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可以有多阴暗?

2022年 11月 22日

三年前,我深入毒窟,捣毁了一个又一个窝点。

三年后,毒枭劫了我的婚车,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醒来时麻醉劲还没过,我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好久不见,棠棠。」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朵。

头顶灯光摇曳,照亮了那张苍白俊俏的脸。

心尖猛然一颤。

死了三年的人,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可能?

他明明死了。

我亲手做的局。

我亲眼看到了尸体。

1

程江野低笑一声:「很惊讶?」

与此同时,他的脚下传来一声闷哼。

是方瑜,我的新郎。

这本来是我们俩的婚礼,但程江野高调出现,劫走了婚车。

高昂的叫声从方瑜嘴里传出来。

浓烈的血腥味闯进鼻腔。

程江野的鞋尖,一点一点钻进他腹部的枪伤。

我下意识想要阻止。

脖子上的铁链却不允许。

「舍不得?」

「只要你乖乖地,我不会杀他。」

程江野起身,走近我。

昏黄的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阴影密布。

看着有些可怖。

他摩挲着我的脖颈:「看看,都红了。」

「你听话一点,我给你加个皮套好不好?」

「会比现在舒服很多。」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屋子里的窗户都被封死了,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他比以前要谨慎得多。

「棠棠,你想跑是不是?」

程江野弯下腰来与我对视,眉眼沾染春风,尽是笑意。

说出的话却让我不寒而栗:

「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总有很多方法对付你们。」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不择手段。

程江野曾在我面前,亲手解决掉一个卧底警察。

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在我怕得作呕时,程江野凑到我耳边,似威胁似安抚:

「棠棠,永远不要离开我。」

这样的一个恶鬼,又从地狱爬上来找我了。

2

我盯着他,声音哑然:

「要杀我,就尽快动手。」

程江野嗤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怕。从接近我的那一天起,你就想好了最惨的死法。」

「但你受得住,他受得住吗?」

方瑜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受不住。

说话间,程江野掐住我的脖子。

「棠棠,你怎么会嫁给这种废物?你凭什么背着我嫁给别人?」

这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爱而不得,所以越发疯狂。

他的手一寸寸缩紧。

双眼猩红。

我闭上眼,坦然接受死亡。

程江野松了手:「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

他将我抱起,熟悉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

弯腰时,露出了腰间的枪支。

我只需要伸手,一伸手,就可以摸到这把枪。

我放弃了。

程江野在我手上栽过一次,绝不会这么大意。

他只是在故意逗我。

更何况,他宁愿死,也不会放我走。

解决他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将我放在轮椅上,然后将困住我的铁链拴在扶手上。

「欢迎来到我的国度。」

他打开门。

豁然开朗。

门外,是一片花海。

绚丽而又美艳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如同世外桃源。

「喜欢吗?棠棠。」

都是假象。

这里种的,全是罂粟。

是由我的同伴、无数家庭的鲜血滋养出来的鲜花。

美丽的表象背后,是数不清的骸骨。

我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

这里绝不是我发誓要守卫的国家。

程江野低头看我:

