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

2022年 11月 10日

我穿越了。

好消息是,我是胎穿,不会因为性格大变被当成妖怪烧死。

坏消息是,我穿成了一个弃婴,一个沦落为街头乞丐的弃婴。

 

1.

我从木板床底下拖出钱罐子。

一,二……

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我又不死心地把罐子倒过来晃了晃,落在地上的还是那么可怜的几个铜板。

这点钱儿连买药都不够,更别提请大夫了。

但我还是揉了揉僵硬的腿,把被子给阿嬷盖好,推开门悄悄出去了。

我得弄点药回来,最好还能弄点干柴和食物。

不然阿嬷可能熬不过今天。

庆历四年的冬天异常的冷,雪厚数尺,我和阿嬷住的这破草棚子勉强还能能抵挡风雪,但昨夜下了整夜的雪,压垮了草棚子的一角。

所幸没伤着人,只是阿嬷年纪大了,被劈头盖脸的雪砸了一身,天不亮时就有些发热。

小小的风寒在这般严苛的环境下,一不留神也会教人丧命。

推开门铺天盖地的寒,吸进去的气瞬间成了冰锥,钻心的冷。

我去了城东的医馆药铺,陪着笑一家一家问过去,企盼能碰见个心善的,赊我些药材给阿嬷治病。

从街头问到街尾,没有一家药铺愿意赊账,有的看见我一身破破烂烂,甚至直接喊人把我丢出去。

被最后一家药铺扔出来时,「嘭」的一声不知道砸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咕噜噜滚到雪里,呛了满鼻子的雪沫。

猛地被一双手拉出来时,我眼前还直冒金星。看着面前凑过来一张皱着眉的脸,忽而又变成两张,变成三张,晃来晃去。

「别动。」我啪一掌打在上面。

脸是不动了,那双眼却要喷出火来似的,下一秒天旋地转,我又头朝下被惯进雪堆里。

这也太暴力了!

憋了一肚子火气,挣扎了半天我才挣出来,一转头就看见个少年站在一边,瘦瘦高高,一条腿有些短,导致他整个人都有些倾斜。穿着半新不旧的布衣,普普通通一张脸,咬牙瞪我。

「疯婆子。」他骂我。

我满头问号。

「你没事吧你,方才不是你把我砸进雪堆的?」

我纪阿九纵横贫民窟数十年,还能平白无故被个瘦鸡崽子欺负?

当即袖子一撸,叉腰对他破口大骂:「瞎了眼了,敢骂你姑奶奶……」

「你先砸我身上的,还扇我一巴掌。」

我一下没了声儿,混混沌沌的脑子这才把刚才的事串起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见我支吾的样子,满是嘲讽地笑了笑。

「脑子不好使,先去医馆看看罢。」

「没钱。」我嗫嚅道,恨不得把脑袋再塞回雪堆里。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

「对,那个……小哥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阿嬷病了……」我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本来雪天人迹罕见,我一砸还正好砸他身上,说这不是缘分我都不信!

难道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男主角吗?

我越想越激动,两眼直直盯着他。

「没钱啊……」他笑了笑,「你没钱关我屁事。」

然后就扭头走了。

走了!

气得我突突冒火,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恨不得扑过去狠狠咬下块肉来。

王八蛋!死瘸子!敢戏弄我!

 

2.

我像个孤魂似的在城里游荡了一天,又累又饿,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不知走到了哪里,我猛地闻到一股异常勾人的香气。

香气钩子一样钩住我的肠胃,脑子都不清醒了,只顾着嗅着味道走。一路到了面高墙下,拨开雪一瞧,竟有个窄小的洞。

香味就是那里飘来的,我捂着饥肠辘辘的胃,一头钻了进去。

金灿灿的大鸡腿!

那么大一个,看得我眼都发直了。手脚并用扑过去,一把抓到手里,刚要咬一口,想到阿嬷,我又停下了动作,仔细吹了吹鸡腿上的灰,小心塞到怀里。

贴着肉才感觉到尖锐的疼痛,刚出锅的鸡腿,烫得皮都往后缩。

我低头看了看手,已经冻得麻木了,怪不得完全没感觉。

虽然没找到药,但好歹是有吃的了。

我稍稍高兴了点,刚想着快快从原路返回,就感觉贴耳一阵犬吠,斜刺里钻出只油光水滑的黑毛大狗,龇着牙狂叫。

我被吓得脚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再一看那鸡腿方才放着的地方,就摆在狗窝旁。

原来我抢的是狗食!

那狗还在狂吠,若不是有链子拴着,早扑到身上了。我一面是吓的,一面是饿的,脚软得动都动不了,只能咬牙一点点向墙角爬去。

听着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和吆喝声,我心里的绝望如黑洞一点点扩大。

被逮住会怎么样?

会被打死的吧……隔壁林嫂家的小儿子就是这样……被人打碎了浑身的骨头,送回来时软趴趴的,几乎只剩下一张皮。

……我死了阿嬷怎么办?

墙角的狗洞近在眼前,而这宅子里的下人们也已经发现了我。

洞后是徐州城的雪夜,一望无际的寂冷,身后嘈嘈杂杂的呐喊声,火把明明灭灭,像毒蛇攀爬在身上。

洞口猛地闪过一张脸。

我瞪大了眼睛。

一股巨力拽住了我的肩膀,硬生生将我拖出了狗洞。

天旋地转,我被人甩到了背上,离那栋黑漆漆的宅子越来越远。

是白日见过的那个少年。

今晚罕见的没有下雪,星光灿烂,雪光明亮,他背着我一瘸一拐奔跑着夜里,月光在我们身上浮浮沉沉。

什么叫绝处逢生。

什么叫贵人相助!

