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深入毒窟,捣毁了一个又一个窝点。
三年后,毒枭劫了我的婚车,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醒来时麻醉劲还没过,我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好久不见,棠棠。」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朵。
头顶灯光摇曳,照亮了那张苍白俊俏的脸。
心尖猛然一颤。
死了三年的人,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可能?
他明明死了。
我亲手做的局。
我亲眼看到了尸体。
1
程江野低笑一声:「很惊讶?」
与此同时,他的脚下传来一声闷哼。
是方瑜,我的新郎。
这本来是我们俩的婚礼,但程江野高调出现,劫走了婚车。
高昂的叫声从方瑜嘴里传出来。
浓烈的血腥味闯进鼻腔。
程江野的鞋尖,一点一点钻进他腹部的枪伤。
我下意识想要阻止。
脖子上的铁链却不允许。
「舍不得?」
「只要你乖乖地,我不会杀他。」
程江野起身,走近我。
昏黄的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阴影密布。
看着有些可怖。
他摩挲着我的脖颈:「看看,都红了。」
「你听话一点,我给你加个皮套好不好?」
「会比现在舒服很多。」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屋子里的窗户都被封死了,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他比以前要谨慎得多。
「棠棠,你想跑是不是?」
程江野弯下腰来与我对视,眉眼沾染春风,尽是笑意。
说出的话却让我不寒而栗:
「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总有很多方法对付你们。」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不择手段。
程江野曾在我面前,亲手解决掉一个卧底警察。
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在我怕得作呕时,程江野凑到我耳边,似威胁似安抚:
「棠棠,永远不要离开我。」
这样的一个恶鬼,又从地狱爬上来找我了。
2
我盯着他,声音哑然:
「要杀我,就尽快动手。」
程江野嗤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怕。从接近我的那一天起,你就想好了最惨的死法。」
「但你受得住,他受得住吗?」
方瑜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受不住。
说话间,程江野掐住我的脖子。
「棠棠,你怎么会嫁给这种废物?你凭什么背着我嫁给别人?」
这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爱而不得,所以越发疯狂。
他的手一寸寸缩紧。
双眼猩红。
我闭上眼,坦然接受死亡。
程江野松了手:「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
他将我抱起,熟悉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
弯腰时,露出了腰间的枪支。
我只需要伸手,一伸手,就可以摸到这把枪。
我放弃了。
程江野在我手上栽过一次,绝不会这么大意。
他只是在故意逗我。
更何况,他宁愿死,也不会放我走。
解决他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将我放在轮椅上,然后将困住我的铁链拴在扶手上。
「欢迎来到我的国度。」
他打开门。
豁然开朗。
门外,是一片花海。
绚丽而又美艳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如同世外桃源。
「喜欢吗?棠棠。」
都是假象。
这里种的,全是罂粟。
是由我的同伴、无数家庭的鲜血滋养出来的鲜花。
美丽的表象背后,是数不清的骸骨。
我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
这里绝不是我发誓要守卫的国家。
程江野低头看我:
「棠棠,你再也逃不掉了。」
他把我带到了缅北。
这是他花了三年,搭建起来的巢穴。
在这里,我插翅难飞。
3
程江野把我带到水牢。
在这里,连空气都腥臭潮湿。
一个湿漉漉的人被打捞上来。
独眼拉扯他的头发,逼迫他抬头。
是我原先的队长。
伤痕累累,一脸灰白。
如果他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或许不会被程江野抓住。
程江野递来一把枪。
「杀了他,还是杀了你的好老公,你自己选。」
方瑜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颤抖。
他是个普通人。
本该有平淡安稳的生活。
是我将他拉进了这趟浑水里。
队长哀求:「杀了我。」
他的腿被泡得发皱,血水蜿蜒。
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
水牢里的东西,啃掉了他的小腿。
他还醒着,是因为被打了东西。
这群畜生,想让他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活活痛死。
我举着枪,手止不住地颤抖。
曾经意气风发的大队长,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我应该开枪,应该让他解脱。
可我做不到。
我是他带出来的。
他于我,是上级,是老师,更是……父亲。
程江野凑到我耳边:「杀了他。」
他握住我的手,对准队长。
「棠棠,你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
「那是他们该死!」
「是啊,他们该死。」
他将黝黑的枪口对准我的额头。
