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湖边等了很久。我可以进屋去等,但屋子里灯火通明,而我担心灯光一亮,灰姑娘就没有南瓜车。
王子没有开南瓜车。王子开一辆很破的捷达,按理应该是银灰色,但车身四处掉漆,车灯鬼鬼祟祟,在雾气弥漫的黑夜中闪烁。王子从破捷达上下来,穿一套齐齐整整的藏蓝色西服,正装皮鞋本来锃亮,但一下车就踩进泥坑,借着车灯那点微光,我看见他头发梆梆硬,一丝又一丝立在白雾之中。
王子从泥坑里冉冉升起,宛如一个海淀边境的维纳斯诞生于泡沫。我远远就笑起来:你咋回事,怎么穿成这样?
维纳斯找了块石头蹭鞋,瞪我一眼,又抖抖袖子:片场直接过来的,阿玛尼知道吗?
我看看他的西服:这是前几年的款吧?你们剧组是不是有点穷?
他收拾好了鞋,终于走到我面前,过去两年的时间翻滚在我们之间,像一个等待毛肚和黄喉的火锅。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好像都有点担心那些不可控制的东西,比如眼泪、比如真心,比如一种近乎于恐怖的热情,但最终他只是搓了搓手,说:太他妈冷了,我们得找个地方坐一坐。
这附近根本没地方能坐一坐,我不能带他回公司,他虽然只是个半红不红的小明星,但公司里全是敬业爱岗的专业人士,以老板的性格,明天我就得亲手把自己写上头条,「独家:新生代男星蓝轩与绯闻女友深夜密会京郊别墅!」
我告诉他,方圆三公里之内,除了一个卖芝麻烧饼的老头,就还有一家东北大酱骨。
他明显吞了吞口水:大酱骨挺好,我想吃大酱骨。
于是我们开车去了东北大酱骨。绕着湖走大半圈,再进一条窄窄小路,车外风声浩荡,我们一言不发,他规规矩矩开车,我规规矩矩坐在副驾驶,双眼直视前方,而前方黑咕隆咚,连鬼也见不着一个,像大家跋山涉水见面,真的就是为了这几斤大酱骨。
老板就住在店里,正收拾简易床想睡觉,见我们进去,就把酱锅又热上,店里挂了一台电视,正在放一部闹哄哄的连续剧,老板捞起酱骨头,一面切开,一面目不转睛盯着电视里头漂亮得不得了的杨幂。
他一出手就叫了三斤酱骨头,两瓶燕京纯生,老板端上来一个巨大铝制脸盆,又扔了几副一次性手套,转身就回到简易床上,拉开一罐普通燕京,继续看电视里的杨幂在喝什么桃花酒。
他脱下过季阿玛尼,又把袖子挽高,戴上一次性手套,当仁不让啃了起来。开始我还有点矜持,但酱骨头的香味迅速突破我的心理防线,我故作随意,拿了一块最大的。
他看了看我:你没吃晚饭?
我正在吸骨头里那一点点骨髓:吃了,吃好多。
他取下手套,喝了一大口燕京:我十几个小时没吃了。
骨髓香到腻人,我感到满足:为什么?
他看了看我:我一路上都在开车,就停了一次,实在憋不住了。
我呆呆地:你从哪里开过来啊?
他又啃了起来:杭州啊,不是告诉过你,我去了杭州。
我生出一股疼惜之情:你是不是没钱买机票了?我借给你,我刚发了工资,我有钱,你要多少?五千够不够?一万我也有,但给你一万,我下个月就有点紧张。
他露出无语问苍天的神情,又翻了一个白眼:经纪人不让我回来,把我身份证藏了,我只能开车。
我不知道想到哪里,智商在一阵慌乱下离家出走:你为什么不开个好点的车?
他满脸问号:你说什么?
我指指外面的捷达:这车也太破了,你是明星,开这种车不合适,你起码应该贷款买个帕萨特。
他忍无可忍: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我开这么远回来看你,你就想到帕萨特?
我吓一大跳,差点被酱骨头崩了牙,在一阵弥漫肉香、狂喜和不可置信的眩晕之后,智商终于慢慢归了位:你是为了看我?
