚护士会统一分发药物和食物,请勿争抢。】,规则中并没有提到必须要吃完。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试探,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随后,她推着车退到了门口,审视地看着病房内的其他人。
那样子,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一场她早就知道会上演,又或许……早已看过的好戏。
20.
1 号床的清粥很快地就喝完了。
2 号床的病人吃不下那么多食物,但仍在努力地往嘴里塞,到最后更是直接吐了出来,只是他吐出来的东西却跟吃进去的毫不相关,那是一个又一个带着触手的小肉球,体积并不算小,因而他与其说是吐,不如说是在用力地往外呕。
用一个形象但可能不恰当的比喻就是——他在通过嘴巴下蛋。
3 号床的牙齿手链被他拆开,然后像是吃药一样合着水吞下去了。没过多久,他的脸上、手上、胳膊上……不!准确地说,是他的全身!都在长出那种像是牙齿的东西,他伸出手把它们拔下来,又塞进嘴里,接着让更多的牙齿刺破皮肤钻出来。
4 号床的病人不愿意吃那段大肠,又畏惧规则的惩罚,每一下咀嚼都伴随着干呕,吃得十分缓慢,但随着越吃越多,他竟然露出享受的表情。
5 号床的病人疯得更彻底了,不同于之前的痴傻,他此刻就像是着魔了一般,大力地咬着手中的开关,坚硬的塑料和金属刺破了他的嘴唇,把周围的皮肤也划得血肉模糊,但他仍在「咔哧咔哧」地努力咬着,似乎要把某段可怕的记忆拆吃入腹。
6 号床依旧空荡荡。
7 号床的王科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静静地看着一切,只是他的眼神一片死寂,跟当初那个会好奇地向我打听八卦的人完全不同。
护士心满意足地关上门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明明是白天。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这间四周封闭,连扇窗户都没有的房子明明透着光亮,我却……
屋内的一切荒诞又可怕,我仿佛置身其中,又仿佛置身事外。
我第一次这么讨厌光明,这么憎恶光明!
如果是在黑暗之中,如果是在黑暗之中……
我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21.
这场闹剧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2 号床的病人仍在不断地吃着,吃一段时间,吐一段时间。
地上满是带着触手的小肉球,2 号床的病人也越吃越瘦,越吃越兴奋。
3 号床的病人与其说是身上长满了牙齿,不如说是牙齿上长出了一个人形,一个忙碌地进行着自我循环的「东西」。
4 号床的病人将那个恶心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甚至会享受地慢慢品味,仔细地舔干净每一根手指,最后好像是不解馋一样,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有这个器官,也有大快朵颐的食材……
5 号床的病人终于将那个开关咽下去了,原本痴傻疯魔的他此刻却是最为平静的存在。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每一步抬脚摆臂都伴随着「咔哧咔哧」的声音,我看见那些坚硬的塑料和金属划破了他的腹腔,但他却毫不在乎,只是目光坚定地望着我,慢慢地逼近。
「你是唯一能活下去的人。」
「不,你是唯一有希望活下去的人。」
「不跟着安保走,永远不要踏入那个地方。」
也是他的这句话,让我准备按亮红色铃呼叫安保的手放了下来。
那个地方?
我只知道,他曾经跟 6 号床的病人一起被安保带走过,那个地方是?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病房门被大力地推开。
门外站着护士和她身后的安保。
「8 号床病人未遵医嘱用药,导致病情加剧。」
安保走到我身边,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了让你更好地『配合』治疗,请跟我来。」
同样的邀约,落在了我头上。
22.
「不跟着安保走,永远不要踏入那个地方。」
5 号床病人的话一直警醒着我,但我却根本无法抗拒。
护士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但她只陪着我们走了一小段就在安保的示意下离开了。
她是在惧怕安保吗?好像又不是……
明明都是这家医院的工作人员,但他们却像是井水不犯河水一样,分工合作,互不干扰。
各自守护着各自的秘密,各自遵循着各自的规则。
护士离开没多久后,就在我以为自己必定要去到 5 号床病人口中的「那个地方」时,医生突然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不听话的病人吗?」
「你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安保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在思考医生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是我的病人,我了解他的病情,由我来处理最为合适。」
医生的话带了几分强硬的味道,安保思索片刻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我们……又见面了。」
看着眼前的医生,听着他说出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觉有些别扭、有些陌生。
的确,距离我们上次分开,应该没多长时间。
既然这样,那种怪异又是从何而来?
看着他的面容,我猛然想起了规则一:【早上 8:00—8:30,医生查房,在此时间段内,切勿离开病房。】
医生统一佩戴蓝色口罩,除此时间段以外,医生只会出现在办公室。
蓝色口罩!
医生办公室!
我眼前的人,戴的是白色口罩,即便眉眼几乎一模一样,但我确定自己没有分辨错口罩的颜色。
而且按照规则说明,他不应该出现在走廊!
但是,安保却把我交给了他。
23.
