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见陆箫笙时,我肩上正扛着个 20 公斤的煤气罐。
其实我也不想的。本来为了这次和他相亲,我还特意地翻出箱底几年前的碎花裙,配了一双黑色高跟鞋,但出门的时候,母上大人给我下达了新任务——去菜市场买煤气。
原本我想先去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母上大人的原话是:「庄小武,你爸的油豆腐炒青菜不够火候,小心我揍你!」
连名带姓,可怕的全名称呼!于是我本能反应地脱下高跟鞋,风一样去了菜市场。
也许,母上大人当时没有想到,这罐煤气会让女儿到嘴的姻缘飞掉,所以当我回到家,一手扛着 20 公斤的煤气罐,一手抖着钥匙打开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介绍人王姐和白嫩嫩的陆箫笙时,我蒙圈儿了——他们联系不上我,直接来我家了。
陆箫笙是我的理想型,个子虽然不算太高,但四肢还挺修长。白色的卫衣、黑色红边的羽绒马甲,休闲的装扮衬得他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他的五官清秀,双眸灵动盛着熠熠光辉,完完全全是我的菜!
我曾经也想过,为什么我对男人的口味会这么的独特?我反思良久,大概是因为职业的缘故吧。
从小学习跆拳道的我获奖无数,后来年纪大了,从跆拳道界退了下来,和人合伙开了个工作室,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些想要与世界对抗的金刚芭比和明明身上已经山丘起伏还是变着法子想要增加肌肉的猛男,我视觉疲劳严重,想要换换口味也无可厚非。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在现代这个社会,要找个既没有啤酒肚、水桶腰,又没有六块腹肌、大头肌肱、二头肌,而且身材还匀称好看的男人,居然会这么难!
于是晃着晃着,我就耽误到了这个年纪。然后好不容易等到陆箫笙这么个合眼缘的人,我却搞砸了。
对,砸了!
当王姐示意我把肩上的煤气罐放下来时,反应灵敏的我尴尬地抽了抽嘴角,然后「砰」的一声灵敏地扔下了煤气罐,砸在了陆箫笙的脚上!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陆箫笙当时那一记冲天的尖叫——洪亮、高亢、中气十足,证明他虽然看起来有点儿虚弱,但是肾功能很好。
相亲搞砸后,我觉得十分沮丧,母上大人也觉得很对不起我,吵着闹着非让我把新买的倒霉煤气给退回去。
我出了门,下了坡,看到王姐和他的老公正一人一边儿地架着一条腿的陆箫笙蹦跶。
我一失神,肩上的煤气罐又掉到了地上。
我本想这回陆箫笙离煤气罐还挺远,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儿了吧?
可是我忘了我正在斜坡上,煤气罐摇晃了两下,终于「砰」的一声倒地,然后调整好姿势「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陆箫笙看到煤气罐滚向他时的眼神,惊讶、恐惧、愤怒,如此错综复杂、欲语还休,演技炸裂得让人恨不得跪倒在他的牛仔裤下化身「迷妹」。
就这样,陆箫笙被抬着进了医院,而我的 QQ 签名也从「愿得一心人」变成了「注孤生」。
2
医院诊断,陆箫笙中间两个脚趾骨折,手臂因摔倒也有轻微擦伤,不过还好不算太严重,修养个把月就可以痊愈。
确认情况后,王姐给我打来电话安慰。
其实王姐不是什么专业红娘,她是我的学生,一个 35 岁的外贸经理。一年前在加班回家的某个晚上,遇到了一个醉酒的流氓,差点儿被欺负。
心情缓过来之后,她到我的工作室报了名,也渐渐地成了我最知心的闺中密友,同时还担负起了解决我终身大事的艰巨责任。
王姐说:「没事儿,这才是缘分啊,解不开的缘分。」
我「哼」了一声,往嘴里扔了一大把薯片。
王姐又说:「一回生二回熟,他慢慢地就习惯了!」
