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情书

2022年 11月 10日

1

韩弛回国的第三天,肖予泽就跟我提出了离婚,真是一对狗男男!

我真的很想问一下我父亲:要是早知道韩弛会跟你亲生女儿抢老公,你当年还会不会带他回家?

可惜我那憨厚的老父亲只会乐呵呵地给我打电话:「今晚给小弛接风,你和予泽一起回来吃饭!」

「……」

带老公回娘家给情敌接风?我是得有多大的病才能干出这种傻逼事!

所以我压根没和肖予泽提,只说我要回娘家一趟,晚上不在家吃饭了。

其实我说这也是多余,他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在家吃饭。偶然又碰上我外出,我俩一年到头也一起吃不上几顿饭。

肖予泽听我说完,没像平时一样利索地应答,而是少见地沉默了几秒。

手机中传来他轻浅的呼吸声,同晚上躺在我旁边睡觉时差不多,缓慢而沉稳,我却意外地听出了几分犹豫,忽而福至心灵。

「你该不会是原本也打算约我吃饭的吧?」

果然,他慢吞吞地开口:「今天不太忙……你上次不是说想去试试新开的那家泰式餐厅吗?」

那家新晋的网红餐厅最近十分火爆,去打卡的年轻人特别多,我在网上看到要提前排很久的队。肖予泽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是已经安排好了,应该是有些麻烦的,但他从来不会刻意说起这些。

这么好的机会我却没有口福了,一念及此,我又在心里把韩弛骂了一顿。

「那下次吧,你不忙的时候一定告诉我,我提前去排队,就不用麻烦你操心了。」

肖予泽没说话,似乎还是不太高兴,我也觉得抱歉,只能掐着嗓子哄他:「好不好嘛老公?」

我从小到大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第一次这么扭扭捏捏,他恶没恶心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这么想回去吗?」

肖予泽顿了顿,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更不高兴了。

「想啊,想吃我妈做的糖醋鱼了。」

「那……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这放在往常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眼下却是万万不行,连忙拒绝:「不用了,你好不容易闲下来,就回家好好休息,我吃完饭就回去。」

对面又没了声音,半晌,肖予泽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叹息更像是自言自语:「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我起初没听清,再追问时他就换了话题:「记得买点东西,别空着手。」

说完就挂了电话,很快给我转了三万块钱过来。

我愣了愣,回信息给他:「多了吧,平时我也经常买的,爸妈也不缺。」

「多出来的钱买小蛋糕吃。」

好吧,在肖予泽眼里我永远是个吃货,哪怕我已经二十六岁高龄,还是个嗜甜如命的孩子。

其实我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爱吃小蛋糕。

虽然我每次生气他都能用小蛋糕把我哄好,但那并不是因为小蛋糕有多好吃,而是因为那个人是他。

可惜,他从来也不明白。

肖予泽从小就出类拔萃,上学时是风云人物,毕业后是青年才俊,接手他家的公司后更是手腕了得,带领公司蒸蒸日上,去年还被评为了「省级杰出青年企业家」。加之他本人又相貌英俊、气质出众,称一句「天之骄子」也当得起。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死脑筋,认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或者说不知变通。

比如总是开很远的车去同一家店买同一种小蛋糕给我。

再比如,娶我。

2

韩弛像吃了防腐剂一样,三年不见,眼角的纹都没长一条。站在门口等我,笑眯眯地伸手接过我的背包时,还顺手在我脑袋上抚了一把。

我看着他弯月样温柔的眼睛和美玉般光滑的皮肤,还有鼻尖一颗小巧却风情万种的痣,酸成了一只柠檬精。

天哪,一个男人为什么生得这么美,还腰细腿长,笑起来像千树万树梨花开,偏偏又自成风骨,媚而不娘。

我发誓,就这一秒,我可以理解肖予泽,我要是男的估计也得被掰弯!

垂首间又忍不住摸摸自己腰侧的赘肉,难怪肖予泽看不上我,有韩弛珠玉在前,我充其量就是两颗鱼目。

韩弛还哪壶不开提哪壶:「谷饶好像胖了些,挺好的,以前太瘦了。」

我冲他龇牙笑笑,他也跟着笑,又加了句:「很可爱。」

韩弛总是这样夸我,从他十四岁来到我家时起。

他父亲和我父亲是老战友,感情甚笃,转业后回到各自的老家生活,联系便渐渐少了,但年少时一起流血流汗的兄弟,总是放在心里的。

哪怕父亲后来事业有成,周围从来不缺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他也还是会在逢年过节时拿出在部队时的合照,喝着酒看到泪眼婆娑。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眼睛有些肿,后头跟着一个瘦高的男孩,自己提着硕大的行李箱,整个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看见我时也是呆呆的,并不出声。

那就是韩弛了,我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是个小哑巴。

他母亲在他幼年时车祸去世,父亲又患病也于前几日故去了,家里的亲戚都自顾不暇,不愿帮着照顾他,父亲便把他接了回来。

「咕咕,你不是总说一个人无趣嘛,这次爸爸给你带回来了一个哥哥陪你玩,开不开心?」

我狠狠点头,当然开心了,这小哥哥长得还很好看呢!