「小黑为了救你,被人打断了一条胳膊。」
「木头是你捡回来的,他死前叮嘱我一定要带你走!」
「红姐曾不顾自己的伤,背着你走过十里路!」
「他们怎么死的,你都忘了?」
那是我欠他们的。
可他们对我的恩,抹不掉他们犯下的恶。
「忘了。」
我闭上眼睛,安然等待一声枪响。
枪口在颤抖。
果然,他舍不得。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你得偿命。」
他在骗他自己。
「砰」的一声,队长倒下了。
程江野开的枪。
「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帮你。」
我猝然起身。
但这该死的铁链让我不能上前半步。
我只能像条狗一样,被圈在原地。
如果不是我,队长不会死。
眼泪不可抑制地溢出。
程江野一顿,拭去我眼角的泪珠:
「棠棠,亲我一口,我就让你去看他。」
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我恨恨地盯着他:
「程江野,我能让你死一次,就能让你死第二次。」
他笑着吻我的掌心,不以为然。
「只要我活着,你就不算赢。棠棠,你从没赢过。」
4
程江野把我安排在寨子里。
束之高楼,看守森严。
从窗户看去,大片大片的罂粟。
绚丽的花朵向着阳光生长,像是对我无声的挑衅。
我心口攒着一团火,想用这把火,烧了这片罂粟园。
程江野故意的,让我心心念念,却无能为力。
他比三年前更疯。
以前他还只是个毒贩。
如今他自产自销,拥兵自重,俨然已经成了这一带的王。
三年,仅仅三年。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疑惑间,程江野进来了。
神色疲倦,似是累极。
他俯身靠过来:「别动,让我抱抱你。」
浓郁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
他洗过澡,头发微湿,额前的刘海盖住了那双阴鸷的眼睛。
看着竟然有些脆弱。
「棠棠,这三年,你怎么过的?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
他抬眼看我,弯了弯唇角。
像个偷到糖的孩子,暗自窃喜。
我冷笑:「想你死得实在太简单了,他们受过的苦,你应该全受过一遍再死。」
意外是转运途中发生的。
程江野的手下来劫车,火力全开。
当时在市区,警方要照顾群众,处于劣势。
程江野被救走,驾车四处逃窜。
行驶间和一辆大货车相撞,当场死亡。
尸体是我亲自认的。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法医也证实了尸体就是他。
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能死而复生。
5
程江野的嘴角耷拉下来:
「不想我也没关系,我很想你。」他叹口气,「我的小猫啊,终于对我亮出了爪牙。」
待在程江野身边的那五年,我表现得一直很乖。
就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全心全意地依赖。
我问他:「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盯着我,语气淡淡:
「怎么,很失望?」
「如果没有我,你应该已经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所以你选了方瑜,一个和我截然不同的人。」
是啊,方瑜,救死扶伤的医生。
如果不是他,方瑜本该在手术台上发光发热,而不是在这里遭受折磨。
我冷眼看着程江野。
「棠棠,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他凑到我面前。
他无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越是觉得少了什么,就越是要得到。
我吻在他的脸侧。
他却偏头,捏住我的下巴,疯狂掠夺我肺里的氧气。
一吻过后。
「棠棠,我多么庆幸,我是你的任务对象。」
他笑起来时,眼中星光闪耀。
程江野这人,相貌绝佳,极其具有欺骗性。
如果不看他阴鸷的眼神,或许真以为他是什么邻家的俊俏男人。
「棠棠,和我出去走走吧。」
或许是我的表现取悦了他,他破天荒地没让我坐轮椅,而是牵着我的手外出。
他告诉我,死的人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他也是被救出来那天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孤儿。
他的父亲白岗,是这个寨子的主人。
「白岗放弃了他,选择了我。」
现在看来,撞车的意外也是白岗安排的。
之后现场燃起大火,烧坏了尸体的指纹。
法医只能根据 DNA 来判断身份。
他们就是利用这一点,偷梁换柱,逃出生天。
「棠棠,我是白岗的孩子,天生就是坏种,早晚都得踏上这条路。」
我偏头看他。
可他以前明明说过,要做一名扫黑除恶的警察。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6
「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很想你。可我不能去找你。白岗会杀了你。」
「终于,我掰倒了他。」
「我找回了你。」
他脸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我觉得可笑。
「程江野,你不是为了我。别说得这么好听。」
真是为了我,他就不该还活着。
他没有反驳,只是指向某一处:
「棠棠你看,方瑜比你聪明多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亭子下,方瑜处在中央,为一群人坐诊。
他身边有老人、妇女、孩子,当然,也不缺人渣。
看来在我被关的大半个月里,他已经融入了这里。
「医生在哪里治病不是治病?」
「棠棠,别被那些所谓的正义感裹挟,你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
三年前,在他伏法后,我披着一身荣光,辞职了。
我去了一个偏远的县城,过上了和那五年完全不同的生活。
很可笑对不对?