我「哼」都懒得「哼」,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包薯片。
最后王姐说:「小武,你换个角度想,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正好找他家去,死活赖着,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这不就成了吗?」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儿道理,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
这时,王姐悠悠地加了一句:「只是别再扛煤气罐就行。」
有王姐的三寸不烂之舌保驾护航,我很快地就潜进了陆家。陆爸陆妈宽厚,虽然心疼儿子得紧,但耐不住我软磨硬泡还是忍痛把照顾陆箫笙的任务交给了我。
只不过从此以后,二老每天出门前和儿子惯常的告别都多了几分生离死别的味道,告别语也从平时的「再见」变成了「保重」。
因伤在家休养的陆箫笙身残志坚,每天依然要做繁重的工作。
我打心里心疼他,同时也想大展厨艺一雪前耻,重新树立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百年难得一遇的贤妻良母形象。
于是我问度娘要了些营养的菜式,等陆爸陆妈一走就扎进了他们家的厨房。
鲈鱼肉质鲜嫩、蛋白质含量高,给病人和伤者补身体极好。
以前每逢比赛前夕,母上大人都会给我做两条鲈鱼,对于鲈鱼哪个部位肉最嫩、哪个部位骨头最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但对于怎么样才能够把鱼杀死,我还是第一次思考。
度娘只说杀鱼、刮鳞,如此含糊不清的语句根本就不适合我这样的入门级选手啊!
算了,弄翻条鱼跟弄翻个对手应该没什么区别的吧?
我扬起刀,用刀背往鱼头上一磕……鱼飞了,而且顽强地飞了又飞,直直地蹦跶到陆箫笙的脚下。
当我怒气冲冲撸起袖子追出来时,就看到陆箫笙一脸惊恐地看着高举着菜刀的我……
好吧,鱼就算了,做个山药炖排骨吧。山药对肾好,排骨……排骨忘切了……没事儿,堂堂跆拳道黑带选手剁个骨头还不分分钟的事儿?
我把砧板放到地上,扬起刀一刀下去,「砰」的一声,排骨断了,底下的砧板……也裂了。
「庄小武……」
厨房门口,一个脑袋战战兢兢地探了出来,然后是拐杖和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另外两条腿。
陆箫笙轻神色悲怆难看:「别弄了庄小武,我妈新装修的厨房。」
「啊?」我的热情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下,低头「哦」了一声。
陆箫笙又说:「庄小武,过来,扶我回去。」
刚给了一个巴掌又给颗糖,哼,还好我吃这一套。
我伸出胳膊把整个人垫在他的肩下,想让他省点儿力气,可突然他眼神一黯,猛地抓住了我的手,沉声问:「庄小武,你手怎么了?」
我把手放到眼前一看,虎口的地方沾了一小片番茄酱,刚想解释,突然意识到陆箫笙刚给放开了拐杖半个身子撑在我身上,而我刚刚这么一抽手,他立刻重心不稳,单手单脚地扑腾了两下就要倒地。
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再让他受伤!来不及思考,我随着本能做着决定,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刚刚碎裂的砧板上,而陆箫笙伏在我的胸口,两只眼睛惊魂未定地睁得老大。
清秀的五官、洁白无瑕的皮肤仿佛看不到毛孔,两束长而浓密的睫毛如扇子一般忽闪忽闪。
我几乎零距离地看着这张垂涎已久的脸,完全忽略了身后的疼痛,只感觉胸腔里一只小鹿「扑通扑通」乱撞,似乎分分钟就要破门而出。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陆箫笙推开我说:「喂,庄小武,你还打不打算放手?」
不放手,当然不放手!一辈子都不放手!