我差点喜极而泣,抱着他的大腿大喊「你是我的神!」

跑了一会儿,我还在激动地想着要不要以身相许,就听见他问我。

「我算是救了你一命吧?」

「算!」

他咽口水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晰。

「那鸡腿分我。」

合着救我是为了救鸡腿?

以身相许的念头顿时消散,我一下子警惕地捂住了胸口:「你打我的主意可以,鸡腿不行。」

「瘦得猴似的,谁稀罕!」他嘁了一声,「一半?」

「不行。」

「一口。」

「……不,不行。」

「啧,亏得我还不放心你,见你进了宅子还一直在外面等你。」他叹了口气,「好心没好报。」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目的不单纯,但好歹也是救了我。

「那,那等阿嬷吃了,剩下的,剩下的都给你行不?」我小声跟他打着商量,「我阿嬷吃的不多,真的。」

「得了,自己还肚子咕咕叫呢。」他嗤笑一声,「傻子。」

我不服气地冷哼一声,从他背上跳下来,揉了揉腿,原地蹦哒了两下,见没什么不良反应,才抬头去看他。

「我叫纪阿九,你呢?」

「梁石。」

「你有没有住的地方?」咬咬牙,我还是问出了声,「要不要去我家?」

「喂,我们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见吧?」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我,「你请一个陌生人回家?不怕被……」

他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是个好人。」我努力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梁石笑了。

「半个鸡腿。」

「好!」我一口答应下来,乐滋滋地去前面领路。

半个鸡腿换来个劳动力,拉回去补棚子正好,鸡腿还是抢来的,四舍五入就是不要钱!

多划算啊。

经过他身边时,我听到一声轻微的讥笑。

「下次装得再像点,小骗子。」

哼,都半斤八两,还笑我?

 

3.

草棚子在徐州城南边,贫民窟的尽头,偏僻又破烂的地方,住着三教九流各样式的人。自打我被阿嬷抱回来,一晃已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我穿越到这里,没有穿成妃子公主,世家小姐,而是穿成了早产的女婴。被爹妈丢在路边等死的时候,过路的阿嬷将我抱回了草棚子。

她给我取名纪阿九,抱着我四处乞讨,要来的一点母乳和着野菜糊糊喂我,直到我长大。

以往我和阿嬷还靠着帮人洗衣服,做针线活赚些钱,生活勉强过得去,起码不会饿死。

但近些年时局动荡,几个藩王在上面打来打去,苦的都是下面的人。找我们干活的几个大主顾都跑光了,我和阿嬷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我和梁石走在夜里,明晃晃的雪光倒映在我们脸上。经过了陈大牛家的骰子声,经过了小翠姐家的嬉笑声,一直走到月光稀疏的尽头,空地上一间塌了半厢的草棚子,屋前一株干枯萧索的梨树。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凑到床前,借着月光看到阿嬷烧得通红的脸。

「阿嬷,我带了吃的回来。」我轻声说,头碰头地和阿嬷靠在一起,「阿九给您熬粥,您起来喝点?」

阿嬷没有说话,她沉沉睡着,脸上的皱纹好像结了霜。

「阿嬷,阿嬷?」

我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梁石一把将我拽了起来。

「你阿嬷得了什么病?」

我像只鸡崽子似的被他拎在手里,双脚悬空。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也被他这一薅给憋回去了,气得拿脚去踹他。

「风寒……你放我下来!」

「没药?」

「……没钱,他们都不卖给我。」

他皱着眉,盯着我看了半晌,又去看床上的阿嬷。

我挣开梁石的手,抹抹脸,从柜子里拖出个豁口的砂锅,又扒拉出最后一点子糙米,捧了干净的雪在锅里,准备煮粥。

梁石默默捡了些草棚子上的草,生起火来。

火光明明灭灭,雪化了,米粒在锅里上下浮动着,我把鸡腿从怀里掏出来,撕了一半进锅,将剩下的都给了梁石。

「你不吃?」他没接,只是看着我。

「你救了我,这是报酬。」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当然,你要是顺便把草棚子也修好了,还能获得一块我给你立的长生牌,保证天天给你上香。」

「别,我命贱,你拜两年我说不定就要去见阎王。」他冷笑一声,站起来往后走。

「你干嘛去?」

「给某个得寸进尺的小骗子修房子。」

我乐了,颠颠地凑过去:「梁石,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他并不理我,只是微微一笑。

「粥糊了。」

「啊!」

粥熬好后我喂阿嬷喝了半碗,剩下的藏到柜子里,准备明天再热给阿嬷喝。一转头就看见梁石挽着袖子站在凳子上,捣鼓着塌下来的房梁。

我过去搭手,一直折腾到深夜才堪堪架了起来,累得我几乎是一沾床就昏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梁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第二天阿嬷的烧还是没退,不得已我又去了城东的药铺。

情况并没有比昨日好多少,我被一家家药铺丢出来,摔得浑身骨头都快碎了,脸上也擦伤好大一道口子,疼我咧着嘴嘶嘶吸着凉气。

一瘸一拐走到墙角坐下,正撩起裤腿看伤,就听见面前「叮当」一声落下个金灿灿的玩意儿。

一枚铜钱?

