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不可能是男人

2022年 11月 10日

师尊有个早逝的白月光,我是她的替身。

后来才知道,原来我连替身也不配,我只是师尊挑选的容器。

同门落井下石,只有小师妹仗剑相救。

我发誓,要与小师妹做最好的姐妹。

可我的小师妹……怎么是个男的?

 

1.

「你死了,她才能回来。」

我爱慕的师尊顾珩不为所动,清俊的脸上没有一丝情感。

小师妹红叶在一旁低声细语:「师姐,你的魂不在了,可绿落师娘……会用你的身体活着的,不就相当于你没死?你不要太自私了。」

我默默地看向她,不由想到她刚入门时卑微的样子。

顾珩从不收徒,他破格收我为徒后,红叶在凌霄峰下三天三夜长跪不起,是我一时心软,将她领进师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长风,你也觉得我自私吗?」

我转头看向那位俊俏的少年,他当初练功走火入魔,若不是我拼死护佑,他怎么能熬到今日的修为?

师弟长风不敢看我:「师姐,你怎么和绿落师娘比呢……」

这就是我憧憬的师尊,这就是我悉心护佑的师弟师妹。

绿落,又是绿落。

这个名字是我的心魔。

 

 

我对师尊顾珩却是一见钟情。

那一年,养父母操心弟弟的彩礼钱,邻村老头惦记鲜嫩的女娃,他们用二两银子卖了我。

「这娃太瘦弱。」老头看我的目光很挑剔。

「她来了月事,能生孩子!」养母很慌张,生怕被退货。

那一天,家里的猪也长成了,卖了二两二钱。

我抱着养母的腿一言不发,养父的藤条抽断了两根,我死活不愿撒手。

这时,我的师尊顾珩出现了,他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长的像画中的神仙。

他向我伸出手:「跟我走。」

我却犹豫了,只因我怕弄脏他的手。

顾珩很坦诚,将我收为徒弟后的第一句话是:

「你替绿落好好修炼。」

她叫绿落,于百年前陨落,是顾珩早逝的白月光。

单凭这句话,就让我从卑贱的凡间野草,一跃成为璀璨的仙道明珠。

衡岳宗的凌霄峰,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圣地,于我而言,不过是寻常的居所。

顾珩是当世无双的剑君,唯一能令他拔剑的,只有我微微皱起的眉头。

我曾梦想过有一日修为比肩师尊,结为道侣。

然而,只要是梦,终有醒的一天。

我全身心依赖的师尊顾珩,原来他的出现,是为了将我打入更冰冷的深渊。

他不仅拿我当替身,他还想让我做绿落的「容器」。

等我顺利结丹,他会亲手碾碎我的魂魄,再将绿落的亡魂引来,装进这副与她一模一样的躯体里。

然后,他们就能长相厮守了。

可我呢?

魂飞魄散,作为修者,我太懂这四个字的含义了。

我会彻底湮灭,沦为虚无的一部分。

封印结下,我顾不得身上锥心刺骨的痛,爬到顾珩脚边:

「师尊,铃溪好疼啊……求求您……」

他不为所动。

衡岳宗没人敢违背师尊的意思,没人敢救我。

所以当沉璧单手持剑,劈开顾珩设下的封印时,我愣住了。

「师姐,我来晚了。」

沉璧是我的小师妹,她对顾珩言听计从,却对我疏离抵触。

她怎么会来呢?

就算来了,也是无用。

顾珩是当世剑君,沉璧纵然天赋奇高,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可沉璧提剑迎战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剑尖反射的寒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师姐,不好了!沉璧又把长风给揍了一顿!」

一阵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眸,面前站着的人,是红叶。

看见她人畜无害的脸,我不由恍惚了一瞬,疑心自己还深陷在那个诡异又真实的梦境中。

我竟然做了先知梦。

「师姐。」红叶见我不说话,小声说道,「沉璧屡屡出手伤人,实在太过分了,长风不过是喜欢她而已……她,难道还惦记着师尊吗?」

我睨了她一眼。

我对红叶,要比对沉璧好很多。

因为沉璧就像捂不热的石头,无论我怎么示好贴近,她都无动于衷。

但梦中,她却在绿落和我之间,坚定地选择了我。

为时不晚,一切还没有发生,我有改命的机会。

我下定决心,不管沉璧怎样冷眼相待,都要对她掏心掏肺的好。

我随红叶进入殿内,长风俊俏的脸蛋青红交加,委屈地看着我。

我膈应,赶紧将视线投到沉璧身上。

她美得夺目,五官像被水洗过一样,宛如绽放的青莲,而眉眼却微微上挑,不显凶悍妖邪,反而平添一份冶艳。

她身量颇高,单看背影,倒像长身玉立的男修。

衡岳宗每三年评出一位第一美人,沉璧自从拜入凌霄峰,第一美人就牢牢钉在她的身上。

可她本人一向低调内敛,从不以此为荣,反而很抵触。

这就是我的小师妹啊。

美丽、强大、超然物外,最重要的是,她心里有我。

只是看着她,我的喜悦就抑制不住了,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师姐……」

大概是见我没理他,长风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

沉璧听到声音,也抬起眼来,我们的目光撞到一处。

今日不知为何,她并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微微抿唇,似乎有些紧张。

我心里酸涩,她肯定是觉得,我又要偏袒长风了。

「师姐,沉璧打伤同门,屡教不改,按门规,应当将她押到戒律峰受罚。」红叶低眉顺眼,可话里的意思咄咄逼人。

「我不去。」沉璧一口拒绝。

她音色偏低,总有人鸡蛋里挑骨头,诟病她的声音粗放,可我却觉得悦耳极了。

「你凭什么不去?」红叶眼皮一抬。

「我凭什么去?」

「她凭什么去?」

我和沉璧异口同声。

「师姐?」红叶惊讶地瞪大眼睛,她向来活络,很快冷静下来,「是我疏忽了,沉璧身中热毒,马上到了散毒的时候,此时受罚不妥。可沉璧屡次伤害同门,再不罚她,说得过去吗?」

「凡事讲究一个因果,长风骚扰在前,沉璧反击在后,要罚也该罚长风。」我张开手臂,挡在沉璧面前。

「师姐……」长风急急凑上前,想让我看清他的伤。

「以后给我离沉璧远一点!」看他靠过来,我难掩心中的厌恶。

长风愣住,和红叶面面相觑。

他憋了半天,才委屈巴巴地甩出一句:「师姐,你、你偏心……」

「没错,我偏心。」我冷下脸,「我以前就是太偏心你们了,不知让沉璧受了多少委屈。」

「她受了什么委屈?」红叶脱口而出,「别人只是爱慕她,不识抬举就算了,还要上手打人!」

「怎么没受委屈?」我小心翼翼拉起沉璧的手。

沉璧身体一僵,却没有将手收回去,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足足大了我一圈。

「手都打红了,痛不痛?」我看得心疼。

沉璧略带委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嗯,很痛。」

「……」红叶一脸不可置信。

「……」长风肿成猪头的脸上,流露出震惊。

「师姐行事不公,我对你很失望。」红叶撂下这句话后,就带着长风离开了。

失望就失望吧,我讨好他们,想获得认可,为此付出莫大的努力,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

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沉璧垂眼低笑,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精致得像画中人,看起来好乖。

趁她乐意搭理我,我得赶紧改善关系。

「你明日就该做药浴散毒了,师姐为你护功。」我拍着胸脯保证。

「不用!」沉璧一口回绝。

「为什么?」我瞪大眼睛,「沉璧,从前我觉得,以你的强大,不需要我的照顾,可如今我想明白了,我要和你做好姐妹……」

沉璧脸一沉:「你对我好,是想和我做姐妹?」

我不懂她怎么突然变脸,真诚地道:「对啊。沉璧,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师妹,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谁要和你做一辈子的姐妹?」沉璧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2.

我懵了。

沉璧真是善变。

从前对我疏远抵触,刚给了我一点甜头,又突然生气不理我。

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古琴,只觉得胆寒。

绿落就是以古琴入道的音修,作为她的替身,我自然要追随,然而我在弹琴上毫无天赋。

选了不适合自己的道,导致我的修行之路非常不顺,进阶缓慢不说,还时常感到真气堵塞,无法运行。

我永远弹不好琴,也永远无法取代绿落。

我的修为,是靠灵丹妙药堆上去的。

从前我感激顾珩,他喂给我的丹药,每一样都是旷世奇珍,如今再看,我感到不寒而栗。

顾珩是拿我当猪喂,等我结丹后,就要挨宰了。

此时此刻,我真感激叛道入魔的谢琰,要不是他把顾珩打伤,我早就成了绿落的容器。

可留在凌霄峰,结丹只是早晚的事情。

纵然沉璧有心救我,我们两个怎么会是顾珩的对手?

他像无法逾越的高山,我连恨都不敢恨,有的只是恐惧。

放眼整个修仙界,能和顾珩匹敌的,只有下落不明的谢琰。

不过谢琰叛道入魔,如今声名狼藉,我看别想指望他了。

思来想去,我决定带着沉璧逃跑,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想到沉璧对顾珩……红叶的怀疑也不是没有理由,沉璧为人倨傲,唯独在顾珩面前,恭顺有加,乖巧伶俐。

她不会真的喜欢顾珩吧?

她会和我逃吗?我颇为头疼。

沉璧散毒的时辰快到了,尽管遭到拒绝,我仍决定在门外为她护功。

我远远就瞧见长风和红叶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们想对沉璧做什么?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不敢靠得太近,隔了几个身位,留意两人的动静。

「你确定沉璧背上有伤疤?」红叶问道。

「先前我……不小心看到的。她背上的伤疤……很古怪,疤痕很小,但似乎伤得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上去的。」

我火了,什么不小心看到?

长风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他竟然敢偷看沉璧!

我憋住火气,耐心往下听。

「沉璧完了。」红叶冷笑连连,「想做第一美人,除了脸以外,还要求肌肤洁白无瑕,她背上有伤,从此以后,别想做第一美人了!」

「这样……不好吧?」长风嗫嚅,「师姐会生气的。」

「师姐?她如今变了……」红叶语气严厉,「鸟为食亡……沉璧入门更晚,她凭什么比我们厉害?把她踩下去,我们才有出头之日。」

红叶争强好胜,总想压人一头。她打什么主意都好,唯独不该对我的沉璧动歪脑筋。

眼见着红叶推门,我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破窗而入。

在我进来的一瞬间,门也应声而开。

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坚决不能让他们看到沉璧的身体。

来不及多想多看,我一咬牙,直接跳进了浴桶之中,死死护住了沉璧。

「师……姐?」沉璧格外虚弱。

「是我,你别怕。」我低声安慰,忽然觉得手上的触感不对,我好像摸到了……

里衣?

我不确定,手掌在她的背上来回摩挲,确实是衣料的触感。

做药浴的时候,还穿着衣服,这么……谨慎的吗?