3
吃一堑长一智,自从上次厨房惊魂后,我就不再自己下厨,只是晓之以理,请了我母上大人出山,每日鸡鸭鱼肉变着法子炖了,一碗一碗地往陆箫笙的家里端,还恬不知耻地称是「联合制作」。
就这样,陆箫笙的伤势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连脸蛋儿都比以前圆润了许多,而我也没羞没臊地在陆箫笙家越赖越久,最后几乎是一有空就往他家跑。
那一天,我偷了母上大人给她夫君蒸的水蒸蛋,顶着她魔音入耳的叫骂声,撒开丫子一口气地跑到陆箫笙家里。
他正在客厅里看设计图,几束暖暖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间灵动地跳跃,我调整好呼吸,进去帮他收拾撒了一地的图片。
陆萧笙是个游戏设计师,工作上喜欢亲力亲为,休养期间也不忘给底下团队人员的设计把关。
「这些女孩儿好漂亮啊!」我随便翻了几个,五官精致、身材傲人,而且个个都有一技之长,要从里面选一个做游戏的女主角还真让人犯难。
陆箫笙没有理我,皱着眉头拨了个号码,听口气对方应该是他公司的设计师。
「黑皮……不是我想要的感觉,这些女孩太一般了。」陆箫笙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包着纱布但已经能轻微移动的手随意地拨弄着那叠设计图。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桌子底下掉了一张。
我眼明手快,殷勤地捡了起来递给陆箫笙,陆箫笙看了一眼,眉眼终于带了点儿笑意:「32 号还有点儿感觉,你照我说的改一下,胸围,再小一点儿,腿……」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情突然低落了起来,陆箫笙一连叫了我好几声才听见。
「庄小武?」
「啊?」我抬头,看到陆箫笙用下巴指了指我手里的水蒸蛋,意思是赶紧递给他。
我心情瞬间一松——把陆箫笙搞成残废后,他们家虽然拒绝了我们赔偿的提议,但陆箫笙却很自然地接受了我的歉疚,有事儿没事儿就对我呼来唤去,对我带来的各种补品更是从不推辞,有时甚至还会当着我的面,无耻地自言自语:「啊呀,最近手又有点儿疼了,吃点儿鱼是不是会好一些呢?」
我无语。
女主角定了后,陆箫笙公司的设计师黑皮和小白直接来了他家里,那天我正好带着半锅水煮鲈鱼过来。
黑皮一脸惊讶:「笙哥,这是……」
一脸没睡醒的小白站起来就要和我握手:「嫂子好!」
一声「嫂子」叫得我心花怒放,我把鲈鱼放在桌上,问他们:「吃了吗?」
黑皮和小白咽了咽口水,异口同声地说:「还没!」
「那正好,一起吃点儿吧,反正……」我还没说完,突然发现刚刚还放在桌子中间的鱼碗不见了!
视线略略一移,就看到陆箫笙用一只半手把锅揽在怀里,一本正经地捍卫着自己的财产:「不行,我都不够吃!」
啊?黑皮小白和我齐刷刷地看向陆箫笙,这货一顿最多一碗白米饭,可这鲈鱼我带的是半锅啊!
陆箫笙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让黑皮、小白两个人各盛了半碗,自己守着那个海碗对我说:「这次不算,庄小武,你得再赔我一碗。」
我简直被萌化,一个劲儿地点头,只要是陆箫笙爱吃的,就是一百碗我也给弄来啊!
吃完了,他们开始工作,都是些游戏的东西,我也没太听懂,可又舍不得回去,放弃这大好的时光,于是就在旁托着下巴充当迷妹的角色。
还别说,就这么傻乎乎地盯着盯着,还让我盯出事情来了——虽然陆箫笙脸色自然,动作也很细微,可是他确实是时不时地就要扭动一下身体,肯定是哪里不太舒服吧?
陆爸陆妈说过,陆箫笙是个早产儿,从小身体就很虚弱,偏偏他工作又特别拼命,一牵扯到游戏设计的事情根本就停不下来。
而我身份尴尬,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只好先去给他们换了杯茶,然后轻轻地走到陆箫笙身后,双手放在了他肩膀上轻轻地说:「我帮你揉一下。」
正在工作中的三人都安静了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打扰了他们的讨论。
忽然,黑皮严肃的五官灵动起来,半开玩笑地说:「小武姐姐真是贤惠,谁娶到你不知道有多幸福呢……」
我这才放心下来,乐呵呵地给陆箫笙按摩。
小白见状,认真地附和黑皮说:「对,肯定很……」
「幸福」两个字还没说完,只听「嘎嘣」一声,陆箫笙的肩膀脱臼了!!!
