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熬了整整一天才和他联系,慎重地选在了晚上九点。如今的我不一样了,如今的我有了新的人设,矜持,冷淡,既没有发花痴,也不会胃穿孔。我把皮肤养白了起码两个色号,头发不长不短,我未雨绸缪,洗澡、去角质、脱毛、做面膜,穿上性感而不失庄重的内衣,又套上庄重而不失性感的家居服,自问万无一失,这才发了微信:手机前几天坏了,刚看见。
他立刻拨了语音过来,我明知什么也看不见,还是紧急照了照镜子,然后清清喉咙:喂,喂,喂,是我,听得见吗?听得见吗?
电话那边非常吵,他声音极大,几乎像是在和谁生气:听见了!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啊。
我知道,北京哪里?
海淀,海淀最北边,有个湖那边。说是海淀,感觉比昌平还远。
说完我开始担心,他有驾照吗?他有驾照以及摇上号了吗?如果没有,他会嫌打车六十公里太贵吗?而坐地铁又太远?最近的地铁站还有三公里,这最后三公里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骑车去地铁站等他,然后我们再一起骑车过来?
一万列火车轰隆而过,要把我带去一万个有他的终点。然而他只是在轰隆声中继续大吼:我不在北京!我刚到杭州!这个月都回不去!你在北京能住多久?
所有火车都停了下来,停在一万个半途而废的中转站。
没有缘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我想。可能前两次偶遇就是我们所有的 serendipity,上帝给我的只有这么多了,但我并没有感到失望,上帝给一点,我就接住一点。我买一千美元的单程机票飞回北京,不是为了缘分,是为了那一点我曾经以为不过是出于性欲、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不肯熄灭的火焰。
我盯着他的头像,还是那只黄猫,更胖了一点,蹲墨绿沙发上,胖墩墩地揣着手,也像在等待。所有黄猫最终都是会胖的,所有火车最终都会抵达终点,我有什么可着急的呢?如果我眼前还有火焰。
我一直都在北京。我说,挂断了语音。
我在家居服外套上羽绒服,去湖边抽烟。三天前的雪下得不大,但那么一点点雪,却也一直不肯融化,留在树梢和湖面,我在所有的雪上都看见了火焰。
我安下心来,回到卧室里写稿,一写就是大半夜,睡前我往窗外看了看,雪还在那里,火焰也是。
微信在那个时候响了,打开是酒店的雪白被套,上面有一本书,《人生的起点和终站》,他的手放在封面「南怀瑾」三个字那里。
我摸着肚子上做手术留下的三个凸起伤疤,不由笑起来:这本书也不行。
他说:比上次那本好点。
我把床边的《万寿寺》拍照发给他,回北京后我去书店,买到一个 2013 年的版本,封面红彤彤的,像在过年。
他很快回了:这封面怎么回事,又不是过年。
我又笑起来,无比明确地感到火焰在往所有不确定的方向蔓延,四处都噼里啪啦,像在过年。但我只是强装镇定:我要睡了。
我再看会儿书。
那是创世纪的第一天,起先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有人在乌漆嘛黑的混沌中大吼一声,日起鬼哦咋囊黑哦,要有光噻!往后便有了光。每到深夜,我们就在光中闲聊。
他不怎么说起自己的工作,但他也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他是个明星,有点红,又没那么红。这件事让我们都有些尴尬,如果他谁都不是也好,那眼前这些就是爱在黎明破晓前。如果他真的是梁朝伟,那就是诺丁山。但他夹在两者之间,我找不到自己的剧本,不确定如何往下演。是以后的剧本都得亲自写吗?我有些慌张,我习惯了既有的剧本,读写好的台词,脱稿不啻为一种裸奔,但从胃穿孔那个夜晚开始,我一路裸奔,直到现在。
我问他:工作好玩吗?
有时候还可以。
不好玩的时候怎么办?
那我就想,这个能挣钱。
现在呢?现在的工作好玩吗?
能挣钱。
我希望他多问问我的事情,那样我就可以把从小到大的一万个第一名絮絮叨叨讲一遍,我还让爸妈把家里的一万张奖状一一拍照,给我发了个巨大的压缩包,以便宣讲时可以图文并茂,铁证如山。当然不是觉得这些狗屁真的有什么了不得,而是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明星搞暧昧,我的心啊,他妈的一天比一天慌张。
但他对我的学霸生涯毫无兴趣(确实,谁会有呢?),他只是问:你不是博士?为什么回来做这个?
我坦白得要死:为了你啊。
他说:哦,钱多吗?