可没过几天我就后悔了,韩弛这人不是一般的无趣。

叫他不答应,说话也不理,给他好吃的也不要,连上学都不跟我一起走。

简直就是一个不识好歹的怪咖。

父亲同我说,他只是失去了父母又来到了全然陌生的环境,有些慌张有些孤单罢了。

我试着理解了一下,还是很生气。

先不说我爸妈,我对他也很好啊,连最喜欢吃的巧克力都愿意分给他一半,后来被我在他柜子里找到,扔在最里面,都融化成了一堆。

我跟肖予泽吐槽的时候,他却戳戳我额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就知道吃!」

说完见我鼓着腮帮子瞪他,又无奈地摇头,哄着我去蛋糕店买了两块蛋糕。

他从来不吃甜食,另一块是给韩弛的。

「多点耐心,给他一些时间。」

我跟肖予泽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他家也是做生意的,比我家高好几个层次那种。

但他身上并没什么所谓富家公子的纨绔,嗯……顶多就是目中无人一些。

偶尔对我言语奚落、敲我脑门、捏我脸蛋儿,并且缺乏同情心,是我在路上看到流浪的小猫小狗时,会一脸嫌弃把我拉走不让我碰的那种。

韩弛大概是他唯一一个才初识就心生恻隐的人。如果我足够机灵,当时就该发现这不寻常的苗头。

而不是以为他「忧我之所忧,急我之所急」,一边感叹他仗义,一边兴奋地捧着蛋糕往家跑,临到家门口还摔了一跤。

韩弛刚好开门出来,看到我趴在地上还高举着盒子,像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然后就被我感动到了,他似乎终于说服了自己,从他那不知名也看不到的壳子里走了出来。认真地吃了蛋糕,第一次叫我:「咕咕,谢谢你,以后我会保护你的,至少再也不会让你摔倒。」

语气郑重又温柔,目光专注且真挚,怎么说呢,有偶像剧那味儿了。

各位看到这里,是不是以为我即将面临「竹马或天降」这种经典又痛苦的抉择?

那你们属实想多了。

我的竹马和天降都不按常理出牌,他们两个竟然看对眼了!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某种命中注定,就算我很早就洞悉了也无能为力。

就像最终打开韩弛心门的,不是我的巧克力,而是肖予泽的蛋糕。

3

许久未见,我和韩弛并不生分,我爸妈更是喜笑颜开,不停地给他夹菜。

韩弛端着碗照单全收,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到最后,眼角都红了。

倒不是撑的,他出国三年,哪怕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都没回来,心里自然是有愧疚的。

他倒了杯酒,起身敬我爸:「叔叔,我回来了,以后这个家我和你一起扛。」

我爸欣慰地点头,重重拍他肩膀,语带哽咽:「好,韩弛,你是个好孩子,叔叔也算没辜负你爸的嘱托……」

眼看着两人就要上演煽情戏码,我撇撇嘴:「行了行了,爸,你是不是还得抱着他亲两口啊?」

韩弛「扑哧」一声笑了:「叔叔你看,咕咕吃醋了。」

「哎呀我都多大了,以后别叫我『咕咕』了,听起来跟老母鸡似的!」

这下全家都笑了,悲伤的气氛一时被冲淡了许多,我默默松了口气,从小就受不了矫情的伤春悲秋。

韩弛又和父亲聊到了三年前我家生意失败濒临破产的事。当时他刚出国留学,听说后立刻要退学回来帮忙,父亲发了好大的火才把他唬住。

除了不想他错失名校的好机会之外,更是因为多他一个人也于事无补。

谷家缺的是钱,断的是资金链,不是任何一个人靠一腔热血就能拯救的。

父亲想起曾经那一落千丈的困苦绝望,至今还心有余悸,于是对肖予泽家越发感恩戴德。

当年的最后关头,是肖氏集团给我爸的公司注了资帮他东山再起,条件是我要嫁给肖予泽。

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因为太过难以置信,连着问了三遍才确认——是的,肖予泽要娶我。这个认知在我脑中转了好几圈,才倏忽落到心里,重重一沉,将急速澎湃的心跳也一并压了下去,而后迅速涌上无尽的酸楚,将我整个人淹没。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打湿了我手中那张和肖予泽的合照。因为房子被抵押拍卖很快就要搬出去,我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第一个记得要带走的,就是这张照片。