我当警察的初衷,是为了遇见他。
我和程江野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
他说以后要做警察,要保护弱小,保护我。
后来我们分开了。
但我一直记得他说这话时的样子。
意气风发,眼里有光。
当我从警察学院毕业,看到任务对象的照片时,我在想什么呢?
我想,他骗了我。
他没当警察,他成了毒贩。
我们的选择终究还是出了偏差。
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我和他之间,不死不休。
谁都回不了头。
7
程江野让方瑜来软化我。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和寨子里的一个姑娘正打得火热。
其实我并不喜欢他,和他在一起,不过是合适。
我们都不想孤独终老。
「棠棠,人生苦短。你什么都做不了,不如试着简单点活。」
「别逼你自己,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没必要背负那么多责任。」
方瑜有一双和程江野很相像的眼睛。
清澈,坚定。
或许连程江野自己都忘了,以前的他,是个什么样子。
经过方瑜的日日洗脑,我的态度有所松动。
程江野趁热打铁,带我去了向日葵园。
「这三年,我每次想到你,就来这里种一棵向日葵。」
无数孩子在这里嬉戏。
好一幅安居乐业的盛世图卷。
这些孩子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无非是子承父业。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棠棠,我知道你想过普通的生活。那五年,我真的想过的,等我安排好一切,我们就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本来,做完那一单,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
「可你为什么是警察?」
警察和毒贩,就像狮子和鬣狗,生来就是天敌。
势同水火,你死我活,绝无和解的可能。
程江野说这些话,只是想要我的愧疚。
在他进行最后一单交易时,警察的行动也开始了。
所有毒贩负隅抵抗。
小黑、木头、红姐……都死在那场抓捕中。
他们直到死前,甚至还不知道是我做的。
在火拼中,木头为我挡了一枪,争取到时间,让程江野带我走。
可到最后,是我把枪抵在程江野的额头,让他束手就擒。
我永远忘不了,他那时的神情。
摇摇欲坠,几欲崩塌。
我欠他们良多。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该死。
「程江野,我是想过安稳的生活,但从来不是和你。」
「一个恶魔,再怎么伪装掩饰,还是恶魔。」
他并不生气,低笑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没这么清醒。」
「可惜,你长大了,没小时候那么好骗了。」
这句话,让我呼吸一滞。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到往日的痕迹。
除了这双不再清澈的眼睛,哪哪都是他。
我最最亲爱的哥哥。
说要一辈子保护我的哥哥。
其实我骗了他。
我并非一次都没想过他。
他「死」后的那三年,我做过很多次噩梦。
每一次,都是他那张焦黑的脸。
很难分辨出原来的模样。
但我知道,那就是他。
在长大的过程中,我曾无数次幻想,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或许会普普通通地长大,褪去年幼的我为他镀上的光芒,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他或许真的成为了一名英雄,救死扶伤,扫奸除恶,我们会在最顶峰处相见。
我做了那么多设想。
我一点一点拼凑他的模样。
可我从没想过,他成了恶魔。
与我设想的未来,相差八万里。
8
「棠棠,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任务,是你行走的勋章。」
「可你知道对我来说,你是什么吗?」
我没有搭理他,他就自顾自地说:
「你是我此生挚爱,是我不择手段也要拥有的太阳。」
这已经不是程江野第一次说这种蠢话了。
四年前,他曾带我去过布达拉宫。
在那里,他一步一磕头,祈求上天,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请赐我们几个孩子,让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闭着双眼,说这些话时,无比虔诚。
我暗笑他天真。
与其求这种事情,不如求上天,让他拥有干干净净的下辈子。
我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挑眉看我,愿闻其详的样子。
「如果你不是恋爱脑的话,应该还算个枭雄。」
他笑着低头,来吻我的脸:
「人总要有点缺陷和弱点不是吗?」
