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男主是军人的小说推荐?

2022年 11月 22日

他是个英雄。

这是苏望君想要写在书里的开头,她斟酌了很久,这本书要怎么写,要拜访谁,要去哪些地方收集资料等等,最重要的是,要以谁的视角和口吻来记叙这一切。

收到丁跃光的噩耗时,她正在给学生上美术课。

午后的阳光很好,窗外能看到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古色古香的砖瓦建筑,偶有鸟声,菊花已经开过了。

教室里摆满了画板,她在学生之间来回踱步,时不时弯下腰帮他们纠正几笔。

阳光被什么挡住了,系主任站在门口唤她,语气犹豫而低沉,旁边是一位身形挺拔的陌生男子,他微颔首不敢直视她。

看打扮像是丈夫在部队的同事,她迎出去。

里面的学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来回几句话过后,只见她捂住嘴,下意识往后退进教室,门边画架上的调色盘打翻在地,在她的白色裙脚留下一抹鲜红如血的印记。

2023 年 6 月 18 日,苏望君收到丈夫丁跃光死于空军战场的消息。

她当然没忍住哭泣,任凭沾在手上的油彩弄脏了脸。

在教学楼外的和园,天空中一片阴翳正挪移至此。

她睫毛低垂同样像一片阴影,嘴唇颤抖着,与那位军官再再确定丁跃光的死讯,直到路过的年轻人已不再回头观望她的失态,她才相信,对方口中那令人绝望的字眼,确凿如泼出的墨。

她下意识望向天空,眼泪被混淆成落下的雨。

离暑假还有一个半月,学校批准她提前休假的请求。

她在空荡荡的家里呆了几天,在梦中浮现的悲伤和恐惧,也挪移到白天。

家里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地中海风格的简约清爽,书房改成了她要的画室。

结婚后,丁跃光一切都依着她。

她要去哪里找到像他这样的人,一个可以依赖却从不给束缚的人,即使自己从未爱过他。

军人的后事处理起来很复杂,特别是丁跃光所在的秘密任务,很多信息无法公开。

最开始几天,她送走了一波又一波上门来吊唁的人,遗像挂在客厅的一角,她不敢多看几眼。

连日的失眠让她精疲力尽,在外人面前她勉力撑着不哭出来,反而打起精神宽慰他们说自己会节哀顺变。

半个月前,丁跃光在执行空军任务时死在了中尼边境线上,按理说他是光荣牺牲的,是国家的英雄,但当战事结束后,战友却说他是逃兵,有理有据。

这种污名一旦传开了,就算不是事实,也会变成一根刺、一个话柄。

作为战争遗孀,苏望君得到了一笔足够在四川老家买套房的抚恤金,可这似有似无的污名也同样附在她身上,她是从那些人的眼神中看出来的。

一幅优秀的画作不会有一丁点多余的色彩,她常在课上说,而丁跃光的人生也绝不能沾上污点。

不知什么时候产生了这个念头,她决定为他写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传记,记录他的一生,以这种迂回的方式反抗那些虚假的指控,即使文字是那么柔软、毫无力度,但也许能让世人看到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把抚恤金分为三份,一份给他的父母,一份捐给联合国世界和平基金会,一份用作写完这本书的所有开销。 

她知道,这并不代表自己爱他,而是一种不爱的救赎。

结婚 8 年,尽管苏望君很努力,却从来没对他产生过爱情,唯有感激,一种对救命恩人般的感激。

最近闲下来的时间,她会不自主想起从前,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家里安排的相亲。

冬天的成都气候湿冷,街头都是跟他们一样穿着单薄的年轻人。那时网络上正流行着 2012 末日来临的话题,那些情侣、好友们都紧紧粘在一起,像是可以永远不分开似的。

他穿着白色军装站在广场中央,留着寸头,单眼皮高鼻梁,眉心有一颗痣,小麦色皮肤,说不上帅,但看上去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刚等到她,他就把一条白色围巾围在她脖子上,然后笑起来冲她敬了个军礼,傻乎乎的样子把她逗笑了。

「你好,我是丁跃光,今年 25 岁,第一次见面……我不太会说话,」他望了望周围,问她,「你想吃点啥子不?」

她那时留着齐肩中发,素颜,身材高挑,清爽干练,穿一件米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只微微一笑,对他说,「你的名字挺好听。」

他瞬间被这个笑容俘获了,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苏望君,你的名字也好听。」他侧过脸不敢看她,再多看一眼,他会觉得末日在此刻降临也不是件坏事。

她决定嫁给他的原因难以启齿,其实,她那时的状况并没有那么光鲜。

做生意的父亲投资失败,家里几乎破产,她不得不中止英国的学业回来找工作,家里把所有财产都抵上了,还得偿还上百万的债务。

她父母四处求人借钱,找到一位亲戚的亲戚,正是丁跃光的父亲,他们家在大凉山农村,因为土地开发政策拿到很大一笔赔偿款。

那时,丁跃光刚进部队,家里就在成都买了婚房。

丁父听说苏家的事,同意借钱,但开了个条件,如果苏家女儿愿意嫁给自己儿子,这笔借款就当作彩礼。

她感觉到屈辱,跟父亲大吵一架,哭闹着要撞死在他们面前。

但她不久后答应去见他,如果拿不到钱,全家人就得露宿街头。只是见见,她跟自己说,如果不行,她宁愿回英国去要饭。

这便是两人相亲的开端。

丁家的钱解了燃眉之急,相处过半年,她答应了他的求婚。

嫁给他是唯一的选择,选择众人眼中安稳的未来,是最妥当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从未提起过这些事,从未让她感到难堪。她确信他是爱自己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说明一切。

可很多年过去,她对他只是家人般的习惯和依赖,没有荷尔蒙。

想到这里,她心里微微抽搐。

 

幸好我遇见的是你,你是这么好的人。你在 16 岁的时候选择了蓝天,你是唯一一个 90 秒内旋转 60 圈没有呕吐的人,你以优异的成绩从航空航天大学毕业,之后考入部队,成为空军。你第一次驾驶军用飞机冲向天空是在 19 岁,像在做梦,你梦里有无数次试着从地面飞起来,但都失败了,可那一次,你说在云端里触摸到了上帝的手指,感觉心酥酥麻麻的。22 岁,你因为表现优异,很快被部队军区提拔为干部。24 岁,你被纳入科研型空军人才计划,开始参与一些国防军事科研的工作项目。

你一从部队回来,就滔滔不绝跟我分享着关于飞行的一切,你最喜欢的战斗机型号,你见过的云朵的形状,你和战友冲过的飞行距离和高度,你幻想中未来会出现的新技术,你就像个细数心爱玩具的小孩。应该说,是蓝天选择了你。

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想象不到,一定会有很多人记住你,你会成为浩瀚星空中一颗最明亮的星。

——摘自《在云端》

 

她考虑将这本书的人称换一下,用一种与他对话的方式。「你是个英雄」,会更有代入感吧,她想。

为丁跃光写传记是个庞大的工程,她把家里所有关于他的资料都翻了出来,证书、档案、报告、信件,堆满了整张床,她坐在床沿边,一张张翻看,勾画那些重要的时间节点,一边记录一边嘴里碎碎念着,或者捏住照片一角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直到指尖发白……

除此之外,他的遗物不多,军装、日常衣物、飞机模型、物件,他活得很简洁。她试着从这些细碎的生活片段,一点点拼凑出他的人生,就像在海滩上挑拣贝壳。

历史上有不少妻子为去世的丈夫书写传记的,廖静文为画家徐悲鸿写《徐悲鸿一生》,安妮·迪克为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写《迪克传》,C·A·托尔斯泰娅将与大文豪托尔斯泰的生活日常都写进了《托尔斯泰夫人日记》里……她们乐此不疲地收集整理丈夫的一切,尽可能还原一个真实的他,包括他不好的一面。关于书名,她心想一定不能叫什么《丁跃光传》,最好一句话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生命的一瞬之光。