后来我将照片上的肖予泽折起,只将我单人的一面装进了钱夹里,以至于后来他无意间看见时,甚至没想起我旁边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虽然不知道肖予泽是怎么跟他父母说的,但我大概能够猜到他要娶我的理由,总归不是因为爱我。

是的,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他对韩弛的心思。当时韩弛大二,我和肖予泽都快十八岁了。

我去韩弛的房间里拿他给我的礼物时,在书桌上看到了被一大摞参考书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小半的情书。

没有署名,也没有露骨的词语,但仅仅是我能看到的几行之内,字里行间都充满着写信人的情意,克制而真切,似乎他已经喜欢了这个人太久太久,又困于某些现状而迟疑不决,独自挣扎。

那字迹我太熟悉了,它们出现在我的笔记本、试卷、练习册、改错本等一切我能用到的东西上……甚至在高中某次放暑假时还冒充我父亲给我签了「安全责任告知书」。

一笔一画像是被肖予泽亲手执笔刻在了我的心尖上,每一道痕迹都让我惶恐不安,手却还颤抖着想要将那张纸抽出来看得更多。

刚一碰到就被慌忙冲进来的韩弛一把按住手,又顺便碰倒了那摞书,将那张薄薄的纸藏在了最深处。

他面色苍白,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额头甚至冒出了几颗冷汗,嘴角勉强勾起:「……我刚跟你说错地方了,怕你找不到……我来给你找。」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垂下眼睫装作嫌弃的样子:「你这桌子乱死了,本来还打算给你收拾的,既然你来了就自己弄吧。」

将真实情绪快速隐藏的办法,还是肖予泽教我的:「如果你不想被人识破,就绝对不要直视对方的眼睛;如果你不想受伤害,就要先一步装作不在乎。」

当时我还笑他少年老成又傲娇,总是把心事藏得很深,有话不直说,装模作样倒是很有经验。

他则用同情又无奈的眼神看着我:「真希望这世上再也没有缺心眼的傻子!」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跑走了,我气得三天没理他,最后还是他买了小蛋糕来向我道歉。

是的,肖予泽也给韩弛买过小蛋糕的,以后一定还会买,但我却不一定能再拥有了。

一念及此,我那颗因为撞破秘密而惊诧无措的心才后知后觉地泛出刺痛来,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直到最后必须把自己缩成一团才能缓解。

大脑迟钝地转动着,却也没觉得有多惊世骇俗。

对于我来说,不过是我喜欢的人喜欢了别人罢了,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我只是失恋了。

又想起平时他们两人勾肩搭背的样子,偶尔还背着我说悄悄话,韩弛上大学时,每次肖予泽都要跟着一起去送他,连看电影或者去露营我们都是三个人一起。

我一直以为他是陪我的,原来是为了韩弛。

这样想想,我可真是个缺心眼!肖予泽早就点过我了,只是我太傻听不出来。

原本我和肖予泽打算一起报韩弛那所大学的,眼下我自然该识相一些,便背着肖予泽偷偷改了志愿,选择了一所和他俩南辕北辙的大学。

肖予泽拿着通知书找上门来时,我正在吃蛋糕,还是那一家,但是我自己买的。

「谷饶你什么意思?」

他气恼地瞪着我,眼中满是不甘,明显是觉得被耍了,这应该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我胸口抽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面上却满不在乎:「没什么意思啊,就是不想去那了,我更喜欢我报的这所大学。」

肖予泽瞬间沉默,似乎被什么突然捂住了口鼻难以发声,许久才嗤笑:「也是,你从来都是三分钟热度,上一秒还喜欢的东西转头就能舍弃……没什么是你舍不得的,你向来没心没肺。」

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阴阳怪气,但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话,便梗着脖子嚷:「那也不怪我,还不是因为那东西不够让我喜欢!你看小蛋糕,我就绝对不离不弃。」

肖予泽避开眼不看我,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蛋糕,忽然抓起来一把捏碎,咬牙切齿地说:「那它可真是荣幸!」

说完就摔上门走了,我骂他都来不及,气得我眼泪直掉——我还没怪他把我当傻子呢,我还没来得及说出我的情意和心伤呢……或许当时我就已经有了预感,那些话可能永远都不能说出口了。

肖予泽开学是跟韩弛一起走的,我没去送他,他到了也没给我打电话。

就这样,我俩相识多年来的第一场冷战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那些细小的隔阂,隔着距离和岁月一点一点累积加深,到想起时才发现已经成了鸿沟。