我直愣愣地盯着那钱,脑子都不会转了。

这是被当成乞丐了?

我纪阿九前世好歹也是个高材生,生活不说大富大贵,也是衣食无忧的,现在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气得我一脚将那铜钱踹飞,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我在墙角坐了好一会儿,冷风吹得整个人渐渐清醒,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扶着墙起身,走到铜钱消失的地儿,埋头翻找起来。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多到能买下阿嬷的药,足够过冬的食物和炭火。

扒开一个又一个雪堆,指头冻得都麻木了,我眼前一亮,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雪堆中的那枚铜钱。

忙不迭要扑过去,斜刺里蹿出个脏兮兮的小孩,一把抢了去。

「喂!你!」

我先是一愣,接着肺都要气炸了,拔腿就要去追。然而那小孩滑不溜丢的,泥鳅一样跑开了,只留给我个小小的背影。我追着他拐了个弯,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地一头撞在谁身上,眼冒金星。

「第二次了。」

声音倒是有点熟悉,我揉着脑袋站起来,看见梁石拎着那小孩站在身前,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嘿嘿一乐,赶忙道歉,接着拎着那小孩抖一抖,心满意足地把掉出来的那一枚铜钱塞到兜里。

梁石见我一脸财迷样,不屑地撇撇嘴:「出息。」

「一文钱也是钱!」我振振有词,「积少成多嘛。」

「那你这要积到什么时候去?」

「我也愁呢。」我叹气,「都找不到活干。」

「我有个法子。」梁石眼珠一转,笑道,「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真的?」

 

4.

我实属是没想到,梁石的法子如此的,「接地气」。

方法很简单,首先需要一个碗,然后是两块布。

布绑在膝盖,碗放在面前,然后往墙根一跪,见人就叫大爷大娘行行好,最好再抹个大黑脸,挤点眼泪,效果更佳。

这不就是当乞丐吗?!

我满脸麻木地蹲在墙角,身边同样跪着数十个乞丐,贴着墙根齐溜溜一排。没人时候百无聊赖打着哈欠,一见人就开始扯着嗓子哭嚎,有的哭声中夹杂着深情的呼喊,有的哭声丰富而有层次,仿佛在听话剧。

……现在连乞丐都这么卷了吗?

我茫然地蹲在他们之间,想跟着他们一起哭吧,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梁石在街另一头坐着,他会唱小曲,一日下来,面前的碗里也堆了薄薄一层铜板。

「这年头愈发难熬了。」黄昏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坐下,「到处都在打仗,城里富贵人家都走了不少。」

铜板在他碗里丁零当啷响着,而我低头看看自己面前干干净净的碗,羞愧地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怎么一个都没有?」他也瞧见了我光秃秃的碗,皱着眉,又去看周围那几个乞儿,「他们抢了你的?」

「没……」

「还当自个儿是千金小姐呢!」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嬉笑,「跟个木头似的坐那儿坐了一天,指望着天上掉钱呢。」

我涨红了脸低着头,听着一句句冷嘲热讽,心里难受得要死。

梁石没说什么,拉着我走了。我默不作声跟着他走到街头,一拐弯就有香气扑面,饿了一天的肠胃顿时闹腾起来,我捂着肚子,眼巴巴盯着摊子上的大馒头看了一会儿,又垂头丧气地低了头。

梁石倒是停下了脚步,掏出铜板买了四个馒头,递给我两个。

我一时竟不敢去接,直到梁石不耐烦地塞进我怀里。

「拿着,另一个带给你阿嬷……你几天没吃饭了,想饿死?」

饿,太饿了,饿得胃里都在烧。我抱着馒头狼吞虎咽,结果吃太急呛住了,梁石无奈地给我拍背,骂我蠢蛋。

好容易咽了下去,捧着剩下的一半馒头,眼泪啪嗒啪嗒就下来了。

「哭什么。」

我感觉自己真没用啊,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明明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是为了点儿可笑的自尊心拉不下脸去乞讨。

「谢谢。」渐渐没了力气哭,我擦了擦脸,瓮声瓮气地道谢。

梁石能帮我一次,两次,甚至三次。

但他不可能永远帮我。

我对他来说只是个能搭伙的伴,萍水相逢,他能拉我一把实属他心善。

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晚上我们回到了草棚子,给阿嬷喂了吃的,扶着她睡下。出门看到廊下的梁石,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梁石,你是哪里人?」我很好奇身边这个少年的来历,他看起来并不比我大多少,却比我沉稳多了,眉眼间也早早染上了风霜。

「不知道。」他回答,「我一出生就被扔了,被一个老乞丐捡回去拉扯大,两年前他饿死了,我就出来流浪。」

「一边流浪,一边……乞讨么?」

「觉得做乞丐很卑贱?」见我沉默不语,他笑了,摸摸我的头,「我是个瘸子,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干活。但我既没有偷也没有抢,乞讨衣食是因为贫困无计,有什么可羞愧的?」

「你也一样,瘦得猴似的,不乞讨,怎么给你阿嬷治病?」

「我会绣花,还认得很多草药……」我嘟嘟囔囔说,「我还是有点用的。」

「没用。」他干脆往后一靠,倒在了地上,仰头看着夜空,「这世道你会绣花又有什么用呢?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谁还雇你。」

「那我上山采药换钱。」

「你傻?出去乱跑是想被人当探子抓住?」他轻轻踢我一下,「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你在山上见过什么值钱的草药?」

我低了头,叹气。

世道艰难啊。

难道我只能做乞丐了么?