在读了一首诗之后,她把书名暂定为《在云端》。

丁跃光只活了 34 岁,生命定格在他最灿烂的年纪。

他的后事是由部队处理的,家人连遗体都没见着,棺材里只有一套白色军装,仓促举办的追悼会也没有烈士应有的礼遇。追悼会结束后,等人群散去,一夜白头的丁父拉着苏望君去见吴军官,央求着要他给个说法。

她手里抱着他的遗像,侧身拦在吴军官面前,虽不敢言语,但眼神却在凌冽地发问。吴军官支开所有人,压低嗓音解释了许久,直到丁父的眼泪变干。她听出来,他的死,藏着不能被知晓的秘密。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的尸体在哪里?以她的经历和认知绝不可能猜到。这本书怎么办?他在这世界存在过的证据,唯一能被世人记得的,他的最后一次降落。

 

你在 2014 年夏天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像是有心事的样子。餐桌上,你缓缓开口说,部队有一项新任务,成功后能晋升军衔,能名留青史。如果派你去,你会走好长一段时间,可能一两年,甚至可能回不来了,问我同不同意。我当时没怎么犹豫,说了同意。我看到你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接下来是沉默,你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吃饭,填满空荡的胃。在我洗碗的时候,你站在身后问我,「你过得开心不?」我背对着你点点头,没说话。

半个月后,你打电话说,你拒绝了任务。我问为什么,为国家效力是你的梦想,为什么要放弃。你回答说,怕死,然后重重挂掉了电话。你在说假话,你在跟我赌气,你想看到我的留恋和不舍,你希望我为你担惊受怕。

之后的某个夏夜,你要求与我欢好,跟往常一样,我当作例行公事。结束后,我侧过身躺着,你小声问:「你心里是不是还没放下那个人,那个英国认识的朋友?」我跟他提过英国留学的经历,提过那个隔壁班的中国留学生,我们俩认识后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你一向不在意许多细节,但你发现了我提到那个人时眼里发出的光,无比眷恋却又带着令人心痛的遗憾。我说,对不起,你是特别好的人,是我的问题。你叹了口气,打断我。

接着,你像跟老友聊天一样,自顾自地躺在床上说着,你第一次在晚上讲那么多话。你说,最近接触了一些新的知识,量子物理、电磁学、宇宙文明假想,还说过不了多久,飞机能隐形,人们可以从任意地方来回穿越,还能将意识上传。技术可以改变很多,但好像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心。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呢,是我们看到的那样吗?苏望君你呢,我看到的你就是真实的你吗?你还说,如果下次还有那样的机会,你不会再错过,最后,你说你想死在蓝天下,或者死在我的怀里。说着,你喃喃睡去。

——摘自《在云端》

 

她不确定这些片段是否值得放进书里,先就此保留吧。

这段时间,她有机会见到很多丁跃光的战友和同事,她要走他们的联系方式,准备花时间一一拜访。

她说不上来支撑自己这样做的动力是什么,是失去家人的痛苦与不甘,是必须为他讨回名誉与公道的责任感,是被一个死亡谜题折磨,或许都有。

这个问题就像置于她人生剧本中的「事件转折」,一个改变她生活走向的锚点,这些复杂无端的情绪推着她往前走,她只知道自己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苏望君第一个单独要见的人,就是吴军官。

她没有任何调查权限,当她打电话给对方的时候,手还在颤抖,低三下气求了他好久,才换得一次见面机会。

那天,苏望君特地做了发型,身穿白色衬衣套装,跟他约在市郊的一间咖啡馆。

吴军官是丁跃光在成都军区空军地对空导弹部队的直系领导,为人耿直,做事雷厉风行,平时要求很严,但私底下很照顾他们。

他身着便装,径直走到她旁边坐下。

「小苏,家里的事忙完了吗?这次找我出来是想问什么,你知道有些事,我没法全都告诉你,这牵扯到……」吴军官深吸一口气。

「国家机密,我懂,领导。他把大部分生命都献给了部队,死后却落得一个逃兵的骂名,连具尸体都找不回来,即使我只是他的朋友,也很难接受,」她顿了顿,「抱歉领导,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他的生活……」

「就叫我老吴吧。小丁他还年轻,你们之间的儿女情长我理解,我想想从哪说起吧。」

苏望君把录音笔藏在包里,想要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找到关于他死因的线索。

「丁跃光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莽莽撞撞的,一心只想飞,我当时故意压着他,不让他出头。他很聪明,每次模拟测试都是前几名,但越是这样,他就越需要定下来。他的第一次试飞被我延后了一个月,为此他记恨了我老久,可就是因为这一个月的沉淀和反复模拟,他的处女飞非常完美。部队生活有时也很枯燥,在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喜欢研究飞机,喜欢跟工程部门的人打交道,还会找很多技术理论的书和科幻电影来看。除了这些,他提到最多就是你,他说你们是在航天博物馆认识的,他对你一见钟情,结婚后你也特别惦记他,会给他写信、做饭、唱歌,他还把你的照片夹在帽子里……」吴军官抬头看了看苏望君,继续道,「他婚后变得稳重不少,很快得到晋升,他老说你是他的吉星。之后不久,我把一次紧急任务派给了他。」

「嗯,什么任务?」她从方才伤感的情绪中抽离,微微直起身。

「一架民航飞机突发事故,需要更改航线找最近的地方迫降,那架飞机距离我们军区的领空很近,我派他起飞,去执行一次领航任务,他完成得好。渐渐地,派他出征的机会越来越多,他和卓飞是最好的搭档,本来还有一次重要任务,一个我好不容易帮他争取到的机会,但不知为什么,他考虑很久却拒绝了。说实话,那次我对他很失望,我原本以为是你反对,他却说是自己心理状态的原因。」

「是他考虑得不够成熟,不该错过那次空军计划的。」她故意提起空军计划,心想吴军官在一个女人面前不会那么警惕。

「是啊,他原本可以将他一直以来所学的知识都派上用场的。」

「如果那次他去了,真的能参与他说的那些技术工程,能让飞机隐形,能任意穿越空间的么?」她语气中带着犹疑。

吴军官抿了抿嘴唇,「他的确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有的时候,想法和技术,不知道哪个走得更前面。」

「他说会花好长时间,要去西藏呆很久,再……」她故意没说完,侧眼看向他。

「不是西藏,目的地是尼泊尔。」

「尼泊尔?那这次尼泊尔的任务,跟三年前也有联系么?」她一步步试探着。

吴军官轻轻倚向靠背,卸下些许防备,双眼望向窗外,「唔……这次的遴选更为严格,他的状态虽然不如从前,但事情紧急,加上他的决心,我最后也把他加入了名单。」

「什么决心?」

「牺牲的决心。」

她捏住衣服的一角,「我不懂,在和平年代,怎么还会有牺牲呢?」

「普通人很难理解,你们看到的和平,是因为有很多人在为你们负重前行。」

「可是,为什么还有人说他是逃兵?」

吴军官沉默一会儿,接着说,「事情很复杂,调查还在进行中,我们现在没有妄下结论。他的性格我很了解,你放心,我会为他争取权利的。」

「权利现在对他来说,还有用吗?」她低下头,试着收回这样的语气,「那吴领导,嗯,老吴,我想问,标准是什么,给他下定义的标准?他是逃离战场,背离任务,还是舍弃战友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的飞机坠毁在中尼边境线附近的吉隆镇,那是我方独立返航的路线,我们没找到他的遗体,但植入在他身体里的纳米遥测晶片在主系统里显示,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信号了。疑点的确很多,可惜的是,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没办法……」