我们站在彼此的对面,没人主动先迈出一步,不是怕跌落,而是怕对方不愿再伸出手。

4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韩弛却三番四次地偷瞄我,还抢着送我出门,显然是有话跟我说。

「肖予泽对你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挺好的。」

其实我说的是实话,肖予泽对我一直很好,可以说是予取予求,只不过我觉得不太适合在韩弛面前说,好像炫耀似的。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似乎并没有在一起,又或者是偷偷在一起过,最后还是分开了。

我曾经明里暗里地探过韩弛的口风,他对肖予泽的表白始终三缄其口。要不就是怕我们接受不了,要不就是肖予泽剃头挑子一头热。

我个人认为是前者,因为他并没有羞恼地撕掉那封情书,且他身上肖予泽的痕迹还是很重的。

当然不是搞黄色的意思,而是说他的生活中经常出现关于肖予泽的东西。

一支笔、一本杂志或者一件外套、一个背包,我总能准确区分出那些物品的所属权。

肖予泽是个过分长情的人,他喜欢的东西和风格几乎没变过,与韩弛喜欢的却大相径庭。

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他们之间到底怎样相处的,当然也不会傻到直接去问。

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口无遮拦或者没心没肺了,因为那个总是宠着我给我兜底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想来我应该是长大了,在肖予泽离开我以后,被迫长大了,变成了他从前期望或赞许的模样,懂隐忍、知进退、能很好地伪装和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变得有些像肖予泽了,可惜他却再也不会回头欣赏了。

我从来没有跟韩弛打听过肖予泽的消息,这大概是我做过最坚定和勇敢的事。

不论我的喜欢多么深重,对于不喜欢我的人来说都只是负担,我还想保留最后的尊严,尤其是在肖予泽面前。

何况还有韩弛,他们算得上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了。

我思来想去,能做的只有祝福和守护,所以我嫁给了肖予泽。

他需要一个妻子,需要一份社会的认同和人前的体面,我都可以给他。至于私底下他们两个人是要再续前缘还是各奔东西,我也不会管。

当时的我强迫自己将心意深深埋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就当是为了报恩。

但是我忘了,人永远都是贪心不足的。当我成了「肖太太」以后,又开始想做真正的肖太太。

直到韩弛回来,直到肖予泽提出离婚,我才恍然一惊,从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惊醒过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梦里贪恋地拽着肖予泽的衣角,醒来后掌心却空空如也。

肖予泽是个过分绅士的人,或者说他与我之间早就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像是覆在机器上的防尘膜,虚虚实实的总是看不清内里,说话办事也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是了,我们本身也就更趋近于合作好伙伴,各取所需罢了。

要是这样说来,肖予泽实在是个很大方的伙伴,他给予我的离婚条件几乎可以说是宽纵。

当天夜里,他裹着一身寒意进门,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起身接过他的大衣挂在玄关,看到他目光在旁边的羊绒围巾上停顿了几秒,僵硬地转过头去。

那是我回来时,韩弛怕我冷给我系上的他的围巾,肖予泽应该是认出来了。

我心中一沉,想着赶紧说些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还没开口就听到他问:「晚饭吃得怎么样?」

「……嗯,挺好的。」

「有没有吃到糖醋鱼?」

「没有……」

我妈做的一桌子菜都是韩弛爱吃的,我像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肖予泽低笑一声:「还是我给你做吧!」

他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取出一条鱼,之前分明没有的,看来他应该是已经回来过一趟了。

我靠在厨房的门上看他,脊背舒展腰身劲瘦,双腿修长而有力,依稀还是曾经陪着我走过朝霞和夕阳的那个少年,下一秒就会回过头拧着眉催我快点。

每当那时,我就会像猴子一般连蹦带跳地蹿上他后背,紧紧搂着他脖子,叽叽喳喳地喊着让他快跑。

他每次都会先不耐烦地甩我两下,然后认命般地背我回家,攥住拳头用手腕挽着我膝窝,从不逾矩一丝一毫。

「谷饶,你整天这么疯疯癫癫没分没寸的,我看以后谁敢要你!」

被他这么嫌弃,我也不甘示弱:「用不着你担心,我爸不是给我带回来一个干哥哥嘛,搞不好以后就是我们家女婿。」

肖予泽脚步一顿,忽而把我扔了下来,语气生硬:「那让他背你吧!」

我被摔了个屁股墩,愤愤地起身,骂了他两句就走了。忍不住回头时,看到他还站在原地,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暮色昏沉又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以至于后来想起时都是一片空白。

他的眼中曾有过失落吗,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韩弛?我已无从得知,只是明确地记得,自那天以后,肖予泽再也没背过我。