 

5.

第二天的时候,我还是跟着梁石去了街上。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总算大着胆子混在乞丐堆里一起哭了,虽比不过一旁身经百战的乞儿们,但一天下来也零星得了几个铜板。

梁石有时还会教我唱小曲,唱莲花落,梨花调梅花调,他似乎什么都会一点。

学了几天后,不仅碗里的铜板变多,连带着我的信心也大增,感觉我和梁石可以作为古代版凤凰传奇直接出道了。

梁石不知道什么叫出道,但并不妨碍他对我翻白眼,笑我痴心妄想。

半个月下来,终于攒够了阿嬷的药钱。我兴奋地奔到药铺,眼巴巴瞅着老板给我包好药,摸着那薄薄的油纸包,又兴冲冲往回赶。

离草棚子不远的街口,我遇见了陈大牛。

陈大牛是个赌鬼,一天到晚家里的骰子声就没停下来过。他爹被他气得脑出血死了,老婆也被当赌资输出去了,剩下家里两个娃儿差点饿死,现在也出来乞讨了。我昨日还在城东看见了那两个可怜娃。

对于这种人我一向是敬而远之,见了就躲着走。但是不知道陈大牛今天抽了什么风,居然直直朝我走过来了。

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寒毛倒竖,下意识贴着墙根要溜。不妨一股巨力勒在脖颈,脚下一空,我整个人被陈大牛拎到了半空。

「大牛哥,这是,这是干啥呀。」我忍着害怕,挤出点傻愣愣的笑来,「俺家阿嬷还等着俺的药呢。」

「听说你最近唱曲儿赚了不少钱?」陈大牛一张嘴就是一股酒臭,熏得我差点背过气去,「借哥两个子儿花花?」

「没……这不是买了药,没剩几个了……」

他一把扯开我衣领,拽出我抱在怀里的药,我急得挣扎着去抢,却被他随手甩到一边,背部猛地撞上墙,喉咙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浑身的骨头好似都碎了,我忍痛爬起来,又凑过去陪着笑脸,「大牛哥,大牛哥,把药还俺吧,俺明天……不,以后的钱全孝敬您。」

陈大牛手里上下抛着药包,慢慢打量着我,伸手捏住我下巴一抬。我疼得咬牙,却听见他嘿嘿笑了两声。

「以前还没发现,你这丫头长得还行啊。」

心猛地一沉,恐惧感如附骨之疽慢慢攀爬,我忙不迭松开他的裤腿后退。不想还是慢了一步,陈大牛怪笑一声,直接钳着我的腿就要往他屋里拖。

我拼命尖叫着扑腾,抓起地上的沙子石头往他身上扔,但这么点东西对他来说无关痛痒。那股大力拖拽着我的腿,一点点沉入那黑漆漆的地方。

我看不见月亮了,连星星也没有了。

一切都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汗臭味酒臭味包围着我,有恶心的触感在皮肤上滑动。

「纪阿九?」

想要咬舌自尽的那一瞬,有声音轻轻钻进耳里,飘渺像幻觉。

「纪阿九?」

声音渐渐清晰,我猛地睁大眼,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耳边嗡嗡嗡响着,好一阵我才听到剧烈的尖叫从嗓子眼迸出来。

是我的声音,我在尖叫,我在叫一个名字,带着恐惧,带着绝望,带着乞求。

「梁石!」

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撞了进来,气喘吁吁的梁石出现在我面前,他背光站着,身后洒下温柔明亮的月光。

一瞬的沉默后,梁石扑了过来,拽着呆愣的陈大牛压到地上,左右开弓。

两下之后两人缠斗在了一起,我听到拳头砸在肉上的钝响,细微的惨叫,陈大牛骂骂咧咧的喊声,还有梁石夹杂着暴怒的喝声。

「走!」

我挣扎着跳下床,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屋里摸索,抡起桌子上死沉死沉的茶壶给陈大牛脑后勺来了一下。

陈大牛晃了晃,没倒下,倒是梁石瞅空一拳将人打开,翻身起来,又找了门栓结结实实补了一下。

「……你是真不怕砸着我啊。」梁石踢踢晕死过去的陈大牛,拿起从他身上掉出的药包,牵着我离开了那座黑漆漆的屋子。

一路回了草棚子,屋里点着灯,炉子上热气腾腾熬着粥。阿嬷还没醒,梁石牵着我在床边坐下,打开药包煎了药,又舀了碗粥递给我。

「喝点。」他蹲在我面前,双手包着我的手,一点点给我捂着手背。

空白的大脑一点点被温暖的烛火,咕嘟嘟冒泡的白粥填满,我转了转眼珠,只觉得松懈下来浑身都泛着细密的疼痛。

「疼。」我张张嘴,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下来了,簌簌落到粥碗里。

「哪儿疼?」他揉揉我的头,「不怕了啊,我在。」

「以后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眼角估计是被陈大牛捣了一拳,正泛着青紫。我指指,他也只满不在乎地偏过头去。

「小伤。」

我轻轻戳了一下,梁石忍了,又戳几下,他咬牙切齿攥住我指头。

「得了啊,再动把你爪子剁了。」

我咧咧嘴,没由来的想笑。

梁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个小罐子,挖出药膏给我脸上抹药。

「哪儿来的?」我问他。

「以前和人抢地盘,打不过,之后身上就一直带着药。」他轻描淡写道,冰凉的药膏一点点在我脸上晕开。我也伸手挑了点药膏,给他眼角抹了一层。

屋外寒风阵阵,屋里烛火摇曳,梁石的半张脸染了橘黄的光芒,暖融融的,我看得一时有些发愣。

「这里不能住了。」他说,「那人肯定记恨上我们了,阿嬷在这里不安全。」

 

6.

