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以星星、绣球和啤酒开始的夜晚,却结束于破碎的内裤、肚子上的洞和导尿管

2022年 11月 10日

我也想住在万寿寺旁边,但那边很贵,而我根本没有钱。我找前男友借了机票钱,因为回得仓促,单程要一千美元,他直接帮我订完票,说,真希望我也有这么一天。

哪一天?

愿意为一个人花一千美元买单程机票的那天。

就是和我一起省电费的那个前男友,他留在纽约,在华尔街找了个工作,也不知道是分析师还是程序员,这么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他学的是什么,我疑心他对我也是这样,这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很多很多事情,我们都从来没有问过。

走之前他送我到肯尼迪机场,我以为送的意思是一起坐机场巴士,他可以帮我拎拎箱子。早上赶八点,我把箱子拉到路边等他,谁知道他开着一辆丰田,在我边上停下来。

我惊呆了:你神经病啊,谁会在纽约养车?

他说:我不住在纽约了,我住在新泽西。

为什么?

我家里给了我首付,我买了个房子。

你买房子干什么?

他替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摸摸我的头:大家都会买房子的,都会住到新泽西,买部丰田,大家都有这么一天。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我不会。

车开到法拉盛草地公园,远远看到世博会那个破破烂烂的球,他终于说: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你不会。

上飞机前他给了我两千美元:别谢我,你现在一共欠我三千。

我抱了抱他,这些年我们都算睡过一些人,我们都很清楚,这个人和那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床下。

靠着这两千美元,我在北京混了三个月,住在各种 Airbnb 的房子里,最远的一套在密云,每逢面试,我进城往返需要七个小时,我不大在乎这些时间,我的时间并没有更好去处,我又不可能发财、出名或者创业。地铁和公交都是这样,开始人很多,后来渐渐少下来,我有了座位,就坐下来刷手机,我看了很多他的新闻——几乎是每一条新闻——终于慢慢接受了这件事:那个和我躺在星空下喝酒的人,那个眯眯眼的蓝房子,他啊,真的是个明星呢。

原来他在那个泰国小镇接受了一次采访,采访中他说到河边的风,无所事事的游客,美味而廉价的当地咖啡。他晒得黢黑,穿白背心,花裤衩,正是我们认识时的那身,他推着一辆自行车,和主持人一起从桥上走过,这一头,走到那一头,镜头一直跟着他的脸,无端端地,我觉得他不是很快乐。

我把那个视频反反复复看了起码二十次,试图从当中找到一点点关于我的影子。

我没有找到,当然。

我根本不重要,也许。

他早把我忘了,可能。

管他呢,拉倒。

就这样,我一直面试和娱乐圈有关的工作,十一月初,居然真的找到一个,给一个娱乐公众号写稿,底薪六千,写一篇十万加奖金两千。公司在北边一个远得不得了的人工湖旁边,租了一个小别墅,十几个人,都就住在里头。我分到三楼朝北的小房间,这地方本来是设计成储物室,只有七八个平方,除了床只有一张小桌,暖气也不足,但对开大窗正对着湖,我就总看着湖面写稿,研究李小璐的婚姻、杨洋的绯闻和易烊千玺。隔行如隔山,我日以继夜补课,才勉强跟上了国内粉圈的话语体系,在那个时候,水库已经完全冻上,铅灰色的冰层让一切显得更冷,深夜我裹着棉被式羽绒服在边上抽烟,冰中有一个含糊月亮。

那天其实也有,只是在水中。我记得很清楚,他气喘吁吁,背着我往医院跑的时候,经过蓝房子面前那条河,风吹开岸边芦苇,显出水中月亮。迷迷糊糊中我想,这里还不错,什么时候我们半夜来这里,喝酒,散步,然后顺理成章发生点什么。

我们本来是要发生点什么的。嘴都亲过了,正准备躺下,石板是有点硬,但都这个时候了,硬也有硬的好处。

他俯下身子凑上来,我有点激动,忽然嗷地叫了一声。

他笑出声:你这样是不是过分了?

我又嗷了一声,按住肚子:不是,我好疼。

他有点明白了:哪里疼,胃还是阑尾?

我在肚子上胡乱划了个圈,哭出声来:都疼。

他慌里慌张,把裤子穿上,对的,他连裤子都脱了,我却在这里嗷嗷直叫,还不是我们都期待的那种嗷嗷直叫。

接下来的事非常混乱。我只记得自己扑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想求他给我止痛药,医生不肯,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我又扑上去,想揍他,没揍着,扑空之后又跪了,摔得膝盖非常疼。

后来,后来我就晕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全身赤裸,裹在床单里,肚子上插了四根管子。他坐在我旁边,拿着一本书,我一看书名,《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 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我用尽所有力气:这本书不行。

他抬起头:还疼不疼?

我到底怎么了?

胃穿孔,医生说了,一肚子都是没消化的小鱼和牛肉干。

医生说话你听得懂?

我们那边有个本地导游,他过来做的翻译。你以前就有胃病?

麻药的劲过去了,我一点点感觉到那几根管子插得很深:可能吧,现在谁没有胃病?

他起身拿棉签蘸水,擦了擦我的嘴唇:你这两天都能不喝水,也不能吃东西,一周后才可以喝粥。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被子底下摸着自己汗津津的裸体,怀着最后的侥幸:我的衣服……

他指指床头柜:都在里面,我给你脱的,你的内裤不好脱,只能剪了。我给你买了几条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对了,没给你插导尿管,要是想上卫生间,就叫护士帮你。

如果我一辈子有什么想死的瞬间,那应该就是此刻。一个以星星、绣球和啤酒开始的夜晚,最后却结束于破碎的内裤、肚子上的四个洞和导尿管。我想给当场命运跪下,但轻轻一动就发现,我跪不下来,伤口真的很痛。

他打了个哈欠:我得走了,我们明天的飞机回国,你别担心,我给你请了个懂中文的护工,钱我已经付过了,医药费也是,泰国的医药费倒是不贵。

护工的中文说得不好,十天后我出院,给了她一点小费,她很高兴,说:谢谢老板,欢迎再次光临!

我摸摸肚子上的纱布:我尽力啊,别这么客气。

我在湖边想到这些,实在没办法,一个人笑了很久,月亮看见了一切,就像那天的月亮。

我哆哆嗦嗦拿出手机,一年多以来第一次给那个人发了微信:我在北京。

然后我迅速关掉手机,关了整整三天。再开机的时候,北京正在下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像雨,让窗外看上去仿佛四川。

手机里来了一百多条未读微信,我一条条看下来,忍到最后才点开他的。

他说:我也在,你住哪里?我过来。

我第一次等他回微信等到半夜三点。但这一次,他只隔了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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