「棠棠,你再也逃不掉了。」

他把我带到了缅北。

这是他花了三年,搭建起来的巢穴。

在这里,我插翅难飞。

3

程江野把我带到水牢。

在这里,连空气都腥臭潮湿。

一个湿漉漉的人被打捞上来。

独眼拉扯他的头发,逼迫他抬头。

是我原先的队长。

伤痕累累,一脸灰白。

如果他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或许不会被程江野抓住。

程江野递来一把枪。

「杀了他,还是杀了你的好老公,你自己选。」

方瑜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颤抖。

他是个普通人。

本该有平淡安稳的生活。

是我将他拉进了这趟浑水里。

队长哀求:「杀了我。」

他的腿被泡得发皱,血水蜿蜒。

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

水牢里的东西,啃掉了他的小腿。

他还醒着,是因为被打了东西。

这群畜生,想让他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活活痛死。

我举着枪,手止不住地颤抖。

曾经意气风发的大队长,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我应该开枪,应该让他解脱。

可我做不到。

我是他带出来的。

他于我,是上级,是老师,更是……父亲。

程江野凑到我耳边:「杀了他。」

他握住我的手,对准队长。

「棠棠,你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

「那是他们该死!」

「是啊,他们该死。」

他将黝黑的枪口对准我的额头。

「小黑为了救你,被人打断了一条胳膊。」

「木头是你捡回来的,他死前叮嘱我一定要带你走!」

「红姐曾不顾自己的伤,背着你走过十里路!」

「他们怎么死的,你都忘了?」

那是我欠他们的。

可他们对我的恩,抹不掉他们犯下的恶。

「忘了。」

我闭上眼睛,安然等待一声枪响。

枪口在颤抖。

果然,他舍不得。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你得偿命。」

他在骗他自己。

「砰」的一声,队长倒下了。

程江野开的枪。

「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帮你。」

我猝然起身。

但这该死的铁链让我不能上前半步。

我只能像条狗一样,被圈在原地。

如果不是我,队长不会死。

眼泪不可抑制地溢出。

程江野一顿,拭去我眼角的泪珠:

「棠棠,亲我一口,我就让你去看他。」

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我恨恨地盯着他:

「程江野,我能让你死一次,就能让你死第二次。」

他笑着吻我的掌心,不以为然。

「只要我活着,你就不算赢。棠棠,你从没赢过。」

4

程江野把我安排在寨子里。

束之高楼,看守森严。

从窗户看去,大片大片的罂粟。

绚丽的花朵向着阳光生长,像是对我无声的挑衅。

我心口攒着一团火,想用这把火,烧了这片罂粟园。

程江野故意的,让我心心念念,却无能为力。

他比三年前更疯。

以前他还只是个毒贩。

如今他自产自销,拥兵自重,俨然已经成了这一带的王。

三年,仅仅三年。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疑惑间,程江野进来了。

神色疲倦,似是累极。

他俯身靠过来:「别动,让我抱抱你。」

浓郁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

他洗过澡,头发微湿,额前的刘海盖住了那双阴鸷的眼睛。

看着竟然有些脆弱。

「棠棠,这三年,你怎么过的?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

他抬眼看我,弯了弯唇角。

像个偷到糖的孩子,暗自窃喜。

我冷笑:「想你死得实在太简单了,他们受过的苦,你应该全受过一遍再死。」

意外是转运途中发生的。

程江野的手下来劫车,火力全开。

当时在市区,警方要照顾群众,处于劣势。

程江野被救走,驾车四处逃窜。

行驶间和一辆大货车相撞,当场死亡。

尸体是我亲自认的。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法医也证实了尸体就是他。

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能死而复生。

5

程江野的嘴角耷拉下来:

「不想我也没关系,我很想你。」他叹口气,「我的小猫啊,终于对我亮出了爪牙。」

待在程江野身边的那五年,我表现得一直很乖。

就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全心全意地依赖。

我问他:「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盯着我,语气淡淡:

「怎么,很失望?」

「如果没有我,你应该已经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所以你选了方瑜,一个和我截然不同的人。」

是啊,方瑜,救死扶伤的医生。

如果不是他,方瑜本该在手术台上发光发热,而不是在这里遭受折磨。

我冷眼看着程江野。

「棠棠,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他凑到我面前。

他无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越是觉得少了什么,就越是要得到。

我吻在他的脸侧。

他却偏头,捏住我的下巴,疯狂掠夺我肺里的氧气。

一吻过后。

「棠棠,我多么庆幸,我是你的任务对象。」

他笑起来时,眼中星光闪耀。

程江野这人,相貌绝佳,极其具有欺骗性。

如果不看他阴鸷的眼神,或许真以为他是什么邻家的俊俏男人。

「棠棠,和我出去走走吧。」

或许是我的表现取悦了他,他破天荒地没让我坐轮椅,而是牵着我的手外出。

他告诉我,死的人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他也是被救出来那天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孤儿。

他的父亲白岗,是这个寨子的主人。

「白岗放弃了他,选择了我。」

现在看来,撞车的意外也是白岗安排的。

之后现场燃起大火,烧坏了尸体的指纹。

法医只能根据 DNA 来判断身份。

他们就是利用这一点,偷梁换柱,逃出生天。

「棠棠,我是白岗的孩子,天生就是坏种,早晚都得踏上这条路。」

我偏头看他。

可他以前明明说过,要做一名扫黑除恶的警察。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6

「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很想你。可我不能去找你。白岗会杀了你。」

「终于,我掰倒了他。」

「我找回了你。」

他脸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我觉得可笑。

「程江野,你不是为了我。别说得这么好听。」

真是为了我,他就不该还活着。

他没有反驳,只是指向某一处:

「棠棠你看,方瑜比你聪明多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亭子下,方瑜处在中央,为一群人坐诊。

他身边有老人、妇女、孩子,当然,也不缺人渣。

看来在我被关的大半个月里,他已经融入了这里。

「医生在哪里治病不是治病?」

「棠棠,别被那些所谓的正义感裹挟,你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

三年前,在他伏法后,我披着一身荣光,辞职了。

我去了一个偏远的县城,过上了和那五年完全不同的生活。

很可笑对不对?