我知道他为什么爱我。
我是他内心仅存的一点良善,是他的初心。
是他不敢直视、不敢触碰的太阳。
因为我,他才不至于一直沉沦。
才不至于,孑然于黑暗里。
所以他舍不得,舍不得任何人熄灭这束光,弄坏这轮太阳。
我觉得他可怜。
我利用的,就是他的这点良善。
一个恶鬼,却还奢求有人拯救。
真是天真。
9
临近我的生日,程江野说要带我去外边看看。
这半年来,我的活动轨迹只有寨子。
不论我走到哪里,总会有人看着我。
程江野比从前要谨慎得多。
「棠棠,你乖一点,我们好好过个生日。」
我和程江野的生日,在同一天。
我们是孤儿,哪会知道自己是哪天出生。
所以我们约定,把第一次相见的日子当做生日。
「我叫来了一个人,你见到他,一定会很开心。」
程江野带我去了湄公河。
他知道我喜欢水,喜欢海。
海太远,他害怕变数。
所以他包了一艘游轮,带我在湄公河上玩。
在船上,我见到了李通。
他和我们一样,也在孤儿院长大。
小时候,他就总爱跟在程江野身后。
我被人领养后,是他一直陪在程江野身边。
后来啊,兜兜转转,他们也走散了。
李通告诉我,他曾过失杀人,坐了三年牢,七个月前刚放出来。
杀过人的人,在社会上太难存活。
所以他来了缅北,没想到却遇到了程江野。
之后,他就跟着程江野干,帮忙管理国内那些下线。
「棠棠,别这么看我,我从没逼他做过什么。」
「是你发誓要保护的那些人不要他,排挤他。」
程江野抿了一口红酒,问我:「善与恶的界限,真的有那么分明吗?」
他就是这样,试图一点点瓦解掉我的信仰。
我盯着跳进水里的李通,默然不语。
10
「许了什么愿?」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告诉程江野,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那是骗他的。
不过是他喜欢听,所以我才一次又一次地说。
其实每一次,我许的愿,都是希望他早日伏法,早点下去赎罪。
他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
「棠棠,这是我们的生日。」
我说:「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一瞬间,漫天的繁星映在他的眼底。
他明明知道是谎言。
有烟花绽放在我们头顶,一簇接着一簇,点亮了整片夜空。
李通欢呼:「程哥,咱们仨终于又团聚了!」
每一年除夕,我们都会坐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天空的烟花。
在这一刻,我脸上的笑容作不了假。
11
这一趟,程江野并不是只为了带我出来玩。
他是来做交易的。
对方的照片我见过,青城最大的毒贩王虎。
当游轮上有人突然发难时,程江野一声叹息:
「棠棠,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他反应迅速,一边掏出枪,一边将我塞到了桌底。
枪声四处炸开。
程江野很快瞅准空档,抱着我跳进水里。
他的手臂被流弹擦过,流了很多血。
「棠棠,如果你现在跑,我不会怪你。」
我没有说话,而是为他包扎伤口。
「忍着。」
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他也不是第一次受伤。
七年前,我们刚在一起不久,他就在一场交易里中了弹。
那时候我们在国内,没人敢治枪伤。
程江野来找我的时候,整条手臂都被鲜血染红了。
那会儿我还扮演着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乖乖女,哪里会见过这种场面。
我又怕又急,心疼得掉泪。
他给我一把刀,让我动手。
我打着哆嗦。
刀尖刺进皮肤里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掉。
程江野拂去我的泪珠,笑着说:「乖,我不疼,别哭。」
可身体的反应作不了假。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一定很疼。
可我在想什么呢?
我想,这恋爱脑,没救了。
他都疼得满头大汗了,竟然还有心情来安慰我。
这一次,我懒得再演戏,面无表情地为他处理伤口。
「走出去,你的人就在外面等你。」
他以为是我给警察通风报信。
但我很清楚,走出去,不会有警察。
这次的警力太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或许这本身就是王虎的自导自演。
又或许是别国急功近利,擅自行动。
但我很清楚,我胆敢离开半步,程江野手上这把枪,一定会对准我。
他宁愿我死,也不会放我走。
余光瞥见一道黑影。
我猝然起身,为程江野挡了这一枪。
疼痛在一瞬间遍布开来。
他的反应向来迅速,子弹刚进入我的身体,那边就传来一声闷哼。
准头很好,一击毙命。
程江野接住了倒下的我。
腰间的伤口太深,我显然不能自己处理。
我疼得咬牙,却毫无办法。
程江野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他挡这一枪?
