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去看他,在烛光下,他的面色有别于常日的冷色,泛着微微暖光,其中神情竟也带了几分纵容和松快。
「孤以为,世上最可怕的人,无外乎表象淡然的求名者,无视财帛,无视权位,却极其爱惜羽毛,有堪称完美的名声,要知道,真正无视的人,名声应当似你舅舅。」
哦,是了。
舅舅除了自己不想娶妻,满京都也没个人想嫁给他。放荡不羁,桀骜不驯,是个非富二代却彻彻底底的纨绔。
我舅最厉害的莫过于打了皇子还愣生生全身而退。
满京都都等着皇帝抓他小辫子,可却看着他步步高升。
所以想把女儿嫁给他,舅舅才会说,「也不找个靠谱的相士」,实在是京都盛传,沈知义沈大人,命犯星煞,克父克母,没准儿还克妻。
「不求财帛,为的是更大更多的财富,不重权势,求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爱惜羽毛,赢的无非『人心』二字。」我恍然大悟。
李琮叹口气,似乎放下了心,「总算不太笨,大体是能支撑门户。」
我自然不笨,爹爹那只老狐狸精尚且说过,「吾儿肖父,若为男儿,当支立门户。」
姨娘闻言笑说,「你那大儿子听了,怕是带着他那外家给他撑腰,看你怎么办?」
哦,我想到这儿,问李琮,「他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李琮笑,「自然知道,从我们踏入这块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我也算在官场摸爬多年,第一次见这般人物。」
我被迫装作太子身侧美人儿,毕竟皇太子爱美人爱得人尽皆知,不带一两个不符合他的作风。
可带就带吧,竟不许我露面,遮了个劳什子面纱。
兄弟,这是夏天,臣妾热呀。
我见到这位大人,第一感觉,李琮想多了,如此慈眉善目,温和可亲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等野心家呢?
不过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想法没什么用。
当花瓶的,思什么考?
我蒙着面纱,喘不上气儿来,还要羞羞怯怯给这位大爷斟酒,怎一个「憋」屈了得。
「殿下此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没有,孤就是来瞧瞧,来这儿也没带什么礼,空着手上门,是孤不周到。唉,太子妃不在身边,这些事也没人料理。」说罢还看我一眼,颇是嫌弃。
应大人忙道,「哪里,殿下能光临寒舍,实乃荣幸。」
呵呵,长姐何其有幸,能让殿下您身在敌营还不忘记挂。
应府不大,说是个府邸,不如说是套院子。爹爹给姨娘置办的小院儿都比这大。
三进三出,看门的瘸腿老汉一枚,以我浅薄的医术,这腿是抢刺穿的。
做饭的胖媳妇一枚,膀大腰圆,但,此人腿力惊人,我以我不怎么靠谱的眼光打赌,这是个练家子。
应夫人长相很普通,宽眉细眼,厚唇下巴尖,但眉眼含笑,眉目含情,柔如水缎,暖如春日,实在是让人如沐春风。
这和我姨娘形成鲜明对比。
沈姨娘沈知节不许任何人叫她的名字,「我从宜春楼出来的,知节,寒碜谁呢?」
她俏眉含英气,俊眼如清泉,面容如花又似月,清冷绝尘世无二。
奈何,拒人千里外,只我一个肯跟她亲近罢了。
哦,还有我那不知倦的爹。
