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三点多睡了一会儿,睡前他挣扎着再去洗了个澡,我则私下感受了一下自己汗津津的身体,挣扎着问:一定要这么讲究吗?
他说:以后我们熟了就不需要了。
我翻身过去,打了个巨大哈欠:事不过三,我们已经很熟了。
最终我们一人裹了一床被子,中间很是隔了一点距离,像两个同事一起出差,没找到标间,只能分享一个大床房。起先他也想过要搞一搞抱着睡搂着睡这些形式主义,但五分钟后我们都放弃了,我又打了个哈欠:算了吧,睡也睡过了,现在各睡各的,你看行不行?
他点点头,从他的被子里伸出手摸我的耳朵:以后我们熟了就好了。
我把耳朵缩进被子里:不会的,以前我和男朋友就没有一个真能抱着睡。
他把我的耳朵又从被子里扯出来:以前是以前,我们是我们。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各自裹在被子里,盯着对方的眼睛。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眼睛,这种感觉就像刚才,我们都有一部分变成水,融进对方的身体里,又在对方的身体里变回自己,两个身体都充满怒气,既生气这一天来得如此之晚,又生气血里不知道混进了什么玩意儿让人不能抗拒。后来,后来我们就都放弃了抗拒。
我们这么深情注视了一会儿,然后两个人齐齐咚一声睡着了。我分明睡得死沉,但又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梦里好像还有人伸出手,在我的被子四周寻找什么,我稀里糊涂,把自己的耳朵送了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耳朵已经被他揪得又肿又痛,除此之外,我们倒是都完完整整地缩在被子里,像两个胖胖蚕蛹,美美地等待化蝶的日子。我们忘记拉上窗帘,我不用抬头就看见夜空中有闪耀的星星,也就几分钟时间,竟然就有流星划过,我这段时间正在看《笑傲江湖》,下意识想用衣服打个结,这才发现自己仍然是裸体,但那有什么关系呢,许下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还实现了一二三四次,我未免有点得意,想:我倒是像一个睡了令狐冲的仪琳。
我越想越高兴,一个人缩进被子里闷闷笑起来,没过一会儿,发现令狐冲也钻进了被子。令狐冲并没有醒,他应该只是在梦中听见了流星的声音,流星掉进我的被子,于是他也来了这里。
他抱着我继续睡了一会儿,这才迷迷糊糊醒过来,皱着眉头问我:你听见没有,刚才有个女的,一直在笑,好大声。
我想了想才说:听见了,这酒店隔音不行。
他还是有点迷糊:这么差?那刚才我们声音是不是有点大……
我当机立断打断他:我想喝水。
他于是起床去给我倒水,从背后看去,他赤裸的身体有一条流畅曲线,像一条河,河水流去那里,我的欲望就流去哪里,我们都有各自追随的东西,我追随河水,他追随流星。
他端了水过来,又带上仅剩的四个大黄杏,我们就这么赤身裸体坐在床上,一面喝水一面吃杏,不过一个晚上,杏已经软而多汁,我们都把杏核咬开,挑那里面的一点点杏仁吃。
杏仁也吃完了,他叹了一口气:你饿不饿?
人一旦彻底清醒,就开始有了羞耻心,我们起先还在伊甸园里,但目前已经是吃过苹果的亚当夏娃,各自都去扯了衣服想遮蔽裸体。
我躲在被子里艰难地穿好裙子,这才探出一个头:你饿不饿?
他则只穿好西裤,规规矩矩系了皮带,上面却还是那件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他又四处搜了一圈,最后找到三颗薄荷糖,他分了两颗给我,自己剥了糖纸,说:我饿得要死。
我一口就把薄荷糖吃完:我也是。上一次这么饿,还是有一回和同学去爬山,我们迷路了,那地方有熊你知道吗,真正的棕熊……
他打断我,以显示对熊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看了看手机:六点,酒店六点半才有早餐。
我也看了看手机:还有半小时。
他点点头:还有半个小时。
我们都在衡量这半个小时的意义,这个时间刚刚好,既没有短到让人慌毛火气,也没有长到让我们操心体力问题。他一伸手就把背心又脱了,凑到我面前:套还有吗?