沉璧的声音冷飕飕:「师姐,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你听我解释……」我头皮发麻,「是红叶和长风……他俩要偷看你!」

「是红叶硬拉着我来的……」长风小声辩解。

「一出了事,你就往我身上推……」红叶恼了。

我心一紧:「长风,立刻滚出去!」

「都出去。」沉璧豁然起身,水哗啦啦溅了我一脸。

我连忙起来,拼命环抱住她:「沉璧说得对,你俩都出去!」

沉璧按住我的肩头,咬牙切齿地道:

「你也出去。」

我傻眼了,还没做出反应,就被沉璧扔了出来。

我终于回味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

我为什么要往浴桶里跳?直接挡在前面不就行了。

在我懊恼时,她已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沉璧面色苍白,她本就极美,如今又带着病弱的易碎感,一缕未干的黑发散在颊边,更显得肤如白雪,几乎给我看呆了。

「送你。」沉璧递给我一个锦盒。

她要送我礼物?我受宠若惊,一时怔住。

见我迟迟未接,沉璧别过脸:「我送你的,你不肯要?」

话是这样说,他的手却没有收回。

「我要!」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谢谢你。」

我喜滋滋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晶莹剔透的弓箭,在月光的照射下,流光四溢。

我心中百感交集,眼眶酸酸的:「沉璧,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弓箭?」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沉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喜欢吗?」

「喜欢!」我用力点头,对这把弓箭爱不释手,忍不住絮叨起来,「我从小准头就特别好,爹娘不让我吃饭的时候,我就用弹弓打鸟,一打一个准……」

我连忙刹住。

「怎么不说了?」

「从前太苦了,说出来扫兴。」我岔开话题,「沉璧,不如你好人做到底,再给这把弓箭起个名字吧。」

「流光。」沉璧顿当都没打一个。

照月流光。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我就想到了,高悬在戒律峰的照月剑,他的主人谢琰,曾是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世间最耀眼的少年剑君。

谢琰和顾珩曾是衡岳双秀,同是宗门寄予厚望的英才。

两人同为剑修,同样天赋禀然,更绝妙的是,两人同是天生剑骨。

天生剑骨是剑修的至高境界,千年难遇,同时出现两副剑骨,宗门却如临大敌。

剑骨荟萃灵运诞生,如果剑骨双生,那其中必定有真假之分,而假骨会窃取真骨的气运。

而后谢琰叛道入魔,似乎验证了他是假骨。

那把照月剑随着明珠蒙尘,再也不复当年的光彩。

一晃三十年,谢琰下落不明,真假剑骨之说,逐渐没人提及。

自从做了先知梦后,我再看从前的事情,便觉得处处古怪。

从始至终,能证明谢琰叛道入魔的,只有顾珩一个人而已。

他被照月剑所伤,谢琰又消失无影。于是他怎么说,大家就怎么信了。

「谢琰真的叛道入魔了吗?」我在沉璧面前格外放松,不知不觉中,竟然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师姐觉得呢?」沉璧猛然抬眼,反问道。

「我觉得……」我喃喃,不由回想起梦中之事。

顾珩将我带进一处洞府,并设下封印,洞府里有两处奇怪的结印,是他为引魂准备的。

他两眼猩红,脸上还有奇怪的斑纹,看上去阴鸷可怖,哪还有清俊剑君的模样?

我害怕极了,不断哀求,他不为所动。

「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他摸了摸我的头,凉凉地笑了,「我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了。莲华不能,谢琰不能,绿落……也不能。」

他在说起绿落时,语气万分的依恋,可眼神中,却透露出几分怨毒。

……像极了邪修。

这个想法如电光石火般划过,我不敢细想,脱口而出:

「谢琰叛道入魔,是师尊亲口所说,还能有假?」

沉璧的眼神一下暗淡了下来,又问道:「听说师姐见过谢琰……你真的认为他是十恶不赦之人?」

奇怪,我与谢琰仅有一面之缘,沉璧怎么知道?

她不提还好,我尚且能平和地看待谢琰,一想到我和谢琰并不美妙的初遇,我就来气。

那时我刚来到衡岳宗,有一天,谢琰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我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妞,吓得头也不敢抬,谢琰看到我后,像是受到很大的打击: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是你。」

当时我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道,顾珩、谢琰、绿落、莲华,这四人同期入门,交情甚笃。

谢琰一定觉得,我不配做绿落的替身。

「师姐?」见我不说话,沉璧轻轻唤了声,眼神带着一些殷切。

「我和谢琰只见过一面,看不出什么。」我不想对沉璧遮掩,脱口而出,「而且我讨厌他!」

沉璧面色一沉,冷笑道:「只见过一面,就让你讨厌上了?」

「你连一面也没见过,就为他鸣不平了?」我心里酸涩,觉得沉璧似乎过分关注谢琰了。

还有……照月流光,真的只是巧合吗?

送给我的礼物,却打上了别人的烙印吗?

我酸得冒泡了。

「随便你,讨厌去吧!」沉璧将门一摔,又把我关在外面。

怎么又生气了?

 

3.

沉璧看着孤高倨傲,实则口是心非,好哄得很。

在凡间时,邻居家有对双生姐妹,同吃同睡,梳着一样的丫髻,穿着同样的衣服,看得我心生羡慕。

我也想和沉璧这般,于是兴冲冲地去寻她。

看着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沉璧先是眼前一亮,在我表达来意后,脸色一沉。

「谁要和你穿什么姐妹装?」

「为啥?」我咋舌。

又又被关在门外的我,苦着脸想了许久,才再度叩响房门。

「沉璧,我可以让你当姐姐。」嗯,我牺牲一些也无妨。

「……你给我出去。」

长风偷看沉璧,我对他忍无可忍,找了个理由,将他关进了戒律峰。

至于红叶,我可怜她修为低微,没忍心送她去戒律峰受罪,但我也不是没有整治她的方法。

「红叶,你再敢和沉璧过不去,我就把你偷看《剑君情史》的事情,告诉师尊。」

红叶听后脸色巨变,两眼含泪,哀求我不要如此。

《剑君情史》,记载了一百年前,顾珩和绿落、莲华的情感纠葛,笔锋细腻,剧情跌宕起伏,结局催人泪下。

整个修仙届,几乎是人手一本的虐文佳作。

书中的恶毒女配莲华,坏得人人喊打,她用毒计「糟蹋」了顾珩,逼得顾珩对她负责,忍痛与绿落分手,而后竟然因为嫉妒,在顾珩面前杀害了绿落。

话本里的内容,原本没人会当真,偏偏莲华确实被衡岳宗通缉,追捕力度仅次于谢琰。

久而久之,人人都觉得,《剑君情史》肯定是纪实文学,是莲华杀了绿落。

顾珩十分厌恶这本书,绝不允许它出现在凌霄峰,但他从未否认过书中的内容。

我已不敢细想中间的阴谋诡计,只想尽快带着沉璧一起逃走。

很快,机会就来了。

说来也巧,给我们这个机会的,正是莲华。

「原来她躲在凡间,难怪四处找不到她的踪迹。丧家之犬……还敢学人行侠仗义。」顾珩坐在屏风之后。

他很要强,受伤的事,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

万不得已与人碰面时,便用屏风隔开,不愿让人见到他虚弱的模样。

「师尊,徒弟愿意效劳。」

沉璧在顾珩面前,总这么积极活跃,看得我很不是滋味。

「师尊,门派有规定,女修不能单独执行任务,我与沉璧一道前往。」

我不过走神一瞬,就被红叶抢占先机,连忙清了清嗓子:「师尊,我也去。」

「不可。」顾珩一口拒绝。

「我最近隐隐有结丹之感,相信去凡间历练一番,一定大有收益。」

「你快结丹了?」顾珩的声音有些恍惚,「如此……那你便去吧。」

绿落,果真是他的软肋。

临走前,我深深地望了一眼屏风,顾珩形单影只,静静地坐着。

我想我们之间,并不需要告别。

他行侠仗义,做了无数好事。

衡岳宗不让女修单独历练,并非不信任女修的能力,而是一百年前,佛修慧灵作的孽。

慧灵为了突破境界,走了邪门歪道,竟然掳走女修做炉鼎,那几名女修被找到时,已被采补成鹤发老人。

是顾珩亲手诛灭了他。

顾珩的善与恶都那么彻底,我看不清他,也不敢看清,我只想逃。

如果没有沉璧,梦境中的事,足以令我伤心得崩溃。

她的存在,就像那扇屏风,牢牢地为我遮住了顾珩,也将那些沸腾的情感,一并挡在后面。

莲华给了我启发,凡间气息浑浊,的确是最佳藏身之地。

这次离开,我没打算再回来。

我将能用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乾坤袋,包括我的宝贝灵草。

沉璧不知何时进来,一把抢走灵草:「一株破草,你就这么稀罕?」

「快还给我!」我瞪大眼睛,伸手去夺。

沉璧把手高举,我蹦跶半天,上下扒拉,也没能抢回来。

「不就是随处可见的草,到底什么来历,能让你那么看重?」

「这不是一般的草,是我收到的礼物。」

我记得很清楚,我被谢琰奚落完,隔天在窗台看到了这株灵草。

「……」沉璧眼神飘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灵草还给了我。

她轻轻弹了弹我的脑门:「也就你没见过世面,以后我送你雪莲。」

「那就一言为定。」我与她击掌。

「那把琴……不带着吗?」

顺着沉璧的目光,我看向孤零零的古琴。

我抿抿唇:「不带了。」

「那就不带了。」沉璧展颜一笑,捏了捏我的脸颊。

沉璧和红叶摩拳擦掌,对找到莲华志在必得。

可我清楚,莲华很可能是冤枉的,我决定找个机会,偷偷放走莲华。

很快,在符咒的指引下,我们找到了莲华的具体藏身之地。

莲华曾是天纵奇才,在铸器一事上极有造诣。

见到本尊时,我暗暗吃惊,她灵脉尽断,浑身破破落落,脸上也遍布伤痕,依稀能看出清秀的五官。

我时常因为真气堵塞,而痛得满地打滚,根本无法细想,莲华忍受怎样的剧痛。

「她怎么混成这德行。」沉璧蹙眉低语,她面对莲华的态度,有种说不上来的熟稔。

莲华对我们的到来,并没有展现出惊讶,她只是淡淡一笑:「一定是顾珩派你们来的。说吧,谁先上,还是一起上?」

面对这样不堪一击的敌手,红叶跃跃欲试。

她急着立功表现自己,拔剑就上。

莲华一身修为尽毁,不是红叶的对手。眼见她即将落败,我提起一口气,正准备助她逃走。

可莲华忽然后撤数丈,红叶不依不饶地追上去,我一跃而起,剑势直奔红叶而去。

红叶身形一歪,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噫?你们怎么内讧了?」莲华一脸疑惑。

而她手中,多了一盏造型奇特的灯,灯火一跳一跳,竟是诡异的蓝色。

「莲华住手!」沉璧脸色巨变。

太迟了。

她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光芒闪过,笼罩在我和沉璧身上,紧接着一股极大的威压袭来,死死钉在我的头皮上,一股脑往下窜,几乎将五脏六腑压碎。

我痛得蹲伏在地上,不知缓了多久,那威压才逐渐消弭。

剧痛退却后,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沉重感。

我想运转真气,检查是否受伤,随后心猛地一沉。

糟了,别说真气,我连识海都感知不到了。

我完全失去了修为。

我连忙起身,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

这是哪?沉璧呢?