直到如今,岁月将他磨砺得更加成熟沉稳,却依旧赋予他炙烈的少年之气,挺拔卓然如松柏。而我的灵魂已经苍老,变得胆怯,再不敢像从前那般冲着他撒泼耍赖。

连从背后抱他一下都没有勇气。

肖予泽应该是吃过饭了,自己一口也没吃,只是坐在对面帮着我挑鱼肉,专注而沉默。

我垂头吃着,眼眶渐渐酸热,这样的情景真是久违了,我太过怀念,连心肝都疼了,美味的糖醋鱼也吃出了几分苦涩。

「肖予泽,你糖炒得太过,发苦了。」

虽然屈指可数,但从前肖予泽也是给我做过糖醋鱼的。他一个大少爷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不知跟谁学了做糖醋鱼,也只会做这一个菜。

手艺实在算不上高,我忍不住提出了许多建议,他都会点头并答应在下一次加以改进。

可这次,肖予泽没答话。

我有些心慌,絮絮叨叨得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了些什么:「盐也放少了,醋太多,还有鱼头,下次可以留下来炖汤……」

肖予泽打断我:「谷饶,我们离婚吧。」

大概见我蒙住了,又加了句:「放心,不会影响我们两家的合作,还有,任何条件都由你来提,我无条件满足。」

可真是大方又讲究啊,得前夫如此,夫复何求!

我深呼吸一口,心头像是被塞进了一把鱼刺,细细密密的痛,很快蔓延到了喉间。

很想说那不离婚可以吗,又想着他这样做无非是因为太想离婚了,我又何必再提呢?

最终,如同当年我伏在他后背时因为一时意气没能说出的「那你娶我吧」一样,如今也没说出那句「我爱你」。

我放下筷子,扯出个笑:「好。」

至于条件,我没有。最想要的得不到,其他的我要来做什么呢?

肖予泽原本一直注视着我,闻言蓦地一震,避开眼不再看我,低下头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我也没多待,去房间整理好行李就打算离开。肖予泽似乎有些不舍,眼尾有些发红,却到底没说一句挽留的话。

大门开了又关,将我隐秘而蹉跎的爱意统统关在门外。我心头翻搅般刺痛,是压抑多年的委屈和不甘生生刺破了理智,汹涌而出。

我回身抱住肖予泽,狠狠咬在他肩膀上,眼泪顺着我脸颊落进他衣领:「肖予泽,你可别后悔!」

5

狠话放完了,我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家是肯定不能回的,当初父亲本就不同意我嫁给肖予泽。

他认为生意和婚姻是两码事,他借肖氏的钱可以砸锅卖铁来还,甚至可以不接受注资,但绝不能用我的幸福去交换。

我说我愿意嫁,他也不相信,反而觉得我是为了他委曲求全,自责得整夜整夜失眠。

最后还是母亲说动了父亲,同样身为女人,她自然看出了我对肖予泽的情意,大概也告诉了父亲。那之后的连续几天,父亲都看着我长吁短叹,却没再坚持。

眼下我被肖予泽扫地出门,最不能回去的就是家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硕大的行李箱有些沉,咕噜滚过路面,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一如我此时的心情。

汽车钥匙被我留在了家里,车库里都是肖予泽的车,虽然有两辆在我名下,我也是不能要的。

毕竟我没为肖予泽做过什么,连陪睡都没有过一次,怎么好白拿人家东西!

……其实也拿了,或者说是偷的。

大概是做贼心虚吧,直到我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才慢慢打开了行李箱,对着里头的东西愣愣出神。

那是我收集的关于肖予泽的各种东西,有从韩弛那里偷来的钢笔和袜子,也有肖予泽偶尔写给我的便签,他的采访杂志……还有最上面那个是我刚出门时新拿的,他的领带夹。

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倒是经常戴,应该很快就会发现不见了。

到时他会着急地寻找吗,还是轻轻一叹只觉得有一点点可惜呢?

我叹口气不愿再想,侧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华丽璀璨的街灯如流星般划过,只留下依稀斑驳的残影。

像极了肖予泽,陨石坠在荒野,他落入我心田,一场声势浩大之后,徒留满目疮痍。

我手心握着那枚领带夹,几乎将我掌心刺破,却犹如握住珍宝一般,安定地睡了过去。

梦中是十六岁的我,被困在出了故障的电梯里,怕得要命,平时学的冷静求助什么全忘了,只会颤抖着手给肖予泽打电话。

因为信号不好,他听不太清我说什么,挂断了我两次,也没再打过来,我的手机彻底没信号了。

四周黑暗一片,沉寂如坟墓,我抱着膝盖缩在电梯一角,只能听到自己急剧的喘息和心跳声,寒冬腊月的,后背生生激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袋都开始昏沉时,电梯门外忽然发出声响,除了工具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呼唤我。

