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度十分尴尬。蓝轩坐下来,也不说话,自己拆开瓜子嗑起来。
有点潮了。他说。
这个口味不行,焦糖味的才好吃。他又说。
花生更下酒,黄飞红那种。他还在说。
可怜的洪雨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只呆呆看他:哦,那我去再买点。
他真的起身要去,我大喝一声:去什么去,坐下。
洪雨吓得一激灵,biaji 又坐了下来。
就这么冷场了五分钟,哪怕洪雨笨成那样,终于也是回过神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蓝轩,夜风微凉,我清晰感觉到裙子下的皮肤一粒一粒爆出鸡皮疙瘩,洪雨只穿一件薄西装,倒是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他几次想挣扎,先是拿出手机:……姐姐,制片人找我……
我打断他:制片人没找你,没人找你。
他徒劳地翻了很久微信:……我有个朋友……
我又打断他:我就是你的朋友。
他都快哭了:我有点冷。
我把纸巾递过去:你擦擦汗。
他终于放弃了,开始绝望地擦汗,蓝轩把瓜子给他递过去:要吗?
洪雨闷闷地说:要的,谢谢。
两个我平生认识最好看的男性,就这么坐在水边一起嗑起了瓜子,像一部华北版的春光乍泄。
顶上有星,水中有大鱼刺啦跃出水面,最终是我破坏了这个美得不得了的王家卫式画面,我问他:你来做什么?
蓝轩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听到你说要来河边喝酒,我就来了。
我尽量心平气和:你还是走吧。
他摇摇头:我不走。
那你要做什么?
他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先坐一会儿。
我说:我们坐在这里喝酒,并没有预计到你会来。
我知道。
你不可以这样,你不能想来就来,想走想走,你这样不是很有礼貌。
我知道。
所以你还是走吧。
他仍然摇头:我不走,我再坐一会儿。
我们就这么僵持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悄悄聚集,让我一度担心这个场景从王家卫变成琼瑶。结果洪雨在一旁吃了一会儿瓜,突然开窍了:喂,你们想不想打牌?
我趁机把眼泪憋了回去:打牌?打什么牌?
洪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扑克:斗地主啊,我们不是正好三个人,斗地主你会不会?
我把扑克抢过来:不要问四川人会不会斗地主,很没有礼貌知不知道?……你会不会?
我转头看着蓝轩,他点点头:会,我玩得很好。
我哼一声:不一定的。
大家都同意要赌钱,「不赌钱有什么意思」,三个人异口同声说。
蓝轩说:二十的底,不封番,有几炸算几炸,先记账,最后结。
我和洪雨面面相觑:我们打不起这么大,我在四川一直打五块钱的底。至于洪雨,他所有钱应该都花在脸上了,一周前他跟我说,很久没有吃排骨了,一直在吃肉丝,还切得特别细,刀工都练出来了。
但一种见鬼的自尊心油然而起,我说:没问题,我们就打二十。
趁着蓝轩去找酒吧老板借纸笔,我偷偷给洪雨说:我会负责的,赢了你自己拿着,输了算我的。
洪雨偷偷看一眼蓝轩的背影:姐,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试图十秒钟解释清楚,最后想了想:不关你的事,你好好赢钱,我们要联手,懂不懂?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们起码得赢点钱。
洪雨点点头:他是不是很有钱?
我想到那辆破捷达:不知道,总比我俩多,我们赢一点是一点。
洪雨有点憧憬:要是能赢到下个月房租就好了,我快要交不起了。
蓝轩没说错,他玩得好极了,手气更是惊人,经常一出手就是两个鬼。起先我还试图拉洪雨一把,但后来我自顾不暇,只能拼命抱蓝轩的大腿,但在他又拿了一把三炸的天牌后,我终于放弃了:不打了。
我输了八百八,洪雨输了一千六,他眼巴巴看着我,以一种「我还不都是为了你」的眼神。我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蓝轩转账,心里寄望于他能看在我们也算有过一段的份上,大家关系不再情意在,能说声算了。
他没有算了,而是痛痛快快出示了收款码。我一边输支付密码一边唏嘘:我喜欢的男人啊,果然不一般。
钱已经输掉了,两个小时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倒是也随着我的金钱奇异地消失,我感到一种一无所有的轻松,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吧,要打烊了。
片方为了省钱,把洪雨安排在景区外的酒店,我却住在景区内的半山上。洪雨终于能从这场稀奇古怪的戏中退场,高兴得直对我们挥手:姐,哥,我走了哈!
