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演修炼手册

2022年 11月 10日

孙悟空很弱,孙悟空真的很弱。

这是天上地下所有妖怪的共识。

当如来佛祖请求各地妖怪在取经路上设伏,并故意败给孙悟空时,所有妖怪都拒绝了。毕竟顶着「被孙悟空打败过」的称号,能使一个妖怪从此抬不起头。妖生漫长,没有谁愿意为了一点利益,毁坏自己一生的名誉。

当然,强弱的概念是相对而言,相对孙悟空,那些天兵天将就显得更弱,所以这次西行计划促因之一,也是玉皇大帝的请求。

「如来哥哥呀,你可得帮我挽回点面子呀,你就找几个很强的妖怪故意输给孙悟空,让世人觉得孙悟空贼厉害,这样就显得我们天庭没那么弱了呀!我们也好在民间树立起形象!」

回想起玉皇大帝两眼汪汪的丑恶嘴脸,实在是令人心悸。

于是,扮演这些「被孙悟空打败过的妖怪」的重任,就落到了我地慧童子一个人的头上。

请注意,是落到了我一个人的头上!

翻开《西行项目计划书》,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要依次扮演黑熊怪、白骨精、黄袍怪、金角大王、黄风怪、金毛狮子、虎力大仙、蝎子精、鲤鱼精……

然而我这次演员之行圆满完成后,居然只能得到一千个铜板!玩 RPG 的新手村任务也不止这点钱啊!你说这如来佛祖抠不抠!这简直是道德沦丧!

唉,也别抱怨了,谁让人家是领导呢。基层公务员没有发言权。

以上,就是我在佛祖眼前短短一分钟的内心挣扎。

「地慧童子,你是不是在心里偷着骂我?」佛祖用腹语质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讲话的时候就喜欢用腹语,似乎这种不张嘴就能出声的感觉显得他高深莫测。就为了练好这个腹语,他可花了好几百年。

「怎么会呢!我心里可是对佛祖充满了感激呀!」我坚定地回到。

「嗯……」佛祖缓缓道,「你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就好。」

「我都明白的。」我笑答。

我明白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气鬼!

佛祖掐指一算道:「唐僧师徒四人已经行至西番哈咇国,你差不多可以前去了,群演都已经准备好了,到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你。」

我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被佛祖叫住,道:「有什么变化,我们再联系。」

「用千里传音?」我疑问道。

「根本没有千里传音这种技能。」佛祖摇摇头,丢给我一个黑糊糊的东西。

「这是什么?」

「对讲机。」

我鄙视地看了对讲机一眼,收入怀中,随即腾云而去。

落到人间,翻开《西行项目计划书》的地图部分,一路寻至黑风山。

才刚上山,一个干瘦的老头就从林子里冒出来,在夜幕下见他,像是碳堆里跳出一块碳。他急道:「地慧童子是吗?你怎么才来?唐僧他们都上山了!」

想必这就是另外一些和我共同演这出大戏,或者说共同被如来佛祖坑了的人。

「啊?我妆都还没化呢!」我也惊道。

「没事没事,他们才到观音禅院住下。」老头从怀里掏出《西行项目计划书》,边翻边说,「剧本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

「嗯,我半个时辰后放火制造混乱,窃取唐僧的锦襕袈裟,你再趁乱偷走,跑回黑风洞里,孙悟空自会去找你。」

「没问题,敢问足下是哪个单位的?怎么称呼?」我问。

「我是藏经阁的澹台芸,这次扮演金池长老。」澹台芸说罢,匆匆跑上石梯,回身道,「待会儿,你看见火光就赶过来!」

我点点头,待在原地回忆起来。藏经阁的澹台芸……好像是听过这个名字,脑袋里莫名闪现出一些画面,山、水、白衣女子……

忽地,莫名传来佛祖的声音:「你再不去黑风洞算作上班迟到,扣工资,算作上班迟到,扣工资,上班迟到,扣工资,扣工资,工资……」我摇了摇头,赶紧上路。

是千里传音!不对,是对讲机!居然还有回音!真是有种高深莫测的感觉,敢情他还在监控我?