应夫人拉着我的手,软绵绵的触感,真是妙绝,我回握,怯怯地喊她,「夫人姐姐。」
她笑声连连,「怎会有如此妙人儿,这嗓音听着如莺啼宛转,想必定是位绝妙的美人。」
我羞涩地埋下头来,「妾蒲柳之姿,夫人过奖了。」
李琮跟着应大人早推杯换盏不知几个轮转,闻言抵着下巴轻笑微哼,含情双目风流又轻佻,「夫人既然夸你,便给唱支曲来。」
我脸色不变,却恨死这个缺心眼了。
倒不是拘泥身份,觉得丢了我大家千金的体面,而是,本姑娘五音不全,魔音刺耳,曾经吓得我那亲舅舅给我亲封碎银几两,只求莫要再展歌喉。
我正要拒绝,却见应夫人笑得温和可亲,像极了母亲的模样。
嗯,实不相瞒,我姨娘她一点没个当娘的慈祥样子。
「正是,正是,这般嗓音正该来一曲才是。」
害,这就不怪我了。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朝生……」
我站起来就开喉。
应大人的酒杯掉了,太子殿下尊贵的袍子湿了,应夫人的笑容裂开了。
哼,你们不叫停,我是不会停的。
欺负谁呢。
三人这下都收起了虚伪的笑意,勾心斗角的试探,不见烽烟的角逐,齐刷刷露出惊喜的表情细心聆听我的绝美歌喉。
因为我的优秀表演,李琮回去的路上嘴角总是没来由地上下浮动,露出类似笑容的奇异表情。
我甚至从他怪异的面部表现形式读出了几分忍耐和克制。
但本小姐懒得琢磨他的心思。
又不指望他的宠爱,我只指望姐姐能一笑泯恩仇,厚待我。
何况,我跟姐姐其实本就没有仇。
「殿下,您看出什么来了?」
李琮总算把嘴角压了压,「应家食物虽粗,但烹调却极得章法,食材看似普通,其实甚是贵重。桌椅板凳都是下等木料,不过,打造的工匠却是一等一的。应家是我见过最低调的奢华。」
我倒是没发现这些,李琮还怪心细的。
「殿下真是心细如发,妾自愧不如。」
「哦?是吗,爱妃一无所获?」
「妾愚钝,还请殿下赐教。」
李琮似乎有些飘飘然,害,我夸过的人多了去了,大可不必当真。
「你要多思多想,宫中人心繁杂,怎能如此心思简单?」
这厮有点夫子的味道了。
我没有说他好为人师啊,没有!
「看门的人腿部有刀伤,跟人搏过命,但伪装得很好。厨娘除了手艺非比寻常,身上也有功夫。应夫人谈吐风趣,极富教养,自称南边人氏,但带着京都口音,极弱,但能听出来。」
我不由赞叹,「嗯,西郊。」李琮当太子这么多年没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虽然比不得我的智慧。
李琮看向我,「什么?」
唉,一不小心说秃噜嘴了。内秀之人总是不经意间就会暴露他们优秀的智谋,比如小姐我。
「殿下,妾是女子,看夫人穿着更多些,衣边上的绣纹很像西郊『杂阻绣』,看似凌乱,却极富章法,绣法多样,但因绣法凌乱传承不佳,只西郊相传多年的农居还在用。」
当然了,是我编的,「杂阻绣」是有,也的确在西郊,不过嘛,我是看不出来的,也没这个天赋。我自来绣技平庸,制衣还行,哪一天没了官家奴仆供养也能自己做套衣服。
我一向只用心学习实用之术,那等繁花似锦的绣艺自来疏怠。
李琮果然赞赏有加。
哼,我看出来,凭的是耳力,西郊闭塞多山,与京中大多数口音略有不同。
算了,不跟傻子计较,只听他继续分析。
「应家奴仆只这两人,简朴得很,可三进宅院窗明几净,两个仆人可做不到。」
哦,说得对,我急忙换了崇敬的目光赞叹。
我自然知道,长阳不才,地形却是长项,三进宅院,路却修得七转八拐,且房屋外围尺寸和内围不符,显然有密室。走个来回,整个院落走向便摸得一清二楚,我又怎会不知?