我当警察的初衷,是为了遇见他。

我和程江野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

他说以后要做警察,要保护弱小,保护我。

后来我们分开了。

但我一直记得他说这话时的样子。

意气风发,眼里有光。

当我从警察学院毕业,看到任务对象的照片时,我在想什么呢?

我想,他骗了我。

他没当警察,他成了毒贩。

我们的选择终究还是出了偏差。

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我和他之间,不死不休。

谁都回不了头。

7

程江野让方瑜来软化我。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和寨子里的一个姑娘正打得火热。

其实我并不喜欢他,和他在一起,不过是合适。

我们都不想孤独终老。

「棠棠,人生苦短。你什么都做不了,不如试着简单点活。」

「别逼你自己,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没必要背负那么多责任。」

方瑜有一双和程江野很相像的眼睛。

清澈,坚定。

或许连程江野自己都忘了,以前的他,是个什么样子。

经过方瑜的日日洗脑,我的态度有所松动。

程江野趁热打铁,带我去了向日葵园。

「这三年,我每次想到你,就来这里种一棵向日葵。」

无数孩子在这里嬉戏。

好一幅安居乐业的盛世图卷。

这些孩子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无非是子承父业。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棠棠,我知道你想过普通的生活。那五年,我真的想过的,等我安排好一切,我们就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本来,做完那一单,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

「可你为什么是警察?」

警察和毒贩,就像狮子和鬣狗,生来就是天敌。

势同水火,你死我活,绝无和解的可能。

程江野说这些话,只是想要我的愧疚。

在他进行最后一单交易时,警察的行动也开始了。

所有毒贩负隅抵抗。

小黑、木头、红姐……都死在那场抓捕中。

他们直到死前,甚至还不知道是我做的。

在火拼中,木头为我挡了一枪,争取到时间,让程江野带我走。

可到最后,是我把枪抵在程江野的额头,让他束手就擒。

我永远忘不了,他那时的神情。

摇摇欲坠,几欲崩塌。

我欠他们良多。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该死。

「程江野,我是想过安稳的生活,但从来不是和你。」

「一个恶魔,再怎么伪装掩饰,还是恶魔。」

他并不生气,低笑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没这么清醒。」

「可惜,你长大了,没小时候那么好骗了。」

这句话,让我呼吸一滞。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到往日的痕迹。

除了这双不再清澈的眼睛,哪哪都是他。

我最最亲爱的哥哥。

说要一辈子保护我的哥哥。

其实我骗了他。

我并非一次都没想过他。

他「死」后的那三年,我做过很多次噩梦。

每一次,都是他那张焦黑的脸。

很难分辨出原来的模样。

但我知道,那就是他。

在长大的过程中,我曾无数次幻想,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或许会普普通通地长大,褪去年幼的我为他镀上的光芒,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他或许真的成为了一名英雄,救死扶伤,扫奸除恶,我们会在最顶峰处相见。

我做了那么多设想。

我一点一点拼凑他的模样。

可我从没想过,他成了恶魔。

与我设想的未来,相差八万里。

8

「棠棠,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任务,是你行走的勋章。」

「可你知道对我来说,你是什么吗?」

我没有搭理他,他就自顾自地说:

「你是我此生挚爱,是我不择手段也要拥有的太阳。」

这已经不是程江野第一次说这种蠢话了。

四年前,他曾带我去过布达拉宫。

在那里,他一步一磕头,祈求上天,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请赐我们几个孩子,让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闭着双眼,说这些话时,无比虔诚。

我暗笑他天真。

与其求这种事情,不如求上天,让他拥有干干净净的下辈子。

我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挑眉看我,愿闻其详的样子。

「如果你不是恋爱脑的话,应该还算个枭雄。」

他笑着低头,来吻我的脸:

「人总要有点缺陷和弱点不是吗?」

我知道他为什么爱我。

我是他内心仅存的一点良善,是他的初心。

是他不敢直视、不敢触碰的太阳。

因为我,他才不至于一直沉沦。

才不至于,孑然于黑暗里。

所以他舍不得,舍不得任何人熄灭这束光,弄坏这轮太阳。

我觉得他可怜。

我利用的,就是他的这点良善。

一个恶鬼,却还奢求有人拯救。

真是天真。

9

临近我的生日,程江野说要带我去外边看看。

这半年来,我的活动轨迹只有寨子。

不论我走到哪里,总会有人看着我。

程江野比从前要谨慎得多。

「棠棠,你乖一点,我们好好过个生日。」

我和程江野的生日,在同一天。

我们是孤儿,哪会知道自己是哪天出生。

所以我们约定,把第一次相见的日子当做生日。

「我叫来了一个人,你见到他,一定会很开心。」

程江野带我去了湄公河。

他知道我喜欢水,喜欢海。

海太远,他害怕变数。

所以他包了一艘游轮,带我在湄公河上玩。

在船上,我见到了李通。

他和我们一样,也在孤儿院长大。

小时候,他就总爱跟在程江野身后。

我被人领养后,是他一直陪在程江野身边。

后来啊,兜兜转转,他们也走散了。

李通告诉我,他曾过失杀人,坐了三年牢,七个月前刚放出来。

杀过人的人,在社会上太难存活。

所以他来了缅北,没想到却遇到了程江野。

之后,他就跟着程江野干,帮忙管理国内那些下线。

「棠棠,别这么看我,我从没逼他做过什么。」

「是你发誓要保护的那些人不要他,排挤他。」

程江野抿了一口红酒,问我:「善与恶的界限,真的有那么分明吗?」

他就是这样,试图一点点瓦解掉我的信仰。

我盯着跳进水里的李通,默然不语。

10

「许了什么愿?」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告诉程江野,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那是骗他的。

不过是他喜欢听,所以我才一次又一次地说。

其实每一次,我许的愿,都是希望他早日伏法,早点下去赎罪。

他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

「棠棠,这是我们的生日。」

我说:「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一瞬间,漫天的繁星映在他的眼底。

他明明知道是谎言。

有烟花绽放在我们头顶,一簇接着一簇,点亮了整片夜空。

李通欢呼:「程哥,咱们仨终于又团聚了!」

每一年除夕,我们都会坐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天空的烟花。

在这一刻,我脸上的笑容作不了假。

11

这一趟,程江野并不是只为了带我出来玩。

他是来做交易的。

对方的照片我见过,青城最大的毒贩王虎。

当游轮上有人突然发难时,程江野一声叹息:

「棠棠,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他反应迅速,一边掏出枪,一边将我塞到了桌底。

枪声四处炸开。

程江野很快瞅准空档,抱着我跳进水里。

他的手臂被流弹擦过,流了很多血。

「棠棠,如果你现在跑,我不会怪你。」

我没有说话,而是为他包扎伤口。

「忍着。」

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他也不是第一次受伤。

七年前,我们刚在一起不久,他就在一场交易里中了弹。

那时候我们在国内,没人敢治枪伤。

程江野来找我的时候,整条手臂都被鲜血染红了。

那会儿我还扮演着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乖乖女,哪里会见过这种场面。

我又怕又急,心疼得掉泪。

他给我一把刀,让我动手。

我打着哆嗦。

刀尖刺进皮肤里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掉。

程江野拂去我的泪珠,笑着说:「乖,我不疼,别哭。」

可身体的反应作不了假。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一定很疼。

可我在想什么呢?

我想,这恋爱脑,没救了。

他都疼得满头大汗了,竟然还有心情来安慰我。

这一次,我懒得再演戏,面无表情地为他处理伤口。

「走出去,你的人就在外面等你。」

他以为是我给警察通风报信。

但我很清楚,走出去,不会有警察。

这次的警力太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或许这本身就是王虎的自导自演。

又或许是别国急功近利,擅自行动。

但我很清楚,我胆敢离开半步,程江野手上这把枪,一定会对准我。

他宁愿我死,也不会放我走。

余光瞥见一道黑影。

我猝然起身,为程江野挡了这一枪。

疼痛在一瞬间遍布开来。

他的反应向来迅速,子弹刚进入我的身体,那边就传来一声闷哼。

准头很好,一击毙命。

程江野接住了倒下的我。

腰间的伤口太深,我显然不能自己处理。

我疼得咬牙,却毫无办法。

程江野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他挡这一枪?