我和梁石带着阿嬷去了城东的破庙,庙后面有间隐蔽的小屋子,是梁石以前的住所。

在庙里待了两天,不见陈大牛的身影,我们才又去了街上,照常坐在墙边唱着曲乞讨。

我们配合的越来越好,得的铜钱也越来越多,甚至逢年过节还会有些店家让我们过去唱曲儿,遇上大方的,给的赏钱抵得上我们唱半个月。

不过也因此得了许多同行的嫉妒,明里暗里挤兑我们,抱团欺负人,占了我们原来的位置不说,还每天派一人故意走来走去干扰我们,见来了人就大声怪叫着冲过去,把人惊走。

一连两天我面前的碗都是空荡荡的,肚子也饿得直抽抽。第三天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冲那过来捣乱的小子嚷嚷道:「你们有完没完?」

那小子得意洋洋地转来转去,还朝我们吐口水。

我吓得一蹦三尺高,赶紧远离了他发射的生化武器。

「俺们大哥说了,让你们快,快滚,离开徐,徐州城。」

「凭什么让我们走?」

「就,就因为你们,俺,俺们都好几天,好几天吃不饱饭了。」

「……那我们离开这儿能去哪?外面在打仗,我们也吃不上饭!」

「不,不管,你们爱去哪儿,去,去哪儿。」

什么人啊这是!

我气得想跳起来给他两下,却被梁石拉住了。

「我们换个地方。」梁石示意我走。

「不行!今天我高低得让这小子尝尝我的厉害……」

然而梁石拽着我胳膊把我拖走了,一路到了人烟稀少的城北才停下来,拉着我捡一处太阳地坐了。

「生气了?」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热度,我靠着冰凉的墙,气哼哼地扭头不理他。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你还想打架?」梁石笑话我。

「是他们太不讲理!」我气道,「因为我们赚的多,就要赶我们走,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我暗戳戳看了他这个「老实人」一眼。

梁石敲着脑壳骂我:「傻子,他们多少人,咱们多少人?要是打起来你还想着跑呢,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你。」

我蔫儿了,闷闷不乐的和梁石在城北蹲了两天。城北大多是些穷苦人家,白日种地的种地,织布的织布,别说给个赏钱了,一整天都见不到几个人影。

就这么混了两天后,梁石带着我又悄悄回到了城东,避开了那帮子乞儿继续唱曲。

远远见了那帮人我们就换地方,有时一天能换三四个地儿,和他们打起了游击。

累是累了点,但好歹讨来的钱能够一天的吃食,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偶尔冲那帮人的身影竖个中指,权当发泄了。

但好景不长,某天城里一户人家成亲,大摆筵席,梁石带我混了顿饱饭,又给阿嬷带了不少好吃的。我俩乐滋滋地从后门钻出来,迎面碰上那帮子乞儿。

领头的五大三粗,一见我们那牛眼就瞪起来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揪出身边一个小个子:「他奶奶的,不是说他俩走了吗?耍老子?」

一声招呼那群人就扑来了,梁石见势不妙推我一把,示意我赶紧跑。

「你先走。」他说,我不依,硬是拖着他在巷子里飞奔。小巷的尽头是死路,周围是高高的墙,插翅也难逃。眼见追兵越来越近,我急得团团转,而梁石只是沉默地看身后一眼,在人群围过来的时候,突然抱住了我。

他比我高了一个头,肩膀不算宽阔,却将我整个人裹在怀里,护着我。

我头埋在他怀里,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无数吵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似乎是有雨点般的拳头腿脚落下来了,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隐约的震动从梁石的胸膛传来。

梁石在发抖,好像是肋骨被砸断了,我听见他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音,有血的甜腥从他身上散开。

「梁石!」我拼命伸出胳膊抱着他的头,不知是谁一脚踹过来,我感觉骨头都被砸碎了,疼得钻心。但我还是死死抱着他,越来越多的拳头落在我们身上,耳边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疼,浑身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碾来碾去。骨头碎了,细细扎进血肉里,头皮被一点点撕开,指头被掰成扭曲的模样……我恍惚想起林嫂家的小儿子,皮套子似的人瘫在床上,绷紧的皮肤下甚至可以看到流动的血液和脓液,漂浮的骨头渣……

「纪阿九,纪阿九。」

恍恍惚惚回过神来,耳边一片死寂,只有梁石虚弱的声音。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我,一开口就喷出一口血沫子。

「有没有事?」他低了头,慢慢头碰头和我靠在一起,我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密密的像网。