倒泔水的量更是不对,太多了。
但李琮看我的眼神却深了深,「四妹妹,你早知道,对吗?」
我抬眼,作疑问状。
李琮拉了我后面发髻上垂下来的一缕散发,「于氏照椿,孤还是看不懂你呀。若你不知,听得应该是惊讶,你却一点意外的情绪也无,只能说明,你本就知晓。」
「你在看戏,我的爱妃,看储君唱得戏,是吗?」
「殿下,妾不敢!」我腿一时酸软,趁势就要往下跪。
还没等我不争气的膝盖找到地,李琮就把我竖着拉起来,迫使我看着他的眼。
「是,你不敢。这些生活准则是你姨娘教你的吧,藏拙,装傻,退避。可她一个妾室,为的是保住性命。可你……」
我任何时候都可以怂昔昔装乖卖巧,唯独姨娘是逆鳞。
「可我,也是妾。不管是姨娘,还是我,说到底,我们都同样的不受礼法所保护,不为世人所正视,同样地,我们不能和自己的伴侣平等互持。您要商量,该当和我的长姐太子妃殿下去商量。妾是侧室,不够资格!」
李琮看着我,半晌竟笑了笑,「那你是承认自己藏着掖着了?」
我抚额,上当了。
他真是卑鄙,抓我的软肋一抓一个准,三言两语就激得我说真话。
我吐了口气,藏拙之术不成,识时务才是上策,「是,应夫人保养得宜,可手上却有修习箭术留下的茧子,她口音是京都西郊口音,掩藏得很好。三进院落,东南,东北两角有密门,西南角有密室,中庭底下还有一层,按照应府倒的泔水量,府上不少于百人。」
李琮沉思片刻,「为何不肯说真话,你要知道,要救你舅舅,你得靠我。」
可我不能全力相助,也正是因为舅舅。
那个人,是舅舅吗?如果是,他是处于怎样的境况下做的决定,他又是否背叛了太子?
应大人可能是太子的敌人,却不一定是舅舅的。
我承认,我有私心。
舅父于我,实如亲父,又如兄长,更是知己。
李琮,暂且还没有舅舅的地位。
李琮忙碌起来,我却闲了下来。
我从来就不是爱多事的人,更何况,我受了惊吓。
但辜大人的女儿,舅舅信中特地提到女孩儿,我不能不管,舅舅此人自来拼起命来全然不顾,又怎会一封一封地写信呢,他信中绝无闲笔。辜宏,我必须会一会。虎毒尚且不食子,辜宏中年得女,又是嫡出女儿,应是爱子情深吧。
或许,这是解开舅舅生死的唯一突破口。
我摩挲着眼前滴溜溜的坠子,坠子里面飞蛾似是活着一般,永久地凝固在坠子里。坠子底部,刻着飘逸的两个字,「长阳」,笔力浑厚,却带着几分不羁,几许放纵,似是傲视着这尘世,又像依稀带着些许落寞。
这是我经年佩戴的物事,舅舅殿试之前,在别人紧张备考的时候,他一路向北,钻进极北苦寒之地得了这只琥珀。
送给了我。
哦,险些误了殿试。
舅舅不疯魔不成活,一直如此。可他为何会协助那些人搬空涉及朝堂安危的兵械?又或者,他一开始就不曾向太子投诚?诸多疑惑让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又或者,他是为了复仇?
但,我叹口气,那又如何。这世上,读得懂我的人,只有他,真正爱我,心疼我,放在心尖去爱护的,也只有他。
肯这样为我一句话,奔袭千里的人,不是我的生身父亲,而是舅舅。
那天,是我的生日。父亲忘了,他日理万机,忘了便忘了。
可那天他送给长姐长兄一人一只琥珀,姐姐跟我说,「这是极北苦寒之地针叶林中所藏,珍惜得很,可遇而不可求之。玄汢郡,寒苦之地,冰清玉洁,方能孕育此等精灵之物。」
我那时年幼,不知事。
我跟舅父说,「父亲为何不肯给我一只小的,不必媲美长兄长姐,只要是个琥珀便是。」
「今日是我的,生辰呢!」
舅父疯疯癫癫跋涉千里,只告诉我,「你值得这世间,最好最美最珍贵的东西。」
这琥珀,比长姐的更美更精致,比长兄的更豪爽大气。
自那以后,我的脊梁从未弯过。
所以,在一切明朗之前,我必须先以舅舅的安危为上!
6...幽蓝梦醒
眼前是一片幽静而又虚幻的蓝色,泛着些许苦涩的气息,咂吧下起皮干冷的唇角,用力直起身来,手肘下是一片柔软的绸缎。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原本还算镇静的心里掀起波澜,「坠子!」
一道柔和的声音,像是晒得慵懒的沙子,哦,不,我笑了,这比沙子还粗砺,还松软。
「是这个吗?」
我眯眼,看向蓝色的窗那边,应夫人手上轻捏着那只琥珀坠子,问得温和又漫不经心。
我尚且不分敌友,记忆还有些错乱,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我谨慎地点点头,「那是我的。」
应夫人不同于那日的素衣薄衫,她今日一身男装,眉眼早没了当日的柔和,凛冽的周身倒有几分李织溶英姿勃发的样子,与这依旧充满母性慈爱的声音分外违和。
「夫人,姐姐?」
「呦,狗太子身侧的小美人儿,果真是有了美貌就不长脑子!」
我在心里暗暗切了一声,本小姐从来都是美貌与智慧共存,还有,太子虽然狗,但是绝不是狗太子,否则,我不就成了狗太子侧妃了吗?