陆箫笙满脸狰狞地和黑皮、小白交换了个眼色,黑皮和小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陆箫笙包着纱布的那条腿……
而我撑着笑,一边说一边手下不敢停:「没事儿,没事儿,很快就好……」
只听「嘎嘣」又是一声,伴随着陆箫笙一声想压制却压制不住的「啊」,骨头接上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冲着黑皮和小白干笑:「你们老大,身体有点儿差。」
黑皮望着陆箫笙被绷带层层包裹的手脚,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最后还是小白说了一句:「嫂子好手艺。」
好手艺?
呵呵,王姐给我介绍陆箫笙的时候肯定没先合八字,肯定!
4
陆箫笙毕竟还年轻,我再喜欢他,也得为他的生命安全着想。
于是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连送补品的事情也常常让母上大人代劳。
结果我和陆箫笙没对上眼,母上大人和陆爸陆妈却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牌桌上筑起战壕来了。
而还没恋爱就失恋的我,剔除了陆箫笙后,才发现生活除了待在工作室和一群肌肉猛男猛女练习过肩摔,就只剩下躺在家刷朋友圈。
「为什么,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一靠近你,你就生不如死。」
「我想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奈何天降大任与我,让我注孤生!」
最后,深受我朋友圈状态折磨的王姐打来电话鼓励我:「小武啊,你一定要再接再厉啊,再往下挖一米就有泉水了,就差一点儿啦!」
我疑惑:「你真的这么认为?」
王姐想了下,老实回答:「也不是。只是觉得让你在朋友圈祸害一圈人,不如让你去祸害陆箫笙一个。」
我:「……」
我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去找陆箫笙了,倒不是因为我脸皮厚,也不是因为被王姐说动,而是陆爸陆妈给我的母上大人打了个电话。
「哎,小武在家呢……没错,闲着,每天也没啥事儿干,闲得骨头疼……对对,您说的对,行啊,我一定让她准时来……哎,好,哎,再见,回聊!」
我趴在母上大人的身上,耳朵恨不得黏到她脑袋上去,刚挂掉电话的她一扭身把我摔在地上,嫌弃我像一块牛皮癣。
「重死了重死了,跟座泰山似的,老公快给我按按肩。」母上大人娇嗔着一屁股坐到我爸旁边,沙发至少向下陷了五厘米。
我翻了个白眼儿,急得直作揖:「亲妈,陆叔叔他们都说了什么啊?」
母上大人噘着嘴,和我爸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爸抖了抖报纸,得意地说:「据我推算,应该是他儿子刑期未满,叫你接着回去祸害。」
What?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我手机也收到了信息,发件人的备注赫然是「我的鲜肉男友」。
陆箫笙,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上一次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偷偷地扫描了他的微信,本以为他不会加陌生人,却没想到他不但加了,而且还奇迹般地猜到了是我!
「庄小武,我的伤还没好,你想肇事逃逸吗?」
我捂着手机都快笑岔气儿了——虽然用词不准,但看在他主动找我的份上,这些通通可以忽略不计啦!