「那也就意味着,他可能还活着?!」她瞪大了眼睛,仿佛抓住一丝残存的希望。

「你太乐观了,这种可能性很小,飞机坠毁现场很诡异,而且,我们还搜寻过方圆 50 多公里,什么都没找到,他的身份特殊,出于一些原因,只能判定他已经死亡。」

她瞥向录音笔的方向,「那飞机坠毁的原因呢?」

「导航失灵,引擎也突然出现故障,信号无端被干扰,就像是突然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区域。」

「平行空间?」

「不是,是像一个某个场一样的空间……」

她听不太懂,急切地往下问,「然后呢?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么?」

「现场只剩下烧焦的飞行服,而且衣服上所有金属的部分都没留下,完全凭空消失了……」

「什么意思?金属跟他的身体一起消失了?」她试图想象那个残忍又奇怪的画面。

「对,像是一种诡异的科学现象,没有理论可以解释。」

「谁第一时间发现的?」

「他的搭档,卓飞,」吴军官摸了摸鼻梁,说道,「小苏,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今天就到这里,接下来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们家属的。」

他匆匆告别后,苏望君检查好录音笔,推门走出去,望见城市的天际线被晚霞浸染,她竟回想起从前有人在侧的微小幸福。

她走向路前方那片温暖的橙红,在脑中将今天的信息重新挑拣、排列组合——卓飞、尼泊尔吉隆镇、神秘科学现象、场一样的空间……这些对她来说无异于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还要继续吗?她把那天的对话整理成文字,像铺设谜题一样继续往前。

就在她打算约卓飞见面前一天,突然接到来自英国的电话,她现在已经有足够的钱回去,放下一切,重新开始,追寻她所谓的真爱。

但不知为何,她犹豫了,眼前的路退无可退。她叹了口气,挂掉那通让她心心念念的电话,回到这本未完成的书里。

卓飞答应见她是个意外,他正休假,本打算出去旅游散心,没想到苏望君抢先一步主动登门拜访。

苏望君对卓飞的印象有些落差,他的情绪不太稳定,似乎有好多天没出门了,头发凌乱、面色泛黄,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缓过来。

她简单关切几句,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丁跃光生前与他相处的种种细节。

眼前的苏望君不过是个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卓飞点点头,打起精神,倒上两杯咖啡,领她坐在餐桌前,缓缓打开回忆的阀门。

卓飞和丁跃光一起搭档飞过很多次,从军演、阅兵到正式任务,两人默契十足,但总会暗暗较劲。丁跃光算是队伍里的刺头,做什么都要冲到第一,似乎有用不完的热血。

卓飞比丁跃光小一岁,处事却更加谨慎。吴军官说,俩人搭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队伍。

聊到这里,卓飞不经意间露出轻蔑的表情,视线特意避开她落在某处。

谈话进行了一下午,卓飞有些倦了,可能因为提起丁跃光并不那么让他感到愉快。

 

你战友眼中的你一点也不完美,反而有些令人讨厌。你们在飞行任务的时候,你总会飞得比他更靠前一点,会跟他炫耀你的战绩、你的家庭。后来,你在战场上消失了,那一幕令他浑身发颤。在荒无人烟的边境线以北,四周是连绵起伏的山丘,一簇爆炸的烟花在五公里外燃烧,像一团野火。那时,他正飞在空中寻找失联的「长空号」战斗机,你原本应该坐在里面。可所有通讯信号都消失了,任他如何呼叫都没有回应,直到他隐约看到从蓝天上绽放开的一朵白色火焰。他迅速下降,朝「长空号」坠落的方向驶去。飞机的残骸越来越近,他大声呼叫基地,通讯系统里却只有「嗞嗞嗞」的声音。等他走近才看清了,除了火焰,什么都没剩下。

飞机的黑匣子留下最后的信息——几乎是在瞬间,引擎突然失灵,飞机失去控制地向下栽去,而监控画面中的你,一点也不慌张,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在飞速下降的过程中,你松开安全带,然后,似乎有一个不知藏匿在何处的开关被激活了一般,画面中突然出现了一团亮光,十几秒后,光线退去,镜头恢复感光度,而此时,驾驶座上你的不见了,像是突然蒸发了,你的飞行服一下子摊在座椅上。随后,飞机坠落,爆炸,起火。

你消失了,如幽灵一般。那十几秒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卓飞搜寻了 50 公里内的区域,没有任何发现。他失魂般回到基地,跟大家说起刚刚发生在你身上鬼魅般的幻象。

在那次与我的谈话结束时,他说,出征前,他和你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现在他活着回来了,而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秘密。

——摘自《在云端》

 

苏望君现在不会想到,当有一天她触摸到这个秘密时,丁跃光会再度活过来,以一种无人能料想的方式。

转折是源于一些突如其来的梦。认识他这么久,苏望君从来都没有梦过他,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段时间,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梦里。

梦中的情景很奇怪,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他远远站在她对面,中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他在说些什么,她梦里听得很清楚,醒来后却都忘记了,像发生在前世。

她还没有把这些梦跟眼前的事联系在一起,直到她收到尼泊尔军事基地发来的一封加密邮件。

就在前一天晚上,她又梦见了他,他漂浮在空中,背景是连绵的高山,山顶挂着五彩的经幡,他对她做了几个手势,像在指明方向。

醒来后,她清晰记得那地方,在一片广阔的高原上,印象中像是印度或西藏。然后就在下午,她收到了那封来自尼泊尔的邮件。里面只有短短几行英文,落款不明,IP 地址无法回追,只写着——

Mrs Ding,hope you come to here,the truth will be known。

佛洛依德曾说梦有预言的作用,换作以前,她不太相信这类迷信的说法,但现在,她无法将现实看得太过平常。

睡觉前,她在画室整理之前的画作,多是旅途的风景、英国的回忆或是一些临摹的作品。她握住调色盘,感知心底浮沉的暗涌,她将蓝色的丙乙烯颜料挤出来,用笔刷打圈,再添一点白色慢慢调和。

她想象着丁跃光乘着翼下之风冲上云霄的画面,前方航线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她的心也在云雾里摩擦着。

可紧接着,一团爆炸的烟火在她脑海中炸开,他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恐惧和痛楚呢,她无法想象,只觉身体涌上来一阵触电般的颤栗。

她花了几天时间,搜寻尼泊尔近期的新闻——

2021 年 2 月 1 日,尼泊尔部分地区上空出现异常云团,5 天后,所有旅游项目暂时终止,边境实行全面封锁;

3 月 15 日,美国军队进入尼泊尔境内,双方疑似展开军事谈判;

4 月 2 日,尼泊尔新总理赢得众议院信任投票;

4 月 10 日,中国军方进入尼泊尔境内,三方的军事活动疑似与尼泊尔异常云团有关,有媒体预言称,人类或将面临一场不可知的战争;

4 月 17 日,由中国电建承建的尼泊尔上塔马克西水电站项目正式移交;

而 5 月 23 日,是丁跃光所在空军部队接到命令,前往中尼边境线的日子……

她盯着这些关键字许久,接着又登陆了军事爱好者的论坛,网友的分析和猜测令她不寒而栗。

有人说尼泊尔出现的异象是外星文明登陆地球,人类文明将遭遇巨大的危机;有人说是几个大国共同发起的军事演习,背后的政治角力极其复杂;还有人说,美国正在开发一种全新的军种,除了海陆空军之外,人类要将军事力量拓张到全新的领域,甚至是量子领域……她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关掉雪花般的讯息,她在想,这些如果是真,将如何与丁跃光的死产生联系。