我到黑风洞时,已经有两人等候在那里了,一个人扮演白衣秀士,另一个人扮演凌虚子,算是我这个「黑熊怪」的朋友。

我问他们是哪里人,他们说他们本来就是地上的妖怪。白衣秀士是一条小花蛇,凌虚子则是苍狼化的,两妖是夫妻,打算接完这个活然后成亲。我问他们不怕被其他妖怪看不起吗?两妖笑而不答。

我按照计划上的说明,变作黑熊,后与白衣秀士及凌虚子坐在石桌前饮酒吃菜,天南地北地闲聊着。

凉风闲月,我突然觉得这差事还不错,至少有吃有喝,对佛祖的怨念也减轻不少。

「观音禅院那里出现火光了。」凌虚子放下筷子道。

我回身遥看,果然火光冲天,应该是澹台芸放火了。

「地慧童子,你去吧。」凌虚子接道。

我应了一声,也放下手中的酒杯,两步蹬上半空飞去,只见不远处的观音禅院已经陷入火海,熊熊燃烧的烈火为整个禅院披上刺眼的红装。

在观音禅院门口,一个秃头正朝山下狂奔,他手中的锦襕袈裟随风晃荡。紧追其后的,是手持金箍棒、身着黄袍的孙悟空。

我再靠近一点细看,澹台芸木然地奔跑着,倒是孙悟空喘着粗气:「有能耐别跑,把我师父的袈裟还回来!你算什么男人?!」

大哥,你可不可以把金箍棒收起来再追?那可有一万八千斤啊!

孙悟空突然停住,一跺脚,凌空翻个跟头,驾云而起。他瞬间来到数十丈的高空,接着俯瞰地面,慌道:「人呢?人呢?遭了,筋斗云不能低空飞行,俺跟丢了!」

我一拍脑门,心想这猴子是个弱智吧。

我落地找到澹台芸,他把袈裟丢给我,朝四周大声喊道:「快带着锦襕袈裟藏到黑风洞!别让孙悟空找到!」

我接过袈裟飞走,回身瞥一眼,那孙悟空已经寻声找到澹台芸,质问他袈裟去哪了。澹台芸抱头只说不知道,孙悟空却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唉,真烦。

我朝着地面大喊:「我黑熊怪这就把锦襕袈裟带去黑风洞!我黑熊怪会把它好好藏在黑风洞的!黑风洞可真是个藏锦襕袈裟的好地方呀!」

「是黑风洞!」孙悟空一拍手,恍然大悟。

我赶紧来到黑风洞前,把锦襕袈裟放在入口。差不多一柱香燃尽时,孙悟空才终于来到洞前。

我猜他用这柱香的时间去问了黑风洞在哪里。

孙悟空用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孙悟空开始叫骂:「那什么什么,黑虎怪!快把我师父的袈裟还回来!」

是黑熊怪啊大哥!你是鱼的记忆吗?

我走出洞来,挥动手中的长枪,狠笑道:「想不到你能找到这来。要袈裟可以,问问我手里的黑缨枪同不同意!」

「哼!」猴子提起金箍棒咬牙来到我面前,厉声问,「黑缨枪,你同不同意我拿袈裟?」 

妈呀,我要被气死了。

「吃我一枪!」我提枪轻柔地刺向孙悟空。怎么个轻柔法?大概就是想用黑缨枪去掏他耳朵的那种感觉。

孙悟空侧身一闪道:「你这厮出手好生险恶!」

哪里险恶了呀!

孙悟空反手挥出金箍棒,被我用枪挡下,又连续几棒子朝我头上打来,我躲开后喊道:「不愧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实力果然强悍!」

这是计划书里的内容,要求妖怪强调孙悟空很强,以证明他当初大闹天宫是合理的。但是为什么要我去吹他呀?这个人不是每次打架前都要自己先吹嘘一番自己的吗?

孙悟空眼睛转了转,正经道:「是啊,俺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怕不怕!」

怎么像是我告诉你的一样!