我说:「你得死在我手里。」

程江野竟然还笑得出来。

笑容里尽是得逞之意。

「棠棠,你想了三年,才得出了这么一个答案吗?」

「你心心念念的,到底是我没能按你设想的那样去死,还是仅仅只是我的死?」

「是后者对不对?」

我别过头,不说话。

程江野知道我嘴硬。

他以为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可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还是这么天真。

还是会被这种小小的爱情把戏,感动得死去活来。

我知道他早就看到了那个人。

这一枪杀不死他。

我为他挡枪,只是为了增加活下来的筹码。

没能当场抓住程江野,这次的行动,算是失败了。

等他回去,一定会抓内鬼。

他们一定会怀疑我。

我的存在,可以为暗处的同伴挡下猜疑。

但任务还没结束。

我还不想死。

我在赌,程江野会为此而感动,为此留我一命。

我赌赢了。

12

因为那道枪伤,我发起高烧,陷入了昏迷。

是程江野背着我一直向前走。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很多杂音。

有很多人想杀了我。

「一定是她,她本来就是条子!」

「王虎那边,只要怀疑是卧底的都杀了!大哥,我们得给那边一个交代啊!」

……

争吵声不断。

然后是一声枪响。

程江野说:「不如寨子给你们管?」

空气一阵静默。

「她日日夜夜都有人盯着,哪来的本事给条子通风报信?」

「老子天天跟她在一起,你们不如怀疑老子是卧底!」

程江野向来心狠手辣,却偏偏在我身上栽了跟头。

周围安静了。

我的意识又归入无边的黑暗里。

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寨子。

程江野告诉我,方瑜死了,自杀。

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这场失败的交易,总有人要负责。

方瑜把卧底的身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我也免不了嫌疑。

程江野为我重新系上了铁链。

铁链外包着皮套,不至于那么勒人。

「棠棠,你不爱方瑜。你们的婚礼,只是你回到我身边的手段。」

我说是。

看来他的脑子里,也不完全是爱情那档子事。

当队长告诉我,他没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来找我。

他这样一个睚眦必报又偏执成狂的人,一定会来找我。

与其让他在暗处捣乱,不如我主动出击。

所以我们设了个局。

利用婚礼,逼得他提前出现。

我知道他不会放过和我结婚的人。

所以我选了方瑜,他癌症晚期,和我结婚,是他自愿的。

只是我没想到,会把队长害得那么惨。

程江野低笑一声,嗓音如往日一般缱绻:

「这些天待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觉得我傻吗?你故技重施,我又信了。」

「嗯。程江野,我早就告诉过你,恋爱脑误事。」

他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抚摸着我平坦的小腹,语气遗憾:

「棠棠,你欠我良多。」

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

从布达拉宫回来后没多久,我真的怀孕了。

程江野那段时间总笑着,趴在我的肚子上,说要听孩子的声音。

才三个月,有个屁的声音。

他还说,要陪我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我想,没机会了。

任务已经到了收网阶段。

怀孕,不过是让他放下警惕。

我不会生下毒贩的孩子。

任务一完成,我就把孩子打了。

还在休养时,队长请求我去一趟看守所。

程江野不肯说出下线的名单。

非要见我一面,才肯开口。

在审讯室里,他看到了我平坦的小腹。

他抿着唇,眼神幽深。

右手指节被他攥得发白。

他就这么盯着我,像一头看到肉的饿狼。

这个往日叱咤风云的毒枭,露出这种神情时,难免有些骇人。

队长怕出岔子,想让我离开。

我没走。

片刻后,程江野自嘲地笑:「棠棠,你真没爱过我。」

我说是。

「如果你想在地狱待得短一点,最好还是说出名单。」

从我怀孕以后,程江野就开始信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真以为是上天显灵。

他真以为上天待他不薄。

可惜啊,到后来,他的愿望,一个都没成真。

他冷眼看我。

眼里饱含某种不知名的偏执:

「棠棠,就算是死,我也会从地狱爬上来找你。我们得永远在一起。」

一语成谶。

他真的爬上来找我了。

13

他现在的神情,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知道孩子困不住你。我也听说了,打掉熠熠后,你再也怀不了孕了。」

他知道得还真多。

「棠棠,你知道我们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吗?」

我当然清楚。

冰冷的液体进入身体。

刺得我的骨血都发凉。

程江野丢掉针管,抱我抱得很紧。

我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就连灵魂都失去了重量。

恍惚间,我听到他说:「棠棠,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他俯身吻我。

窗外有雨淅淅沥沥。

他突然变得很凶。

不知道是要折腾我,还是折腾他自己。

我化成了一条小船,在无边的波涛里,沉浮荡漾。

很快,快意如同退潮的海水。

我变得空虚和倦怠。

「棠棠,三年前你选择了你的正义和信仰,我没有怪你。」

「这一次,你能不能选我?」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竟然也会向人展露脆弱,竟然也会低声哀求。

我没有说话。

只觉得他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

程江野吻去我眼角的泪水。

「不愿意也没关系,棠棠,你再也离不开我了。」

14

我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个房间。

李通来看过我。

无非就是说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无动于衷。

那些记忆离我过于遥远。

我们都变了。

后来李通问我:「你为什么当警察?」

我没回答。

他嗤笑一声:「是因为程哥对不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走错路了,就你走对了?」

「警察,多好听的两个字,多受人敬仰的职业。」

他摁灭了烟头。

「你怎么不问问程哥,怎么走上的这条路?」

有什么好问的呢?

他是毒贩,背着无数条人命,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原因不重要,他做了什么才重要。

「盛棠,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我小时候什么样子?

又小又黑,像个小鸡崽,遇事总爱哭。

而程江野呢,就是那只老母鸡,总爱挡在我前面。

我这种孩子,其实是不太讨喜的。

所以我明明年纪最小,却总是一次又一次落选。

和我同岁的孩子早就被领走了。

只有我,还眼巴巴地朝门口张望,希望也能有个家。

有个那种每年除夕都会一起吃年夜饭、一起放烟花的家。

「你还记得你爸妈来的那天,程哥做了什么吗?」

我垂着头,默然不语。

我怎么会忘记。

有关于他的一切,都被我反复回忆,写在日记里。

我忘不了。

那一天,别的小朋友恶作剧,剪坏了我的辫子,让我哭了好久。

他也哄了我好久。

直到他说要送我芭比娃娃,我才收住眼泪。

他还带我去草地上踢足球,踢到一半,却被别的小朋友叫走了。

他说,等我进球一百次的时候,他就回来了,还会满足我一个愿望。

所以我就在草地上踢啊踢,却意外地等到了我的爸妈。

「你是不是真以为,上天听到了你的愿望,给了你一个家?」

「那不是巧合,那是程哥等了好久的机会,他在院长办公室偷听到的,你爸妈喜欢阳光点的、爱运动的孩子。哦,你爸妈还是足球迷。」

李通嗤笑一声:「你怕是忘了吧,你第几次落选的时候,一个人躲着哭了很久,那几天,什么都不爱吃,瘦了一大圈。」

「程哥那时候就跟我说,他一定会帮你找到更好的爸妈。」

「他没找到,所以他把他自己的让给你了。」

他本该有坦荡敞亮的人生。

他本该有繁花似锦的前程。

但是他让给我了。

他笑着让给我了。

在我哭着不肯离开的时候,是他为我打包好行李,将卖报纸挣来的芭比娃娃塞进我的小书包里,然后,最后一次揉揉我的脑袋,说:

「哥哥要去保护别的小朋友了。你爸爸是警察,以后换他保护你。」

他骗了我,我爸就是一个货车司机。

他骗了我,我的辫子是他让别人故意剪的,就是为了让我看上去更阳光,更像个假小子。

他骗了我。

他骗了我。

后来啊,我的哥哥被人领走,又被人丢弃。

他被卖到了缅北。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他硬生生闯出一条血路。

再然后,他成了贩毒集团的二把手,回国拓展业务时,遇到了我。

遇到我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刻觉得悲哀?

他是不是也曾想起儿时的梦想?

他后悔过吗?后悔把他的人生让给我?