熟悉的音色中夹杂着不熟悉的焦急慌乱,间或还有几句满是祈求的催促。

电梯门开启的一瞬间,肖予泽带着光亮,一同闯进了我黑暗到绝望的世界。

他趴在地上,居高临下地朝我伸出手:「咕咕别怕,我拉你上来。」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小名,带着极强的安抚意味。我抬头仰望着他,几乎以为看到了神祇,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希望。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那一刻仍旧满心悸动,似乎寻常年月堆叠出的依赖和情意,被那一瞬间的星火点燃,就此一发不可收拾,轰轰烈烈。

梦的最后,也正是曾经拉住我的那只手,又重新将我推入了无尽的深渊……

骤然的失重感让我猛地清醒过来,心脏一阵紧缩,莫名冒出了些不祥的预感。

正要跟司机师傅说让他把我送到最近的酒店,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韩弛,他语气有些着急:「咕咕,你在哪?」

他怎么知道我没在家?我来不及细想,随口扯谎:「跟朋友出来玩了,怎么了?」

「肖予泽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你过来吧……」

我愣愣地握着手机,半天才反应过来,一颗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让司机掉头,说话间,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怎么就会出事了呢?我才离开不到一个小时!为什么是韩弛给我打电话,肖予泽是要去见他的吗?

一瞬间,好几个念头划过我的脑子,我却一个都抓不住,只余麻木的空洞和恐惧。

肖予泽,你一定不能有事,你不准有事!

到达医院时,肖予泽已经进了手术室,只有韩弛在外头坐着。肖予泽的父母还没到,我爸妈他没通知,怕老人们担心,打算明早再说。

我跑过去一把抓住他:「他伤得重不重?」

韩弛扶着我坐下:「不是很严重,意识清晰,精神状态也不错。」

我狠狠松了口气,又烦躁地搓着手:「怎么会出事的,他为什么又突然开车出门了?」

「他给我打电话问你回家了没有,我说没有,他就着急了,出门去找你的路上又给我打电话询问,走神才出的车祸……」

韩弛语声平静,顿了顿,忽然转头问我:「你们怎么了?」

我其实不想回答,那两个字对于我来说像是挑动伤口的细针,每提起一次都让我刺痛。

但是我又不想被韩弛看出我的难过和不舍,也不想给他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于是不着痕迹地避开眼,直直凝视着手术室门上猩红的字,装作满不在乎:「我们准备离婚了,他今晚刚提的。」

余光瞟到韩弛浑身猛地一震,飞快看了我两眼:「是因为……」他话说到一半蓦地顿住,又换了一句:「你同意了?」

「嗯,你不是也知道的嘛,他娶我本来就是为了帮我爸,已经耽误你……耽误他好几年了,再拖着也不好。」

韩弛微微点头,似乎重重放下心来。我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和最善良的前妻了。

牺牲我自己,让我在乎的人能够心无芥蒂地得到幸福。这样一想,我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眼眶一阵阵酸涩,直到肖予泽被推出来时,眼泪才汹涌而出。

他闭着眼躺在雪白的病床上,面无血色,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臂骨折,打了石膏以后被固定在胸前。

我胡乱擦了把脸,对着韩弛咬牙:「这叫不严重?」

韩弛耸耸肩:「这些都只是外伤,在车祸中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他还真是不知道心疼人!

我用棉签蘸着水给肖予泽润嘴唇:「行了,你回去休息吧,我陪着他。」

韩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离开了。

我在床边坐下,肆无忌惮地注视着肖予泽,从眉眼到鼻唇,舍不得错过一丝一毫,不用担心他突然睁开眼,将我的情意抓个正着。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6

肖予泽醒来时,我刚睡着不久,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抚在我的头顶,蓦地睁开眼,正对上肖予泽温柔眷恋又残酷哀伤的眼神。

只一秒,他就移开了目光,我的心却因为那一瞬的对视,悸动不已。

肖予泽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像是看着他最珍贵的宝贝,得不到又放不开。

这一点也不像他。

我甩甩头,以为自己是睡梦中发癔症了,俯身过去探他额头的温度,起身时却被他一把抱住。

用没受伤的左手,将我紧紧揽在怀中,胸口挤压着坚硬的石膏。我顾不上惊讶,连忙推他:「别压着你的手!」

肖予泽闻言愣了一瞬,不仅没把我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你知道吗?我当时好害怕,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嗓音带着干涸的微哑,仔细听来还有些许颤抖,将我的一颗心戳得酸软发痛。

「活该,明明我走了你就不放心,谁让你不留住我的,有话总是不直说,憋不死你!」

我愤愤地说完,又觉得在医院说「死」字太不吉利了,立刻连着「呸」了三声,感觉到身下的肖予泽蓦地一僵,才发现距离太近,我的口水都喷到了他锁骨上。

可太他妈的尴尬了!