「怎么,落得这般境地,还迷糊着呢?这全身上下似乎,也就脸蛋尚且能瞧了!」
瞎了她那细长窄眼睛,没看见我长阳继承了姨娘所有长处吗?
但我心口不一不是一天两天了,「夫人,你在说什么,阳儿害怕!」
「哈哈哈,害怕?真是楚楚动人呀,就算蠢,也蠢得讨人怜爱。」
「那便多活一时半刻,也无妨吧?」
我保持着惊恐的眼神,讶异而失望,「夫人?」
唉,活似被丈夫抛弃的糟糠之妻,这九曲百折的肚肠,终于发出了悲切而惊惶的哭泣。
应夫人仰头出去了。
得不到的,终究会有一颗刺。
我得不到堂堂正正的名分,应夫人得不到的当是美貌。
我躺下闭目养神,一边计算。
李琮不知能配合我多少。
唉,冒险至此,实在是我多年龟缩的生活中少有的异色。
我的坠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
舅舅生死不知,我还不至为了一件死物乱了分寸,况且,若我表现一丝在意,那疯婆子怕是非毁掉不可。
我还担心的,是我这张脸蛋。
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没人会觉得我这样单薄不禁风两刮,跺脚犹怜双足伤的弱质女流,实则是个会几两不轻不重的功夫,有几斤不折不扣的胆色的假柔儿。
夜幕降临,将榻上的丝绸缎子剪成一段一段浸湿,打结,用力拉了拉,勉强合格。
关押的地方很是有趣,从窗外望去,很难判断具体位置。
但却并不影响我的判断,我于方位从未失手。
这是西南角的阁楼。
把临时做好的长绳拴好,将这屋子里怪异的蓝色帘子裹在身上,虽不及玄衣更隐蔽,也要比我花枝招展的裙子好多了。
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应家人居然在墙上铺倒刺,真是细到了骨子里,我挂在半空中,吹了吹额前碎发。
前脚掌被划伤了,不一会儿就把袜子湿了个透。
唉,自从遇到李琮,我的好运气算是到了头。
腾挪着向下,一边防着倒刺,一边防着守卫。许是认定了我全身上下就脸有点用,守卫几近没有。
不过,倒刺都铺好了,除了不要命如我,也着实遁地无门。
下了几步,脚后跟再次光荣负伤。
抚摸着还有半丈的地方,着实受不了这倒刺入体酸爽滋味,我闭了眼准备摔下去。
松手,闭眼。
不过,运气也没坏到头,我被人接住了。
「别怕,是我!」
若说我真的恨过一个人的话,梅霜算一个。
他一个江洋大盗,居然被我爹二十两金收买,抛下我走了。
原来我也就值二十两金。
曾以为我千金不换呢。
只是如今这境地,梅霜在这「清廉无二」的应家做什么呢?他就算要盗,也该盗些大贪大敛的人家才是。
「霜梅侠士,别来无恙!」
细听,我这话说得气势陡增,简直是急雨泄,骤风至。
「无恙,无恙!」他将我放下,抱拳作揖,极尽谦卑。
也该,我现在是正二品的太子侧妃,按礼数,他的确该恭谨些。
「此地危险,我带你走吧!」
我摆摆手,「我有事,跟上!」
正愁没有帮手,就他凑合吧,谁让他欠我的,没有我,他哪来的二十金?