我不知道。

我从没问过他。

他也从来没提过。

「谁不想一身荣光,做个道貌岸然的好人?」

「谁想被人人唾弃,整天枪林弹雨,担惊受怕?」

「你以为他不想做普通人吗?他只是想活着啊!」

「你想当英雄,他成全了你!他呢,他供出了那些人,不论进去还是出来,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不是他爸,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你以为他想杀了你的队长吗?他知道这样会把你推远,可你的队长不死,死的就是你!三年前那场抓捕,总有人要还!」

「他不狠,他怎么能活到现在?!」

李通哽咽了。

我抬头看他,只看到他双眼通红,满目愤慨。

「你有选择的余地,可他没有。」

「盛棠,你欠他的,你得还他。」

「你已经做过一次英雄,不能每一次,都是你赢。」

有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我的掌心。

李通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喃喃道:「他回不了头了,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我终于明白,当初那个说要当警察,说要伸张正义,说要永远保护我们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造化弄人。

是阴差阳错。

是……我的错。

我像是一条搁浅的鱼,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反正,他也没有多久好活了。

15

我没有再瞎折腾了。

程江野很高兴我能回心转意,却更怕我又是做戏。

毕竟,我最擅长演戏。

我没有让他难做,我没再提过要出门透风。

我只是长长久久地坐在窗前,看他为我种的那片向日葵。

后来程江野告诉我,他那天给我打的,不是毒品,是药物:

「我吓你的,我舍不得。」

我依旧是他心里那轮太阳。

我问他:「你不怪我了吗?」

他叹口气,有刹那的无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棠棠,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命。如果真要算,这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他说,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他让我好好珍惜他。

我笑着应好。

……

后来程江野总爱抱着我,不论白天黑夜,只要看到我,就会拥我入怀。

薄荷气息总环绕着我,经久不衰。

某天夜里,我猝然惊醒。

他的睡眠很浅。

我一醒,他也醒了,问我怎么了?

「哥哥,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了你和我。」

他闻言低笑:「我就在你身边,不用做梦去见。」

我还是继续说:「梦里的我对你说,『我做了个梦,他们都欺负我,说我又黑又丑,不会有人要我。』」

他问:「那我呢?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也做了个梦,我拿着警枪,把他们都赶走了。』」

那不是梦。

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我回忆里的他。

程江野盯着我,黝黑的眼瞳里,好像含着无尽的、没有说出口的话。

月光也洒在他的眼底。

最后,所有的所有,都归于一声叹息。

他吻在我额头:「睡吧,棠棠。」

16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程江野在那片向日葵里,向我求婚了。

烟花、向日葵、彩色气球……

我喜欢的一切,都齐全了。

我说我愿意。

人群欢呼。

程江野颤抖着,为我戴上戒指。

他抱着我的时候,咧着嘴,笑得很傻。

笑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然后他把我举起来,一个劲儿地转圈。

我们倒在花田里,压倒了好几棵向日葵。

「棠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李通也红了眼。

自从他上次和我谈话后,我对程江野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程江野很开心,李通也因此得到了重用。

皆大欢喜。

次日,程江野要出趟远门。

有人偷偷告诉我,其实这一趟,他还要顺道去拿我们的结婚证。

程江野买通了人,为我们弄了两本真的结婚证。

这个一辈子都视法律于无物的人,竟然这么执着于一纸证明。

出门前,我为程江野系好领带。

他轻轻吻我的脸,又像是想起什么,离开前,最后一次揉了揉我的脑袋。

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棠棠,等我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我点头说好:

「哥哥,我等你回来。」

我骗了他。

他走以后,我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向日葵。

程江野惯着我,我一服软,他就把我楼下的罂粟全砍了,全换成了向日葵。

但别的地我管不着。

这种事情,只能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说真的,程江野对我很不错。

他大概是真的很爱我。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我取下戒指,拿起了枪,然后站在高处,看下边一片混乱。

这是一场多国联合的抓捕行动。

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真正有用的卧底从来都不是我。

是李通。

他在离开前,给我留了钥匙和枪。

那天李通喃喃自语的时候,我就在想——

他的悲哀,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程江野。

所以我猜,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有着共同的使命。

我猜对了。

我和李通,都因为程江野,走上了这条路。

可到头来,只有他,朝着反方向越走越远。

有时候,我不得不感慨时间的力量。

它就这样,推着我们向前走,把我们都变得面目全非。

它得逞了。

它让我们都回不了头。

17

程江野背着炸药包又回来了。

他身着西装,外头却围着一圈炸药,连头顶都没放过。

看着有些滑稽。

我却笑不出来。

他指名道姓要带我走,否则就炸了这块地方。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跟着他走了。

我知道,程江野随时有可能引燃炸药,让我们给他陪葬。

反正他一直都疯。

我听从他的指引,一直开车向前。

这条路,好像没有了尽头。

我突然觉得很疲倦。

我停了车,说:「点吧,就在这里,我陪你。」

他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给他?