「不好意思啊……」

我慌乱地替他擦着,指尖又不小心滑进了他领口,因为紧张还捏了一把,而后感觉掌下的胸膛微微震动,耳侧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你要是早这么主动,咱俩应该也不至于离婚。」

我下意识反唇相讥:「那你为什么不主动点呢?」

肖予泽收了笑沉默下来,在我自觉失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到他低声叹息:「有些事情,主动过一次就够了,别那么不体面,也别勉强。」

他声音蓦地沉了下来:「我从前这么认为,但我昨夜九死一生之时就想明白了,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我必须要勉强这一回!」

我听着有些不对劲,抬起头看到他直直望向我身后,韩弛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病房门口不知进退。

一时间,我有种被正主捉奸的感觉,仓皇起身站到一边,窘迫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韩弛走过来,关切地问了问肖予泽的情况,还叮嘱他以后开车要小心一些。肖予泽无所谓地应着,倒是乖乖点头了。两人又嘻嘻哈哈地扯了些闲话,看上去跟普通的直男大兄弟没什么区别。

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便拿上包准备离开。

肖予泽问我:「你干什么去?」

「臣妾告退啊……」

「不准。」

「哦……」我愣愣点头,韩弛看了看我,似乎有些不开心,又待了几分钟就要走,到门口时被肖予泽叫住:「韩弛,对不住了。」

韩弛脚步顿了顿,摆摆手表示知道,然后就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我呆若木鸡……肖予泽这是渣男了吗?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你要离婚不就是为了……」

肖予泽打断我,语声闷闷地:「我昨晚去接你,看到他抱你。」

「……所以呢?」

「你没推开他,我以为……」

这次换我打断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以为什么,能不能纯洁点,我俩情同兄妹你不知道吗?多年不见很是想念,抱一下怎么了,你就因为这个要跟韩弛分手?」

肖予泽看我情绪激动,挣扎着起身,起到一半突然以一个诡异的姿势顿住了:「……啊?」

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张俊脸立刻憋得通红:「谷饶你瞎说什么玩意呢!」

我讷讷地:「……你不是喜欢韩弛吗?」

「老子他妈是直男!」说完又更气了,「呵,合着你这么多年『做同妻』可真是委曲求全啊,我谢谢你了!」

我被他一顿奚落也有些恼火,又想起这些年的隐忍,眼眶酸涩:「你别不承认,我知道你给他写情书表白了!」

肖予泽沉沉地看着我,眸中墨色翻涌,有什么再也压抑不住顷刻间破笼而出,语声微凉。

「我只给你一个人写过情书,但是谷饶,你用离开给了我回答。

「这些年我没再提起,也接受了你不喜欢我,但你不要用这样莫须有的借口去颠覆我的感情。

「如果是那样,你就太残忍了。」

肖予泽说到最后已经没了最初的窘迫和气恼,更多的则是无奈和悲伤。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我愣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忽然想起,肖予泽似乎常常避开眼不看我,在我每一次注视他的时候。

有什么念头如惊鸿一般掠过我脑海,难以置信又有迹可循,让我一瞬间心跳如雷,而后又陷入了巨大的慌乱之中。

搞错了,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对,韩弛,我要去问韩弛……」

我急促地喘息着,一边絮叨一边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脚步却蓦地一顿。

韩弛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门外,垂着眼看不出悲喜,脸色却苍白如纸,应该是刚从药房回来,手里还拿着给肖予泽买的口服药。

7

后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真正消化和接受了这场阴差阳错的玩笑。

但当时的我大脑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在听到韩弛承认是他藏起了肖予泽给我的情书时,像被人用锤子狠狠凿了一下,头痛欲裂。

恨自己当年草率地只看了后三行,更恨自己不够勇敢,没能坚持将那张纸翻出来看个明明白白,

以至于所有的事情都从那零星几语中走向了背道而驰。

当时肖予泽将情书装进我书包右侧的口袋里,他知道我每天都会从那里掏出家门钥匙,确保我能看到……而那天,韩弛恰好去学校接我放学,他帮我背了书包还开了家门……

于是,那封语焉不详的情书,被我误认为是写给韩弛的。为了守住他俩的秘密,我没有去问,韩弛又被我的反应骗到,以为我并没发现,以为他只是单纯地藏起。

「我知道自己很卑鄙,但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公平竞争的机会。」

听起来并无不可,但他却忘了,从他出手干预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一切变得不公平了。