梅霜许是愧疚,没敢硬来,像个受气媳妇,一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
应家的宅院奥妙在地下,我要做的便是上下勘探绘出地图。
三日前,我趁着李琮接到他爹的圣旨得以光明正大提审,忙得不可开交时,绕了三个圈甩掉了他给我安排的尾巴,独身前往郊外去找小司。
我到的时候小司正被人捆绑跪地,脸上却除了淡漠二字,别无表情。
我抽出腰间短针,实不相瞒,我习武多年毫无建树,独一门暗器使得出神入化。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种功夫说白了,只有一次现身的机会。
舅舅很看不起,「吾的本事,你学不到十之一二,倒是这微末伎俩被你发扬光大了。」
慢慢移动,找准位置,还没等我施展,就听得一句,「这便是贵主人吧?」
既然人家先礼后兵,我也不好以兵先行,「辜大人!」
那日彼此试探,勾心斗角着实耗费了我不少心力,但最后辜宏扶着门框颤抖的身影让我心里一阵钝痛。
我试探到,辜宏,是舅舅的人。
自舅舅失踪,他得到的唯一消息是,「配合太子。」
这一切都太符合舅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事作风。
舅舅的生死,他也不知道。
但他的女儿,却是真的香消。
我看不惯生离死别,沉默着给小司松了绑,「我与她叮嘱几句,辜大人不嫌吧?」
辜宏犹豫半刻,点了点头。
「小司,你随着辜大人一同寻找舅舅,每日给我写一封书信,放在城东破庙里,我好和你们配合行事!「
小司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明显眼睛微红,她只说,」长阳,你不要去。「
我抿了抿嘴角,小司只是看着傻气,内里精明着呢。我安抚地笑笑,该走的路,我一步也不退。
小司有个别人没有的好处,她是除我之外最了解舅舅的人。
再有,小司逃命的本事一绝,若辜宏变脸,她应当能抵挡一阵吧。
此时,冒险的何止一人。我顾不得担心小司的安危,此时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我去完成,从辜宏那里我得知那仓库中竟还藏有大量火器,若是引爆,整座城池必毁于一旦。
所以要想控制住应都督,必须把冲突的范围控制在应家府邸之内,而在此之前,必须绘制好这座地下室修得十倍于地上建筑堪称迷宫的应家府宅的地图。
梅霜脚上功夫了得,见我走路虚浮,一把托起,不一会儿就到了暗门。
「你双足皆伤,不要命了吗?」
我擦了擦疼出来的冷汗,「双足伤了,不还有除了跑得快一无是处的大侠你吗?」
梅霜被我气着了,他稚气未脱,浑身就写着无可奈何四个字,比起李琮来,城府太浅了。
害,搏命之时,还能想到李琮,也真是厉害。
「侠士,我今日死生多仰仗你了。」
梅霜眼睫抽搐,「我带你走!」
我扶着墙,「阿霜,不可!」我脚底又开始渗血,疼得有些微颤,「此事,非同小可。我舅舅因此生死不知,辜大人痛失爱女,倏忽之间便能硝烟再起,你当知道,北边也不太平,两面夹击,将会是何等境况。若此时退却,辱我于氏门楣,有死而已!」
梅霜低低地压着嗓子,吼道,「你当时与我私奔,何不顾惜于氏门楣?」
我看他一脸担忧和心痛,欣慰年少时的情谊没有喂狗。
算了,原谅他吧。
「没有哪家的门楣会因着私奔的子弟辱没,但在国,在义,在忠,若有丝毫犹疑,都是辱没门风。」
我提着口气,脚痛的锥心,「帮我裹脚,否则血迹漫出来会留下痕迹。」
梅霜不再说话,低头做事。
我伸手一抹,额上冷汗沾了满手。
梅霜脚下功夫了得,抱着我也能步履轻盈没有声响。
我一边走一边看,慢慢构建整个地下迷宫的各条要道,这件事也只能由我来做。