我说:「你得死在我手里。」
程江野竟然还笑得出来。
笑容里尽是得逞之意。
「棠棠,你想了三年,才得出了这么一个答案吗?」
「你心心念念的,到底是我没能按你设想的那样去死,还是仅仅只是我的死?」
「是后者对不对?」
我别过头,不说话。
程江野知道我嘴硬。
他以为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可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还是这么天真。
还是会被这种小小的爱情把戏,感动得死去活来。
我知道他早就看到了那个人。
这一枪杀不死他。
我为他挡枪,只是为了增加活下来的筹码。
没能当场抓住程江野,这次的行动,算是失败了。
等他回去,一定会抓内鬼。
他们一定会怀疑我。
我的存在,可以为暗处的同伴挡下猜疑。
但任务还没结束。
我还不想死。
我在赌,程江野会为此而感动,为此留我一命。
我赌赢了。
12
因为那道枪伤,我发起高烧,陷入了昏迷。
是程江野背着我一直向前走。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很多杂音。
有很多人想杀了我。
「一定是她,她本来就是条子!」
「王虎那边,只要怀疑是卧底的都杀了!大哥,我们得给那边一个交代啊!」
……
争吵声不断。
然后是一声枪响。
程江野说:「不如寨子给你们管?」
空气一阵静默。
「她日日夜夜都有人盯着,哪来的本事给条子通风报信?」
「老子天天跟她在一起,你们不如怀疑老子是卧底!」
程江野向来心狠手辣,却偏偏在我身上栽了跟头。
周围安静了。
我的意识又归入无边的黑暗里。
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寨子。
程江野告诉我,方瑜死了,自杀。
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这场失败的交易,总有人要负责。
方瑜把卧底的身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我也免不了嫌疑。
程江野为我重新系上了铁链。
铁链外包着皮套,不至于那么勒人。
「棠棠,你不爱方瑜。你们的婚礼,只是你回到我身边的手段。」
我说是。
看来他的脑子里,也不完全是爱情那档子事。
当队长告诉我,他没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来找我。
他这样一个睚眦必报又偏执成狂的人,一定会来找我。
与其让他在暗处捣乱,不如我主动出击。
所以我们设了个局。
利用婚礼,逼得他提前出现。
我知道他不会放过和我结婚的人。
所以我选了方瑜,他癌症晚期,和我结婚,是他自愿的。
只是我没想到,会把队长害得那么惨。
程江野低笑一声,嗓音如往日一般缱绻:
「这些天待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觉得我傻吗?你故技重施,我又信了。」
「嗯。程江野,我早就告诉过你,恋爱脑误事。」
他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抚摸着我平坦的小腹,语气遗憾:
「棠棠,你欠我良多。」
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
从布达拉宫回来后没多久,我真的怀孕了。
程江野那段时间总笑着,趴在我的肚子上,说要听孩子的声音。
才三个月,有个屁的声音。
他还说,要陪我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我想,没机会了。
任务已经到了收网阶段。
怀孕,不过是让他放下警惕。
我不会生下毒贩的孩子。
任务一完成,我就把孩子打了。
还在休养时,队长请求我去一趟看守所。
程江野不肯说出下线的名单。
非要见我一面,才肯开口。
在审讯室里,他看到了我平坦的小腹。
他抿着唇,眼神幽深。
右手指节被他攥得发白。
他就这么盯着我,像一头看到肉的饿狼。
这个往日叱咤风云的毒枭,露出这种神情时,难免有些骇人。
队长怕出岔子,想让我离开。
我没走。
片刻后,程江野自嘲地笑:「棠棠,你真没爱过我。」
我说是。
「如果你想在地狱待得短一点,最好还是说出名单。」
从我怀孕以后,程江野就开始信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真以为是上天显灵。
他真以为上天待他不薄。
可惜啊,到后来,他的愿望,一个都没成真。
他冷眼看我。
眼里饱含某种不知名的偏执:
「棠棠,就算是死,我也会从地狱爬上来找你。我们得永远在一起。」
一语成谶。
他真的爬上来找我了。
13
