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想起来谈一会儿,想起来就又谈一会儿」的恋爱

2022年 11月 10日

他力气不大行,上了二十几级台阶就开始叫苦:你是不是胖了?

我贴在他的背上,同时听见两个人的心跳,两颗心都暖烘烘的,像两个挡不住的小太阳,我有点克制不住地喜气洋洋:说得你知道我之前多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上了三级:大概还是知道的。

我这才想起来在泰国那个晚上,在疼到满地叫爹之前,我的全身曾经被他摸了个七七八八。我的体重其实一直没有变化,但我想念那个时候自己的身体,想念那种没有欲望和牵挂的轻盈,爱情让一个人变得沉重,每一点挪动都举步维艰。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大概都想到那个晚上彼此接近沸腾的肉体,蓝轩瘦而有力,像我在美国时交过的一个男朋友。我在纽约,他在费城,是个修空调和门锁的中年男人,我们在自由钟那里认识,他英文不大好,又很想听懂导游在说什么,我见他有点窘迫,就在一旁替他翻译。男人自尊心很强,听我提到什么大陆会议啦莱克星顿啦马歇尔大法官啦,当时也不说什么,后来过了两个月,我偶然发现他的双肩包里放了一本 1984 年商务印书馆出的《美国独立战争》,那本书旧到翻一翻就会掉渣,定价两毛,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找到。我这才想起来,有两次做完爱之后,他装作不经意,和我聊起了波士顿倾茶事件。

我们在一起小半年,每到周末,他坐 7 美元的大巴,从费城到纽约来看我,从初春到盛夏,我们整晚做爱,再睡整个白天,傍晚起床,两个人吃过泡面,会散步去十几个 block 之外,买那种自己加水果、果酱和糖豆的希腊酸奶。夕阳,晚霞,路边小公园里的树影和秋千,我们本来应当坐在树影下,享受酸奶和傍晚,但我们总是急急忙忙想回来。性生活太愉快了,导致恋爱的其它部分黯然失色,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在床上更为用尽全力,但这是行不通的,一旦下了床,我们都不能忍受那样巨大的落差,回到空荡而无趣的现实世界。

分手的时候他问我:要是我们晚一点上床,会不会好一点?

我说:可能吧,但我觉得我们上床挺好的。

他说:我也觉得。

于是又做了一次,两个人都很愉快。他走的时候我去车站送他,带着一盒加了很多菠萝的酸奶。

但是到了我和蓝轩,我时时会想,那个时候我们要是真的上了床也许就好了,那样一个晚上的故事,也许就留在了一个晚上。但是命运他妈的搞七搞八,让欲望一点点变得绵长,长到如今,我们都有点搞不清楚它和爱的界限,我们感到饥渴、渴求满足,但事到如今,满足的方式已经变得极为复杂。

蓝轩停停歇歇,又上了二三十级,我突然说:你测过智商没有?

他连后脑勺都感到疑惑:什么?

我输八百八,洪雨一千六,你怎么加出两千六百八的?

他停滞了半响,大概还在做加法,反复加了好几次后他终于说:早知道我就只给你两千八,等会儿你得还我。

我们为了这两百块争论了一路,假装这是所有我们应该争论的东西,到山顶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放下我,他又背了我许久。我也没有戳穿他,我紧紧贴在他的背上,感受两个小太阳在现实世界中一点点熄灭,但在熄灭之前,我们仍在爬山,我们哪里都没有到。

最终我还是下来了,双脚一落地,那种脚踏实地的痛苦又回到了人间。我看着教堂的尖顶,从包里摸出烟:里面是什么?

他递给我打火机,自己倒是没有抽:里面?里面就是个教堂。

真的那种教堂?

算真的吧,有个十字架,好多排长椅,就是电视上那种。

有牧师吗?有没有人唱诗?有没有人忏悔和祈祷?