他溜得飞快,还没忘拿走最后一包泡椒凤爪和浪味仙。
剩下的两个人沉默半响,我说:你住哪个宾馆?
他摇摇头:我不住,我只是来看首映,没给我安排。
哦,那我回去了,我住那边。我胡乱指了指不知道哪个山。
我已经走了两步了,他却追上来:要不我们去山顶教堂看看。
什么东西?
他指指另一座山:山上有个教堂,我以前在那里拍过婚纱照。
我心里一万个「我靠」轮番滚动,但我努力压制住了那种心情,以一种「老子根本不关心」的口吻说:看起来很远。
他说:不远,走一走就到了。
他歪着头看我,轻声说:去吗?
我放弃了抵抗,一路上骂了自己八百遍:你这个憨批软蛋。
那座山远得不得了,走到山底下我已经在发抖,抬头一看还有起码两百级台阶,我看看自己的尖头高跟鞋,正想说声「算了」,他突然说:拍婚纱照那次,摄影师让我背着那个女的上山。
哪个女的?
新娘啊。
你把自己的新娘叫「那个女的」?
他奇怪地看着我:不认识的,拍广告,你以为是谁?
我故作镇静:我以为是拍连续剧。
他想了想:连续剧里倒是没拍过婚纱照,一般男一才有机会结婚。
我有一点心酸:你演过几个男一?
他想也没想:要是不算两部抗日剧,这是第一次,十年了。
一时间大家都无话可说,好像都在消化他那句话中的感伤和凄凉。我们沿着台阶慢慢往上爬,我忍了很久,终于问道:是不是很高兴?
什么?
终于演了男主角。
签下合同就发了三天烧,烧得迷迷糊糊,一直梦见自己被换了,又梦见自己拿不到钱。
现在呢?
现在拍完了,钱都拿到了,每天查好多次银行卡,总觉得那笔钱还会不见。
你……很缺钱吗?
他摇摇头:没怎么缺过,我大学就拍广告了,我的问题一直不是钱。
我终于能把这句话问出口:那你的问题是什么?你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深深地看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茫然的悲哀:我也不知道,我总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我总是无法下一个真正的决心,我刚下第一个决心,又总是被第二个推翻。
你不是下了决心来看我,开了十几个小时车?
是的,但是……
但是什么?那个隧道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再往上走了,而是坐下来,我们都坐了下来,我们就这么卡在半山,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他说:也没有什么,隧道里没有信号,刚过了隧道,经纪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哭了。他说跟了我十年,好不容易争取到这部戏,眼看我就要红了,眼看大家都能熬出头,但是……
我点点头:但是你居然不管不顾,跑来和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谈恋爱……不不不,那连恋爱都还算不上,那就是一股冲动罢了。
他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说:以前也有过一次。
什么?
我差点演到张艺谋那部电影的时候,有一个女朋友,是我师姐。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分了手,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屁事,我本来也想挽回,但那时候我刚签了经纪公司,经纪人说,这样好,这样以后比较轻松,少很多麻烦。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我们就这么分了手,我也一直没有真的红,不红就确实没什么麻烦。
你后悔吗?
他再次用那种眼神茫然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她前两年结婚了,你知道吗,她的婚纱照就在这里拍的……我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一张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这里,她丈夫背她上山,她的婚纱好长,快要垂到山底下。
我非但不同情,心里竟有一股冷冷快意:你师姐穿婚纱很美吧。
他揪着石缝里的一点点小草,低声说:很美,她一直很美。
你那个新娘子呢?
哪个?
拍广告那个呀,你背的那个。
哦,那个,那个我忘记了,应该也可以吧。
我突然对这些谈话失去了兴趣,也许我是对一个人啰里啰嗦解释自己的行为失去了兴趣,我只关心行为本身。
我站起来:我爬不动了,我要回去。
他也站起来:你不要走。
我要走了。
你不要走。
我笑起来:凭什么?
他低下头,拉住我的袖子,像刚才洪雨拉住我的:你不要走,我把钱还给你,两千六百八,我还你三千行不行。
我气得不行,却不知怎么还是笑起来,甩开他的手:你放什么屁呢,我爬不动了,你让我走。
他却又过来拉住,这次是拉住了我的手:你不要走,我背你,我背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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