他现在的神情,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知道孩子困不住你。我也听说了,打掉熠熠后,你再也怀不了孕了。」
他知道得还真多。
「棠棠,你知道我们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吗?」
我当然清楚。
冰冷的液体进入身体。
刺得我的骨血都发凉。
程江野丢掉针管,抱我抱得很紧。
我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就连灵魂都失去了重量。
恍惚间,我听到他说:「棠棠,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他俯身吻我。
窗外有雨淅淅沥沥。
他突然变得很凶。
不知道是要折腾我,还是折腾他自己。
我化成了一条小船,在无边的波涛里,沉浮荡漾。
很快,快意如同退潮的海水。
我变得空虚和倦怠。
「棠棠,三年前你选择了你的正义和信仰,我没有怪你。」
「这一次,你能不能选我?」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竟然也会向人展露脆弱,竟然也会低声哀求。
我没有说话。
只觉得他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
程江野吻去我眼角的泪水。
「不愿意也没关系,棠棠,你再也离不开我了。」
14
我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个房间。
李通来看过我。
无非就是说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无动于衷。
那些记忆离我过于遥远。
我们都变了。
后来李通问我:「你为什么当警察?」
我没回答。
他嗤笑一声:「是因为程哥对不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走错路了,就你走对了?」
「警察,多好听的两个字,多受人敬仰的职业。」
他摁灭了烟头。
「你怎么不问问程哥,怎么走上的这条路?」
有什么好问的呢?
他是毒贩,背着无数条人命,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原因不重要,他做了什么才重要。
「盛棠,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我小时候什么样子?
又小又黑,像个小鸡崽,遇事总爱哭。
而程江野呢,就是那只老母鸡,总爱挡在我前面。
我这种孩子,其实是不太讨喜的。
所以我明明年纪最小,却总是一次又一次落选。
和我同岁的孩子早就被领走了。
只有我,还眼巴巴地朝门口张望,希望也能有个家。
有个那种每年除夕都会一起吃年夜饭、一起放烟花的家。
「你还记得你爸妈来的那天,程哥做了什么吗?」
我垂着头,默然不语。
我怎么会忘记。
有关于他的一切,都被我反复回忆,写在日记里。
我忘不了。
那一天,别的小朋友恶作剧,剪坏了我的辫子,让我哭了好久。
他也哄了我好久。
直到他说要送我芭比娃娃,我才收住眼泪。
他还带我去草地上踢足球,踢到一半,却被别的小朋友叫走了。
他说,等我进球一百次的时候,他就回来了,还会满足我一个愿望。
所以我就在草地上踢啊踢,却意外地等到了我的爸妈。
「你是不是真以为,上天听到了你的愿望,给了你一个家?」
「那不是巧合,那是程哥等了好久的机会,他在院长办公室偷听到的,你爸妈喜欢阳光点的、爱运动的孩子。哦,你爸妈还是足球迷。」
李通嗤笑一声:「你怕是忘了吧,你第几次落选的时候,一个人躲着哭了很久,那几天,什么都不爱吃,瘦了一大圈。」
「程哥那时候就跟我说,他一定会帮你找到更好的爸妈。」
「他没找到,所以他把他自己的让给你了。」
他本该有坦荡敞亮的人生。
他本该有繁花似锦的前程。
但是他让给我了。
他笑着让给我了。
在我哭着不肯离开的时候,是他为我打包好行李,将卖报纸挣来的芭比娃娃塞进我的小书包里,然后,最后一次揉揉我的脑袋,说:
「哥哥要去保护别的小朋友了。你爸爸是警察,以后换他保护你。」
他骗了我,我爸就是一个货车司机。
他骗了我,我的辫子是他让别人故意剪的,就是为了让我看上去更阳光,更像个假小子。
他骗了我。
他骗了我。
后来啊,我的哥哥被人领走,又被人丢弃。
他被卖到了缅北。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他硬生生闯出一条血路。
再然后,他成了贩毒集团的二把手,回国拓展业务时,遇到了我。
遇到我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刻觉得悲哀?
他是不是也曾想起儿时的梦想?
他后悔过吗?后悔把他的人生让给我?