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当时沉璧也在光下,她一定和我有相同的遭遇。

只要找到她,我就不怕了。

想到这里,我一边缓缓向前挪动,一边高声呼喊:「沉璧,你在哪?别怕,师姐这就来找你!」

这片雾气浓郁得发白,能见度极低,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慌,看着铺天盖地的白,几乎喘不过来气。

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在这一刻,全浮上脑海,那些妖魔鬼怪,忽然鲜活了起来。

我警惕看四处张望,生怕浓雾中钻出了什么。

「沉璧,你在这里吗?你要是能听到,就快来找我吧……我一个人害怕。」

话音刚落,便有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叹息道:「站着别动。」

我屏住呼吸,从浓雾的一端,缓缓浮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我看不清他的容颜,却感觉莫名的熟悉。

在陌生的环境里,突然冒出陌生男子,我心中的防备更甚,忍不住倒退几步。

「你是何人?」

「是我,别怕。」男子的语气突然扭捏了起来,「原本……想找个更好的时机,再向你坦陈真实身份,但此刻……」

「啥意思?」我一头雾水,「没听懂。」

「……罢了罢了。」男子很无奈,又靠上前几步,「这样总该明白了吧?」

他比沉璧还高,此时弯下腰来,将脸靠向我。

我承认,论美貌程度,他与沉璧不相上下,但……我觉得很冒犯。

我们很熟吗?靠那么近做什么?

我后撤半步,严肃地道:「兄台,请自重。」

「……」男子不可思议,「不是见过一次吗?你竟然没认出我?」

「你是?」我皱眉。

「谢,琰。」他咬牙切齿,「你竟敢认不出我?」

谢琰怎么会在这里?他和莲华是合作关系吗?

我如临大敌,一个接一个的猜想冒了出来。

见我沉默不语,谢琰泄了一口气:「师姐。我这么叫你,总该明白了吧?」

我错愕地抬头。

细看一下,果真不得了。

谢琰身上穿的,是我送沉璧的姐妹装,头上的发髻,也是临行前,我亲手为沉璧挽的样式。

我头晕目眩,感觉天都要塌了。

沉璧竟然和谢琰,是同一个人!

 

4.

这不可能……我浑身发冷。

沉璧是我的小师妹,只有她真心对我,她……怎么可能和嫌弃我的谢琰,是同一个人呢?

我还没缓过神,就听谢琰冷笑道:「很失望吧?我不仅是男人,还是你讨厌的谢琰。」

我被他抢白一通,更是说不出话了。

「真是遗憾呢,不能做一辈子的姐妹了。」谢琰阴阳怪气,「不想理我了吧?那我走!」

说罢,他便折身,消失在浓雾之中。

我瞪圆了眼睛,我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呆呆地站了许久,我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欺骗我在先,连最起码的解释都没有,反而丢下我,一走了之。沉璧绝不可能……

想到这,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没错,沉璧也会这样,一生气就耍小脾气不理人,非要我去哄才能罢休。

难道他俩真是同一个人?

我头皮发麻。

这次也想我去哄他?没门!

我绝不低头。

我憋了半天,终于撂下狠话:「我数到一百,你不出来道歉,我们就……绝交!」

「一,二……」

我越数越紧张,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九十八,九十九……」

在我心灰意冷时,谢琰卡着最后的数字,来到我身边。

「对不起。」他别扭地挤出一句。

我松了一口气,幸好他出现了,要不然……我就偷偷原谅他了。

谢琰与沉璧的长相,仔细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我看着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是什么地方?」我赶忙岔开话题。

谢琰默了默,道:「你没有其他想问的事情吗?」

有。我想问,初次见面时,他为什么嫌弃我。

话溜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下。

我不敢问。

我怕他也是因为绿落,才对我青眼相加。

我怕从他嘴中,得到伤人的回答。

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我从未真心想成为绿落,我只想得到认可罢了。

「有。」我鼻子一酸,忍住泪意,「你……还算我的小师妹沉璧吗?」

「沉璧是我未入道时的表字。」谢琰无奈地叹息,「如果你想,我可以一直做沉璧。」

哪怕得到他的承诺,我也心知肚明,曾经带给我无限安定感的沉璧,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曾被沉璧牢牢挡住的情绪,慢慢溢了出来,侵袭着我的内心。

我不受控地陷入低落之中,反复提醒自己,先从此处脱身,才是当务之急。

「莲华手上的那盏灯,是她的本命武器,迷心。它能压制修为,将人困在幻境之中。想从幻境中离开,也不无方法,我们先去找一条溪流。」谢琰向我伸出手。

换作从前,我早就欢欢喜喜牵上去了,可如今,我只敢小心攥住他的衣袖。

谢琰垂下眼睫,神情复杂:「罢了,我们走。」

「迷心能够利用人的记忆,营造出幻境,想要出去,就要解开当事人的心结。」

不多时,我们来到一条溪流前,周围的雾气缓缓褪去。

「这条溪流,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时间,沿着溪流走,能看到各个阶段的记忆。」

等到雾气完全消散,我在溪流的彼岸,看到了跟随在顾珩身后的自己。

「迷心利用的是你的记忆。」谢琰明显松了口气。

我睨他一眼,看来他的记忆里,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过……你的心结不会和顾珩有关吧?」谢琰神色古怪。

看着顾珩,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我先前怀疑沉璧喜欢顾珩,还猜测他仰慕谢琰……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记忆中的顾珩,衣袂翩翩,依然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我曾对他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我可以肯定,自己的心结不在他身上。

「我想找到亲生爹娘。」我不假思索。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是养母亲口承认的。」我仔细回想一番,「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吧。」

我牵着谢琰的衣袖,与他走在溪流边,无数记忆疾驰而过,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来到那一天。

小铃溪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忙活了半天,才将院内的落叶扫干净,而顽皮的弟弟却一把将竹篓内推倒,落叶随着秋风纷纷扬扬,再度铺满院落。

归来后的母亲以为小铃溪偷懒,不由分说地将她打了一顿,责罚她不许吃晚饭。

「是弟弟……」小铃溪口齿不清地控诉。

回应她的,是母亲不耐烦的巴掌。

匆匆几十载,可打开记忆这扇门后,委屈、不解、愤怒,一股脑溢了出来。

那天晚上,小铃溪仰着脑袋,倔强地堵在母亲面前:「我亲生爹娘在哪?」

养母愣住,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又不傻……」小铃溪抹着眼泪,「你们对我那么坏,对弟弟那么好,我一定不是亲生的!」

她背过身去,沉默了很久,才冷笑道:「你亲生爹娘把你扔了,不要你了,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

我记得,那晚她给我做了饭,破天荒地放了鸡蛋和一小块肉。

那是我第一次吃肉。

小铃溪埋头苦吃,站在对岸的我,却看到养母的眼角划过一滴泪。

我看得感慨万分:「原来她也是同情我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很慢,生怕错过什么有用的信息。

看到两三岁的我,在隆冬洗衣服时,谢琰一把攥住我的手。

「铃溪,都过去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很久没人叫我的名字了……我不由恍惚,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

眼见着记忆中的铃溪,从稚童变为襁褓中的婴孩,而亲生爹娘的信息,我们却一无所获。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把我捡来的?」我狐疑。

我们走啊走,一直来到小铃溪呱呱坠地的那一天。

「怎么是个女孩!」养父气急败坏。养母脸色苍白,躺在床上默默垂泪。

我如遭雷劈,根本就没什么养父母……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爹娘!

我两眼一黑,几乎站不住。

顾珩拿我当替身,爹娘嫌弃我是个女孩。

我是个不被期待的生命,一直被否定,根本毫无价值。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铃溪……」谢琰慌了神。

如果他只是沉璧该多好……我就能躲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可他是那个高高在上,对我说出「不可能是你」的谢琰。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坐在溪边,将脸埋在手心上,眼泪不断滚落,很快浸湿了整张脸。

「没有人在乎我……」

谢琰幽幽叹了口气,道:「有。」

「对,原本有沉璧的,但他是个骗子……」我哭得喘不开气,「你走开……别说你在乎我,我不接受!」

「我也没说是我啊。」谢琰的声音颇为无辜。

「……滚。」我都那么难受了,他还不来安慰我……我这辈子都不想理他了。

「铃溪,你低头,就能看到她了。」

我一低头,看到了水中的自己。

「铃溪,你不在乎自己吗?」

我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泪眼蒙眬地抬头看他。

「在乎。」我嘴硬。

「你不在乎。」谢琰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我,「在凌霄峰,你是『绿落』,你是『师姐』,唯独不是『铃溪』。」

他戳中了我的痛处。我鼻子一酸。

「铃溪。」谢琰坐在我身边,轻声道,「一颗种子,无论是被悉心种下,还是被随手丢下,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并不取决于埋下它的用意,只取决于自己。它是桃树还是杏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开花结果。」

「万事万物都取决于你。就像那株普通的灵草,因为你赋予了它意义,才让它有了价值。」

我坐在溪边,顺着他的话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我觉得眼前变得开阔,内心变得轻盈,好像有无数的力量纷纷涌进体内。

我如获新生。

「我要长成参天大树,我要开花结果。」

我擦去眼泪,正要开口,周围的场景像被打碎的镜子,碎成一块一块,不断跌落下来。

「你的心结已解,幻境破了。」

 

5.