我自小便知,少有人能像我这般对地形过目不忘,见微末而知全局,我知道这是天赋。舅舅引我来此,为的也是我独一无二的天赋。
许是倒刺伤了脚掌血脉聚集之地,血没能完全止住,我只能咬牙抵抗失血带来的眩晕。
在指挥着梅霜走出地宫之前,看到了解手的兵卫。
我急忙抽针斜刺,奈何太过体弱,准头不失却失了劲道,那人呼喝一声,梅霜忙跃起后踢,所幸,还有机会。
「从这里右拐,然后左转,快!!」我努力让自己清明起来,眼前的迷障越来越重,必须快些离开。
梅霜行走江湖多年,本事不算大,却练得一身逃跑的好本事,也算派上了用场。
「向右,然后从树障穿过去,直走!」
应大人不会想到,他苦心修的七转八折的秘道,却是便宜了我。
眼前是厚重的木门,我喝道,「进去!」
梅霜总算意识到我要做什么了。
「长阳,你对得起沈夫人吗?」
我无所谓的笑,「姨娘从不觉得她生我是对我有恩,至于之后,彼此陪伴罢了。」
梅霜沉默,带我入了木门。
我这才惊觉,原来腿上也有伤,裤腿都湿了。
这是最高的阁楼,也是这座院子最核心的位置,没人会想到我往回跑。
梅霜缄默着给我止血,我则借着烛光一刻不停地画图。
舅舅彼人耳目引我南下为的怕也是这么一张图,否则一去数月音讯全无的沈知义怎会频频给我写信呢。
画到半夜,我体力终究不支,「带给太子殿下。」
我说完,又觉得少些什么,「告诉他,多谢他的照顾。」又想了想,「算了,不多时,他也就忘了自己曾有过个侧妃了。」
梅霜迟迟不动,「不值当。」
「你知道我的祖父怎么死的吗?」
梅霜摇头,我轻轻说,「他用一己,保住了山河,尸骨无存。」
姨娘说,不必把家族荣辱放在心上。
我不放心上呀,我放心上的,是那种风骨,责任,和担当。祖父刻板,无趣,守旧,但他却依旧每年在我磕头拜年时给我红封,不曾苛待。察觉嫡母母家发迹后让我和姨娘缺衣少食,他也暗中给过帮扶。
梅霜终究转身离去,他功夫高,从梁上顺着就下去了,脚下生风,不多会儿就出了应宅。
我有时候觉得梅霜太听话也不是什么好事,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孤零零的,好冷。
李琮那厮估计就不会听我的,他只会笑得讨人厌,「孤何时需要爱妃来指挥?」对了,他定然会这么说。
我呢喃,「这三针就这么浪费了第一针,却是出师不利啊」又转念一想,「或许其他两针也无机会施展了!」
我微闭眼睛,觉得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可贪恋的。
就是爹爹知道他的幺女没了,恐怕会有些难过的。姨娘的话,估计也不会再呆在于家了。
离开也好,姨娘本就不是池中物,这些年为了我,她也辛苦。
李琮会想我吗?
我看见小女孩儿依偎在年轻漂亮的女人身侧,闭着眼睛抱着女人的腰。年轻的母亲似乎有些别扭,可是上扬的嘴角却又满足得溢着蜜糖。
我看见眉目含笑的年轻父亲偷偷地看着姨娘午憩,轻轻地打着扇。
再一转,就瞧见女孩儿奔回家,问,「爹爹呢?」
「去你文姨娘家看她娘去了,文姨娘母女相依多年,你父亲怕她难过。」
女孩儿摇着姨娘的衣角,「娘,你不开心!爹爹坏!」
那绝代的佳人叹道,「娶都娶回来了,若不闻不问装作对我深情,我会恶心。他这样,才是大丈夫。」
又换了严厉的神色,「叫我姨娘!」
年轻的郎君和姨娘一样的漂亮,「阳阳,尝尝吗?」
女孩儿毫不犹豫一口饮下,皱着小脸上窜下跳,「好辣好辣!」
但又忍不住再尝一口。
年轻的郎君面如冠玉,却偏偏不干正事,骗小姑娘喝酒,「来阳阳,陪舅舅再饮!」
小女孩儿被送回家,看着姨娘在眼前晃啊晃,央求道,「姨娘,不要晃了!」
姨娘又生气又无奈,「两个不成器的!」
哦,原来那时候姨娘就知道我和舅舅暗度陈仓。
还有,谁道姨娘无情?