深夜,空荡荡的家里,电脑屏幕发出的光将她的脸照亮,音响里播放着《G 弦上的咏叹调》,她快速浏览着尼泊尔的旅游信息,手冰凉得如同瓷器,她眼神时而落在虚空,时而眯起来休息,像在进行光合作用。

对于接下来的计划,她完全没头绪,只能亦步亦趋,但也许,丁跃光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指引她,比如那些梦。刚生起这个念头,她就摇头苦笑了一下。

丁跃光想要一个孩子,她答应在他任务回来后商量。

她想过,这个孩子的到来能报答他的恩情,减轻心里的愧疚,可能还有更多意义,那些没能抵达的爱可以转换成另一种形式。

在删除网页购物车里的备孕药品时,她仪式性地追忆起这段往事,曾有过憧憬,如今,没着没落。

她下定决心要去趟尼泊尔,机票定好后,她联系上许久未见的程序员表弟,他托人帮她做了张国际通用的记者证,和一些身份和通行证件,足以假乱真。

一切都很顺利,当她拿齐文件,体内的冒险因子仿佛被激活了,她感觉从前平静如水的生活总缺乏一个目标,一个活着的确凿意义。

现在,她要跟他一样,学会在冒险中生活。

飞往尼泊尔的飞机上,她凝望着窗外层叠的云,试着从丁跃光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

她怀里抱着一部分书稿,回想着,他熟悉自己的生活习惯,记得自己对于饮食、穿衣、音乐的种种偏好,但她不记得他最喜欢吃的菜,甚至不知道他会弹吉他,而且唱歌也很好听。她又打开 kindle,里面下载了好多科普类书籍和文章,从量子力学到天文物理,都是他看过的。她给自己安排了学习计划,从头开始进入他的世界。

读了一会,一些佶屈聱牙的术语让她晕头转向。就在闭眼小憩的功夫,她再次做了一个梦——丁跃光坐在她旁边,侧脸看着她微笑,笑得很开心,阳光透过窗户,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耀眼的光环。

「你想跟我说什么呢,老丁。」

他的蜃影如被清洗的画布,徐徐消散,她醒来,心里一阵清寂。

到了加德满都,她找到一家旅馆安顿下来。在这个被寺庙和神话包裹的圣洁之地,空气中有焚香和精油的味道回旋。

她漫步在街头,这里庙宇多如住宅,佛像多如居民,肤色不同的人在庙前虔诚地顶礼跪拜,还有无数小巷蜿蜒曲折,遍布庭院、民房、商铺、神庙,如同迷宫一般。

早上,她学他们在寺庙前焚香、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心念至纯地为丁跃光祈祷。

身心合一的静默时刻似乎带有某种神奇力量,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仿佛他就站在自己背后,耳后传来他的鼻息,还有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阳光的气味。

不是梦,却缥缈如一场蜃楼,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这短暂幻觉的真实感不亚于此时香味氤氲、人潮攒动的杜巴广场。

她睁开眼的片刻,关于他的幻影再次像云一样全部散开了。

「观察者效应」,这个物理学词汇钻入她的脑海——物质在被观察之前没有任何意义,物质的属性是在被观察时,在几个可能的属性中随机呈现出来其中一个。

也就是说,如果苏望君意识中的丁跃光还没有死,那么他可能一直保持着未坍缩的状态,就像那只著名的匣子中的猫。

另外,还有双缝干涉实验、从强观察者到弱观察者、概率云等等,按照这些理论,刚刚他的「出现」,甚至包括那些梦,都不是偶然,更不是幻觉,而是一种客观实在,他存在于这个真实宇宙中的证据。

她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混合着香味和市井气味,成群的鸽子从眼前掠过,像是好几幅叠加在一起的油画。回过神来,她朝附近的旅游集散中心走去,有一些活络的当地人在附近,她上前一步跟他们打探消息,主要了解那场异常的天气现象。她把这段也写进了书里——

 

你应该在飞机上遥望过这里的古老与辉煌,北面有喜马拉雅山庇护,南向有印度洋的暖流,终年阳光灿烂,不像总阴雨绵绵的成都。我喜欢看夕阳金黄的余晖映照在山巅上的白雪,为它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整座城市被周围的山脉环抱着,像金色的钵盂,承接着金光千丝万缕的施舍。你肯定也会心醉于这样的美景。

一位来自中餐馆老板说,几个月前,尼泊尔北部地区上空出现奇异云团的时候,他和妻子正开车前往南部,路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奇观。不止他们,还有好多人都看见了,一大片遮天蔽日的气团,大到足以覆盖一座山脉,它漂浮在半空之中,像云又像一个整体,似乎在缓慢挪移,如同一滩流质物体没有目的性地朝四周扩散开去。「奇云」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周围有人害怕地逃开,有人发出惊叹,更多人拿出手机拍摄下这一幕上传到社交网络。

当天就有新闻媒体报道,素材大多来自网友,当地气象局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判读或预测。说实话,全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奇闻异事,这个小国家的几朵奇云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整整三天,奇云一直悬浮在天空,在尼泊尔其他地区也能看见。之后,诡异的事还是发生了,被奇云覆盖的周边地区磁场突然消失。人们开始正视这个奇异现象,并清楚地知道这不属于天气范畴,而很有可能是量子物理领域。

不知道你看到这般场景是什么感受,你一定像个孩子一样好奇。

——节选自《在云端》

 

苏望君按照地图,找到去吉隆镇的路线。离开加德满都之前,她试着回复那封邮件,报告自己的位置和最近的见闻,尽管这样的行为十分危险,她只知道对方一定跟丁跃光有过或多或少的接触,这是唯一的线索。她朝杜巴广场的神庙鞠了一躬,合十祈祷。

班车行驶在空旷的公路上,像一道划开天际的云,天气炎热,车上的乘客大多戴着帽子和丝巾,苏望君的目光在车内探寻,想找机会跟他们攀谈。

她旁边第二个位置坐着一位年轻女性,眼睛大而有神,半张脸被遮住了,脖子和手上戴着檀木念珠。

苏望君挪过去坐下,用英语问道:「您好,我是来自中国的记者,请问你知道最近吉隆镇发生的事么?」

对方是个学生,侧过脸打量了她一番,眼神氤氲着善意,手挡着嘴悄悄说,「好几个月前,吉隆镇建了一个军事基地,周围有好多飞机和车子来来回回,方圆几十公里都被封锁了,外面的人进不去,但隔着山脉能看到一排排的临时作战棚屋,都是来自外国的军队,远远还能看见天上和地上好多陌生的机械和仪器,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苏望君右手伸进包里,悄悄摁开录音笔的开关,「噢?还有别的么?」

「别的……」女学生往上翻了翻眼睑,似在努力回想,「这是好几十年来尼泊尔发生过最大的事,不过这里的人好像没那么在意,他们眼里只有寺庙和祈祷。吉隆镇与中国接壤,距离印度也只有 100 多公里,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战略要地,现在看来,它的意义不止如此了。驻扎在这里的军队我猜有美国、中国,至于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我猜是与外星文明有关。」

「外星文明?」这是苏望君从未设想过的问题,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尼泊尔从来都远离战事,更没有什么特殊资源吸引别的大国来这里争夺,特殊天气这种事全球到处都在发生,不需要劳师动众专门过来调查吧。」

苏望君深吸一口气,她有过许多猜想,但独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死是否跟外星文明有关?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死?