红叶仍昏死在地上,莲华却不知去向。

谢琰掐了个诀,道:「她朝西南方向逃了,追!」

我有心向他解释,可谢琰打断了我:「我有要事寻她,以后再和你解释。」

莲华身负重伤,我们不多时便追了上来。

「哼,算你们有点本事。」她说着,又举起了迷心。

「莲华住手。」谢琰喝住了她,「我是谢琰。」

「谢琰?」莲华缓缓放下迷心,「真的是你?」

「方才我乔装打扮,你认不出就罢了。如今也认不出?」谢琰疑惑。

莲华叹息,向我们靠近几步。

等她走近,我才发现,她的双眼阴翳浑浊。

「三步之外,我就是个瞎子。」

谢琰紧握双拳:「怎么伤成这副模样?」

「是顾珩。」莲华苦笑,「我用迷心困住他,他强行破境而出,我遭到反噬,才变成这副鬼样。」

「哦对了。」她顿了顿,又问道,「听说你叛道入魔了?」

「我做得出这种事?」谢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是被顾珩暗算了。」

唉,我又何尝不是被顾珩害了……我在心里偷偷抱怨。

谢琰拍了拍我的肩膀:「瞧,这里是顾珩受害者联盟。」

我被逗笑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啊,顾珩要害我,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谢琰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睨他一眼。

谢琰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装傻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有鬼,搞不好那个古怪的先知梦,就是他的手笔。

我冷笑,压低声音威胁:「回头再跟你算账。」

「这位是?」莲华看向我。

我施施然行了礼:「莲华前辈,我是铃溪,曾是顾珩的弟子,如今弃暗投明了。」

莲华好奇地凑向我:「谢琰,铃溪就是你的真命天女吗?」

「什么真命天女?」我不解。

谢琰恼羞成怒:「莲华,你好大的嘴巴!」

「谢琰,你怎么还瞒着人家!」莲华捧腹大笑。

「他瞒我的事情可多了。」我瞪了谢琰一眼。

「你知道玄机老人吗?」莲华问。

我当然知道,玄机老人是数百年内,唯一飞升的大能。他留下的玄机秘境,至今令人趋之若鹜,可成功破获秘境,见到玄机老人分神的,只有……

「我。」谢琰微微颔首,眼角是压不住的得意。

「玄机老人曾为他算了姻缘,说他自有命中注定的情缘。」

「行了。大事当前,别提什么情不情缘的了。」谢琰的耳朵绯红一片。

「别信他,以前他自己最爱说。」莲华翻了个白眼,「逢人就要提及自己有真命天女等着,他要守身如玉云云。」

「我求你闭嘴。」谢琰有点崩溃。

我们来到一处洞穴,莲华与谢琰交换了彼此的遭遇。

「三十年前,顾珩对我说,锁妖塔的封印有异动,邀我同去查看,我不疑有他。在我全身心加固封印时,忽然觉得肩膀一阵剧痛,体内真气四窜。一转身就看到,顾珩提剑指着我。那时我有伤不敌,幸亏有照月剑掩护我逃离。待我检查伤势时,才发现,顾珩将五彩钉打入了我体内。」

五彩钉是女娲补天所用的五彩石炼制而成,是世间仅有的奇珍,不仅能护法镇神,还能抵御渡劫时的天雷。

并且五彩钉天克剑骨。剑骨坚韧无比,只有五彩钉可破。

原来谢琰背上的伤口,是这样来的。

「莲华,五彩钉是你的法器,怎么会落到顾珩手上?」

莲华从乾坤袋内掏出一本书:「《剑君情史》,都看过吧?里面的我,可够坏的。」

好家伙,莲华手上那本都被翻包浆了。

「这里面有九成九都是胡编乱造,唯有一点,还真说对了。」莲华目露沧桑,「我真的把顾珩给睡了。」

「什么?」我和谢琰异口同声。

「我不是故意的。」莲华捶胸顿足,「顾珩那厮从前装得风光霁月,我确实有几分爱慕。可那时他与绿落是公认的一对,我是个要脸的人,怎么会横刀夺爱。」

说到这里,莲华十分懊丧:「那时我察觉到自己的情感,有心和他们保持距离,可顾珩却主动找上门来,邀我同去迷失森林。」

「令我没想到的是,在迷失森林,我竟然种了情花毒……时至今日,我仍对此事心存疑惑,以我的修为,情花毒怎么可能让我丧失心智?」莲华连连拍腿,「等我醒来,顾珩……两眼通红,默默垂泪,一言不发地穿上衣服。」

「哎哟。」谢琰唏嘘。

「我当时都懵了,根本不知如何是好。顾珩吃错药似的,一直说要对我负责。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非常对不起绿落。从那时起,顾珩便有意无意地暗示我,绿落结丹不顺,恐怕不易渡劫。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五彩钉。」

原来顾珩在一百年前,就开始布局。

「绿落……是怎么死的?」我小心翼翼问道。

「我不好意思见绿落,想托顾珩代为转交。可绿落先一步找上我,说顾珩想对谢琰不利,让我千万不要将五彩钉交给顾珩。好巧不巧,我们的谈话竟然被顾珩听到了。绿落不肯将五彩钉交给他,慌乱之中,顾珩还是得逞了,可他竟然……失手杀了绿落。」

我倒吸一口凉气。

「绿落陨落在我面前……顾珩几欲疯魔,他将一切迁怒到我身上,我不是他的对手,于是用迷心幻境困住他。可没想到他强行破境,我受了重伤,匆匆逃到人间,等我能走动时,才发现,自己成了衡岳宗的通缉犯。」

三人对坐无言,过了许久,谢琰才问道:「莲华,我只要你一句话,被五彩钉毁了的剑骨,还能不能复原?」

谢琰的语气有些忐忑,我的心也随着高高吊起。

「不能。」莲华毫不犹豫。

谢琰的眼神暗淡下去,看得我心生不忍。

我从未见过,巅峰时期的他是何种风采。但我猜,那一定是世上最潇洒肆意的剑君,手执最耀眼的照月剑,才令顾珩暗暗嫉恨,动了毁掉他的心思。

「谢琰,万物各行其道。既然剑骨已毁,就不必再纠结执拗。」我缓缓说道,「我不适合古琴,恰好想弃道重来,专修弓箭,不如我们一起?」

「好,我也有很多遗憾未了。」谢琰捏了捏我的脸颊,深深地看我一眼,「我不后悔。」

「什么遗憾?不后悔什么?」我疑惑。

「没什么。」谢琰岔开了话题,「凌霄峰不能再回了,我们暂时留在人间。修行的修行,养伤的养伤,待我们休养生息数百年后,再找顾珩算账。」

「正合我意。」我连连点头,「我的乾坤袋里,要啥有啥!」

我正想跟他们炫耀,我都带了多少宝贝,洞外忽然传来凉凉的男声。

「想要找我算账,何必再等百年?」

「是顾珩!」莲华一个挺身,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怎么会来?我慌得脑海一片空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流光。

只有谢琰最为淡定,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怎么找来的?」

顾珩勾了勾嘴角,扬了扬手:「多亏了你的照月剑。」

谢琰抿唇:「你不配碰我的剑。」

顾珩漫不经心地将照月剑扔在地上:「谢琰,你真是艺高人胆大,竟然化作女修,潜回凌霄峰。可笑的是,我竟然一无所觉。」

我也很佩服谢琰,他真是把灯下黑用到了极致。不过做「沉璧」时,他对顾珩百依百顺,貌似爱慕自己的女弟子,竟然是老对手谢琰,估计打死顾珩他都想不到。

「你费心思做了伪装,连照月剑也辨认不出。只可惜不久前,照月剑忽然轰鸣震颤,多亏了它的指引,我才找到了你们。」

在迷心幻境,谢琰的修为受到压制,看来就是那时露出了破绽。

谢琰并不畏惧,沉声道:「铃溪,你带着莲华先走。」

「你们谁都走不了。」顾珩随手挽个剑花,「一个剑骨已毁,一个灵脉尽断。还有一个……」

他轻蔑地看向我:「不足为虑。」

我从头冷到脚。顾珩说得不错,实力如此悬殊,哪怕他重伤未愈,单用一根手指,就能碾碎我们。

谢琰按住我的肩膀:「我尽力拖住他,到时不用管我。」

「我怎能不管你?」我急出两眼泪水。

顾珩嗤笑,提剑便上。

当此之时,莲华脱口而出:「我有办法让绿落复活!」

 

6.

顾珩剑势一顿,冷冷地看向她:「你最好不要骗我。」

「我没骗你。」莲华斩钉截铁,「那时闯荡玄机秘境,我虽铩羽而归,却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回溯灯。」

「回溯灯能让时间倒流,既然你手里有这等神器,为什么不倒转时间,改变自己的命运?」

「你当我不想吗?」莲华苦笑,「回溯灯的开启,需要用灵力引渡。」

顾珩收回手中的剑,默默不语。

莲华趁热打铁:「我把回溯灯给你,你放过我们。」

我眼皮狂跳,感觉不妙。顾珩真的会遵守诺言吗?

莲华取出回溯灯,将它搁置在地上,趁着顾珩弯腰拿起时,她悄悄将迷心背在身后,一旁的谢琰也蓄势待发。

顾珩小心地收起回溯灯,抬头笑道:「可惜我从不是正人君子。」

「走!」谢琰提剑迎击。

在这一刻,他的身影与梦境中的沉璧重叠在一起。

「慢,太慢了。」顾珩啧啧,「谢琰,失去了剑骨,你再也不是什么剑道天才。」

他抬眼看向我:「绿落要是见到你这个赝品,会不高兴的。」

话音未落,他便掠身而来,动作快到我反应不过来。

「铃溪!」

等我回过神,已被谢琰牢牢圈在怀中,耳边传来一声剑没入血肉的钝响。

照月剑郎当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它是谢琰的本命剑……

我又惊又痛:「谢琰,别离开我……」

「迷心!」莲华大喊一声,光圈笼罩在洞内。

熬过威压的侵袭,我缓缓起身,四周是熟悉的浓雾。

「谢琰……」

本命法器与修士的生命休戚相关……想到碎了一地的照月剑,我忍不住失声痛哭。

「铃溪……」

是莲华。我连忙抹掉眼泪,顺着声音,找到了她。

我慢慢将她扶起,声音发颤:「前辈,照月剑碎了……」

莲华僵住,许久才开口:「铃溪,我们先从幻境出去。」

顾珩暴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莲华,还敢用你的破灯困我?若我再强行破境,你还受得起反噬吗?」

我心里一紧。

「我会被反噬,你也会受伤。别以为我不知道,拿到五彩钉后,为什么等了七十年,才对谢琰动手?躲在哪里养伤呢?」莲华不甘示弱,隔空和他吵了起来。

如此一来,我便安心了,附在莲华耳边说道:「顾珩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他三十年前,也被谢琰打伤了。」

「莲华,放我出去。这次我一定让你离开,前提是你别在人间多管闲事,省得被宗门发现。」

「没门。」莲华冷哼,「我修道就是为了铲奸除恶,匡扶正义。」

「不和他废话了,我们去找溪流。」她压低声音道。

在莲华的指引下,我们很快来到溪边。

「对岸是谁?」莲华问道。

那少年容颜灼灼,唇红齿白,偏偏身形高大颀长,举止不失风流落拓。

看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我鼻子一酸:「是谢琰。前辈,幻境由谢琰的记忆营造,他为什么不在里面?他到底怎么样了?」

「若神魂不稳,便无法进入幻境。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谢琰的心结所在,从幻境中出去。」

我稳住心神,道:「谢琰不在,无法为我们提供线索,不如我们顺着溪流,一点点走。」

「不必。我了解谢琰的生平,难怪顾珩嫉妒他。」莲华笑了笑,「他生来尊贵,在凡间,便是高高在上的王子皇孙。而后因缘际会,被衡岳宗收为弟子,他天生剑骨,修行一日千里,这还不算,他还得到了玄机老人的机缘。如此顺遂的人生,哪会有什么心结?」