「你是什么人?」我开口问了出来。
他却眯起眼睛笑了笑:「怎么?被吓傻了?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不,你不是他。」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的反应也很快:「这重要吗?关键是,你要跟我走。」
他说得没错,他的身份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可仔细地想想,又有漏洞。
如果他不是医生,即便按照规则,我也没有必要听他的话。
没错。
现在我是自由的。
或者说,我有机会获得自由?
但实际上,在我拔腿逃跑的瞬间,我的内心一片茫然。
潜意识告诉我自己,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但内心却又在自我怀疑——我还能去哪里?
整个医院被光明笼罩,在这里我看到任何可以称为「出口」的地方,无论是大门还是窗户……
我不会再回到那间病房,那是人间炼狱,那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我不断地奔跑着,看到岔路口就拐过去,直到我看见了那三个大字——太平间。
代表着死亡的地方吗?
死亡,有没有可能,也是新生?
24.
看着那暗红的三个字,我的心中竟然有一丝向往。
到了那里,或许就可以逃脱了。
「回来,不要进去。」
身后响起医生的声音,他怎么追得这么快?简直不可思议。
我转过头去,发现医生又换回了原先的蓝色口罩。
他神情痛苦,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在撕扯着灵魂一般。
「变成绿色了。」
「变成绿色的了!」
「不是这样的,我跟他不一样,我跟父亲不一样!」
「你回来!不要进去!」
「该进去的人是我,这样我就不会痛苦了……」
他跪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但我已经不相信他了,我不相信这里的一切!
医院、医生、护士、病人、安保……
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这些都是恶魔,都是恶心的东西!
最终,我推开了太平间的大门。
25.
我叫陈岳,今天是我在医院陪床的第一天。
儿子的口腔内肿瘤切除手术十分成功,大夫的技术很好,我都想不到,他是怎么从不满 1 岁的孩子口中,取出这么大一块儿肿瘤的。
我和妻子看到被摘除的肿瘤时都愣住了,妻子不断地感谢医生,我却有些疑惑。
这尺寸大小,似乎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我找到了医生,他告诉我,我看到的只是外部凸显的部分,皮肤里面还有。
皮肤?我盯着儿子的小脸蛋出神。
肉肉的小脸蛋,可真能藏东西!
26.
第二天了,儿子还是没有醒。
医生说他年龄太小,又经历了这么大一个手术,身体机能恢复慢是正常的。
我和妻子虽然担心,却也表示理解。
同时,我们还缴纳了重症监护室的费用,医生说为了孩子的康复,要上一些器械和昂贵的药物。
没关系,天大地大,没有孩子的命大!
重症监护室不许陪床,我和妻子只能先回去,明天再在医院规定的时间内探视。
27.
晚上,妻子去洗澡,我却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陈岳吗?」
「是我,刘钰。」
刘钰是我的初恋,两个人当初也算是和平分手,没有闹得太僵。
这么多年没有联系,她为什么会找我?
刘钰压低声音,说话的语速很快,仿佛在害怕什么,又或者在躲避什么。
「你家孩子的情况很糟糕,再在重症监护室住下去也是浪费钱。」
「你还是放弃吧,赶紧转出去,留点钱给二胎,你跟她都还年轻……」
刘钰的话没有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电话挂断前,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鲁教授,我……」
鲁教授?好像给孩子做手术的医生也叫这个名字?
但相比于这个,刘钰的话更让人气愤。
没有一个父亲可以接受别人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即便是初恋也不行!
我拨回电话过去,想要教训一下这个口舌歹毒的女人,顺便问个清楚,她那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我再怎么打,电话始终都是无人接听。
28.
我们没有留住自己的孩子,他最终还是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原来心痛到极致真的会无法呼吸。
明明那个小生命在几天前才学会叫爸爸妈妈,他每次叫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医生让我节哀顺变,说手术风险很大,这属于术后可能出现的结果之一,我之前也签了知情同意书。
我无法辩驳,当初按照医生的说法,不做手术,也是这个结果;现在做了,还是这个结果。
说到底,就是在赌罢了。
我只能尽力地安慰妻子,让时间抚平所有的伤痛。
29.
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6 岁的生日宴,我问她想吃什么?
她吵着闹着要我剥莲子给她吃。
女儿的要求,必然要宠着。
妻子买了一大盆莲子,我坐在一边,拿着剔透的玻璃碗,慢慢地剥着。
女儿却是个急性子,看我剥得还没她吃得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放,说是会自己吐壳。
偏偏她是个小笨蛋,硬是让莲子壳黏到了口腔内壁,怎么都弄不出来。
「过来,爸爸帮你。」
我又好笑又无奈,捏着女儿的小脸,打开手电筒,找那一片吸附在口腔内壁上的莲子壳。
当光照到它的瞬间,我犹如雷击。
这画面,竟然跟 9 年前,一模一样。
30.
他们都说我疯了。
只有我知道,我没疯!
或者说,不是我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
一个莲子壳。
一个肿瘤诊断……
一个无辜的生命。
一个硕果累累的教授……备案号:YXA19MwYl8Esa1vYPEkF961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