我不知道。
我从没问过他。
他也从来没提过。
「谁不想一身荣光,做个道貌岸然的好人?」
「谁想被人人唾弃,整天枪林弹雨,担惊受怕?」
「你以为他不想做普通人吗?他只是想活着啊!」
「你想当英雄,他成全了你!他呢,他供出了那些人,不论进去还是出来,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不是他爸,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你以为他想杀了你的队长吗?他知道这样会把你推远,可你的队长不死,死的就是你!三年前那场抓捕,总有人要还!」
「他不狠,他怎么能活到现在?!」
李通哽咽了。
我抬头看他,只看到他双眼通红,满目愤慨。
「你有选择的余地,可他没有。」
「盛棠,你欠他的,你得还他。」
「你已经做过一次英雄,不能每一次,都是你赢。」
有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我的掌心。
李通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喃喃道:「他回不了头了,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我终于明白,当初那个说要当警察,说要伸张正义,说要永远保护我们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造化弄人。
是阴差阳错。
是……我的错。
我像是一条搁浅的鱼,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反正,他也没有多久好活了。
15
我没有再瞎折腾了。
程江野很高兴我能回心转意,却更怕我又是做戏。
毕竟,我最擅长演戏。
我没有让他难做,我没再提过要出门透风。
我只是长长久久地坐在窗前,看他为我种的那片向日葵。
后来程江野告诉我,他那天给我打的,不是毒品,是药物:
「我吓你的,我舍不得。」
我依旧是他心里那轮太阳。
我问他:「你不怪我了吗?」
他叹口气,有刹那的无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棠棠,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命。如果真要算,这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他说,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他让我好好珍惜他。
我笑着应好。
……
后来程江野总爱抱着我,不论白天黑夜,只要看到我,就会拥我入怀。
薄荷气息总环绕着我,经久不衰。
某天夜里,我猝然惊醒。
他的睡眠很浅。
我一醒,他也醒了,问我怎么了?
「哥哥,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了你和我。」
他闻言低笑:「我就在你身边,不用做梦去见。」
我还是继续说:「梦里的我对你说,『我做了个梦,他们都欺负我,说我又黑又丑,不会有人要我。』」
他问:「那我呢?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也做了个梦,我拿着警枪,把他们都赶走了。』」
那不是梦。
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我回忆里的他。
程江野盯着我,黝黑的眼瞳里,好像含着无尽的、没有说出口的话。
月光也洒在他的眼底。
最后,所有的所有,都归于一声叹息。
他吻在我额头:「睡吧,棠棠。」
16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程江野在那片向日葵里,向我求婚了。
烟花、向日葵、彩色气球……
我喜欢的一切,都齐全了。
我说我愿意。
人群欢呼。
程江野颤抖着,为我戴上戒指。
他抱着我的时候,咧着嘴,笑得很傻。
笑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然后他把我举起来,一个劲儿地转圈。
我们倒在花田里,压倒了好几棵向日葵。
「棠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李通也红了眼。
自从他上次和我谈话后,我对程江野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程江野很开心,李通也因此得到了重用。
皆大欢喜。
次日,程江野要出趟远门。
有人偷偷告诉我,其实这一趟,他还要顺道去拿我们的结婚证。
程江野买通了人,为我们弄了两本真的结婚证。
这个一辈子都视法律于无物的人,竟然这么执着于一纸证明。
出门前,我为程江野系好领带。
他轻轻吻我的脸,又像是想起什么,离开前,最后一次揉了揉我的脑袋。
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棠棠,等我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我点头说好:
「哥哥,我等你回来。」
我骗了他。
他走以后,我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向日葵。
程江野惯着我,我一服软,他就把我楼下的罂粟全砍了,全换成了向日葵。
但别的地我管不着。
这种事情,只能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说真的,程江野对我很不错。
他大概是真的很爱我。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我取下戒指,拿起了枪,然后站在高处,看下边一片混乱。
这是一场多国联合的抓捕行动。
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真正有用的卧底从来都不是我。
是李通。
他在离开前,给我留了钥匙和枪。
那天李通喃喃自语的时候,我就在想——
他的悲哀,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程江野。
所以我猜,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有着共同的使命。
我猜对了。
我和李通,都因为程江野,走上了这条路。
可到头来,只有他,朝着反方向越走越远。
有时候,我不得不感慨时间的力量。
它就这样,推着我们向前走,把我们都变得面目全非。
它得逞了。
它让我们都回不了头。
17
程江野背着炸药包又回来了。
他身着西装,外头却围着一圈炸药,连头顶都没放过。
看着有些滑稽。
我却笑不出来。
他指名道姓要带我走,否则就炸了这块地方。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跟着他走了。
我知道,程江野随时有可能引燃炸药,让我们给他陪葬。
反正他一直都疯。
我听从他的指引,一直开车向前。
这条路,好像没有了尽头。
我突然觉得很疲倦。
我停了车,说:「点吧,就在这里,我陪你。」
他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给他?