「那……」我迟疑,「剑骨?真命天女?」

「不错。」莲华点头。

记忆疾驰,少年剑君是如此鲜活和闪耀,似乎不曾有过一丝阴霾。

我隔岸望去,默默念道:「谢琰,我一定救你。」

我们来到三十年前。

谢琰端坐在碧霞峰修行,忽然眼睛一亮:「我的真命天女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御剑而行,奔向自己命定的情缘。

我看到了刚入门的自己,唯唯诺诺地站在谢琰面前,头都不敢抬。

谢琰满怀期待,可看清我的脸后,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怎么会这样……不可能是你。」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碧霞峰,抬头仰望天上的明月,不知看了多久,才低语道:「我的真命天女,为什么会和绿落长得一样……」

「你和绿落长得一样?」莲华忽然问。

「嗯。」我忍着泪意,「因为和绿落一样,我才被顾珩选为替身。」

「替身?顾珩这小子……」莲华不可思议,随后又道,「也难怪谢琰一时接受不了,毕竟绿落和顾珩是恋人。」

我感到无比的释怀,原来初次相遇,他对我并非是否定和嫌弃,只是过于震惊罢了。

「我不该那么无礼……会给她留下坏印象。」谢琰坐立难安,跑到剑池,小心摘下绿意最盛的灵草。

「这灵草看着普通,却与我朝夕相对,吸收了照月的剑意。只要我在,它就能永远翠绿。」谢琰展颜一笑,「就它了。」

他把灵草放在我的窗台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清晨,我推开窗子,捧着灵草笑逐颜开。

谢琰藏在树后,眼含笑意,嘴上却嫌弃道:「真没见过世面,等到下次,我送你雪莲,岂不是要乐晕过去了?」

可是,没有下次了。

谢琰被顾珩暗算,受了重伤,狼狈地逃离后,躲到一处洞府养伤,这一闭关就是七年。

他悄悄返回衡岳宗,见照月剑高悬在戒律峰之上,「谢琰」这个名字,早就被打入污泥之中,任人踩践。

那日,衡岳宗下了大雨,谢琰定定地望着照月剑,在雨中站了许久。

很快,我就看见了熟悉的沉璧。

他伤势未愈,谎称自己中了热毒,我于心不忍,便将他带上了凌霄峰。

我曾对美丽强大的沉璧充满憧憬,费尽心思亲近,得到的只有冷脸。

可在疏远冷淡的面具下,也藏着百转千回的心思。

谢琰当面拒绝了我,背地里却不断懊悔:「自讨苦吃,万一她下次不理我了呢?」

他表面无动于衷,实则非常宝贝我送他的绣帕:「傻里傻气的……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可他时常责问自己:「谢琰啊谢琰,仁义礼智信……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她和绿落一模一样,你怎能有那种心思?」

下一秒却自我否定:「长得一样,也是两个人,我怎么就不能喜欢呢?」

我曾想牵沉璧的手,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如今我才看到,在夕阳下,谢琰站在我身后,默默地注视我的影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我们的影子双手交叠,显得亲密无间。

谢琰无声地笑了,我却看得泪流满面。

「谢琰真是个痴情种。」莲华唏嘘,「不过他也糊涂,玩什么暗恋啊?铃溪,你日后若有机会,千万别像他一样庸人自扰,纠结来纠结去,最后白白错过了。」

「好!」我擦了擦眼泪。

此时此刻,我终于将谢琰和沉璧重合起来。

他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我是真心的。

我们一直走到进入幻境前的记忆,莲华问道:「铃溪,心里有数了吗?谢琰的心结究竟是你,还是剑骨?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想仔细了。」

谢琰对我的心意自是不用多说,可他为了找寻莲华,也煞费苦心,一时之间,我也无法下结论。

我举棋不定,抬头一看,见前方还有一段路:「前辈,咱们还没走完。」

「这不可能啊。」莲华纳闷,「如你所见,对岸的记忆,正是我们进入幻境前发生的。」

「我们往前看看吧。」

那是红叶向我打小报告,说沉璧将长风打了,撺掇我将沉璧关进戒律峰。

「这不是先前的记忆吗,怎么重复了?」莲华狐疑。

「不对!」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我的表情不对,好像……」

果然,那个我一心想讨好红叶长风,犹豫再三,虽然没忍心将沉璧送到戒律峰,却罚他跪在凌霄峰的思过堂,一个月不得起身。

谢琰那么骄傲的人,这样的刑罚比打他一顿还难受,可他照做了。

「这是怎么回事?」莲华挺直了身体,「难道谢琰的记忆还有分岔路口,咱们之前看的是一种走向,如今看的是另一种?」

此刻我断定,自己的先知梦,一定与谢琰有关。

眨眼间,一个月过去了。等谢琰从思过堂出来,凌霄峰物是人非,他怎么也找不到我。

等他找到我时,我已经被顾珩押到洞府,他劈开封印,想要阻止顾珩。

谢琰仗剑的身影,与我梦境中的别无二致。

「引魂……」莲华若有所思,「铃溪,跟我说说,洞府内的情景。」

我先说了顾珩猩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斑纹,莲华听得哈哈大笑:「报应啊报应,顾珩入魔了。我就说嘛,就算心如磐石,亲手杀了挚爱,怎么经受得起考验。」

修仙之人,最忌讳心有执念,执念深了,便容易滋生心魔。

「还有……两个奇怪的结印。」

「画给我看。」莲华伸出手心。

我依言而行,莲华摩挲着掌心:「我听到引魂二字,便觉得不对劲。这个结印,应当是佛修的禁术。」

我正想再问,耳边却响起一个阴森的声音:「二位真让我好找啊。」

 

7.

是顾珩。

我后背一僵。

此时,对岸的顾珩一手挡住谢琰,另一只手将我的魂魄扯出,亲手捏碎了我的魂魄。

「真是奇了。谢琰的记忆里,怎么有我想做的事?」顾珩摇头低笑。

溪流两岸的我,面对顾珩,都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他只是举起剑,那股威压便让我抵挡不住。

「前辈快走!」

顾珩不费吹灰之力,便绕过我,他一剑刺向莲华:「诡计多端,我先杀你。」

莲华狼狈地用迷心挡住一击。

此时,对岸的顾珩却颤声大喊:「这不可能!」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只见那里的顾珩举着香炉,烟雾袅袅,指向躺在地上的铃溪,还没靠近,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打散。

「为什么会这样……」顾珩不可置信。

「你还不明白吗?」谢琰擦去嘴角的鲜血,「香炉内的引魂草,能为你找到绿落的转世之魂……它指向铃溪,说明铃溪就是绿落的转世,它散去,是因为你刚刚让铃溪魂飞魄散。顾珩,你亲手葬送了绿落的生生世世。」

两岸的顾珩都几欲疯魔。

「你是绿落的转世?」他的脸上又浮现暗黑的魔纹,神情痛苦而挣扎。

我心乱如麻。

曾被我羡慕嫉妒过的绿落……我们竟是同一个人吗?

顾珩缓缓逼近我,眼神偏执又癫狂:「沉璧和谢琰是同一个人,你却与他亲密无间……绿落,百年前你就向着谢琰,你是不是早就变心了?」

我连连后退,身上冷汗涔涔:「我不记得了……不,我不是绿落……」

下意识的否认,不知触碰到顾珩的哪根神经,他双目赤红,带着微微的泪意,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携手百年,你凭什么把我忘了?」

眼见他靠得越来越近,我急中生智,怒喝道:「凭什么?你又凭什么杀了我两次?」

顾珩瞬间僵住:「绿落,我不是故意的……」

趁他不备,莲华一脚将他踢下溪流:「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连忙扶住莲华,她的身体冷得像冰,我慌了:「前辈,你没事吧?」

莲华喘了几口,道:「溪流里是弱水,能困他一阵子,我们要赶紧出去。」

我搀着莲华向前走,对岸的谢琰同样负伤前行,他小心避开重重阻碍,回到了碧霞峰。

谢琰从洞府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现出一位老人的虚影。

是玄机老人,看来这个锦盒,就是谢琰破境得到的机缘。

玄机疑惑:「你的剑骨毁了一段时间了,怎么如今才来找我逆天改命?」

「我不是为了自己。」谢琰摇头,「逆天改命的机缘,能否用在其他人身上?」

「你疯了?」玄机不解,「逆天改命的机缘只有一次,看看你此刻的样子,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

「那我问你,魂飞魄散之人,除了逆天改命,可还有其他挽救的方法?」

「断无可能!」

「那就对了。」谢琰点头,「我要让铃溪回来。」

「你再想想?」玄机一脸可惜,「你若选择剑骨,问鼎仙途、飞升成仙,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必想了。没有剑骨,我也能用其他方法修行,可世上只有一个铃溪。」

玄机妥协,道:「我会以梦境的形式提醒她,你窥探了天机,也会留存相关记忆,可你万万不能泄露出去。想要逆天改命,只能靠自己。你若强行插手,不仅会受到天谴,她的命格也无法改变。」

谢琰神情严肃:「我记下了。」

玄机叹息:「真的不后悔?」

「无怨无悔。」谢琰微微一笑,「回去也好,这次我一定不留遗憾。」

一切都已明了,那个古怪的先知梦,是谢琰以剑骨为代价换回来的。

「铃溪,擦擦眼泪吧。」莲华劝慰道,「如今可知道他的心结了?」

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看着对岸的谢琰,我用力呼喊:「谢琰,不管我是谁,你都可以喜欢我!」

幻境应声而破。

洞穴内空无一人,连碎掉的照月剑也不见踪影。

「我们汲天下灵气修炼,身死道消后,自然也要归还于天地。」莲华无悲无喜,「铃溪,谢琰陨落了。」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努力瞪大眼睛,不让泪水涌出:「他答应送我雪莲,他说过要和我一起修炼……」

我从乾坤袋里取出灵草,这株永远翠绿的灵草,却枯萎蜷缩了,我轻轻一碰,它便碎成了几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谢琰怎么会死呢……」我泣不成声。

剑骨、生命……我真的值得他的付出吗?