他想了想:不知道,我看大家都是来拍照。

我吐了一个烟圈:没有人忏悔的教堂不是教堂,我们去了教堂,就应该先忏悔,再祈祷。

他看着我:对不起。

我看着他:忏悔是对着上帝,你对着我做什么。

他还是看着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突然对着地面哭了,两个月的委屈和茫然四处流淌,像一条河:你不该这样对我。

他大概在一旁点头:我不该。

我仍是对着地面,不想让他听见话中有哭音:那天是你自己疯了一样来找我。

他大概还是点头:是我自己疯了。

我说:后来你又不肯疯了,这样也没关系,但是你这样不是很有礼貌。

说这句话时我已有藏不住的哽咽之声,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知道,我简直一塌糊涂。

我终于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本来今天早就该走了,我都不知道我留下来干什么。

我点点头:你不该留下来,你不要一次二次地这样来找我。

他也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该这么着,我早就应该走。

话虽如此,他的头却一点点靠了过来,他吃了太多瓜子,嘴唇有点干,我也是这样,但我们的舌头都湿得不得了,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人交换了眼泪,再交换中间这些混杂着愤怒和思念的时间。

我们吻吻停停,在停下来的时候,我期待他会说出更多话语,但他并没有,他只是亲了又亲。山上还有别的人在看夜景,他们看着看着都变成看我们,在四周围成了沉默的一圈,还有人拿出手机嘻嘻哈哈拍起了视频,可以想见没多久我们的热吻就会出现在朋友圈和微博。他大小是个明星,理应对这些感到害怕,但就像那个晚上,他不管不顾的时候,确实有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只是那股劲来得太快,又走得太快。

我越亲越觉得他的舌头有点粗糙,像小猫的舌头,小猫也是这样,小猫要你走就得走,要你过来,你就得乖乖过来。他此时此刻的狂热是真的,但中间的犹豫、拖拉和软弱也是,他像一座要死不活的火山,爆发和爆发之间,是我熬不过去的休眠。

我一点点感觉到冷,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了,我不能投入更多期待。连围观的人都看腻了纷纷散开,我也把舌头收了回来,我说:我真的要回去了。

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下了这座山,又往另一座山走。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我几次想挣开,他又沉默着牵了过来,后来我也放弃了,我想,就像那个晚上吧,也许我们谈的是这种「想起来谈一会儿,想起来就又谈一会儿」的恋爱。

他把我送到宾馆门口,我把手抽出来:再见。

他看着我:晚安。

我进电梯时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兜,低头看自己的鞋,简直让人窒息的好看,我忍不住又说:喂,再见。

他抬起头,笑了笑:晚安。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像空了巨大的一块,浑身上下软得不得了,努力了好几次才能去正常洗澡,回到床上已经累到头发都无法擦干。手机里有洪雨的语音,他哇哇大叫:姐姐,你有空打给我哦!我不着急的,你忙完了再说!你慢慢忙啊我真的不着急的!

我打了过去,他很奇怪:这么早? 

十二点了。

他呢?

走了。

你们没上床啊?

没有啊。

啊?为什么?

为什么要?

他简直痛心疾首:那为什么不啊姐姐?睡睡你不亏的啊姐姐!

我闷闷地说:以前睡了也就睡了,现在睡了很麻烦。

年轻人理解不了这些,洪雨还是在那儿兀自感叹:有什么麻烦的啊?!再麻烦能怎么着啊?!那么一个人躺在那里,不睡真的很可惜的呀姐姐!

我的心思有点活跃起来:……那倒也没有直接躺在那里……

哎呀,你看他刚才那个样子,你让他躺哪里,他不就躺了吗?!

我点点头,这倒是的,我感到丧气:人都走了。

你打电话让他回来啊!

我叹了一口气:算了,那样不是很自然。

洪雨很唏嘘:这倒是,上床这件事,还是自自然然比较好。

我们挂了电话,我也不由长吁短叹了一会儿,走到阳台上吃酒店送的大黄杏,阳台上可以看见长城,这么看过去,半轮月亮就像挂在烽火台上。

杏非常酸,我呲牙咧嘴还是吃完了。我想试试能把核扔多远,谁知扔出去时往下一看,一个男人脱了鞋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他连手机都没有刷,就那么坐在那里,和我看着同一个长城,同一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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