她的情藏得深,我不懂罢了。
我又迷蒙起来,那日夜雨,嫡母沉着脸令我入宫陪嫁。我和姨娘断然不应,可她以舅父相挟,「你们作为沈家余孽,若是沈知义真实身份公之于众,你猜他的仕途可还能平顺?」
嫡母的神色分外可憎,「沈知节,你猜猜,这些秘辛是谁告诉我的?「
姨娘的脸色从以往不动分毫的平静渐渐苍白起来,我应了下来,姨娘却病了数月。
花海里,年轻的公子向我走来,一会儿是舅舅的脸,一会儿却又成了梅霜的,最后却变成了李琮的,再不变了。
他问我,「长阳,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我想活着。
可这不是事赶事巧了吗,我也没想死呀。
这不没想到吗。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于家抄家灭族!」
李琮突然就变了脸。
我想甩他一巴掌,于家全族多少人你知道吗?
可惜说不上话来。
我抓心挠腮地反抗,却再次陷入混沌。
等我再次听得到声音时,这厮却道,「你再不醒来,我就把沈夫人送回宜春楼!把你姨母和舅舅都送进去。」
多损呀,殿下,您好歹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儿积点德吧!
我恨不能把他摁在地上打一顿,气急攻心,双脚却剧烈地痛起来,好痛,好痛!
哦,原来,我气急,攻的乃是脚吗?
醒来的时候,眼前依旧是幽幽的蓝色,不同的,这次的蓝色更加幽深。
努力眨眼,眼前依旧幽蓝,我咂咂嘴,却不是第一次醒来时又干又涩的感觉,嘴角残留的是苦味。
脚痛得扎心挠肺,我用力弯了弯腿,就发现身上还趴着一坨肉。
我尖叫一声,「谁啊!」
好吧,这虚弱的沙哑的有些可怜的声音,就是我自认为的尖叫。
那人似乎吓了一跳,弹起来,还擦了嘴角的哈喇子。
这人头发散乱像是乡下庄子上的鸡窝窝,那根簪子插的直愣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坟头的香,脸上蹭了不知道是泥还是血,胡茬上还沾了药渣子。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这人是尊贵却不体面的太子殿下。
「你,你,哈哈哈,哈哈哈!」这人愣了一瞬,就疯了。
这笑声逐渐怪诞,伴随着他转圈圈的奇妙舞步,那根簪子总算不是直愣愣支棱着,可这耷拉着着实有些滑稽。
这人不会真疯了吧?
不对,这人虽然行事只能用狗一字形容,却一向威严不减,颇有人模人样,嗯,就是贵气。
难不成此乃地府。
而李琮由于缺德事干多了被抽了脑子?
我此般想着,越想越害怕,这时候李琮却不疯了,他居然出离愤怒!
「于照椿!」李琮收了怪笑,突然哑声喊道。
怪道我觉得他笑声着实怪异,原来他这沙砾般的嗓音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不过比我多了些中气罢了。
我酸软无力,眨眨眼让他继续。
他似乎被我这有气无力的样子弄得有些熄火,咬牙闷声给我倒了水,让我慢慢喝下去。
我每喝一口都刮得喉咙疼,不想再喝,却见李琮瞪眼盯着,总觉得我要说句不想喝他就要拧断我的脖子。
我还想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并不想就此卒于惹怒某人。
许是喝得心不在焉,一不小心水就灌进了鼻子里,这么一来我倒是有力气咳嗽了。
李琮冷漠地看着我咳,他的脸依旧脏兮兮的,倒是把那几分怒气遮了遮,没把我吓得给他磕头。
「原以为沈知义的外甥女就算蠢,也不至蠢到这般地步,竟是孤想岔了。」
难不成我画的图不对?
我急忙积聚力量动脑子,仔细回忆密道的布局,岔口,稍带计算各个路口的尺寸。
李琮看我被骂居然发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是聋了吗?」
我动了动疼得有些麻木的脚,「殿下,妾仔细回忆过,图纸并无缺漏,您要不拿给妾再核对一下?」
李琮看着我,腮帮子动了动,竟然绕着桌子气哼哼地走来走去。
我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咦,这不是应夫人关我的那间房吗,嗯,窗子被钉死了,蓝色也越发幽暗。
「这是应家!」
李琮总算停了下来,「是,这是应家。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死了,图,你画什么图,你是不是脑子被抽了,疯了,傻了?」
我知道我差点死了,问题是您为何在这儿?
「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哼,孤如若不在此地,你现在就该拜见阎王了!怎么,你听说阎王煞是俊美,急着去见吗?」
这人说话当真百无禁忌,亏他还是太子呢!
但是,这会儿该我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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