我又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个:有的,这酒店他妈的真良心。
他开始解我的裙子,这回他轻车熟路找到了拉链,往下拉了一半又停住: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正在解他的皮带,手并没有停下来:什么怎么样?
他正儿八经看着我的眼睛:我的历史啊?到底是不是可信?
我也正儿八经回他:有些事啊,我觉得你不要搞那么明白。
他伸手把裙子嗖地脱了下来,因为实在不想再穿肉色内裤,我里面什么也没有穿。他亲了亲我的耳朵,又让嘴唇一路下移,直到含住我的乳头,那嘴唇像一路埋下引线,如今终肯点火,我四周分明噼里啪啦升起了烟花,却仍然佯装镇定。
他抬起头:我想知道啊,尤其是你。
我别过头去:我有点忘了,这种事情谁会去记。
他俯身过来,把我压在身下:没有关系,让我再提醒你一次,这次你会记住。
我确实记住了。他进入我的身体时,万物还是沉沉黑影,但等他出来,天色渐亮,窗外飘过一朵又一朵粉红色的云,我好像童年时候玩过的一个叫「冒险岛」的游戏里的小人,从一朵云,跳到另一朵云。那个游戏没什么意思,不过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一会儿摘果子一会儿捞鱼,玩的人也没什么目的,只是在这游荡中感到快活,
这么说起来,我们目前正在进行的活动也是如此。
我们捞鱼捞累了,都出了许多许多汗,情欲是一场无处躲藏的倾盆大雨。这一回我们一起去了浴室,热气氤氲在玻璃门上,两个人沉默着共享一个莲蓬头,像大学时的公共澡堂,洗到最后他试图在这狭小空间里再来一次,但我说:撑不住了,我真的会死。
他没有放开我:你记住了吗?
我只得点头:记住了,是我小看你。
他这才满意,我擦干头发的时候,他还在浴室里头,快活地唱起了《捉泥鳅》。我本来就饿得不得了,这下更是想起了我妈做的莴笋烧泥鳅,他出来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我问他:我们要一起去吗?
他并不避着我,就这么当面解开浴巾穿裤子,他有点疑惑:一起去哪里?
早饭啊,我们要不要一起。
为什么不要?
这酒店里住的全是娱乐圈的人,一大半都是记者。
他好像这才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一下愣在那里,我叹口气:要是你觉得麻烦,我可以先去,你等会儿再下来,我们不要坐一张桌子。
他下意识说:哦,这样也好。
于是我先去了餐厅。我不应该感到失望的,这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不应当把昨晚的一切纳入系统的运转常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到我上电梯,眼泪已经有点失去控制。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同行,他们看看我,都体贴地转过头去,大家都习惯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伤心。
自助餐好极了,我哭是哭,光是烤培根和香肠就拿了满满一盘子,炒饭和炒米线又是一盘子,我甚至让厨师给我煎了两个溏心蛋。我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先把所有的肉类吃完,又吃完了淀粉,再去取了满满一盘子水果和甜品,在这之后,我决定去煮一碗小馄饨,馄饨一个只有指甲大小,撒上香菜、葱花和虾皮,我加了足够胡椒,我想:有胡椒打掩护,再怎么哭起来也不会那么不好意思。
小馄饨一碗十个,埋头吃到第四个时,我对面有人坐下来,我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这才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那套永远的过气阿玛尼。
他看起来神清气爽,还用水给头发弄了个造型,我愣愣地说:这头发不行,有点土。
他用手拨了拨,说:是吗?我觉得还可以。
说完他从我手里拿过勺子,又把那碗小馄饨移到他自己面前,他舀起一个小馄饨,说:什么馅儿的?看着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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