「我算什么命定的情缘?我分明是谢琰的灾星!」我恨自己的弱小,「是我害了他,我根本不值得……」

「铃溪。」莲华抬高声调,「谢琰救你回来,不是让你自怨自艾的!」

我蓦地惊醒,想到谢琰在溪流边对我说的话,心里又是悲痛又是愧疚。

「可是,我……我很想谢琰,我不想失去他,我还没告诉他,我也喜欢他……」

我语无伦次,哭得喘不过气来。

「前辈,玄机秘境在哪里?我要去破境,我要把谢琰换回来!」

「以你的修为,进都进不去。」

「我不怕!只要谢琰能回来,哪怕我死……」

「不用去玄机秘境,我有方法。」莲华颤抖着双手,从乾坤袋内,取出一盏灯。

「回溯灯……前辈不是给顾珩了吗?」

「我给他的,是我自己仿制的。」莲华狡黠地笑了笑,「这盏才是货真价实的回溯灯。」

回溯灯可以让时间倒转……我激动难耐,谢琰真的有救了。

「用灵力点燃灯芯,每烧尽一根,就能倒转十年的时光。以你的修为,刚好可以倒转三十年,回到你刚入衡岳宗的时候。」

「你提醒谢琰,顾珩手中有五彩钉,他一定会信你。」

莲华的声音渐渐低沉,强撑着精神,扔给我一样东西:「这是我用黑曜石做的钉子……它与五彩钉一模一样,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你先收着。」

我接过,钉子湿漉漉的,我摊开手心,是刺目的鲜血。

「前辈!」我大惊失色,连忙奔到她身边。

莲华的脸色白得接近透明,血液不断外渗,浸湿了衣衫。

「我快撑不住了,铃溪,你快去点回溯灯……」

「我回到三十年前,前辈怎么办?」

莲华灵脉被毁,发生在一百年前,哪怕倒转三十年,她依旧遍体鳞伤,仙途尽毁。

「我?」莲华一愣,「我自有我的去处。」

看着她面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和浑身的鲜血,我沉默不语。

「不要犯傻。先不说以你的修为,能不能点燃十根灯芯。倒转一百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呢?那里只有绿落……你难道想亲手杀了自己?」

莲华剧烈地喘息,我扶她依靠在石壁上,她一把攥住我的手:「三十年就够了。」

我眼眶发酸,勉强笑道:「我听前辈的。」

「快去吧。顾珩手里的回溯灯虽是仿制的,奈何我天纵奇才,那盏灯似乎也能倒转时光……铃溪,万事小心。」

我背对着莲华,点燃了灯芯。

「谢琰扭扭捏捏,这次换你回去,一定要主动出击,他拿你没办法的。」莲华絮絮叨叨。

「嗯。」我用衣袖抹掉眼泪。

她的声音逐渐虚弱:「我修仙是为了行侠仗义,一晃几百年,我问心无愧……」

身后的气息逐渐消失了。

「莲华前辈?」我身体一僵。

没有人回答。

待点燃第三根灯芯,我回头望去,洞穴内只有我和自己的影子。

莲华死了。

她说的没错,以我的灵力,只能倒转三十年。

可我不甘心啊,莲华凭什么遭遇这一切?

三根灯芯燃尽后,我毫不犹豫点燃了第四根。

倒转一百年,代价是什么?

在迷心幻境的溪流边,我与谢琰并肩而坐,他助我明白了生命的价值,那是我第一次了悟,「铃溪」二字的分量。

回到一百年前,意味着我要亲手杀死铃溪,一个刚被我找回的自己。

在那里,我只能是绿落,如果一切顺利,世间再也不会有铃溪。

谢琰不会记得我,不会记得我们遭遇的一切。

在那里,我们的感情,还会开始吗?

第六根灯芯燃尽后,我灵脉都被抽干了。

不够,还不够。

我用力割破手腕,用血液中稀薄的灵力,再点燃最后三根灯芯。

不知流了多少血,我才如愿以偿。

我浑身绵软无力,轻飘飘的灯罩拿在手中,都有如千钧之重。

在扣下灯罩,开启回溯灯的瞬间,我回想起玄机老人问谢琰:「真的不后悔?」

「无怨无悔。」

逆转时光,我要让谢琰,永远都是骄傲肆意的剑君;我想让莲华,再度如风一般自由。

我要让顾珩,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永不后悔。

 

8.

绿落竟然和我处境相同,她体内真气滞涩,加上回溯带来的冲击,疼得我差点灵魂出窍。

我足足闭关了两个月,才勉强按下躁动的真气。

绿落也不擅长音乐,古琴……不过是顾珩的喜好罢了。

既然绿落也是我,那么……

我果然在床下,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本书。

绿落在研究弃道。

我眼前一亮,这下好了,正愁没理由和顾珩划清界限。

出关后,我在宗内走动了一圈。

原来百年前的剑君,指的是谢琰。

他刚从玄机秘境出来,一时间风光无量。在谢琰的光芒下,顾珩显得暗淡无比。

听说他破境后,便闭了死关,如此一来,三五年之内,我是无法见到他了。

我有些失落,更多的,却是庆幸。

我害怕见到谢琰。

他是谢琰,是我的小师妹沉璧,我们之间有过太多回忆,却只有我记得。

我害怕他对我冷淡疏离,接受不了他对我保持距离。

既然如此,不见也好。

等我解决了顾珩,就可以用漫长的时光找回他。

我慢慢走回居所,门前早有人等着。

翩翩白衣,不是顾珩,又是谁?

我牢记着莲华的话,提防着他是从百年后回来的顾珩。

他表情殷切,神态自然,让我松了口气。

「绿落,出关以后,为什么不来寻我?」

「你不知道过来找我吗?」我脱口而出,随后便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冲,刚想补救,顾珩却笑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来找你了。」

他温柔谦和,一副好道侣的模样。

我忍着恨意,和他虚与委蛇:「有什么事吗?」

「绿落,我们相伴百年……」顾珩敛住笑意,「事关重大,你一定要为我保守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敢随意答话,怕露了什么破绽。

顾珩见我不说话,又道:「我与谢琰同是天生剑骨,偏偏是他破了玄机秘境。你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议论我的吗?他们笃定我是假骨……我咽不下这口气,一时钻了牛角尖,才滋生了心魔。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

我错愕,原来顾珩的心魔并非因绿落而起,而是出于对谢琰的嫉妒。

修士生出心魔,按理说,一定要呈报宗门,看来顾珩不愿。

我正要开口,顾珩却打断了我:「绿落,我求你……不要再说什么门规,不要再数落我的善妒。你给我点时间,我会除掉心魔。」

我暗暗冷笑,他的心魔来自嫉妒,只要谢琰还在,怎么可能除得掉?

除心魔是假,除谢琰才是真。

良久,我缓缓点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顾珩喃喃,「好,我答应你。」

我不能漫无目的地等待,我要逼迫顾珩动手。

他想对谢琰不利,只能用五彩钉做文章。

莲华是因为五彩钉才被顾珩惦记,只要五彩钉不在她手上,我就能把她从顾珩的计划中摘出去。

再联想到我手上假的五彩钉,我心中有了成算。

顾珩走后,我片刻不敢耽误,直接去找莲华。

正如莲华先前所说,她此刻正躲着我和顾珩,我只见到了她的道童。

我心中难过,想要拯救的人,一个都见不到。

不过没关系,以我对莲华的了解,她会答应我的要求。

接过道童递来的木匣,我长舒一口气。

来日方长。我给自己打气,等收拾了顾珩,有的是机会和莲华交心。

我高调地宣布弃道重来,震惊了整个衡岳宗。

宗门内所有人,都认为我和顾珩琴瑟和鸣,是天生一对,当医修断言我真气滞涩,难成大器后,他们的神情变得十分微妙。

顾珩匆匆来寻我,语气十分尖锐:「绿落,为何弃道?为何不与我商量,私自做决定?」

「因为我受够了。」

记忆中那个白衣如画、救我于水火中的神仙人物,我再也会想不起对他的憧憬和感激,内心只剩仇恨。

「你是说真气不顺?」顾珩很不耐烦,「从前不都是这样过的吗?反正我可以为你调理,为何偏偏要弃道?」

我笑了,对他的自私自大感到无比厌恶。

绿落曾是我最羡慕的人,因为我拼命追逐的师尊,对她一往情深、念念不忘。

如今看来,那些不过是顾珩的故作姿态罢了。

他从没好好珍惜过绿落,直到亲手杀了她,又追悔莫及。

顾珩耿耿于怀的,不过是他投射在绿落身上的「爱意」罢了。

他爱的,只有自己。

「我受够弹琴了,更受够你了。」我毫不犹豫怼了回去,「这么喜欢古琴,自己怎么不练?」

顾珩错愕:「绿落,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心意已决。」我产生一种报复的快感,「我向莲华借了五彩钉,等弃道的时候,自有五彩钉护法镇神,就不劳烦你了。」

听到「五彩钉」三个字后,顾珩眼睛亮了一瞬,状似不在意地道:「五彩钉这样的法器……莲华竟然舍得?」

「莲华慷慨相助同门,我特意呈报给宗门,听说长老们要嘉奖她呢。」

换言之,如今衡岳宗很多人,都知道五彩钉在我手上。

顾珩想要五彩钉,就只能往我身上打主意了。

我保住了莲华,达成了第一步。

我要一步一步,彻底粉碎顾珩的阴谋,让他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弃道的风波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更大的新闻遮住了。

「剑君出关了!」

衡岳宗上下奔走呼告。

我坐立难安,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谢琰不是闭了死关吗?我已经做好数年见不到他的准备……这可如何是好?

我以为自己能沉住气,可听到谢琰到了剑冢附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脚就往剑冢的方向走。

我太想他了,真的很想很想。

我躲在桃花林里,静静地看着谢琰。

在迷心环境中,我见过意气风发的剑君谢琰,可那些都是幻象,怎么比得过活生生的他?

他马尾高束,黑衣黑发,更显唇红齿白,微微上挑的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谢琰被人群簇拥着,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仰慕和憧憬。

真好啊,他就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能见他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正打算悄悄离开,却听谢琰开了口:「我来剑冢静心,你们跟来做什么?」

有人调侃道:「剑君道心坚固,还有什么能动摇得了你?」

「她来了。」谢琰含笑。

「难道是剑君的真命天女?」

「嗡」的一声,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不知过来多久,才缓过来。

「不与你们说了,她就在附近。」

我慌了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行,我还没和顾珩划清界限,不能见谢琰。

我抬脚就走,可他却追了上来。

「仙子留步。」

我猛地顿住,想回身,又胆怯。

谢琰的拥趸吵吵嚷嚷地跟了上来,有人狐疑:「剑君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怎么看这位仙子的背影,好像是绿落……」

我心里一紧,拔腿就跑,谢琰穷追不舍,不多时,我们就将其他人甩开了。

「你听我说……」

我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转身。

谢琰与我对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触到他陌生疏离的眼神,之前的自我安慰全被打破,我们之间的经历和情谊,我一辈子也无法忘怀,而谢琰此生也无法拥有。

喉咙酸涩得厉害,看着他的脸,我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是你。」

「……」这话我熟。

万万没想到,这句让我耿耿于怀三十年的话,此时此刻,却给我带来奇异的鼓舞。

我费尽心思回溯时光,是为了挽回一切。

管什么顾珩,谢琰就在眼前,我为什么不争取?