他的自私将我和肖予泽蹉跎至此,几乎错失了此生。

肖予泽牙齿咬得「咯吱」响:「你真该庆幸我正躺在病床上输液,否则我一只手也能狠狠揍你!」

韩弛靠在墙上不说话,只是看我,眼中的愧疚裹着情意与悲戚,几乎将我捆绑得无法呼吸。

我僵硬地移开眼睛不看他,胸口却像压着大石一般,沉沉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如果说韩弛有错,那么从来不曾察觉到他情意的我也难辞其咎,毕竟连肖予泽都知道韩弛喜欢我。

所以在当年以为我拒绝他以后,他认为我可能喜欢韩弛,便沉默地选择了尊重。

可他又是那样不甘心,不甘心他陪我走过的时光最终变得毫无意义,于是他又固执地娶了我,抱着微小的,或许我会喜欢上他的希望,度过了一千余个日日夜夜。

可惜,我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和表示,而韩弛又回来了,他便提出了离婚,打算成全我和韩弛。

直到他出车祸,生死一线将他变得不顾一切,他舍不得放手了,却又觉得自己的反复无常对不起韩弛……

原来肖予泽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也曾同我一样地挣扎煎熬。

我听他说完后,心疼得几乎揪成一团,想伸手抱抱他,却又觉得自己不配——

说到底,肖予泽所受的罪都是因为我的自作聪明和愚蠢无谓的自尊。

我最在乎的人却因我而遍体鳞伤,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又更痛了几分,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下,甚至说不出一句话。

责怪、道歉、表白,抑或是安慰,通通都说不出口,只能选择逃离。

韩弛跟在我身后,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拉住我:「对不起。」

我摇摇头,都没力气怪他:「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我知道,我会跟他说的。只是我还有话跟你说……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不要说……」我转头看他,坦然而冷酷,「韩弛,不要说出口,我们就还能像从前一样。」

「因为,你从来没有过机会。你和肖予泽对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选择题,而是判断题。」

「不管是任何题目,我都只会在肖予泽的名字后面打对钩,你明白吗?」

韩弛垂着头,眼睫快速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放开我:「……明白了。」

直到我走了好远回头看时,他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像极了十几年前那个初来我家时慌张无助的孩子。

我有一瞬间的心疼,但是并没有去管他,因为我除了心疼再给不了他更多,不如别去打扰。

一连几日,我都不知该怎么去面对肖予泽,心乱得一团糟,只能借酒消愁。

酒保没见过我这种牛嚼牡丹的喝法,便趁着我还不算烂醉时打电话叫了人来接我。

他说是打给了我老公,但来的却是韩弛。我虽然神志不清了,但鼻子还灵得很,他身上没有肖予泽的味道。

像是怀揣着的期待骤然被打碎一般,我失望又委屈,号啕大哭着赖在地上撒泼打滚。

韩弛耐心地哄我,说肖予泽有伤还在住院,让我别闹了。我却听不进去,借着酒劲发疯,一边诉说着我多么喜欢肖予泽他却狠心薄情不在乎我,一边还张牙舞爪地在韩弛脸上抓了两道。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换了一具带着冷意的胸膛,我觉得凉,下意识往起挣了挣,下一秒,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气息。

「咕咕,我来了,你乖哦。」

我强撑着睁开眼,只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却奇迹般地安定下来,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彻底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我睡在肖予泽的病床上,而他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输液,小手指还勾着我的手指。

查房护士不赞同地看着我,我羞惭又窘迫,刚爬起到一半又钻回了被子里,连头都蒙上了。

肖予泽低笑了两声,也不叫我,只是从被子下头塞进来一个东西。

我借着缝隙中的日光将它打开,只一眼,就像是被滚烫的热水灌满了心房,憋得我胸口酸胀。

那是一封全新又老旧的情书,纸张是新的,内容是旧的,跟从前我在韩弛那里看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只是每一句表白的话后头都加上了我的名字,这是一封迟来的,明明白白给谷饶的情书。

我一字一句贪恋地读着,直到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才一把掀开被子,对上了肖予泽通红的眼眸。

他勾勾唇角,眸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左手写得不大好,别嫌弃。」

我吸了吸鼻子,扑过去抱住他,在他耳侧吻了一下:「这才是我给你的回答。至于情书,我先暂且接受,以后再写好的给我。」

「好,每天一封,写一辈子。」

肖予泽紧紧回抱住我,体温交融的亲密让我无比满足,像是归鸟终于落入了暮林,灵魂也终于归位不再游荡。

我在肖予泽怀里,就是最终的归宿。

作者:流云断

备案号:YXX1zaD3ngi193dvrDtz4N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