于是,我又开始了我没羞没臊的小跟班儿生活,每天服侍他吃喝拉撒,协助他工作,帮助他出行。
随着他日渐转好,我的工作任务日渐减轻,也日渐轻车熟路,除了一样——拉。
当我把陆箫笙送到厕所门口,陆箫笙就开始红着耳朵指挥我了。
「庄小武,出去。」
「哦。」男女有别,我听话地转头,然后又回头,「你一只手可以拉拉链吗?」
陆箫笙耳朵红得滴血:「庄小武,带门。」
「哦。」我听话地出去,背贴着门尽忠职守。
「庄小武,走远一点儿。」
「不行啊,万一你摔倒怎么办?我得保护你的生命安全。」
厕所里的人深吸几口气,沉着声音说:「庄小武,现在右转,走过客厅左转到玄关,拿上柜子上的钥匙,按下门把手,然后,出去!」
差不多火候了,我心满意足地依照指示分分钟地离开,靠在墙边笑得打滚。只有这个时候,每天深受奴役的我才算扳回了一城。
就这样,虽然中途有小意外,但总体上还是按照预想中的发展开来。
我平时上班,偶尔来献献殷勤,周末全程看护陆箫笙,还顺便蹭饭,死皮赖脸的功夫虽然没能改变陆箫笙不冷不热的态度,但看得出来已经完全让陆爸陆妈折服。
这天周末,本打算又蹭饭的我发现到了点儿陆爸陆妈还没有回家,耐不住「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就心有遗憾地回了家,结果发现家里空无一人,而且我还没带钥匙。
没办法,我只好给我那不靠谱的双亲打电话,母上大人演技拙劣,她说:「哎呀忘了告诉你,我们今天路上遇到了你叔叔阿姨,结伴来了千岛湖!」
「哪个叔叔,哪个阿姨?」
「还能是哪个叔叔阿姨,就陆箫笙的爸妈啊。」
What?我头脑一片「嗡嗡」作响——我爸妈什么时候和陆爸陆妈这么熟络了,还结伴同游?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用心良苦的母上大人挂了电话后,对身后的三人说了一句:「都这么多日子了还没拿下,一点儿我当年的样子都没有。」
于是,在双方父母的神助攻下,我和陆箫笙开始了第一个共同度过的夜晚。
夜晚,嘿嘿,要洗澡的吧?
虽然陆箫笙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左脚的绷带却还没拆,待会洗澡的时候……
我吃着陆箫笙剩下的披萨,满心期待。
「庄小武,你过来。」陆箫笙在书房呼唤我。
我立刻扔下披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他面前:「要洗澡吗?」
陆箫笙愣了一下,随后强装淡定地说:「不洗澡,要修灯泡。」
我失落地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复古灯。
陆箫笙的书房是他自己设计的,简约复古风,老式灯泡散发出米黄色的光,十分烘托气氛。
他习惯在这样的光线下看书,但没想到灯泡刚好在今天寿终正寝,而他自己又腿脚不便,只好叫我来帮忙。
我想了想,感觉应该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岔开两腿扎了个稳稳的马步,抱住陆箫笙的腰,然后头不晕气不喘地……把他举了起来。
陆箫笙愣了一下,随后扑腾着双腿:「庄小武,你放我下来!」
啊,会错意了?
我本想迅速地放他下来,但看到他耳边浅浅的红晕,又贪恋手上软软的触感,忍不住又多撑了几秒钟。
虽然不满意我帮助他的方式,但灯泡还得让我帮忙换。
我摩拳擦掌刚想干活,却被陆箫笙大喝一声给打断:「等下!」
「庄小武,你不知道换灯泡之前应该干嘛吗?」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问:「拆灯泡?」
陆箫笙白了我一眼:「这样徒手换灯泡,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我点点头,他说得很在理。
「所以呢?」
「呃,所以换灯泡之前,应该先写遗书。」我说。
陆箫笙:「……」
母上大人不在,我和陆箫笙才吃了一天的外卖就吃腻了,我打电话过去,对方居然关机,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又下厨,顶着把他们家厨房拆掉的危险,做了一碗鱼肉豆腐汤。
我刚想尝尝,陆箫笙突然接了个古怪的电话。
陆箫笙挂断电话时,我正在摆筷子,突然他对我说:「小武,你先回去吧!」
「呃?我还一口没吃呢。」
陆箫笙脸上有些不耐烦:「那你拿回去吧。」
我愣了愣,然后真的端走了:「不吃白不吃,饿死你。」
我赌气走到家里,觉得刚刚发生的事情实在莫名其妙,前一秒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而且陆箫笙身体没好全,晚上什么都不吃行吗?