我好像是流泪了,好像又没有,只是怔怔看着他,伸手在他脸上一点点摸索。

他呼吸的很费力,胸膛呼哧呼哧仿佛破了洞的风箱。

「梁石。」我叫他,哭着摸着他的脸,「你伤着哪儿了?」

梁石不说话,他明亮的,水一样锋利的眼慢慢合上了。我拼命喊他的名字,费劲地挣开他紧紧抱着我的手臂,背起他沉重的身体,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朝外走。

我得去找大夫,我得救他,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背着梁石往外走,向路上的人求救,我求他们救救梁石,救救我们,但是没有一个人靠近,见了我们满身鲜血的模样,他们都离得远远的,指指点点。

走不动了我就背着梁石一点点挪,爬也好,膝行也好,只要能把他带到医馆。

但见我们两个脏兮兮的乞丐,没有一家医馆愿意开门。一条街十余家医馆,我一家一家求过去,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拼命跪下来给他们磕头,血流了满脸。

那天我见到的一切都泛着狰狞的红。

直到最后有个老医师心善,将梁石接了过去,我心头气一松,整个人也随之晕了过去。

睁开眼时身边躺着熟睡的梁石。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

还好,活的。

心莫名地就安定了,我扭头呆呆地看着梁石,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屋里没有点灯,氤氲着些冬日的寒,他的侧脸朦胧又遥远。

但我还是有些忐忑,一眨不眨盯着梁石,生怕他下一刻就不见了,又悄悄去够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指才有了点真实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手好像动了动,慢慢的,慢慢的回握住了我。

我一惊,抬头对上梁石黝黑的双眼,带着笑。

啊啊啊啊!怎么醒了!

吓得我转身背对着他,脸爆红,心脏也扑通扑通狂跳。

「纪阿九?」梁石笑着轻轻戳我,「怎么了?」

「……没事。」我捂着脸,内心的小人尖叫着疯狂撞墙。

太,太,太丢脸了!梁石这家伙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我蜷缩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隐约感觉到脸颊被什么碰了一下。

是梦吧。

 

7.

我伤得轻,没一天就能下地了,而梁石身上伤口大大小小无数,最严重的是肋骨断了两根,还要在医馆躺好久。每日我照顾了阿嬷用饭就跑去医馆看梁石,一直过了冬日,开了春,数尺深的雪有了融化的痕迹,院里也有小草冒头,鸟雀叽喳,春意盎然。

梁石终于好得差不多了,五月的时候,我们辞谢了那位好心的老医师,回到了破庙。

阿嬷见了梁石很高兴,拉着他说话,我蹲在窗下准备午饭,刚把锅架上,就听见南城门的方向远远传来一阵喧闹。

我从没听过这种动静,像是许多人拥挤的喊声,脚步声,哭叫声,挨挨挤挤溜进来。

梁石也凑过来望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发生什么了?」

「不好说。」他瞧起来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南边正在打仗,怕是来逃难的流民。」

第二日我们又去了老地方准备唱曲乞讨,果见一路上多了些陌生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地蹲坐在墙根。

一下涌进这么多流民,城里连忙派官兵出来发救济粮,还有几个大户在城门设了粥棚。

只是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四面八方的流民进城,又没那么多地方住,有的直接睡在大街上。人一多也乱,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流民聚众抢夺商贩的粮食,还有入室抢劫的,吓得城里百姓都不敢随意出门。如此一来我和梁石也断了经济来源,只能和流民一起领着救济粮。而城里增了人手一天到晚巡逻,但效果也是微乎其乎,不得已只能关了城门,不准流民再进入。

粥棚天天在施粥,排的队伍也老长老长,去晚了别说白粥了,连锅都见不着。有时候抢不过那些人我和梁石还要饿肚子。

粥少人多,再加上今年开春了气温又骤降,一场雪下来不少流民冻死在街头也无人发现,直到雪化了,零星的尸体才露了出来。

随着腐臭味蔓延开的,是瘟疫。

城里每天都在死人,有全家染疫倒卧,无人扶持;有一家死了大半,剩下零星几个染疫,奄奄一息;有父母俱亡留下年幼孩子的。哭喊声和尖叫整日围绕着徐州城,有官府的人带着医官在街上巡逻,闯入百姓家里,有染疫的就强行抬走,带到城东集中隔离,遇到尸体就收敛起来并运到后山烧掉。

我从阿嬷的药里翻出苍术,焚烧后给屋里消毒,又拿几块洁净的布缝了简易版口罩,全副武装后,我和梁石开始闭门不出。

但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五天后我们就断粮了,街上又戒严,根本找不到食物。

梁石每每要偷偷去外面找吃的,都被我死命拦住了,我是真怕他也染了疫,这会儿子什么药材都没有,万一被拉去隔离,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睁着眼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后,天微亮我就蹦起来了,抱着剩下的苍术来到破庙门前。远远望见官府的人又带着医官开始每日的例行检查,我赶忙把苍术点燃,绕着破庙开始消毒。

那群人越走越近,即将经过破庙时,那个年轻的医官停下来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继续埋头绕着庙走。

那医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半晌后他凑了过来,拿手捻了捻我铁盆子里的灰烬,又拉下脸上的布巾凑过去闻了闻。

「你烧这个?」医官惊讶地瞧着我,「知道这是什么?」

「苍术。」我闷声道,「给空气消毒的。」

「你懂医?」

「只是认识些药材。」

「这是什么?」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药材。

「半夏。」

「这个?」

「麻黄。」

开玩笑,我穿过来之前可是刚考上了中药学的研究生,认个药材不是小菜一碟?