为什么不坚定地选择一次他?
为什么不等等他?
我笑着摇头。
「棠棠,每一次,每一次我都原谅你了。我以为你多多少少会心疼我,我以为你……」
我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心疼一个毒贩?」
他突然瞪大眼睛,抖得不成样子。
从他的脸上,我看到了无边的恨意。
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枭,却被一个菜鸟卧底,耍得团团转。
说出去,实在丢人。
「程江野,别挣扎了,你已经输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他的党羽被剿灭了个干净。
而他的仇敌还在四处活蹦乱跳。
就算活下来,他的下半生,也只能像狗一样活着。
他不会喜欢这种活法。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活成这个样子,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没怪过任何人。」
「我这辈子所求不过一个活着,不过一个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连这都不愿意给我?」
「等我们结婚,这些事情我就会交给其他人,我们假死逃掉,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重新生活……」
他哽咽了,字字句句,都是对我的控诉。
我却笑得大声。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天真?」
「你想要重新开始的机会,那其他人呢?我的队长,我的同伴,方瑜,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呢?」
他厉声质问我:「那红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是不是只有你们当警察的命才高尚?」
我直直地盯着他。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脸红脖子粗,好像下一秒就要开枪打死我。
他为什么还是不懂。
错了,就是错了。
毒贩,就是毒贩。
他们想活着是没错,可是啊,如果他们的活,需要以无辜人们的生命为代价,那就是错了。
错得彻底。
错得离谱。
程江野不想听我说话了。
他只是蛮横地把我拉下车,带我进入雨林。
他还想做什么呢?
他真以为能找到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吗?
他像是一只勤勤恳恳的工蚁,固执又愚蠢地,向着他的目标,一意孤行。
却都是徒劳。
「程江野,你应该对我狠一点的,才不至于显得这么愚蠢。」
我身上有定位器。
还藏了一把枪。
我知道他从围剿里杀出来了。
我猜,他会来带我下地狱。
我又猜对了。
我将枪口对准他。
这块儿没人,死在这,正好。
我的死,能带走一个恶贯满盈的毒枭。
怎么算都不亏。
这一生,也算功德圆满,也算当了个好警察,没给我哥哥蒙羞。
他手里的枪也瞄准了我。
这条路啊,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我说:「程江野,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我先开了枪。
子弹正中他的胸口。
却意外地,没有听到爆炸声响。
他又骗了我。
他背的炸药包,根本就是假的。
他靠着一棵树,自嘲地笑:「看我,还是舍不得。」
这个叫嚣着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男人,最终也没扣下扳机。
这一刻,我听到猎猎的风声。
全世界的风,好像都钻进我的胸膛,呼啸而过。
……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年轻警察,将他扑倒在地。
两本结婚证从他怀里摔出来。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傻。
紧接着,大团大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无数朵玫瑰在他胸口盛开。
年轻警察说:「枪里没有子弹。」
我突然明白,他对我举枪,只是想逼我亲手杀了他。
他要死在我的手里。
这就是他对我的惩罚。
他还是天真。
这怎么能算惩罚?
「这下,你会偶尔想起我吧?」
他笑,笑出了眼泪。
原来鳄鱼也会流泪啊。
「棠棠,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去找你。」
「不然也不至于,带着一身罪恶,在你面前无地自容。」
他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悲伤。
只有坦然和解脱。
「棠棠啊,你真的从没爱过我。」
我笑着说是。
这一次,他终于信了。
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一动不动地看他合上双眼。
我没告诉他,我爱的人,早就死在八年前。
当得知他成了毒枭时,我就让他死在了我的回忆里。
我让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留在我的回忆里。
以最好的模样。
从今往后的种种,都是演戏。
都是演戏。
可我的脸上啊,怎么会有泪?备案号:YXA1MQEzXMnSYaBroRNsMmd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