「不怕。」我冷言,一脚狠狠地踢在孙悟空胸口。

孙悟空连退几步,我暗想遭了,没太注意,这脚力用大了,这猴子该不会吃不住吧?不过也不应该,再怎么说这货也是精通七十二变的呀。

孙悟空持棍半蹲,幽幽地站起来,冷哼一声:「三脚猫的功夫。」

我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噗」的一声,猴子嘴里喷出三尺鲜血,恍惚间,我看到了另一个人鲜血淋漓的样子。

不行,别想了,得赶紧输掉这场决斗,这猴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弱。

孙悟空鼓起力气将金箍棒抬得老高,我见状自己来了一个后空翻,扑倒在地上,佯苦道:「好强的威压!我喘不过气来了!别打别打!我要死了!大圣饶命!」

这下就行了吧。

「那俺老孙今天就打死你!」孙悟空怒道。

别呀兄弟,很难演的好吗,就你的水平我站着让你打你也伤不了我半分,再者说我很怕我装死以后这猴子根本就找不到锦襕袈裟在哪,即便我已经把它放在黑风洞入口。我趴在地上淡淡回道:「你已入了佛门,不能杀生。」

孙悟空收起攻势,摸摸鼻子道:「对呀,那你快告诉俺,锦襕袈裟被你藏在了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在洞口,在洞口啊白痴,这么显眼的位置,你到底是怎么没注意到的。

孙悟空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像小鸡一样提起来,怒问:「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

「说不说,说不说?!」孙悟空开始剧烈地摇晃我的身体。我是不觉得难受,就是被这货这样搞很不爽。本来还想等他说出一句诸如「再不交代我就一棒子打死你」这种狠话后,再把锦襕袈裟的位置告诉他,这样显得合理一点,但目前看来等不到了。我便生无可恋地屈服道:

「我说,我说,就藏在黑风洞门口。」

这是我把「藏」这个字用得最糟糕的一次。

孙悟空瞳孔四处扫动,转了几圈后忽地发出金色亮光,纵横探照着洞口。

我双手捂住脸,内心无奈道:你的火眼金睛就只是用来照明的吗?!

孙悟空见了袈裟,脸上一喜,欣快地跑过去捡起,还笑道:「没想到,你这厮竟然把袈裟藏得这么深!还好我机灵!」

听完这句话,我心说你可真机灵,下次再有这样的剧本,我干脆把袈裟挂在脑袋上算了。

孙悟空捧住袈裟,回到我身前用金箍棒架住我的脖子,道:「黑虎怪,我既入了佛门,且不杀你,你随我去见观世音菩萨,听从发落。」

是黑熊怪,你看我浑身上下到底哪根毛像只老虎了?……你能不能别有事没事就去找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欠你钱怎么地?我不回这猴子,等待那两个人出场。

「弼马温!」

一声叫喊从洞中传来,白衣秀士和凌虚子出场了。

没错,这场戏的最后,由他们两位将孙悟空引走,我也就脱身了,反正猴子也追不上他们俩。据说这场戏还是观音菩萨加的,观音料到孙悟空这时定会去找她,干脆就让人引走他好了。

孙悟空寻声看去,凌虚子拔高声音道:「你师父被妖怪,哦不,被我们捉走了!」

「什么?!」孙悟空怒气逼人喝道,「你们胆敢抓俺师父?」

「是公猴就跟过来!」凌虚子和白衣秀士闪进了树林,孙悟空收起袈裟便寻去。

看着三人的背影远去,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摇身化回原形,坐到石椅上,看远处火气映得黑夜透红。真不知道这场大火什么时候结束,我只知道我的演戏生涯才刚刚开始。

「终于走了。」

我背后忽然传来女声,吓得我回身差点扭到腰。

只见一位少女,身着青绣罗裙,脚踩文金纱履,云鬓花颜,螓首蛾眉,巧笑道:「不认识我啦?藏经阁澹台芸。」

「哦……」我莫名慌张起来,「我……是文殊菩……萨座下地慧童子……那什么……什么来着……」她的面目是那样的熟悉,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身处何地。

澹台芸弯眉侧目,脸颊微红,低笑不语。

地慧童子和澹台芸,请去下一地点等候,去下一地点等候,地点等候,等候,候。

佛祖的回音来了。

我也借此打消尴尬,掏出《西行项目计划书》,打算查看下一个片场在哪里。

然而光线太暗了,根本看不清计划书,我道:「那猴子在就好了,借他的火眼金睛照一照。」

等等,我忽地想到,佛祖刚才是叫我和澹台芸一起去下一地点,难道说我要和她一起演完这个西行计划的所有剧本?

怎么会有点莫名其妙的高兴?