最重要的是,我没带钥匙……
我又折了回去,心想用半碗鱼肉跟他换个沙发睡一觉也行啊,但我没想到,我心心念念的沙发已经被别人所占据。
当我抱着一大盘鱼肉豆腐汤用头顶开门,看到沙发上拥抱着的那两个人时,我才突然想到,或许我并不是笨,而是我实在不愿意去想,简短而神秘的态度改变,能给陆箫笙打这样的电话,对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身形纤柔、风姿翩翩,举手投足之间天然一股楚楚动人之态,这个人,活脱脱就是刚从陆箫笙那天选的美人图里走出来的。
我僵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啊呀,走错门了。」
事后我常常想,当时我的演技一定比母上大人还浮夸、拙劣。
我无处可去,只好借宿王姐的家,把满脸幽怨的王姐老公逼到了客房。
我抱着王姐「哇哇」大哭,开始王姐还柔声安慰,让我不要灰心,可是后来哭得太久了,她也不耐烦了,一个枕头扔到地上,大吼一声:「庄小武,你明年还要不要我给你交学费啦!
就你这样,我还能跟你学什么?」
我愣住了,王姐继续火上浇油:「庄小武,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跟你成为朋友。前女友回来怎么滴了?你这不是还没告白就失败了吗?在人家家里赖了两个多月,没个准信儿你就自动滚蛋啦?你这副壮实的身板是不是白练了,其实内里都是草包啊?」
王姐叉着腰一口气说下来,中间休息了几秒打算继续,敲门声适时想起,门口王姐老公一脸崇拜地捧着碗热面,满眼的柔情蜜意:「老婆先歇歇,吃饱了再骂。」
我再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但心里却明白王姐说的没错,我只是个看起来强悍其实软弱的人。可是,因为对方是陆箫笙,我还是想试一试。
5
情人节那天,我买了 99 朵死贵死贵的玫瑰花来去找了陆箫笙,并且一路上不断地催眠自己:庄小武你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庄小武你不在乎结果!庄小武你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然而,当我看到小区楼下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正和前女友深情对视的陆箫笙,念叨了一路的催眠大法还是瞬间土崩瓦解。
哎,凡事儿得讲个先来后到,对不对?
我秉承中华民族优秀的谦让精神,抱着玫瑰花去了旁边的小面馆,吃了两碗兰州拉面才找回了一点儿壮士断腕的勇气。
「庄小武?」
吃饱喝足,我正抱着玫瑰花酝酿情绪,花束本来就巨大,我又走得心不在焉,突然,「砰」的一声,我和对面的一人撞得结结实实,对方虽然有点儿身高优势,但还是被我撞退了几步。
啊?这触感怎么这么熟悉?不肥不瘦,刚刚好,难道是……
我把花束向一边倾斜,果然看到陆箫笙一脸黑沉的脸,我「嘿嘿」一笑:「好巧啊。」
陆箫笙声音低沉,似有恼意:「你去哪儿了?」
我慌忙摇头:「我没跟踪你!我就是巧遇,就是刚巧看到你和你前女友……」
陆箫笙突然向我靠近,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一步一步地逼到我眼前,我生怕再一不留神伤了他,只好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身子贴到墙上再无可退之境,这才抬起头来。
陆箫笙本就比我高一些,加上我又害怕地蹲着身子,倒让我第一次体会了一把小鸟依人、惊魂万状的壁咚。
虽然碍事儿的大把花束挡在了我们身体中间,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他温热的呼吸和心跳。
「庄小武」,四肢健全的陆箫笙瞥了一眼我怀里的花束,挑眉道,「情人节、玫瑰花,庄小武,你是不是喜欢我?」
猝不及防地,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发现了?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怎么发现的?