就在一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丁跃光的幻影再次出现在她周围,像一席洪水紧紧将她裹住。

在从前,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只要一想起他,这个世界如同揽镜自照般,会即刻映出他的影子来。

只是,他的脸就像烟花一样,在夜空中绽放出一个灿烂的轮廓,随即一点点消散。

经过几小时的颠簸,车子到了吉隆镇。一下车,这里低海拔宜人的气候和集镇的样貌给她留下不错的印象,举目远眺,远处有连绵的森林和流淌在山脉间的河流。

跟女学生道别后,她独自在附近寻找落脚地,转身进入一条小巷后,没察觉到有一个身影正跟在她身后。

一转头的功夫,背后的陌生人将她一把往后拉,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腕被大力攫住,拽上一辆停在巷口的越野车,她的整个身子被抛到副驾驶。

她一脸惊恐,来不及大声喊叫,车子便迅速启动,90 度调转方向,她被惯性压到一侧,双手在空中试着抓住什么来恢复平衡。

前方的路渐渐变得宽阔起来,她侧过头努力看清一旁的陌生男子,正准备发作时,他抢先一步占据话锋,「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在中午前赶到基地。」

巨大的疑惑砸向苏望君,几秒钟后,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人也许就是那位神秘人,「你是……」

「对,邮件是我发的,」他皮肤黝黑,是典型高山人的长相,牙齿洁白,唇上的胡须显示出他的世故与成熟,停顿片刻,用不那么地道的中文跟她说,「叫我诺尔布吧,跟你丈夫一样是名军人,我们是在吉隆镇军事基地认识的。」

苏望君怒气未消,「那你不能好好解释下吗?我还以为……」

诺尔布一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卷起一抹笑容,「抱歉,小苏,我怕再多说几句,咱们就要错过好机会了!」

她仰起脸,「什么机会?」

诺尔布指向车后座,「这有一套军装,你一会儿换上,今天基地开放了特殊通道,能带你进去,」他接着问,「对了,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么?」

「嗯,带来了。」

他之前在邮件里嘱咐过她,带几根丁跃光的头发来,她照做。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从充满生活气息的集镇渐渐驶向丘陵起伏的无人区。苏望君细细打量着车里,这是一辆越野,车内导航没有信号,后视镜上挂着一条平安符,后座除了一套军装,还放着一个黑色箱子。

诺尔布身穿一件迷彩服,紧实的肌肉将衣服撑得很有线条感,手腕上有一个电子手环,裤袋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手枪。

眼前是一条野生公路,荒无人烟,手机也没了信号,她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像是经历了一次跳伞。

距离目的地还有不短的距离,她试着与诺尔布攀谈,问及更多关于丁跃光的事。

 

你作为国际支援力量在吉隆镇的军事基地呆过一段时间,你和卓飞被安排到诺尔布所在的空军小组。最开始几天,你们只是进行一些日常训练,之后有科学家进入各个空军小组,为你们发布接下来的任务。原来,那些漂浮在尼泊尔上空的「奇云」并没有消散,它们存在于空气中,无处不在。当你听到这些时,潜藏在你心中的英雄梦想被激活了。

你第一次开飞机进入云层,是为了收集云层中的气态物质用以实验,你们把这样的工作叫做「收云」。在歼-20 第五代制空战斗机的尾翼部分,安装有一个自动旋转吸入的装置,在装置中央还有一套循环系统,保证部分气态物质即使被单独隔开,也能维持它的活性。你在 3 千米的高空目睹了从未见过的奇观,身处其中跟在地面观看截然不同,像是在同它们一起舞蹈。在飞机通讯系统里,你兴奋地向卓飞和诺尔布报告,你看到了云层中的电流,那一道银白色的闪光轻拂过弧形云朵的边缘,几乎肉眼可见,你将飞机调为自动驾驶,专注地凝视眼前的云,你发现这些电流有长有短,但又保持着某种节律性,同大脑神经元放电过程类似。你跟他们开玩笑说,这里的云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抽象思考。

你们把收集到的云带回去,科学家把它们装在一个个透明空泡里面,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里面的密度远远超过正常气压下的空气。当然,你也把你的发现一起报告了上去。一周后,来自中方的科学家周启东提供了有力的实验证据,他测量空泡云中的电流,并对里面的物质做了提取和分析,在记录每次空泡云的活动数据后,他在程序里面设置了一套可收集反馈的对应函数。输入—反馈,这是一套算法的基础模型,如果类比人的「意识」,又何尝不是「输入—反馈」的运转机制?我们从外界接收信息,这些信息直接作用于我们的五感和情绪,然后我们对此作出相应的反馈,久而久之,便会形成观念、性格、行为模式,甚至心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接收它给我们传递的信息,然后选择爱一个人、摘一朵花、爬一座山、写一首诗……都是如此。

周启东将对应函数写入由空泡云运动模型程序转换的数据流中,接着,他输入由二进制代码编成的信息,是最简单的数字和字母,没有实际含义,但却由此得到了来自空泡云的反馈函数。几轮实验下来,他得出了一个近乎天方夜谭的猜想——这片云有自己的思想。

你在目睹那道闪光的时候,肯定也这么认为。它也许能让你联想到这个星球上智慧出现的第一缕闪光,或是在某个夜里,你凝望我的眼神里散发出的微微光芒,像流星,像深邃的星云。

周启东所在的项目组将此猜想与发现上报给中国军方,对于盘亘不去的那片奇云,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没人能下结论。实验还在展开,你继续「收云」。在完成任务之余,你跟随周启东参与后续的研究,你的大脑里有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为科学家的提供某种可能性的参考。你继续在飞机上观察云的流动,仿佛身处云端昆仑的神圣国度。

「意识——生命——文明」,在与周启东的对话中,你提到智慧生命演变的进程,从有意识开始,到最后会形成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你甚至大胆猜想,奇云就是一种气态生命,亦或有某种文明就隐匿在云的维度之中。你的猜想像是轻轻推倒了一枚多米诺骨牌,向着某种真相直奔而去,很快,项目组通过决议,启动了更惊人的计划。

于是,你们又有了新任务。

——节选自《在云端》

 

前方是一片看不到头的低矮丛林,车辆微微有些颠簸,诺尔布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一路上,他将这些秘密对她倾盘托出,似乎并没有考虑保密协议和她的接受程度。

他嘴角边的褶皱被那些充满秘密的话语牵动着,苏望君侧望向他,仿佛在聆听来自云上的切切密语。

「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天真,」诺尔布试图从回忆中抽离,「就是这样的天真,让他……」

「让他怎么了?」苏望君双眼微闭,近似呢喃。

接近日落时分,一种消沉的力量弥散开来,一大团粉红的晚霞与地平线难解难分,所有广大事物的意义正在消散。

头顶依旧是那片云,有一块奇妙的暗蓝覆盖着,令所有信号都失效,皮肤甚至能感受到气流中微弱的脉冲。

车子还在行驶,长时间的颠簸令她感到疲累,刚才那段信息量巨大的对话还在她脑中拉锯,从诺尔布的叙述中,她照此想象,在脑海里像作画一般,一笔一画描摹出每个场景、动作和神情。

诺尔布关上车窗,播放轻柔的音乐,她缓缓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见到了丁跃光。

梦里,他就坐在车子的后座上,凝望着自己的背影,笑得天真烂漫,不时用手指指前方,提醒她要多抬头看看天上,自己现在就住在那儿。

梦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并不对等,她也分不清在梦里过了多久,模糊的印象中,像是这个场景是由她画出来,然后在某个混沌世界里变成真的一样。

不知是否太过惦念他,她醒来后,被一种伤感的情绪包裹着,像一层黏在皮肤上揭不开的膜。

她环抱着双臂,目光追随远处燃烧的落日,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她开始想念他了。

不多久,诺尔布将车停在路边,对她说:「把衣服换上。」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手环,「戴上它,唔,最后把头发扎起来。」 说完,他下车远远走开,背对着她说,「快穿上吧,咱们时间不多了。」

苏望君换好行头,俨然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军官。

「为什么帮我们?」她习惯性地捏住衣服一角,「这里的秘密至关重要,如果被我带出去了,你会怎么样?」

「再重要都只跟一个人有关,再说,我欠他一条命,他不能就这样背上骂名……」诺尔布舔了舔嘴唇,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身体挺直,直直盯着他,眼神里写满焦灼和疑惑,「