「我看过了,下一个地点是白虎岭,我们要演白骨精,还要被孙悟空打三次呢!」澹台芸开口道。

「干吗要打三次?」

「不知道,都是佛祖他们安排的,我们听从便是。」

这是为了使他们受离间之劫,为了使他们受离间之劫,使他们受离间之劫,离间之劫,之劫,劫。

说实话,时时刻刻被佛祖监视挺不是滋味的。

我拿出对讲机道:「佛祖你不睡觉吗?」

我是佛祖睡什么觉,祖睡什么觉,什么觉,么觉,觉。

我又道:「可不可以把回音关了?」

不可以,可以,以……

看来我不是要被孙悟空搞疯就是要被佛祖搞疯。

我怯怯地看了澹台芸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缩回来,轻问:「你知道白虎岭在哪吗?」

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我的心有些乱,好像体会到人间的某种痛苦了。

我不光是地慧童子,我还有很多方面,都是童子。

话说这白虎岭嵯峨险峻,有绵云盘绕,我与澹台芸已在此等候十日,每天守着山头,静等金蝉子一行人。

「他们来了!」澹台芸从云端降下。

我只见山麓出现几个黑点,正往山上赶。

金蝉子本是佛祖的二徒弟,从前见了,我也得尊一声「金蝉长老」。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奉佛祖之命,非得让他遭此劫不可。

我与澹台芸退至谷地,看他们师徒走到坡上。金蝉子下了马,和孙悟空小谈几句,大意是腹中缺食,让猴头去找些吃的。

见孙悟空纵云而去,我与澹台芸对视一眼,相互点头。

剧本我们早已熟透,又有天蓬元帅与卷帘大将作内应,接下来如何自不必多说。

澹台芸化作一个眉清目秀、月貌花容的俊凡女,左手提个青砂,右手提个绿瓷瓶,径直向金蝉子走去,身上却故意发散妖气,只等孙悟空回来指认。

天蓬元帅一见澹台芸,便意会了,道:「师父,那猴子才说附近没有人烟,要摘山桃给你,这却不是人?」

这出戏,佛祖要测测金蝉子有无凡心。

金蝉子一整衣冠,起身和笑对道:「女菩萨,这是要去往哪里?」

澹台芸回:「回长老,小女子住西山下,乃好佛之人,远看众人行路多时,特来送些吃的。」

「哦哟哟,原来如此。」金蝉子当即握住了澹台芸的玉手,「敢问施主手里提的是什么东西?」

「是香米饭和炒面筋。」

「哦哟哟,原来如此。」金蝉子满脸堆笑,一吞唾沫。

我说金蝉长老,你就不能收敛一点吗,佛祖可都看着呢。

「嘿。」天蓬元帅跑将过来笑道,「我看就别等那猴子了,我等且先吃饱,让那猴子自己吃那臭山桃。」

我本以为金蝉子闻言会犹豫下,没想到他转身对天蓬元帅喜道:「我正有此意!」

卷帘大将却道:「+1。」

什么鬼的+1 啊,心疼孙悟空三秒!

澹台芸见状假意扭脚,跌进金蝉子怀里。

「哦哟哟!」金蝉子满脸通红,双手挽得用力,问,「女施主,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我们出家人不合适。」

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各自回避几步,金蝉子放在澹台芸身上的手却颤抖个不停,羞涩道:「女施主,这样不好,佛祖可看着我呢!」

嘿,你还真说对了,佛祖真的在看着你。

就在此时,孙悟空捧桃而归,行至半空,与金蝉子对上了眼。金蝉子这才将抱住澹台芸的手松开,一拍行装,念一声「阿弥陀佛」。

「师父,你这是在玩啥?」孙悟空落地问。

「这有位女施主斋僧来了。」

「那敢情好!开吃吧!」孙悟空瞟一眼澹台芸。

好个屁啊!她身上那么重的妖气你看不出来吗?你的火眼金睛真的只能照明吗?

众人正要分食,我弹指在澹台芸的背上写出「我是妖怪」四个字。

孙悟空见了,顿了顿,扬手指道:「这女施主背上还写着字呢?我是……我是……?这后面俩字俺不认识。」

我气得直拔地上的草,心说是妖怪啊,是妖怪啊!