「可读过书?识过字?」

我摇头:「认得不多。」

「那你可愿意来医馆打下手?」那医官道,「帮着分辨药材或者熬药。」

「给吃的吗?」

「当然。」

我笑了。

计划成功。

 

8.

我跟着宋明去了城东的隔离区。

宋明就是那个年轻的医官,他不是徐州城的人,而是太医院派来的,听说是得罪了人,才被派来这偏僻的地儿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打那以后,我每日都待在药房辨药,熬药,烟熏火燎的,闻着药味都想吐。

而梁石在家照顾阿嬷,快到放班时候他就在门口等我,有时太晚不见人,他还要走几里路到隔离区找我。

我嫌危险不让他来,而他只是微微一笑。

「我说过,以后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心头酸酸胀胀的,不知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我使劲儿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句「傻子」。

手被轻轻牵起,我们肩并肩慢慢走回家去,月光在脚下晃啊晃,轻轻一踩似乎能溅起银色的光芒。

今晚的月亮也很漂亮,梁石的手也很温暖。

我感觉,只是感觉啊,我好像有点喜欢这家伙了。

日子似乎在一点点变好。

不用再担心食物,也不必忍受旁人的轻视和乞儿们的欺压,阿嬷的身体也好了很多。

五月的时候,徐州城的石榴花开了,望之如火,云蒸霞蔚。放班的时候正是黄昏,我出了医馆慢慢往外走,出了隔离区,远远就望见梁石背着手站在不远处。

被烟熏了一天的烦闷心情在见到他后立马阴转晴,我三步并作两步向他奔去。

却不妨斜刺里蹿出个小孩,一头撞在梁石身上。

梁石猝不及防后退两步,身后掉下一枝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我隐约见了那小孩蜡黄的脸色和煞白的嘴唇,心下警铃大作,比大脑更快的是我歇斯底里的尖叫。

「梁石!离他远点!」

然而梁石下意识低头要去扶那小孩,闻言想后退,谁知那小孩胡乱扑腾着,一把将梁石的口罩扯了半个下来!

大脑一片空白,我扑过去扯着梁石后退。不少急促的脚步声在向我们靠拢,宋明领着一帮人赶来了,指挥着人把小孩带回去。

「那小孩是怎么回事?」我怒声质问他。

「是我们今天带回来的一对母子,他母亲趁人不注意,让儿子顺着窗缝溜出来了。」宋明看了看怒气冲冲的我,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这是?」

「……他把梁石的口罩扯了。」

宋明的脸渐渐严肃起来。

「阿九,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要亲手把梁石送进密不透风的屋子里隔离观察,若是没有症状还好,若是真染了疫……

我扭头去看梁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我看他,居然还笑了笑。

笑,笑屁啊!我气得踢他,都说了隔离区危险,危险!还时不时跑过来,现在好了吧,滚滚滚,赶紧拉去隔离!

「没事。」他揉着我的头,轻声道,「我又不一定得病,放心,过两天就出来了。」

梁石被带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好久,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地上还落着那枝石榴花,花瓣被摔得四散,我蹲下去一点点捡起来。

天彻底黑了,乌云密布,没有月亮。

此后一连好几天都是阴天,每次去医馆我都心不在焉,门口一有动静就飞速抬头,盼着宋明带来梁石的消息,又怕带来的是坏消息。如此自我折磨了几日,宋明找到了我。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我一魂出窍二魂升天,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去。

宋明告诉我,梁石已经出现瘟疫的症状了。

「能治好的吧?」我哆嗦着,抓着他的袖子,「药不是快配出来了吗?」

宋明只是摇头:「阿九,你知道的,现在我们还没有治愈哪怕一个病人。」

「你要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做什么准备?我为什么要做准备?

贼老天已经夺走了我前世的平静生活,夺走了我所拥有的一切,现在连梁石也要夺走了么?

怎么可能就这样接受。

怎么可能就这样妥协?

这操蛋的世界,我可去你马的吧。

我恶狠狠地朝天竖了个中指,顶着宋明担忧的目光跑到隔离梁石的屋子前,扒着铁栅栏喊他的名字。

角落里有张床,一个人影闻言动了动,朝我走來,靠近了我才认出是梁石。他似乎清减了不少,脸色苍白。

我不说话,狠狠瞪着他。

我从来没这么生气过,我气得胸口都在疼,闷闷的都喘不上气来。

为什么要来隔离区?为什么正好碰上那个小孩子?为什么口罩会被扯下来?

梁石无奈,抬起手想给我擦眼泪,又顾忌着不敢靠近。我恨恨地自个儿抹了把脸,劈头盖脸把他一顿骂。

「我会治好你的。」骂累了我就靠着栏杆坐下,把头抵在冰凉的铁板上,仿佛这样就能靠近他,「你再等我一等。」

梁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9.