什么意思,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很快你就会知道的,我们很接近了,耐心一点。」他尽力安抚她。

她抿紧嘴唇,点点头。

入夜,温度降下来,诺尔布跟她交代了一些细节和话术,还有她的新名字、身份、项目组工作进展等等,她要假扮成一名来自尼泊尔军方的顾问,去拿到一份资料,里面有丁跃光生前留下的重要信息。

诺尔布交代完,前方隐隐约约能看见基地的轮廓,苏望君抬起头张望,那是他最后呆过的地方,像城堡,像墓碑,她深吸一口气。

这片区域接近边境,周围虽然有低矮的山脉,但基地所在的位置一片平坦,中央搭建了好几十个方形舱,和遍布在四周的生活舱。

诺尔布将车停在 500 米外的停车场,领她朝基地走。身后有风也推着她往前,细密的风声仿佛谁在耳边呢喃,她还能听见自己有节律的心跳声,像在伴奏。

基地的第一道关卡用的是电子通行证,身份核验后即可通过。

诺尔布说,之前在系统报备(伪造)了她的身份和行程,但与此同时,她在里面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监视。接下来,第二道大门是智能测量系统,她跟在诺尔布身后进入一条狭窄通道,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十多米的距离。

两旁的出气口排出白色的清洁喷雾,前方是一排测量身体数据的设备,骨骼、肌肉、步态、面容、视网膜,甚至是神经信息素,都会在你不经意间经过的时候被刻录下来。

逼仄的空间将她的忐忑放大到极限,她调整呼吸、止住颤抖,嘴里默念着什么。还好,系统里没有弹出异常提示,她看着诺尔布坚实厚重的背影,心里默默表示感谢。

第三道关卡有安保人员驻守,类似机场的海关检查,面孔识别、证件检查、资料匹配、随机盘问等等这些,诺尔布都对她了做了简单培训。

她是尼泊尔军方的一名高级军事顾问,她叫阿努达,祖上是华裔,这次来是为了做实地科学考察,以便向尼泊尔政府同步相关重要信息。

她佯装成从容不迫的军官,适时地挑眉,自信地拂过肩章,扬头,包括应答方式、语气,该做出的表情和反应,她都在来的路上临时抱佛脚地全部演练了一遍,时间仓促,但她完成得很好。

等通过了那道门,她紧绷的弦才松卸下来,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和背都已被汗水浸透,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方才在体内退潮。

进入基地后,她所在的 C 区是尼泊尔军方所在地,离中方基地仅有百米的距离。

来自不同国家的项目组驻扎在各自的工作舱内,按照自行拟定的计划和方案进行研究,这里的部分资源可以共享,但机密部分则会先提交各国政府进行商议,然后在定期召开的通气会上,各项目组负责人会选择性地释放一些信息。

简单讲,各国之间有竞争也有合作,而中尼双方因为国土接壤的关系,自然走得更近。

苏望君的出现并没有惊扰到这里,她看见科学家、军人、小型运输车在中央的空地来回穿梭,俨然一个忙碌又秩序凛然的军事化小镇,而远处稍高大的方舱则是停放各类飞行器的地方。她想象丁跃光的身影穿行在他们之中,如一枚鲜活的标记。

其实,在尼泊尔境内大规模的「奇云」现象已经停止,但并不代表着它已经离开,相反,按照周启东的实验结果,头顶的「云」还在。

诺尔布将她带到休息的地方,这是一间不大的资料室,位于工作舱中间通道的尽头,偶尔路过的几位白衣科学家会对诺尔布打招呼,同时对苏望君投去审视的目光。

在 C 区工作舱里,诺尔布的权限可以去到任何一间房间,他能查看所有保密文件,但却不能对外传输,这需要项目组负责人的权限,所以他只能冒着巨大风险将苏望君领到这里。

这间资料室十几平米大,墙面是不经修饰的金属灰色,天花板的灯光像漂白剂一般,房间里放置着十多个竖立的金属柜,每层砌满了亮着不同编号的电子晶屏。

「这是我们的部分实验数据,你大概了解一下。但丁跃光参与的计划数据,得去中方基地才能找到。」

「那里能让我进去吗?」苏望君略带犹疑。

「关键在于,周启东。」诺尔布的食指和拇指在胡茬上摩挲。

诺尔布找到一组晶屏,他用拇指摁住中间下方的指纹识别框,解锁后,晶屏上的项目数据阵列整起排布在眼前。他递给苏望君,「你先看看,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去找周启东。」

「好。」她接过来,抿紧嘴唇。

晶屏里的文件数目庞杂,互相勾连,像一张巨网。

她搜索丁跃光的名字,然后自动弹出几个视频文档,她点击「播放」,左手不自觉地虚成拳轻靠在嘴唇上。

视频里都是一些中尼军方的会议记录,部分画面能看到他出现,多是坐在会议席聆听。

苏望君看了许久,竟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梦里又是类似的情境,只不过这次,丁跃光的影子像是从镜子里的世界跨过来一般,对她呢喃的话语变得清晰起来,她似乎能记得这些字句,「望君,我还在,我们会重新连接,等我……」他的笑容如春风绽开,眼中含着一汪清泉,就这样看着她,像是整个桃之夭夭的春天快要燃烧起来似的。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一个事实,她已经在他离开后的某一刻重新爱上了他,然而,这令她在梦里和现实同时体验到欢愉跟痛苦,如同一支沾上了蜜糖的箭矢射入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诺尔布轻轻摇醒她说,「周启东在等我们。」

中方基地的关卡更加复杂,苏望君通过几道身份核验,终于到达最后一关。一扇金属制收缩门挡在面前,在走廊尽头处显得那么不可一世。

走在诺尔布前面的还有两位中方科学家,苏望君双手交叠,手指摩挲着,缓解快要漫出喉咙的紧张。

与想象不同,门后是一间客厅般的起居室,沙发背面竖着一面中国国旗,周启东正在等他们。

诺尔布向周启东微微欠身,以示敬意,简单寒暄后,他将目光移至背后的苏望君。周启东 50 岁上下,清瘦,个子不高,白衬衣掖在牛仔裤里,两鬓微白,嘴角的纹路随着微笑牵引出两道沟壑,眼里却闪烁着看透世事的光芒。

接下来的谈话几乎将她抛向所有真相的核心。

「小丁他,我很抱歉,」周启东的喉中有一股气息在上下起伏,「但是,我们需要你知道真相,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重新连接他。」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拳砸过来,她的嘴唇发颤,「重新连接?他刚刚在梦里也这么说……」

周启东扶了扶眼镜,「我没猜错,你能看到他,不对,应该说是能感觉到他?」

她眼神移至虚空,眉头微微皱起,「只是做梦而已。」

「不只是梦,是影子,」周启东继续解释,「能理解吗?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跟那片云一样。」

苏望君呆坐在沙发上,细细琢磨他的只言片语。

 

当听完那个更惊人的计划,你略有迟疑。他们要将你与云连接,简单说,将你的脑电波信号与云中释放的电磁信号相连,互相匹配,然后在数据中构建一套信息反馈函数,也就是一条电信号通道,将两者桥接以达到「交流」的目的。这比人机连接更加复杂且不可控。周启东为此专门设计了一套神经语言算法,保证桥接信号的稳定和准确,这就像强行在两座遥远的山脉之间凭空搭起一座悬空的桥梁,还要保证能让千军万马通过。

你这座山脉是经过挑选的。

某一次收云工作结束后,周启东决定尝试第一次桥接。你躺上实验台,头上戴上神经元信号模拟调谐收集头盔,每产生一个念头,头盔会自动将脑电波信号收集并转换成程序语言,然后周启东再将空泡云中发出的电信号提取到计算机程序中,在计算机中将两者之间的做一个印射。当然,在此之前,你了解过冥想,你必须保证自己不产生多余的杂念,只是简单地思维,以及对空泡云中的信息做出极其简单的回应。

云:0000101001000

你:0100101101010

云:0100101110110010011101

你:1001011001010010101001011000

云:01100100100100000101000101110001

你:101010001100101001010010110110

……

程序语言与中文之间的印射,需要对源处理器代码中的每条指令实时解释执行,尽管周启东的这套程序算法完备无缺,但你与云第一次桥接的效果并不理想。你们的对话像是两个错误时空的相遇,像黄昏来临时,所有事物的意义正在消散的样子。

云:飞走。

你:你好。

云:面临一个未来。

你:你是有生命的吗?

