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屁事我其实是懂的,就像我懂下一刻我们会做点什么。先是嘴唇试探嘴唇,然后舌头纠缠舌头,刚才吃太多,两个人的味道都太浓烈了,像一只酱骨头吻住另一只酱骨头。
两只酱骨头热吻了许久,他终于停了下来,疑惑地说:绝对有什么味儿。
还好我们一直是摸黑打啵儿,我偷偷把屁股上的蒜泥一把掏出扔往窗外,又偷偷擦了擦手,一口否认:没有,你这个车不行,有点臭。
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瓶香水,往车里猛喷一通,一股佛手柑的香味渐渐散开,我无端端想到那天洪雨说:这个真好,好像是在夏天。
我喃喃自语:这个真好,好像是在夏天。
他把车窗摇上,又开了顶灯,给我看他的耳朵:你说什么鬼话呢,我冷得要死……你给我看看,我是不是长了冻疮?
他没有长冻疮,他只是耳朵通红。他大概和我一样,浑身上下都感觉有什么异动,爱情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身体的所有部位都像吵闹着要离家出走,但走呢又舍不得走,只是停留在原地躁动。
大学时候我和数学系的师弟谈恋爱,确定关系后第一次约会按照本校传统,约在了龙王山下的池塘边,那地方不过丁点儿大,草长到半腰,蚊子和情人一般多,情人们坐在草间,防盗防蚊防野兔,野兔是不伤人的,但它们会把你的脚指头当成某种食物,猝不及防就是一口。
我和师弟一人一瓶清凉油去了池塘,坐下来之前先耗时十五分钟拔草,再用清凉油在四周划出一个结界,这才安心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是初恋,接吻的时候体温难免升高得有点迅猛,有只蚊子奋不顾身冲破结界进来,给我们各自来了一口,我们都觉得有点痒,只能边亲边挠,也就十几分钟功夫,等紧紧搂在一起的两个人实在痒得受不了分开,大家已经都是一头一脸的红疹,他眼睛肿到睁不开,我的双手像两个胖嘟嘟的红糖馒头,有只野兔蹲在我们脚下观察良久,因为实在无法辨别我们是何种生物,这才悻悻然跳走。
我和师弟像两个生化武器受害者,摸索着互相扶持去了校医院,一个秃顶男医生看了我们两眼,面无表情说:急性过敏性荨麻疹。他轻车熟路给我们打了类固醇,又一人开一支止痒药膏,类固醇一下去,我们浑身消了一半肿,彼此勉强能看出个人形,我问医生:什么蚊子啊怎么这么凶?
医生头也不抬:跟蚊子没关系,你们自己的问题,你们这种小青年啊,过敏的人很多。
确实如此,不是蚊子的错,也没有什么冻疮,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是爱情爆炸之后带来的余波。在这一次爆炸之后——我是说,检查完冻疮后,我们终于借着车灯好好看了看对方,这回没有人过敏,都齐齐整整确凿无疑一个人形,两个人都喜滋滋的,满脸泛油。
他深情地拉住我的手,又看了我许久,突然说:我得走了。
我脑子里刚刚开展了一系列对今晚的合理想象,一时无法调整规划:什么?
他指指方向盘:我得回去了,我就一天休息时间,明天上午还有两场戏,半个小时之内我就得上高速。
我跳起来:那你刚才不说?!
他奇怪地看看我:刚才你不是在生气?
我生起气来:你以为我现在没有?