刹那间,我将一切想通透了。

谢琰转身欲走,我扯住他的衣袖:「剑君什么意思?我不可能是谁?」

谢琰抿唇,默默扯回衣袖:「我认错人了。」

「真的吗?剑君再看看吧。」我转了一圈,「真的认错了人吗?」

谢琰的脸色越发白了:「绿落,我真认错人了。」

啧,嘴真硬。

「我方才听到什么……真命天女,莫非……」

「别胡说,我认错了,不是你。」谢琰矢口否认,「总之,此事你不必告诉顾珩。」

他果断的否决,令我忍不住低落。

「绿落……」谢琰有些慌乱,犹豫再三,他还是转身离开。

「胆小鬼……今晚的月亮是圆是扁,剑池旁的灵草,是不是要遭殃?」

谢琰身形一僵,然后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我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挨到清晨,忐忑不安地推开窗户。

窗台上,一株鲜活的灵草青翠欲滴。

我又哭又笑,牢牢地将它抱在怀里,这是我失而复得的宝贝。

不用看我就知道,谢琰一定就躲在附近。

我随口瞎说:「剑君,你的衣服露出来了。」

谢琰磨蹭了好一会,才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的神色有些憔悴,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心事重重。

「昨晚的月亮好看吗?」我明知故问。

「又大又圆……」谢琰揉了揉眉心,「绿落,明人不说暗话,你怎么知道我会回去看月亮,又怎么知道,我会摘下灵草……」

我脱口而出:「你还在心里嘲笑我见过世面,想送我雪莲呢!」

谢琰瞪大眼睛,好像见了鬼。

 

9.

「能看穿我心中所想……你是什么妖魔?」谢琰大惊失色。

我笑而不语。

谢琰沉默许久,忽然充满希冀地问道:「你不是绿落对不对?你幻化成绿落的模样,又或者……你附身在绿落身上。」

我佩服他的想象力。

「什么妖魔,能瞒得过剑君的眼睛?」

谢琰的眼神一下暗淡无光。

「我是绿落,又如何呢?」

谢琰连忙后退几步:「这不道德!」

「觉得不道德,还送我灵草?」我步步紧逼。

「我昨日太失礼了……赔礼道歉而已!」

「是吗?」我拨弄着灵草,「剑君难道没有耳闻吗?我已决定弃道重来,迟早会与顾珩分道扬镳。」

谢琰紧握双拳:「真的?」

「当然。」我点头,「我与顾珩又没结契,要分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什么时候?」谢琰追问。

这要取决于顾珩的行动,我无法给出确切时间,只能道:「快了。」

「好。」

「我还没对剑君道谢呢。」我垂头,亲了亲灵草的叶子,「谢谢,我很喜欢。」

「绿落!」谢琰面红耳赤,几乎跳起来,「你不准招惹我!」

谢琰拂袖而去。

还真是没变,一有小脾气,就爱不理人,回去扣着手指后悔,眼巴巴地等着别人来哄。

谢琰,让我说你什么好。

听到谢琰出关的消息,顾珩果然坐不住了。

「绿落,我有一事相求。」顾珩愁眉不展,「先前降服慧灵时,我被他所伤,又滋生了心魔,调养很是不顺。你……能否将五彩钉借我护法?」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

「伤在了哪里?」

顾珩撩起衣袖,他的手臂上,果然有一道极深的伤痕。

「你这伤也不算重。」我故作为难,「我哪好意思为了这点小伤,把五彩钉转借给你?」

「绿落?」顾珩捂着伤口,眼神错愕又受伤。

我不为所动:「你什么时候变得娇气了?」

顾珩失落地离开,但我清楚,他对五彩钉势在必得,不会善罢甘休。

百年后的顾珩终究是个变数,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顾珩对自己也狠,下得了血本。

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他的一条灵脉几乎断裂。

顾珩的脸白得透明,虚弱得无法起身,他执意不肯将受伤的事透露出去,孤身躲在凌霄峰疗伤。

见我来了,他幽幽开口:「绿落……」

「五彩钉先给你用。」我打断他。

「可你……」

「弃道又不急于一时。」我勾了勾嘴角,「你的伤势要紧。」

我给顾珩的五彩钉,当然是假的。

顾珩信以为真,以为自己计划得逞了,谈话时的语调都轻松了不少。

我不耐烦他的虚情假意,又没到彻底翻脸的时候,只能沉默以对。

「绿落,我们相伴百年,有什么磕磕绊绊,再正常不过。待一切终了,我会竭力修补我们的关系,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有几分真心。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别人怎么说你……绿落,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顾珩突如其来的深情,让我起鸡皮疙瘩。

他是无利不起早的人,铺垫那么多感情,自然有用意。

果不其然,顾珩画风一转,想让我去迷失森林中,为他采药。

莲华曾栽在迷失森林中,我不敢大意。

「我修为低微,你真的放心?」

「你一个人,我自然不放心。」顾珩笑了笑,「衡岳宗的同辈中,能应对迷失森林的,有谢琰和莲华。谢琰与你同去,我便放心了。」

我冷笑,故意唱反调:「我和莲华同为女修,为何不让她陪我去?」

顾珩叹息道:「你有所不知,莲华心悦我。你先前的举动已是冒犯,日后还是少麻烦她。」

好毒的心思。如果我真是对他一往情深的绿落,听到莲华心悦自己的恋人,日后一定会疏远她。

如此一来,顾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挑拨离间。

绿落修道百年,竟然没有一个好友,想来顾珩功不可没。

「谢兄,我就将绿落托付给你了。」

对上谢琰阴沉的脸色,我瞬间头皮发麻。

他什么时候来的?

「顾兄需要什么药草只管与我说,绿落……她那么低的修为,去了只会拖后腿。」

出大事,别扭鬼这冷冰冰的语气……这次应该很难哄好。

我吓得头也不敢抬,内心充斥着诡异的负罪感。

「并非有意为难谢兄……只是我与绿落相恋百年,我的身体她最了解。」

你快闭嘴吧!我听得心惊胆战,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相恋百年……」谢琰喃喃,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二位的感情,好生令人羡慕啊。」

「哪里哪里。」顾珩十分谦虚,「听说谢兄的真命天女出现了?相信你们也必定会成为神仙眷侣。」

「哼,那个女人不提也罢。」

「噢?」顾珩惊讶,「玄机老人算的卦,岂会不准?谢兄多些耐心,要多哄哄她。」

「我哄她?」谢琰炸毛了,「一个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坏女人,我会哄她?」

神啊,我好想消失。

谢琰还是妥协了,我磨磨蹭蹭好久,仍是在凌霄峰脚下撞见了他。

见我来了,他头一扭。

我又不能装没看见,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剑君……」

谢琰一言不发,用余光瞥了瞥我,好像在说:「哼,还不赶紧给我解释。」

可我怎么解释呢?

百年的时光,二十多年的相伴,无怨无悔的付出……说得清楚吗?

我只能装作没看懂:「剑君若无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溜了溜了。

「你亲口说,要与他分道扬镳……」谢琰越说越委屈,「他受了伤,你就巴巴过来探望,他让你以身涉险,你也不曾拒绝……既然对他余情未了,那就别来招惹我,难道我谢琰,只是你的消遣?」

天啊,从谢琰的角度来看,我真是坏得掉渣。

「你听我解释……」给我狡辩的机会。

「我不听!」谢琰眼圈一红,「等从迷失森林回来,我会再度闭关,没七八年不会出来。」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想必今晚的月亮又要被盯出两个洞。

谢琰委屈难过,我也跟着心疼。

一切都是顾珩的错,他今日只伤到一根灵脉,哪里偿还得了莲华灵脉尽断的痛苦?

等着吧,我一定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我牢记莲华所说的情花毒,做了充足的准备,临行前,我特意修书一封,请宗内的医修为顾珩诊治。

出乎我的意料,除开谢琰对我冷淡至极这点,迷失森林一行竟格外顺利。

顾珩心机深沉,他不可能只让我和谢琰做采药的苦力。

越是平静,我越忐忑不安。

谢琰修为高深,迷失森林的瘴气和妖兽都奈何不了他,不过半日,药单上的草药就收集得差不多了。

我宛如惊弓之鸟,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觉得这鬼气森森的林子中,好像蛰伏着一只饥肠辘辘的凶兽,等我们放松警惕时,会猛地扑上来,一口叼住我们的脖子。

药单的最后,是一味千年人参,我们下了一番苦功,才找到它的所在。

「玄机老人算得不准,绿落,从此以后,你我不必再见。」

我浑身冰冷,谢琰这次并非闹别扭,他是打定主意与我划清界限。

谢琰冷冷地说完后,便伸手采摘人参。

「等等……」我心神不宁,正要制止他。

话音未落,谢琰已然将人参摘下,一瞬间,强大的震感席卷而来,地面随之龟裂出几道裂口。

而后天塌地陷,我脑海一片空白,回过神时,已不断下坠。

我连忙提起一口气,减缓跌落的势头,安稳地落在地上。

周围一片死黑,我摸出乾坤袋中流光,这才聚起一点亮。

谢琰落在不远处,他神色隐忍,捂着手一言不发。

糟了,他一定种了情花毒!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药丸,就要往他嘴里塞。

「干什么?」谢琰抗拒地向后仰头。

我见他眼神清明,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支支吾吾道:「我还以为你中毒了。」

如此一来,之间的僵局便被打破了。

刚撂下绝交的狠话,又突发变故,谢琰别别扭扭开了口。

原来那株人参裂了口子,汁液渗出来,糊了他一手,他被恶心到了。

就这?我叹了口气,掏出绣帕为他擦拭。

谢琰僵住,向后缩了缩手,力道却不是很大。

「别动。」我轻声命令。

「咳咳。」谢琰别过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那把弓不错,是自己做的吗?」

我默了默,道:「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谢琰追问。

在这幽黑深邃的地下,催生出一种相依为命之感。

「是你送的。」我鬼使神差地道。

谢琰讶然:「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是你送的,只是你忘了。」

「什么意思?」谢琰不解。

我一肚子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们陷落地下洞穴,毫无疑问是顾珩的手笔。

我必须得提醒谢琰小心,正在我措辞时,谢琰忽然又问:「你们女修的帕子都这样香吗?」

无暇顾及他语调中的羞涩,一股浓郁的香气袭来,一个劲往我鼻子里钻。

这股香厚重又腻人,熏得我头晕目眩。

「捂住口鼻。」谢琰反应过来。

香气灌入体内,我随即感到口干舌燥,浑身酥软,自丹田涌起一股燥热和空虚。

再看向谢琰时,只觉得他非常清甜可口,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下。

情花毒……这次一定是了!

谢琰的状态也不对劲,他额上青筋暴起,后退数步,尽可能与我保持距离。

「我们中了情花毒……」我哆嗦着手,将药囊扔给他,「快吃,里面有清心丸、静心散、无欲无求大补丹……」

「以我的修为,怎么会中情花毒?」谢琰接过药囊,苦笑道,「你看墙上。」

我抬头一看,只见黑色的岩壁上,缓缓现出一道明黄色的结印。

这结印的画法,与顾珩引魂时的结印极像。

对了,莲华曾说……

「这是佛修的禁术,欢喜咒。」谢琰紧握双拳,「曾有佛修离经叛道,苦心钻研淫邪之术,以引魂咒和欢喜咒最为出格,如今都已成为佛修禁术。最近破禁的……是顾珩不久前诛灭的慧灵。」

「顾珩真的诛灭了慧灵吗?」我不寒而栗。

 

10.