云:到达在新星系云中有影子。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

成功连接并不能由此验证「云是有意识的」这个论点,你提议下一次交流直接在飞行中进行,周启东同意了。他在飞机上安装了一台调制调解装置,省掉「收云」的步骤,将云中信号直接驳入你的大脑,但这还不是那个所谓的惊人计划。你在上飞机之前,穿上特制的隔离服,大脑戴上了信号频度更高的头盔,转换程序写入在座椅后方的芯片基座里,卓飞驾驶的飞机则跟在后面全程拍摄记录。这是一场无声的空中交流,却足以改变人类文明的走向,你穿行在如密林般的虚空之间,像在大海上航行。

你们的航线是一个弧线,绕云飞行令你的视线变得更加开阔,在飞行中与它们接驳大大提升了效率,代码语言与中文的互相连接、嵌合,从最开始略显生涩,到航程过半后的顺畅,ACSII 语言成了没有边界的宇宙通用语言,你与云,如同两个相见恨晚之人在此时此地相遇。

它们是文明!你回到基地,摘下身上的设备,摇着周启东的肩膀说,你的语气确凿如同不可摇撼的山脉,而这个惊人发现只不过是你参透真相中的极小一部分。

别人无法想象你在这短短三十分钟经历了什么,这种沟通短暂却又绵长,你一定把自己想象成桥梁、镜子、星尘、从云中孕育的雨滴、或是天选之子。

这一次,你与云留下的交流记录多达几亿字节,但究竟是什么让你把它们当成了「文明」?你兴奋地说,你从「对话」的数字海洋中,触碰到了生命形式的极限,它们不仅存在于云端,更存在于能触及到的所有空间内。你惶惑地说,它们试图向你传达信息,这信息里包含的意义太多了,就像孩童在满是贝壳的海滩上嬉戏,面对一地光华却无从拾捡,但是,云的「意图」就蕴藏在其中某一颗贝壳上。你担忧地说,现在看来,云的善恶难以区分,它会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转向其他地方完全说不准,它会怎样影响地球,都是未知,但在最后一句对话中,你解读出了一个令人胆寒的信息:它需要一支军队。

如果你的解读没错,那几个字节的意思是一支军队。而这足以证明「文明」的存在——因为它包含「意图」。

你梦寐以求的天方夜谭终于以这样的方式降临了。

三天后的研讨会上,周启东向高层汇报,巧合的是,当天基地里部分电磁系统失效,天气阴沉如覆满铅块,却迟迟未见下雨,这难免不让人产生联想,特别是你在众人面前发言后。一百多人的会场,包括中尼双方的士兵、科学家、语言学家、气象学家等等。你挺直身体,与一旁的周启东点头示意,然后说:「当我来之前,就隐隐觉得这会是一场战争。像我们这样的军人,活着的意义就为了止战。就在几天前,我对真实的外星文明一无所知,更无从想象与它们之间会有怎样的交流,然而这次,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它们是一个有意识和意图的文明,但大多时候处于休眠状态,被激活的临界点可能就在于我们会对它做出怎样的举动。人类,正处在一个关键点,而战争,可能会以我们完全不能理解的方式发生……」

你把你们之间的沟通全盘托出,在台下专家的眼神反馈和长久的沉默中,你有些动摇,但幸好你的话得到了周启东的验证。会议结束后,科学家们又分为几个阵营,主战派,主和派,有人提议向全球征集战争方案,有人称跟云交战足够荒谬,几乎毫无胜算,不如无所作为。周启东尽力排除异议,将整个中方基地的科研人员又细分为不同的小组,从现有的信息角度去设计「战争与军队」的模型。对于摆在台面的争吵,你缄口不言,你心里想的是一个全新的概念——「量子云」。

——节选自《在云端》

 

周启东眼神凝重,但此刻的苏望君更甚。随后,周启东和诺尔布带她从房间进入另一个狭窄通道,里面是光亮整洁的数据室。

「我让你带的东西,带来了么?」诺尔布说。

苏望君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根短头发,「这是跃光的」,她说。周启东接过盒子,将头发夹在实验台上的一对玻璃贴片中,然后放进一台类似显微镜式的仪器里,片刻后,他取出一张不停跃动着双螺旋信息的透明晶片,插进数据柜前方的缺口。很快,一枚数据晶条一跃而出。

周启东小心翼翼取出,「这是丁跃光的遗物,如果你愿意,你能看到他在生命最后阶段经历的……」

「这是?」苏望君疑惑。

周启东解释道,「这是一副复刻的全感信息眼膜,每位军人在执行任务时都被要求戴上它,里面记录了他们在任务期间的全部所见。简单讲,只要重新戴上它,你就能从丁跃光的视角看到他所看到的世界。如果要再次复录,就需要他本人的 DNA 信息才能打开。」

「之后……你们想要我怎么做?」她问。

「召唤他。」周启东的手掌握住桌子一角,抿紧嘴唇。

苏望君接下来没有再问,只细细端详这枚晶条,里面躺着一副圆弧形的眼晶膜,里面有她想要知道的全部。

她将眼膜戴进眼睛,一阵冰凉的触感从眼球传至大脑,一副全息图像瞬间呈现在视界中。

她挺直背,深深呼吸,意识到自己追寻这么久,终于站到了真相面前,关于丁跃光的一切,如梦寐般历历在目,如今,那最后的一块拼图探手可得。

很快,视域里的画面开始重组。

此刻,她的眼前是飞机驾驶舱内的场景,窗外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白云,如宿命般延伸。

声音也随之传来,引擎的轰鸣、耳机里的指令、空气中嗡嗡作响的电流,如羽毛捋过她的耳膜。此刻,她全然被他的世界包围,主体和客体的边界正慢慢模糊。

 

前方有三艘战斗机在云中翻腾,速度超过 2580km/s,分别来自中国、美国、尼泊尔,你驾驶的歼-20 第五代制空战斗机紧随其后,公共通讯频道里传来人工智能合成的男声:「请作战」。你一下子明白,这话来自云,刚刚收到的信息是经由程序转换成中文语言再由人工智能系统合成的。

你心中肯定有一丝疑虑,如果这就是战争,那未免太过草率。此时,来自前方战斗机的主动雷达制导米卡空空弹在云中炸开,在明晃晃的太阳下只看见一团团淡白色的烟火弥散开来。他们在攻击云,如同用子弹攻击棉花。

飞机在颠簸,卓飞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6339,你已偏离航线,请报告位置。」你沉默,卓飞继续呼叫,「6339,报告位置」。你将飞机转为自动驾驶,目的地坐标显示 85.315017,27.712178。前面能看到一段如水墨画的山脉,电离声越来越大,云对飞机通讯系统的干扰还在加剧。