为什么不坚定地选择一次他?

为什么不等等他?

我笑着摇头。

「棠棠,每一次,每一次我都原谅你了。我以为你多多少少会心疼我,我以为你……」

我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心疼一个毒贩?」

他突然瞪大眼睛,抖得不成样子。

从他的脸上,我看到了无边的恨意。

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枭,却被一个菜鸟卧底,耍得团团转。

说出去,实在丢人。

「程江野,别挣扎了,你已经输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他的党羽被剿灭了个干净。

而他的仇敌还在四处活蹦乱跳。

就算活下来,他的下半生,也只能像狗一样活着。

他不会喜欢这种活法。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活成这个样子,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没怪过任何人。」

「我这辈子所求不过一个活着,不过一个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连这都不愿意给我?」

「等我们结婚,这些事情我就会交给其他人,我们假死逃掉,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重新生活……」

他哽咽了,字字句句,都是对我的控诉。

我却笑得大声。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天真?」

「你想要重新开始的机会,那其他人呢?我的队长,我的同伴,方瑜,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呢?」

他厉声质问我:「那红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是不是只有你们当警察的命才高尚?」

我直直地盯着他。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脸红脖子粗,好像下一秒就要开枪打死我。

他为什么还是不懂。

错了,就是错了。

毒贩,就是毒贩。

他们想活着是没错,可是啊,如果他们的活,需要以无辜人们的生命为代价,那就是错了。

错得彻底。

错得离谱。

程江野不想听我说话了。

他只是蛮横地把我拉下车,带我进入雨林。

他还想做什么呢?

他真以为能找到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吗?

他像是一只勤勤恳恳的工蚁,固执又愚蠢地,向着他的目标,一意孤行。

却都是徒劳。

「程江野,你应该对我狠一点的,才不至于显得这么愚蠢。」

我身上有定位器。

还藏了一把枪。

我知道他从围剿里杀出来了。

我猜,他会来带我下地狱。

我又猜对了。

我将枪口对准他。

这块儿没人,死在这,正好。

我的死,能带走一个恶贯满盈的毒枭。

怎么算都不亏。

这一生,也算功德圆满,也算当了个好警察,没给我哥哥蒙羞。

他手里的枪也瞄准了我。

这条路啊,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我说:「程江野,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我先开了枪。

子弹正中他的胸口。

却意外地,没有听到爆炸声响。

他又骗了我。

他背的炸药包,根本就是假的。

他靠着一棵树,自嘲地笑:「看我,还是舍不得。」

这个叫嚣着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男人,最终也没扣下扳机。

这一刻,我听到猎猎的风声。

全世界的风,好像都钻进我的胸膛,呼啸而过。

……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年轻警察,将他扑倒在地。

两本结婚证从他怀里摔出来。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傻。

紧接着,大团大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无数朵玫瑰在他胸口盛开。

年轻警察说:「枪里没有子弹。」

我突然明白,他对我举枪,只是想逼我亲手杀了他。

他要死在我的手里。

这就是他对我的惩罚。

他还是天真。

这怎么能算惩罚?

「这下,你会偶尔想起我吧?」

他笑,笑出了眼泪。

原来鳄鱼也会流泪啊。

「棠棠,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去找你。」

「不然也不至于,带着一身罪恶,在你面前无地自容。」

他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悲伤。

只有坦然和解脱。

「棠棠啊,你真的从没爱过我。」

我笑着说是。

这一次,他终于信了。

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一动不动地看他合上双眼。

我没告诉他,我爱的人,早就死在八年前。

当得知他成了毒枭时,我就让他死在了我的回忆里。

我让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留在我的回忆里。

以最好的模样。

从今往后的种种,都是演戏。

都是演戏。

可我的脸上啊,怎么会有泪?备案号:YXA1MQEzXMnSYaBroRNsMmd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