不,这个时候不应该想这个,应该是——承认吗?还是矢口否认?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一些意识的碎片飘了进来,瞬间在混沌的「粥」里开了一条道——前女友、和前女友一模一样的游戏女主设计图、前女友的玫瑰花……
所以,我承认喜欢他之后的情景会是:「你喜欢我?谢谢,不过我还想多活几年。」
或者是:「你喜欢我?抱歉,我不喜欢金刚芭比。」
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我暗自估算着力量,然后在陆箫笙再次开口前给了他一个过肩摔。
「陆箫笙,我早就看不爽了,奴役我几个月,现在我要奋起反抗了。」
99 朵玫瑰散落在地,我扔下躺在地上呻吟的陆箫笙扬长而去。
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拿捏地最恰到好处的过肩摔,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我的洪荒之力,但却再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
6
我给王姐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和老公积极地造第二个小人。
等她找到我,我已经在酒吧开了一扎啤酒。
王姐一看我身后那几个横七竖八的空瓶子,吓得脸色都变了。
她知道我的尿性,酒量虽然还行,但是酒品实在是不怎么样,关键是醉了还不影响身手,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没办法把我从酒吧里弄走。
「王姐,你说我还嫁得出去吗?」我边说边用牙齿咬开了啤酒瓶,扬起脖子就一顿灌。
王姐起身拦了两下也拦不住,气得牙痒痒:「我的祖宗,有什么事情咱慢慢来,这么喝不能解决事情啊!」
我「哇」的一声,鼻涕、眼泪齐刷刷地出来,在酒精和情绪的双重作用下,我开始喋喋不休。
从和陆箫笙见的第一面开始说起,什么命中注定,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什么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人,总之我当时大概用光了我这辈子能够想到的所有肉麻的词语。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口酒一句唠叨地不知道说了多久,连王姐什么时候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也没发觉。
「小武,妞妞出事儿了,我要先去医院看看。」她看了一眼喝得七七八八的我,没有白费力气尝试带我一起走。
我大着舌头跟她告别,胸脯拍得「咚咚」响:「好,你先去吧,等我喝完这一瓶,我……我就去看妞妞!」然后眼看着王姐走出酒吧,我就「砰」的一声倒在桌上。
这一刻,我真的是太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我旁边拉扯我,而且动作越来越大胆、放肆。
我生气地想把对方推开,身体却昏昏沉沉地不听使唤,呼过去的巴掌也软绵绵的,不但没有劲儿而且还被对方一把抓住又上下其手了几回。
我又急又气,迷迷瞪瞪地看见一个大叔正色眯眯地向我伸出咸猪手,正想蓄积力量给他一拳,一道黑影闪到我身前,「砰」的一拳把大叔打倒在地。
那大叔愣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被抡断的金链子,捂着脸飞一般逃走了。
「庄小武,你知道我是谁吗?」那道黑影转过头来,扶着我的肩问我。
「欺负我喝醉了?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化成灰我都知道你是谁。」这个声音、这个味道、这种感觉,除了让我在这里买醉的当事人陆箫笙还有谁?
「知道我是谁还没醒过来?」陆箫笙把手放到我的脸上,摇晃我的脑袋想要我清醒点儿,「庄小武,你再不醒来,你的男人就要被人打死啦!」
啊?我的男人?
眼前的陆箫笙依然英俊,但却有着四五张重重叠叠的脸,在这几张俊脸后面,刚刚被打跑的猥琐大叔带着几个黄毛儿、紫毛儿大摇大摆地折了回来,气势大得确实不是陆箫笙这小身板儿能顶得住的。
「小子,人在江湖,总是要还的,今天我就给你上一课。」金链子大叔和五颜六色的几个杂毛儿向陆箫笙逼过来,服务员和其他喝酒的人纷纷退让,一会儿就形成了包围之势。
眼看一场大架在所难免,陆箫笙把我的额头抵住他的下巴,轻声地说道:「庄小武,如果我被打残了,你得再照顾我到好,不,照顾到死。」
啊?照顾到死?