他又看看我:你没有。
我确实没有,我只是感到心疼:又要开那么久。
他给我指指后排座位,一大箱子红牛。
他先送我回公司,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手,下车时我说:太困了就和我语音。
他点点头:好的。
我又说:但是要用耳机,双手不要离开方向盘,双眼要直视前方。
他又点点头:好的,我有耳机。
我又说:你有没有水果,我房间里还有几个橘子和半把香蕉,香蕉有点熟过了,我给你拿下来。
他再次点点头:好的,我想吃香蕉。
于是我偷偷摸摸上楼,拿了橘子和香蕉,房间里还有半盒黄油饼干,我也拿上了,我甚至拿了两卷卫生纸、一包湿巾、一盒棉签和一支用得只剩一点点的护手霜。
他看我把东西一一放在副驾上,当即拿起护手霜,挤了一大坨出来抹了抹,这才问:我要棉签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要棉签干什么,我只是一时间昏了头,想把我拥有的一切,都堆在了这个还有大蒜余味的座位上。我有点不好意思,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你不是耳朵痒,万一你路上想掏耳朵……
我没有把话说完,也没有来得及现场示范怎么用棉签掏耳朵,他叹了一口气,又亲了上来。我根本没上车,只是探进去一个头,他又坐在驾驶座上,中间隔着卷纸湿巾香蕉橘子,我们目前的姿势按理说是不大适合开展这一活动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哪怕中间隔着银河,我们也会努力克服。
好不容易亲完之后,我说:我回去了,你赶紧走。
他说:好的,我这就走。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突然又亲在了一起,这回又亲了很久很久。如此这般的场景重复了四次,我因为长时间伸着脖子,感觉颈椎已经错了位,他这才终于走了,过了半个小时给我拨来语音:我上高速了。
戴了耳机没有?
戴了。
手要一直握住方向盘。
握着。
双眼要直视前方。
直视的。
前方有什么?
有一个大卡车,车上是一车猪。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刚才超我车的时候,有只猪对我笑来着。
整个晚上,我们都没有挂掉语音,我缩在被子里,和他讨论高速公路上的猪。有时候我太困了,就睡过去一会儿,醒过来继续说,我睡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却做了数不清的梦,所有的梦里都有相同的呼吸声作为背景,哪怕在梦里我也知道,那是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高一低。
开始我们只聊那些毫不相干的屁事,那车猪在沧州就下了高速,后来他又跟着一车白菜走了很久,再往后是一个运煤的车队,掉落的煤满地乱滚,他在某个服务区下车抽烟,发现前盖上掉了一块煤和一片白菜叶子,他捡起来时说:好奇怪,怎么连这块煤都是心形,白菜也是。
他拍照给我看,没错,两颗心就摆在那里,一颗黑色,一颗白色。那真是一个万事万物都化为心形的夜晚啊,但是在捷达开过黄河之后,天渐渐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帘,又一点点爬上我的头,我在亮光中开始疑惑,问他:喂,这些都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
这个晚上啊,你和我。
应该是吧,要不就是我和你在一起做梦。
你不是这几天才喜欢上我的吧。
他想了想才说: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更早。
早到什么时候?
他笑起来:不会早过你喜欢我。
哦,那倒是的,那不可能。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两年没有找过我?
这次他想了更久: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演过张艺谋的电影?
什么?哪一部?
有周润发和巩俐那部。张艺谋来学校选人,他们想要一个会跳舞的男生,就一眼看中我,我被秘密培训半年,骑马,射箭,吊钢丝,连喝酒的姿势都有个老师每天来教我。拍也拍了好几个月,我的戏份不少,是第一男配角,周润发人很好,我们每天都聊很久。
后来呢?
后来都被剪了,一个镜头都没有。再后来电影首映,片方又来我们学校选了几个人去伴舞,他们又选中我,所以首映当天我就在台上伴舞。周润发看见我,还对我挥挥手,说,后生仔,噶摇啦。但我没理他,我还得伴舞。
我想安慰他,却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我只能又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也没什么,后来我就去了泰国,拍个广告,电风扇,那个厂商夏季大酬宾,买一台电风扇,送三瓶花露水。哦,我们就在那个地方认识的,那里有条河,你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我想到河边的芦苇和野风,是那野风让河水漫灌,吹到我的眼前,让我抱着电话,默默地哭了又哭。
我努力不让他听见哭声,故作平静问:那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仿佛看见他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两眼直视前方,看着眼前越来越明亮的长路,他想了很久才回答:那个时候我想,我是个倒霉蛋啊,不管命运给我什么,我一定接不住。
备案号:YXX13GrbRDRT6znKGLEt31l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