还好卷帘大将及时救场,夸张地喊道:「大师兄,那两个字是『妖怪』!」

此言一出,众人都停下了动作,孙悟空听了一愣,呆看两秒,便掏出金箍棒道:「果然是妖怪!」

说罢,孙悟空挥棒当头打去。

「悟空!你干什么?!」金蝉子喝道。

澹台芸变个法,出神而走,留个假人吃猴子一棒,后假人应声而倒,众人皆失色。

孙悟空收棍轻跃道:「师父,你凡眼不识此妖,她化人骗你来了,幸而被我火眼金睛看破,一棒将她打死。」

「不,不会吧?!」金蝉子大胆凑近看地上的假尸。

天蓬元帅却伸出一个猪头冷哼道:「师父,这弼马温见不得自己摘桃却有人送食给咱们,气不过一棒打死了施主,又怕你念咒,才说出这种话来哄你。」

「呆子!师父肉眼凡胎不识妖也就算了,你也看不出来?」

「我是没看出这位施主有什么妖气!」

众人争执不已,澹台芸却在不远处化作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大哭着走向众人。

孙悟空咬牙切齿地指着地上的假尸:「她是妖怪!」

天蓬元帅道:「她不是妖怪!」

「哇,她就是妖怪!」

「她不可能是妖怪!」

「你这只猪!」

「我本来就是猪啊!」

「你这个夯货!」

「反弹!」

「反弹无效!」

金蝉子和卷帘大将则坐到石头上,翘起二郎腿,咬着桃子看两个人争执。

澹台芸见自己哭诉没人理,实在尴尬,便一头抱住地上的假人,哭道:「儿子啊!我的儿子!你这么死得那么惨啊!」

唉哟我的芸大仙,你刚才还在色诱金蝉子呢,这会儿这么变儿子了?

澹台芸忽然意识到自己口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孙悟空和天蓬元帅。

他们停了嘴,正瞪着澹台芸。

「你看,人家的母亲来认尸来了,这下祸可闯大咯!」天蓬元帅一摊手,转身对金蝉子惊道。

「等等。」孙悟空拉住澹台芸,问,「我分明听到你喊的是儿子!」

「是……是儿子呀。」澹台芸微张着嘴,眼珠左右一晃,「只不过他有女装癖。」

「敢情还是个女装大佬。」天蓬元帅又补充一句。

孙悟空点点头:「原来如此,请问这套女装在哪里买的?」

你一个猴子问什么女装?!你才是真的有女装癖吧?我求求你行行好再用火眼金睛看一下吧,早点演完收工我们好去吃午饭!

孙悟空一摆手喊道:「不对!」

我暗松一口气,他终于意识到问题不对了。

孙悟空继续道:「我干脆把这套衣服脱下来,不就能穿了吗?」

你到底是有多想穿啊!

还好卷帘大将及时救场,站起来道:「这老婆婆话语混乱,怕不是有问题哦,大师兄,你再仔细看看。」

孙悟空又端详了澹台芸一会儿,心中有数,大叫一声:「妖怪!」便把那金箍棒凌空一舞,敲在澹台芸变的老妇头上。

「悟空,你干什么?!」金蝉子站起来打算阻止。

澹台芸故技重施,脱身来到我身后,低语一声:「该你上场了。」

我点点头,变作一个老公公,寻思差点什么,问澹台芸要个拐杖。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变?!」澹台芸嘟嘴抱怨,拔草做了个龙头拐给我。

我提着拐杖上前,他们正争到反弹和反弹无效到底有没有效这一问题。

「啊!」为了避免出现澹台芸那种尴尬,我率先大喊,又道,「我的孩子和老婆啊!」

「怎么又来一个?」孙悟空茫然地盯着我。

盯吧,盯吧,快看出我是妖怪,然后打死我,让金蝉子怪罪你吧。

「师父。」天蓬元帅哭丧道,「这可了不得了,方才大师兄杀了人家孩子,又杀人妻子,老汉来寻人,我们可要赔命哩!沙师弟赔一命,俺老猪赔一命,师父,你自去取经吧。」 

「说什么晦气话!」

孙悟空喝了一声,回头绕定我,走上三圈,望着我的眼睛道:「你是妖怪!」

「哎哟!」天蓬元帅又道,「大师兄这是要把人家一家三口都灭了,看来白龙马也得赔进去,到时候大师兄再使个遁术回那花果山,可得苦了师父您老人家啊。」

是啊,是有点奇怪,这个金蝉子怎么不受挑拨?按照佛祖他们所想,在孙悟空打杀前两个人的时候,金蝉子应该念紧箍咒并把他逐出师门了呀。

「你这长老!」我直指金蝉子的鼻子,「任由徒弟为非作歹,杀我妻儿,你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金蝉子顿了顿,合掌当胸,长吁一口气。