不多,钱很少。
那你可以做点别的。
会的,我迟早得回去的。
回哪里?
美国啊,我还要做完博士后,再找个工作。
你不是说你一直在北京?
不是那种一直。
那是哪种一直?
一直到明年,那边的 offer 可以延一年。
他沉默许久,发过来一个表情包,一只胖胖的粉红小猪扭头过来:哦。
那只小猪之后,他消失了几天,于是深夜就是深夜,不再有什么光,我把卧室里所有灯都关上,在黑漆漆的角落里写稿。
明星都很忙的。写完稿我煮了二十个速冻饺子,蘸老干妈的时候对自己说。
他不是在拍戏吗?吃完饺子,我洗澡、吹头发、敷上面膜,对着镜子说。
可能是没看手机?九点起床,我发现自己死死抱着手机,最后一次对自己说。
狗屁哦,现在谁会不看手机?连狗都快要看手机了!我生起气来,化了全妆,穿上尖头靴子,决心去城里看一看。
出门遇上隔壁家的狗,一只雪白比熊,女主人坐在湖边长椅上笑眯眯看手机,小狗蹲在她的肩上,笑眯眯盯着屏幕。
小狗一定是收到了微信,我却还没有。骑车去地铁站的路上我停下来三次,反复查看手机,结果只看到老板在工作群里圈我,说我既然都进城了,不如去三里屯参加个内部首映。
公司经常接到首映邀请,但我们住得太远,基本没人想去。老板整日在群里吆喝,有彭于晏啊同志们,有井柏然啊朋友们,有吴亦凡啊各位亲。
大家纷纷说,有什么用啊,那么远看一看,又不能和他们谈恋爱。
我在群里没说什么,但心里自然有点得意,把他的微信翻出来,看了又看,心想:也不一定的哦各位亲。
但那些微信都是好久以前。我内心怅然,骑到地铁口,上了十六号线,再换四号线和十号线,出来后再走路二十分钟,全程耗时三个小时十分钟,终于抵达太古里那家著名的优衣库。
阳光好得不得了,三里屯人山人海,男人和男人当街舌吻,网红们在对着一万多个镜头跳舞、劈叉和侧手翻,我像个傻子一般津津有味看了许久,吃了豆浆和饭团,这才进电影院。
电影是个全程笑不出来的喜剧片,场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在专心致志看手机。我为了忍住自己不查微信,在手机上看了一篇黄色小说,看到两眼绿光,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忽然听到稀稀拉拉的掌声,片子终于放完了。
走出电影院,我看见负责对接新媒体的那个宣发面如死灰,一个个求大家先不要写稿、发微博和上豆瓣,又一个个塞信封过来。那个宣发之前和我联系过,现在才看见是个清清爽爽的小男生,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留郭富城式分头,像很古老年代的那种校草,我正想回忆一下《情书》里的柏原崇,转头看见他站起来,黑色卫衣上面两个红色大字:傻 X。
轮到我拿信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就不要了。
小男生吓得要死,以为我要大义凛然为人民揭露烂片,他又塞了一个信封过来,低声说:姐,算我求求你了。
我拍拍他的手:放心,我回去跟老板说我就没看,我确实也没看。
他擦着汗连连点头:没看好。没看好。真的没什么好看。
我们都笑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名单:黄榭?
我点点头:黄房子。
他「哦」了一声:三里屯就有一栋黄房子,黄房子好看。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这点,但我只忙着心里想:还有蓝房子呢,蓝房子更好看。
他伸出手来:你好,我叫洪雨。
活动就这么乱糟糟结束了,信封大家都拿了,但大家都很聪明,什么也没答应。他们走了之后,我还蹲在厕所里,就看见豆瓣上出了第一波一星,打分也出来了,3.5。
从厕所出来,洪雨垂头丧气坐在海报底下,像是为胸前鲜艳的「傻 X「二字当场注解。
我不忍心看着好好一个郭富城,就这么活生生沦为傻 X,不由脱口而出:喂,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抬起头:我应该要失业了,我这个月还要交房租,我没有钱。
我感到唏嘘:我也没有,但我们可以吃便宜一点。
他又低下头:心情不好,不想吃便宜的。
我叹口气:那怎么办?早知道刚才就把那信封拿了。
他眼睛亮了,拍拍屁股站起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
就这样,我们决定去一家著名的日料。走回地面,这才发现下雨了,雨下得太急,连太阳都没有来得及避开,我们都看见一场红色大雨,落在黄房子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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