他闷闷地拿起另一块大骨头:当我没说。
好一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店一瞬间像被佛祖、耶稣和真主齐齐开过光一般金光闪烁。他埋头啃骨头,我喜滋滋东张西顾,想找到人证留住此时此刻,但店里除了老板,甚至连耗子都没有。老板已经喝完啤酒,现在正坐在简易床上,裹一床大花被,面前摆一个画着粉红牡丹的大碗,一面剥蒜,一面看电视,大蒜的味道明确地在屋内盘旋,但连这个场景都让我感觉快乐。
我几次试图引起老板的注意未果,只能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电视,没话找话:杨幂真是挺漂亮的,眼睛好大。
他头也不抬:眼睛是大,腿也长,腰我看都没有一尺八。
我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有吃醋的资格,但不知怎么回事,一开口还是有点酸:你倒是很清楚。
他点点头:能不清楚吗,天天一起拍戏,一天见十四个小时。她下妆了也漂亮,眼睛还是那么大。
我被震住了:什么?你现在和杨幂一起拍戏?
他又点点头:拍了一个月了,还得再拍一个月,拍连续剧真他妈累。
我懵得不行:你怎么没给我说?
那天我不是说了我在拍偶像剧。
他确实给我提过一嘴,含含糊糊说女主角是「一个女明星」。我当时想,听起来像那种还没播出就已经糊掉的都市题材,大概是出于自尊心,他不想说太多,我还在深夜里油然而生一种疼惜:那种圈子,不红的人应该也很难吧,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夜里哭哦。
现在我快哭了:你只说了女主是个女明星。
他奇怪地看着我:杨幂难道不是女明星?
我急得不得了:这能是一回事吗?
他好像还是没想通:这怎么不是一回事了?你能说杨幂不是女明星?
我赌起气来,拿起一块啃过的酱骨头又啃了起来:你故意的,跟你说不通。
他也不说话,只一口口喝酒。肉骨头啃到最后,我们终于都感觉到了腻味,脸盆中凝固的白油甚至有一点恶心。饿急了的人,总是不知限度,吃得太多,但谁都没有办法,分明提前知道了结局,但谁能抵抗欲望呢,欲望是我们仅有的东西了,于是我们总是吃得太多。
最终还是我没忍住:喂,你是不是快红了?
他盯着易拉罐外面的一层水珠:经纪人是这么觉得。
所以他不让你来见我?
嗯。
他怎么说?
他说等我红了,这件事会很麻烦。
你觉得会吗?
会什么?
麻烦,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他玩着那些啃过的骨头,在面前摆来摆去,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会的,很可能会的。
活到三十年,我谈过七个比较正式的男朋友,其中两个没有上过床,三个分手是因为我的或者他的第三者,一个后来出了柜,还有一个倒霉到分手后还要借钱给我。七个男朋友,凑在一起打麻将能玩血战到底,在面前一字排开也像一支队伍,我和所有人都有联系,包括被我当街撞到和人热吻那个。对过去的恋情我们各有判断,但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好人,他们也是,两个好人和爱情倒是没什么关系,但起码可以让一切没那么丑陋。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让别人觉得麻烦,好像一个运行流畅的系统,突然冒出一个我,而我是个 bug。
我起身买单,一共一百五,老板已经剥了一大碗蒜,他笑眯眯收了钱,又笑眯眯说:小姐你不要担心啦,吃了我的酱骨头,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啦。
我有点疑惑:老板你不是东北人吧?
他悄咪咪说:系的啦,我系广东人啦。
广东人你卖东北大酱骨?还搞这么多蒜?
他撕了纸,擦擦手上的蒜皮:我们广东人很随和的啦,什么挣钱就搞什么啦,我明天就卖驴肉火烧也是可以的啦,大家都爱吃蒜我就剥蒜啦……小姐,做人随和一点好啦。
我拿起一瓣蒜,咔咔咬了两口,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把剩下的半瓣揣进屁股兜:不,我就不吃驴肉火烧,我偏偏不随和。
一转身他已经出了门,靠在车旁边抽烟,我气鼓鼓地蹬他:你不是都蹭烟才抽?
他吐了个烟圈,吐得不圆,在黑夜中悬浮,起先像颗心,后来那颗心渐渐散了,他盯着散掉的心,说:后来我觉得那样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自己骗自己没意思。假装有些事情不存在也没意思。
我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还是气鼓鼓:你送我回去吧。
我们都上了车,他吸了一口气:什么味儿?
我没有说话,体会了一会儿半瓣蒜在屁股下压成蒜泥的感觉,那种感觉相当奇特。
他摇下车窗,又说:刚才我开错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湖,那边挺好的,连水里的月亮好像都比别的地方更圆,以后我们再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听到他使用「我们」这种杀伤力极强的词语,我的心呼啦啦软了下来,但还是没说话,等着他把车启动。
他一直没有把车启动。他叹了一口气,说:你到底懂不懂?
我板着一张脸:懂什么懂?
他望着车顶,像那里有一个并不存在的天窗:我确实觉得这件事很麻烦,但我还是来了啊,他妈的开了十几个小时,你不是个女博士吗?这点屁事你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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