犹如一道闪电,陆箫笙的话在我混混沌沌的大脑中辟出一条明路,再配合最后他在我额头上留下的那湿热一吻,我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此时金链子大叔和杂毛儿们已经将陆箫笙围在了正中间,正要发动不要脸的围攻。
我沉声说:「敢动我的男人?」
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还要死要命的我扭了扭脖子,做了几个热身动作,向陆箫笙抛了个媚眼儿后,脱了碍事儿的外套,「哈」一声开始了一个跆拳道教练的日常。
说实话,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实际上常年不锻炼的酒囊饭袋根本不能跟我工作室的那帮学生比,不到三分钟,我就给他们松好筋骨,打通血脉了。
完事儿了,我一步一扭地挪到陆箫笙身边,垂着眼帘装娇羞:「陆箫笙,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箫笙拉长着一张脸,语气不善地说:「打架就打架,干吗脱衣服?!」
我这才想起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一时间烧红了脸,不过,陆箫笙,你那红彤彤的耳朵是怎么回事儿?
我穿上衣服,开始死缠烂打。
「陆箫笙,你说我的男人要被打死了,是谁啊?」
「陆箫笙,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担心我?」
「陆箫笙,你刚刚是不是亲了我,为什么啊?」
「陆箫笙,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陆箫笙……」
陆箫笙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边追边问。
终于,忍无可忍的陆箫笙转过身来,迎头和我撞了个正着,刹那间,他的耳朵又红了,那股红色蔓延至脖根,渲染出撩人的颜色。
空气中都是暧昧的味道,我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陆箫笙……」
然后,一个温热的吻印了上来,堵住了我所有的问题。
「庄小武,以后你就是我女朋友了,但我有个条件。」
我第一次被吻得这么头昏脑热、七荤八素的,心想别说一个条件了,就是一百个我也答应啊!
我把头点得像捣蒜,然后听陆箫笙悠悠地说:「不许抬煤气罐……」
小剧场 1:
热恋后期,庄小武才想起来当初她和陆箫笙之间还有个前女友的事情,于是闲来无事,就随口一问。
「陆箫笙,情人节那天你干吗去了?」
陆箫笙正在看设计图,想都没想回答:「跟你告白啊。」
「骗人!」庄小武恨得牙痒痒,「我明明看到你和沈琪琪双宿双飞了。」
陆箫笙给了庄小武一个白眼儿:「请不要乱用成语。那天她的确来找我复合,我拒绝了。倒是你,我在你家楼下点了一堆的蜡烛,你人去哪儿了?」
还有蜡烛?庄小武疯了,她一万个没想到陆箫笙还会做这种事情,而且,还让她错过了!
庄小武嗲着声音:「人家去你家了,后来……」
陆箫笙淡淡地说:「你妈说你可能去我家找我表白了,但是为什么我是在拉面店里遇见你的?」
庄小武眼观鼻鼻观心,弱弱地说:「我饿了。」
小剧场 2:
陆箫笙还是个半残废的时候,已经对庄小武起了心思,他问他公司的那些愣头青设计师怎么泡妞。
黑皮说:「要微信,然后嘘寒问暖,送 YSL 啊。」
陆箫笙虽然觉得不靠谱,但当时他拿着手机,还是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然而,爱面子如命的陆箫笙怎么会直接问人要呢?还好,微信有个功能叫「附近的人」,于是陆箫笙打开,搜索,啊,怎么已经是好友了?
陆箫笙低头看正在给他穿鞋子的庄小武,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是泡人,就是被泡,这下反正是逃不掉了啊!
小剧场 3:
陆箫笙的新游戏正式发行了,没过多久,这款设计独特的游戏就红遍网络,陆箫笙的身价也跟着翻了几番。
晚上「运动」完,庄小武在被窝里玩着陆箫笙的游戏,越玩越觉得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
庄小武:「陆箫笙,你说这女主角是不是有点儿眼熟?」
陆箫笙点点头。
陆箫笙这款游戏中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女主角的形象,跟大部分游戏或火辣或呆萌或清纯的女孩儿不同,陆箫笙在黑皮、小白的设计上进行了很大的改动,已经和当初的 32 号判若两人,可是……
嗯,对,庄小武终于想到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女主角,就是——有点儿虎?
「像谁呢?」庄小武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圆规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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