操作台上的屏幕显示,卓飞正往你的方向驶来,而此时,视线前方飞机的机翼几乎快被撕裂!驾驶 F-16 战机的美国空军托马斯发出 Mayday 的呼救,同时,屏幕上出现了更多红点,美方派出的增援在陆续赶到。单从现有的信息完全无法判断你们与云的战争从何处开始,以何种打击作为损益标准,以及你最后领悟到了什么。

中方基地发来指令,要你们进入打击范围,初步判断是云损毁了美方飞机,当飞机失去动力后,极速坠落,而托马斯刚刚殒命。此时,你离边境线越来越近,完全无视基地对你发出的指令。在以往的战争历史中,你的行为正如他们所说——逃兵。

所有声音都被甩开,你关掉通讯设备,拉伸操纵杆,急速冲向云端,前方一片浓雾,什么也看不清,画面如同静止,只剩你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驾驶舱,仿若从我耳后传来的鼻息。飞机还在攀升,你开始说话,这是你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我不知道它们的目的,但在那么次多交流后,我感觉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我的大脑像是住进了云端,或者说是云降落在我脑子里。我不知从何时开始领悟这场战争的真正含义,它的目的不是侵犯人类,而是一种自我表达,选择权依然在人类手上,这样或许会对我们造成一些误解和伤害,但它并不在意,它就像个在宇宙间嬉戏的孩子,『战争和军队』的意思不过是『游戏和阵营』。而我很难去解释那些非善非恶的事物,宇宙一定要有目的么?可站在我们的立场,一切未知的威胁都必须被消除,即使人类的力量是以卵击石。

「望君,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每次回来都能见到你,很简单对吧?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好快啊,我都看不清了,手和脚也感觉不到了。它曾经告诉我,它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停留了,它没玩够,还要去更东边的大陆,就是我们国家的方向,我不能让它过去。在距离地面 3 万 9 千英尺之上的高空,它能让我变成跟它一样的存在,只需要相同频段的电磁波,通过金属引导件传递至云层的电流中,它会接收到。然后,就像被闪电击中那么快,我就会变成……会变成……

「边境线快到了,就在下面,我们的家乡就在不远处,好高啊……我从来没飞过这么高,你会看着我降落吗?好吧……在云中找我。」

嗞嗞嗞嗞……接下来是一阵电磁干扰声。在远离战场的飞行区域,你战机的引擎系统突然失灵,操控面板的指示灯全部熄灭,世界仿佛被抽去真空似的。就在一瞬间,你消失了,面板上的反射镜面映出一段诡异的映像,你的身体瞬间化为乌有,没有四散的齑粉,只有一束刺眼的光,质能转换在分秒内完成,机舱内带有生物电场的物质全部消失,你的衣服一下子散落在座位上。与此同时,机舱内因虚空中突然产生的能量而爆炸开来。

接着,全感视域里只剩下一片寂静和空茫。全感信息眼膜的画面信号在此中断,仿佛一条水流被拦腰截住。

在云中找你。这句话毫无意义或意义颇深。没人能理解,直到你再次被感知到。

——节选自《在云端》

 

苏望君摘下眼膜,呆立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样子如一滴朝露被渐渐蒸发。沉默许久,她抬起头,双眼微红,「我要到哪里找他?」

周启东环抱双臂,眼中透着疲惫,「跃光他……其实就在我们身边,准确地说,一直都在。」

没等她继续发问,他接着说,「如果你能够理解物理学中的量子态的话,是的,他没死,只要你还在观察他,他就会坍缩成某种确切的形态。我们还无法知道云是怎么做到的,也许就类似一道闪电击中,将他的身体转变成另一种非物质的存在,这是一种超过现阶段人类认知的科技,目前根本无从测量,更无法找到他。」

「嗯,我听说过那只著名的猫。」苏望君神情有些恍惚。

「你是唯一的突破口。」周启东的语气笃定。

「我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苏望君还没说完,便意识到什么。

于是,她屏气凝神,开始细细地想,如同一只在桑叶间默默咀嚼的蚕。

整个过程就像编织一张记忆的巨幅地毯,细密的针脚在两边穿行,将过去和未来贴合缝补在一起。她和丁跃光的相遇、相处,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家就像一个闭合的果核,任由两个灵魂栖居其中。

还有那些来自细微处的动静,他不经意凝望她时心满意足的笑容,踏出门口前他想要拥抱却又收回的手,他送出每份礼物时像孩童般等待回应的眼睛……种种被时间稀释掉的瞬间又重新聚合,凝结成一张巨网,将她包裹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一支涂满蜜糖的箭射中,在此时此刻,她开始爱了,重新爱了。

与此同时,他们没察觉到的是,天空中的云团正大量聚集,如同被一双巨手翻转,形同宫殿或是狂奔的群马,磅礴而壮丽,在西去太阳的照拂下,透出一层橙红的色彩,如油画渐隐的边缘。那团云在中方边境线以东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屏障,竖立起来,几乎与地面垂直。

状若神祇,风吹不散。

尼泊尔基地又有了新的探云任务。当苏望君一行三人乘坐飞机向那堵云墙飞去时,她第一次体会到高空给人带来的眩晕感。

诺尔布在驾驶飞机,苏望君和周启东在后侧相对而坐。

周启东怀里抱着一台检测设备,晶屏上数据跃动,那片巨幅云墙就在前方 100 米处,得到中方空军许可后,飞机准备径直穿过去。

眼前空濛的云雾扑面而来,如穿越一条云中隧道,他们很快习惯机身渐强的颠簸,试着一片在朦胧中遥望一个出口。

她笃信丁跃光就在这新云里,在分子层面的空间里存在着。

战争和军队。游戏和阵营。

「如果他成了云的军队,」苏望君似恍然大悟般,指向窗外,「那这不就是……」

「一支量子大军。」周启东接过她的话。

 

你曾经说,对死亡的恐惧是最好的老师,如果从未触摸过死亡,我们就不算真正活过。而现在,你在死亡尽头向我传来呼召。我,你的妻子,从未体验过那些你曾经向我倾诉过的事——在爱人怀中醒来,听见战友在耳机里留下最后一句话,从上帝视角看着一座城市被枪炮毁掉,梦里听到从骨缝传来难民的哭泣,独自一人在山顶长久地凝望天空,凝望一朵玫瑰在夜间开放,更没来得及为人父母看着自己孩子出生的的那一刻,还有那些宏大或微不足道的事……就在这些瞬间里面,你把自己纳入永恒。

此刻,你在云里,成为一种我远远无法理解的生命,生物电的、气态的、凝结成尘埃的、量子的、存在与否取决于观察者的——生命,静默而长久地守护在边境线。

——摘自《在云端》

 

这本书快要完成,苏望君带着尼泊尔的秘密回到成都,生活平静如常。

外面发生的大小事,她偶尔看看新闻,新的基地建在中国境内,云墙两个月来都没有散去的迹象,外界猜测颇多。

周启东跟她保持着密切联系,只要她在某一瞬间或是梦里感受到丁跃光的存在,或接收到什么信息,都会立马汇报给他。她不确定他的每次「出现」会对局势有何影响,只知道,他一直在自己身边,每每想起都会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她开始在画里加入丁跃光,他作为一种元素、一个符号,渐渐占据画作的主体,他在爱人怀中醒来、在云中飞行、同战友生离死别、在异国执行任务、在梦境里穿梭、在夜晚凝望花朵、飞机从半空缓缓降落……

某个秋夜,晚风微凉,苏望君在家里画画,音响里播放着《G 弦上的咏叹调》,她右手握笔在画布上涂抹,蓝色颜料层层堆叠出透亮的天空。

忽然,她肩膀不自主地轻弹一下,于是,她放下画笔,静静感受周围的一切。

此刻,她只觉一阵暖意涌上来,仿佛是有人轻轻靠在身边。

「嗳,就这样,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她笑了,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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