慧灵残害无辜女修,顾珩因降服有功,一时间名声大噪。

可如果……他并没有杀了慧灵,而是暗中达成交易了呢?

我茅塞顿开。

莲华的修为不可能中情花毒,她实际上也是被欢喜咒害了;可五彩钉落在我手里,顾珩再害莲华就没了意义,于是这次换我和谢琰中了欢喜咒。

然后呢?

顾珩灵脉受损,却隐忍不发,他所图的,无非是来去自由。

比如在我和谢琰进入迷失森林后,他尾随前来。

他自以为拿到了真的五彩钉,在我们中咒情难自已时,他就可以用五彩钉偷袭谢琰。

谢琰是衡岳宗备受瞩目的剑君,若他剑骨被毁,宗内一定要个说法。

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五彩钉在我手上。

我成了顾珩精心挑选的替罪羔羊。

我为什么要毁了谢琰的剑骨?

因为他意图染指我,我出于防卫,才用五彩钉袭击了他。

如此一来,谢琰又要走上身败名裂的老路。

顾珩只要堵上我的嘴,就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别人怎么说你……绿落,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他早就想好了,早就打算让我做毁掉谢琰的棋子。

走一步,看三步,顾珩好恶毒的算计。

我一阵后怕,幸好他手中的五彩钉是假的,幸好我临行时,请医修拖住了顾珩。

只要尽快破了欢喜咒,就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谢琰,你多吃点无欲无求大补丹,好像有点用。」

我们各自占据一个角落,远远地坐着。

「绿落,你别说话!」谢琰恼羞成怒,「只是听到声音,我就……」

我万分理解。

我感到体内有一股郁郁的火,恨不得将我整个人点燃,谢琰的声音就像清凉的水,馋得我抓心挠肝。

「别挣扎了。」幽暗的洞穴深处,传来狰狞的笑声,「没人能在欢喜咒下做圣人,你们不交合的下场,就是爆体而亡。」

「你是慧灵?」谢琰杀气腾腾,「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剑君好大的威风。不过我要提醒你,我在洞内藏了留影石。」慧灵不慌不忙,「二位最好坚守到底,不然等顾珩赶来,就要看到你们苟合的模样。他敢威胁我,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慧灵的声音渐渐消弭,应该是离开了。

我无暇再想别的,专心抵抗欲火的侵袭。

待我缓过一阵,一睁眼,谢琰不知何时坐在我面前。

我才按下的躁动又腾地窜起:「不行,你别坐那么近。」

「你听我说,顾珩和慧灵敢暗算我们,我忍不了。」谢琰额上汗水涔涔,显然忍耐到了极点,「可这么拖着不是办法……修士的交合未必指的是肌肤相亲,还有……」

「神魂相交?」

谢琰点头:「我们不如搏一把。」

神魂相交是修士最紧密的连接,同时也极具危险,因为在此过程中,只要双方心存一丝顾虑与怀疑,就会遭到反噬,造成无法治愈的神魂受损。

轻则痴傻,重则一命呜呼。

所以结契千年的道侣,也不敢轻易尝试。

我扪心自问,可以对谢琰做到无条件信赖,至于谢琰……罢了,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好。」

「我会轻点……」谢琰小心翼翼地道,「有什么不对,我会立即出来。」

这个还有轻了重了之分?我疑惑。

见他磨磨唧唧,我一把拉下他的脖子,与他额头相抵:「行了,别废话。」

我很难形容出那种强烈震颤的悸动,神魂紧密地与谢琰纠缠在一起,而后慢慢相融。

我觉得我慢慢变成了谢琰,我感受到了他所有的情绪和心思,也看到了他所有的记忆。

这是一个不能后退的过程,哪怕产生「我不再是我」的失控感,也要坚定地向对方展示神魂的所有,包括了阴暗面和不可言说的心思。

不知持续多久,我醒来时大汗淋漓,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铃溪?」谢琰轻轻为我擦去额上的汗水。

我惊得挺直了身体,眼前闪过神魂相交时看到的记忆……是啊,谢琰一定也看到了我的记忆。

我鼻子一酸,一头扑进谢琰的怀里。

「铃溪,我……」谢琰哽咽,缓缓将我拢在怀中,「我来迟了,谢谢你倒转百年来见我。」

「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叫这个名字。」我泪流满面。

我们又哭又笑,不知相拥多久,才平复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还是遗憾,虽然看到了那些记忆,终究比不上亲身经历。」谢琰蹭了蹭我的脖子。

「我已经很满足了。从今以后,只有我知道你是沉璧,只有你知道我是铃溪,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好。」谢琰含笑。

不知耳鬓厮磨了多久,我忽然想到了正事:「我们是不是该赶紧把慧灵抓住?」

慧灵知道顾珩的勾当,可以用他来揭下顾珩伪善的面具。

「你说得对。」谢琰拨弄着我的头发,「要让顾珩死之前,感受一下身败名裂的滋味。」

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我赶忙献宝似的拿出五彩钉:「用这个!」

「你留着。」谢琰捏了捏我的脸颊,「对付他,我还犯不着用五彩钉。」

「你的口气,很狂噢。」

「你不喜欢?」谢琰抿唇,有些紧张。

「喜欢。」我仰头,轻轻咬了咬他的脸颊,「我们先去抓慧灵。」

「嘶。」谢琰故作吃痛,「遵命。」

慧灵已被顾珩打成重伤,跑得比蜗牛还慢,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拿下。

他罪孽深重,我们不敢耽误,直接送到戒律峰。

一时间,顾珩被推上风口浪尖。

慧灵倒是没有隐瞒,将顾珩与他的交易和盘托出,宗内的长老无不震惊,直接将顾珩押到戒律峰。

沽名钓誉,伪造功绩,与妖邪勾结,这些罪名牢牢地将顾珩钉在耻辱柱上。

这还没完,先前我请去的医修眼神毒辣,察觉到顾珩滋生了心魔。

桩桩件件,都指明了一个方向:顾珩是假骨,天生假骨。

长老们对他彻底失望,为了不影响真骨谢琰,决定尽快处死顾珩。

就在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关押在戒律峰的顾珩,竟然逃了出来。

我有种预感,是百年后的顾珩来了。

谢琰闻讯后,急匆匆地赶来,见我没事,才放下心来,将我搂在怀里。

「这几日好累。」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可怜巴巴地道,「都没时间陪你了。」

我汗颜,他一天最起码十个时辰贴在我身边,撵都撵不走,这还叫没时间?

「绿落!」

我和谢琰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到满身狼狈的顾珩。

他发髻散乱,原本洁白的衣衫上满是鲜血和污泥,仅是几日没见,他暴瘦得好似换了个人,唯有一双眼睛,透露出强烈的不甘。

「我该叫你绿落,还是铃溪?」顾珩冷笑。

果然是他,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清。

「绿落也好,铃溪也罢。名字并不重要,我是谁,只取决于自己。」我亦回以冷笑。

「不管你是谁……你是绿落,便是与我相伴百年的恋人,你是铃溪,也是我从凡间捡来养大的徒弟……」顾珩向我伸出手,「跟我走。」

「顾珩,算你有胆子,竟敢当着我的面挖墙脚?」谢琰气得脸发白,「唰」地抽出照月剑。

「到底谁挖谁墙角?」顾珩也「唰」地拔剑,「谢琰,你要不要脸?我以为你最起码是个体面人!」

两人缠斗在一处,顾珩脸上魔纹交错,竟与谢琰打得难舍难分。

我后退几步,看准时间,将五彩钉搭在流光的弓弦上,毫不犹豫地射了出去。

我瞄准的,是顾珩的后心。

我倒转时光,就是为了此刻,我要亲手了结一切。

五彩钉应声而中。

剑骨被毁,顾珩力有不支,「当啷」一声,他的剑被谢琰击落,碎成了两截。

谢琰顺手斩断了他全身的灵脉,顾珩口吐鲜血,痛得挛缩在地上。

「绿落,铃溪……对不起……」他看着我,眼角滚落一滴泪水。

「绿落曾喜欢你,你却亲手杀了她。铃溪也曾憧憬你,你却让她魂飞魄散。」谢琰不耐烦,「你有什么脸哭?觉得对不起她,就赶紧死!」

「莲华给我的回溯灯有问题,它能倒转时光,却会困住魂魄,如此,也与魂飞魄散无异了……」顾珩喃喃,「灵脉尽断,剑骨被毁,魂飞魄散……我欠你们的,终究要还……」

顾珩陨落了,我亲眼看着他归于尘埃,那些强烈的爱与恨,也随之湮没。

收回五彩钉后,我笑道:「这下好了,我终于可以着手弃道一事了。」

「他走投无路,特意来见你最后一面……」谢琰语气沉沉,「呵,什么相伴百年,什么一手养大……」

「好酸啊。」我捏着鼻子,「谁家的醋缸子打翻啦?」

「你家的。」谢琰一扭头。

我笑嘻嘻地环抱住他:「绿落的那段,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你可不能赖在我身上,至于一手养大……顾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闭关,没过几年你就来了,有什么好吃醋的?我们可是有一辈子呢!」

「嗯。」谢琰弯腰回抱住我,声音闷闷的。

一晃又是百年,自从弃道后,我的修行格外顺畅,逐渐成了宗门的后起之秀,也顺利和莲华成了至交好友,同她一起四处行侠仗义。

「给你看个宝贝。」莲华神秘兮兮,「《剑君情史》!」

好家伙,都翻翘边了才想起和我分享。

我粗略翻了翻,这版《剑君情史》是甜文,顾珩摇身一变,成了恶毒男配,看得我忍俊不禁。

「莲华,我和道侣外出游历,你总跟着做什么?」谢琰气哼哼地冲了进来。

「什么道侣?」莲华不屑一顾,「人家还没答应和你结契呢。」

谢琰瞬间泄了气,颇为哀怨地瞥了我一眼。

趁着莲华回身收拾法器,谢琰偷偷靠了过来,低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同意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后?」谢琰眼睛一亮。

「想得美。」我点了点他的鼻尖,「我的意思是,下次一定!」

「上次你就这么说,上上次你也这么说……」谢琰郁闷,喋喋不休地数落起来。

我用《剑君情史》做遮挡,吻住他的嘴唇。

「那就一天后吧。」我笑嘻嘻地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谢琰惊得跳起来。

「还能有假?」莲华睨了他一眼,「我百忙之中,抽空做个见证人,竟然还遭人嫌弃。」

谢琰乐晕了,一个劲朝莲华道谢,然后一把将我抱起来,带着我御剑而行。

「这是要去哪?」看着被甩开的飞舟和层层云流,我心里好奇。

「带你去采雪莲。」

「还采?我的乾坤袋都快装不下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他问。

「想和你生死不离。」我不假思索。

「好。」谢琰微笑。

晚霞灿灿,我们相依在云边,一如新版《剑君情史》的结局。

故事的最后,剑君和弓修成了神仙眷侣。

(全文完)

作者:春风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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