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道理是你当了老师后才知道的?

2022年 11月 21日

一段时间内出了好几起高校教师行为失范的事件, 让同为教师的我不禁有许多的感想。

我从小就想成为一名老师。 小学作文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好像从来没有写过想当科学家, 也没有写过想当领导, 只写过想当老师。

那时常常引用一句老套的诗词来拔高主题———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后来才知道, 这描写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用来歌颂老师, 似乎不太合适。

从小到大, 教过我的老师有很多, 有的严厉, 有的温和, 但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让我厌恶教师职业的老师。

相反, 大部分老师都对我照顾有加, 这越来越坚定我从事教师职业的信念。

我们常说天道酬勤, 但事实上, 人生的许多成就, 个人的努力虽然重要, 但自己所能决定的其实很少。 有许多重要的关头, 许多的贵人相助其实是可遇不可求的。 所以只能以感恩的心来接受, 并希望在自己有能力和有机会时也能够去祝福他人。

中学时, 我的班主任是历史老师, 他对我帮助很大, 让我到如今都酷爱历史。 大学时也有很多老师的言行影响了我的 「三观」。 大一教授文学概论的老师, 开启了我对文学真正的热爱, 并让我第一次思考与永恒有关的话题。 本科期间, 「唯二」 两篇认真写的论文就有一篇是文学概论的结课论文 (还有一篇则是大四的毕业论文)。

另一位老师教授民法, 带有浓浓的湘音。 很多同学听不懂他的发音, 但是我能听懂。 从他身上, 我学习到有些人真的能够为了信念而不计利害得失, 很多时候行动比语言更加重要。

硕士和博士阶段的导师也让我感恩在心。

当年报考博士, 成绩公布后我很开心, 专业课和面试都是第一名。 我给导师打电话, 他说那就没问题了。 所以, 我把找到的工作辞掉, 安心等待入学。 结果一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我很纳闷, 去问学校的教务。 教务老师告诉我, 今年政策有变, 一个导师只能带一个学生, 你所报考的导师已经带了一个保送的学生。 所以很遗憾, 你被淘汰了。

我去找导师, 导师感到非常意外, 觉得政策不合理。 所以, 他写了一封信, 让我拿着信去找当时负责的领导。 信上只有几句话, 其中一句是 「我觉得这样做对学生不公平」。

领导看完信后对我说: 「好吧, 那就来读吧!」 过了几天, 学校让我去领录取通知书。

其实导师完全可以不帮我, 对此我只有心存感恩。

2003 年, 我博士二年级, 去找导师。 因为毕业要发表两篇 「核心」。 我发表无门, 所以找导师帮忙。 记得当时在老师办公室, 他脸色乌黑, 状态很不好。 我和老师提及发文之事, 他说没问题, 「你好好写」, 写完之后他会推荐。 当时他对我说: 「罗翔, 你现在觉得发文章很重要。 但是你到我这个年纪, 你会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比这更重要。 比如, 家庭的幸福。」 我当时没有听懂老师的话中之意, 根本没有想到他身患重病。 当时的我甚至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因为他已经功成名就, 而我还一文不名。

一个多月后, 文章就见刊了。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老师, 几个月后他就离开人世, 终年 46 岁。

我连老师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想想真是难过, 最后一次见老师, 居然还是找他帮忙发文。

我时常想起我的老师, 他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也让我知道生命中有比学术和事业更重要的价值。

我后来分配给另外一位导师。 这位导师要求很严。 当年我写博士论文时, 他不时电话督工, 有时一个电话能打两个小时。 每次我打电话请教问题, 他都要挂掉, 然后给我回拨过来, 他的理由是学生话费有限。 有一年大年初二, 我在朋友家喝酒聚会, 酒兴正浓, 结果导师打来电话, 说今天已经初二了, 年也过得差不多了, 该收心写论文了。

这位导师对学术有种孩童般的天真烂漫, 经常能够为一个问题和我争得面红耳赤, 我有时也毫不客气, 一点也不顾忌导师的颜面。 现在想想自己还是有点过分。 要是我现在的学生用当年我的态度对待本人, 我一定会勃然大怒。

毕业之后, 导师还时常给我打电话, 有时一个问题也要和我讨论很久。 当然, 他现在不再挂电话回拨, 理由是我不再是穷学生了。 听说我毕业之初兼职律师, 他时常给我介绍案源, 想让我赶快发家致富, 安心学术。

至于我的硕导, 对我帮助也非常之大。 能够来大学任教, 很大程度是因为硕导的帮助。 有时去导师家提着百十元的小礼物, 导师都要回赠价值数倍的礼品送给我家长辈。 直到现在, 老师还经常和我讨论学术问题, 鼓励我多写多思考。 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师仍然勤于笔耕, 让身为学生的我怎能懈怠?

很多时候, 人只能学会感恩地去接受祝福, 并把祝福传递给他人。

我时常在想, 我能否成为一位传递祝福的老师呢?

最近, 南北两所高校都有大学教师的负面报道。 一位好友兼同事给我发来这样一段文字:

「对任何国家和社会来说, 教师都是重要的职业。 可是, 作为教师, 如果一个人的灵魂真有什么可贵的地方, 那必须包含他对自己身份, 能力, 职责的清醒认识。 然而, 有时候我会很怀疑我大学时代遇到过的一些老师, 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他们大多比我们年长二三十岁, 有的颇为儒雅, 有的一脸精明, 有的似乎仍有 『愤青』 气质, 容易得到年轻人的信任。 虽然各自面目不同, 他们里面的一些人却都有一种未经反省或者拒绝反省的自恋。 那是入戏很深、 真真假假的一帮人———他们借着名校的光环, 充当 『精神资本家』, 给年轻人和社会公众放债, 拿着实际的好处, 剥削欺凌他人的时候面不改色。」

这让我陷入深深的反省———其实我远比自己想象的自恋和道貌岸然。

马丁·路德·金说: 我们每个人都在修造圣殿。 但无论你是谁, 你的生命中都会有一场内心的斗争, 每当你想行善, 就有一种力量牵扯着你, 让你作恶。 就像斯蒂文森的小说 《化身博士》 里所写的,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恶的 「海德先生」 和一个善的 「杰基尔博士」。 人性充满了矛盾, 每当我们有梦想, 要建造自己的殿堂, 就必须承认这一点。

每当想到自己内心的幽暗, 我就在设想: 如果我也拥有涉事教师那样的权力、 资源和环境, 我又会如何对待这些学生呢? 我心中的 「海德先生」 是否会把 「杰基尔博士」 杀死?

人性的幽暗不仅需要外在的法律制约, 还需要内在的德行约束, 更需要信念的源力。

不要轻易去相信人性, 因为人性就像柏拉图所说, 好比一辆两匹马拉的战车, 每匹马却朝着不同的方向奔跑。 所以我们需要光明的牵引, 行在光中, 在阳光的照耀下, 让人性的黑暗无处可藏。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 我也跌倒, 所修筑的圣殿倒塌, 但是我希望自己能够再次爬起, 重新开始, 朝着光明前行, 向着标杆直跑。

我的外公也是一位教师, 他离开这个世界快 8 年了。 他给后世子孙留下了一纸遗嘱, 没有多少财产的分配, 主要是一些人生建议, 其中第一条就是: 你当自卑视己, 切勿狂妄自大。

每当我看到自己内心的幽暗, 我就想起外公的教导, 他能让我从虚荣的空中重回大地, 也让我意识到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并不是自己所配的, 白白得来的祝福也应白白地传给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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