良久,他抬起头来,轻笑道:「我诚然不可辨识人妖。」

金蝉子踱步扶住孙悟空的肩膀,双眼里尽是坚毅,却铿锵道:「然师徒行走于江湖,几经磨难,如果师父都不信任自己的徒弟,又何称师徒?路途凶险,如果师父都不信任自己的徒弟,又上什么西天?!出家人若连信都做不到,岂敢称教!所以悟空称你是妖,你便是妖,只因为我为其师,仅此而已!」

等等,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卷帘大将却两步踏到我跟前,低语道:「快配合一下演完吧,师父早就把紧箍咒忘了,根本拿那猴子没办法,更别提说那猴子一个不是,他说这番话只是想包庇猴子。」

「哼,多谢师父信任!」孙悟空朝金蝉子点点头,又朝我举起金箍棒,恶狠狠道:「你这妖怪三番五次捉弄我师徒,今天我便杀了你,免得再生祸端!」

我瞟了一眼金蝉子,他垂着眼睑,抿着双唇,斜视地面。

大哥,你不要表现出一脸纵人行凶的愧疚啊!

回过神来,金箍棒已经落到了我的头顶。

我只觉剧痛无比,眼前霎时黑了下去,这猴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金蝉子给他加了 buff?

我倒在地上快要失去意识之际,只见澹台芸一边大喊着什么,一边闯上来将我拖走了。

伤好后,我一如既往地在西行项目计划里扮演着我的群演工作,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澹台芸了。我问如来,如来告诉我她被分配到支援西方了。

我觉得孙悟空越变越强,再也不是我装装样子就能对付的了。在与他对决时,我越来越需要假戏真做,甚至拼尽全力,而我身上的伤一直没有消失过。

佛祖说,他们功德圆满之时,可赐猴子「斗战胜佛」的称号。玉皇大帝再也不用担心别人说天宫不堪一击,连个野猴子也能轻松戏耍。可惜如今已没人再谈论「大闹天宫」。

我在这往后的数年里又顺着佛祖的旨意扮演了各种各样的妖精。

最后一场戏,师徒四人被赐予无字经书,也就是说,我的戏演完了。

我想去找澹台芸,但如来不告诉我她究竟在哪里,我只能在空闲的时候瘫在雷音寺想想群演的经历回想她。

「他怎么还在?」

「不知道啊,他竟然还活着,亏得他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地慧童子。」

「别说了,那个澹台芸还不是,不知道现在落入了哪个轮回道……」

……

什么?!她们说什么,我一把跳起来抓住面前两个小仙恶狠狠地问道,谁料她们丝毫没有害怕,反倒是一眼轻蔑地看着我。

原来,所谓的西行,只是天庭和如来为了宣扬自己的威严逼迫我们强行演出的一幕戏,他们拿捏住了唐僧四人的心魔,以此胁迫他们西行……

原来,我根本不是什么地慧童子,我只是花果山的混世魔王,在被孙悟空打死后魂魄不散,被澹台芸收归,本来在天庭豢养妖物就是违背天条,在澹台芸的恳求下如来假意赐予我地慧童子之名,让我和澹台芸在无数次的生死中扮演着各种妖怪。从来没有什么受伤,有的只是一次次的死亡,如来赐予我的力量在一次次死亡中逐渐消逝,早在孙悟空的那一棒下,我就应该消亡了,是澹台芸,是她,代替我,魂飞湮灭……

原来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中都如草芥般,利用完了就扔。

可笑可笑,哈哈哈哈,原来一切都是一出戏。我疯了般跑出雷音寺的大门,想要找如来论个究竟。

抬头,是光,是如罗网一般的禁锢……

五百年后,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开始?

 文/乔林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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