城外战火烧得越来越近,梁石也病的越来越重。

而阿嬷不知何时也染了疫。

她年纪大了,没能熬过去,挣扎了五六日后,摸了摸我的头就安静地闭上了眼。

我守着尸体哭着喊阿嬷,疯了一样谁靠近就咬谁。最后还是宋明上来将我打晕,亲手烧了阿嬷的尸体。

阿嬷教我绣过花的手,她哄睡我时唱的歌谣,她背着幼小我走过长长的巷子。都不见了,都成灰了,我抓都抓不住,飘飘洒洒远去。

我躲在房间里昏昏沉沉睡了三天。

我整日整日做梦,梦到很多光怪陆离的风景。梦到我在高高的玻璃山上走,身后背着阿嬷,我一步步爬呀爬呀,怎么都爬不上去,慢慢的,有猩红的液体涌过来了,掀起滔天巨浪……我背着阿嬷拼命地跑,跑着跑着背上一轻,回头一看却不见了阿嬷,吓得我大叫……有梁石的声音在叫我,他让我快跑,快跑……

第四天的时候我打开门走了出去,安静地回到医馆,跟着宋明研究药的配比,分析出瘟疫的类型,找着古书上的药方,一点一点改进比例和剂量。

药一锅锅熬着,我嗓子也被烟雾熏坏了,说话都费劲,但每天放了班还是要去找梁石说说话。

然而我见不着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一日比一日虚弱。有时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们之间只剩下大段大段沉默的空白。这样的空白让我恐惧,我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他的生命正悬在利刃之上,一不留神就会消逝。

我告诉他我今天配了好多药,熬了好多药。说我给炉子打扇,烟熏火燎的脸都黑了,闻见药味都想吐。说我好久都没有睡个好觉,一闭眼就是噩梦……

我说了很多很多,然而栅栏后面仍然是一片静默。

「不要勉强自己。」许久后,他的声音轻轻响起,「治不好也没关系。」

「你说什么屁话!」我怒了。

「阿九。」他说,「如果我死了,你带着阿嬷和宋明走吧,去京城,去太医院,去更好的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阿嬷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我现在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会走。」我一字一顿道,「你说过的,以后去哪儿都跟着我。」

他不说话了,一时之间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回荡。

自从遇到梁石,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

独自穿越到这里,冬天没有厚衣服被冻得瑟瑟发抖,四处赔笑磕头也得不到些救命药,和狗抢食,被流氓恶霸调戏,被乞儿打得伤痕累累,亲人的离去……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一次次击碎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女主,既不貌美如花,也不智勇双绝,更不是什么锦鲤附体,危难关头总能逢凶化吉。

我弱小,普通,没有金手指,没有好运气,在这世道里就像飘摇的草芥,翻来覆去,拼命挣扎。

只能靠着那一点渺小的爱,靠着那一点牵挂,给自己披上一层盔甲,跌跌撞撞向前走着,努力地,苟延残喘地,活着。

「阿九。」过了好久,他开口了,「我其实想过以后。」

「什么?」

「就那天,石榴花开得特别好的时候,我带了一枝花,打算给你的。」我听到他轻轻的笑声,「我站在那里,等你出来,有一瞬间我在想……」

「我们能不能就这样,慢慢的,一直走下去。」

这算是告白吗?

我应该笑的,这说明我终于不是单相思了不是吗?

但我就是难过,难过得想哭。

屋外风声呼啸,灯火明明灭灭,将我们的影子拉到墙上。

我仿佛能从这些影子里看到一年,五年,十年,甚至更远的未来。

身边的这个人,他没什么大本事,出生也不显赫,不会在朝堂运筹帷幄,也不会在战场上力破千钧。

他只是个普通人。

但他对我特别好。

我想和他度过剩下的,长长的平凡岁月。我想每天睁开眼就是他,闭上眼也是他,等七老八十了,还会手牵手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会的。」我闭上眼靠在铁板上,好像靠在他并不宽厚的肩膀。

「梁石,我们都会好好的。」

 

10.

战事似乎越来越紧张了。

宋明这几天愁眉不展,指挥着人转移病人,我瞧着一队队病人被带走,心突突跳着,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因为忙着配药,一连两天我都来不及去看梁石。

五月底的时候,宋明配了新药给病人服下,经过几日观察后,病人有了明显的好转。

这可把我高兴坏了,放了班就跑去找梁石。

可还没出了医馆,就听见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我不安地停下了脚步。

渐渐的,有脚步声响起来了,乱糟糟地朝这边跑来,尖叫,哭喊,刀剑叮当。

火烧起来了,也许是晚霞,我看到半厢天空被染成了妖异的红。

「城破了!」

有人在喊,撕心裂肺。

「不是说还有两三天吗!」宋明大惊失色,赶忙招呼着医馆的人离开,「走,带上药方快走!」

他过来扯我,我不动,挣开他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阿九,你干什么!」

「梁石。」我边跑边喊,「梁石还在那里,我得带他走!」

宋明急得跳脚,却也拦不住我,只能把钥匙解下来抛给我。我接住后一路飞奔,迎面遇上了不少神情慌张的百姓,巨大的人潮里我仿佛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费力地拨开人群,一点点朝关着梁石的地方挪去。

隔离区有些冷清,不少病人都在前两日被转移走了,今天本应该轮到梁石的,结果城破了。

我拿着一大串钥匙扑到梁石门前,一把一把试着。里面的梁石听到动静起身,扶着墙慢慢走来。

「阿九?」

「别说话。」咔嚓一声开了门,我奔到他面前给他戴上口罩,半扶半背着他往外走。「城破了,我们赶紧走。」

「别想着说什么丢下你让我自己跑的鬼话。」还没等他张嘴我就马上打断了他,「走!」

一路跌跌撞撞跑出了隔离区,我们在小巷里穿行,朝着东城门走去,出了城门往北有一大片野林子,可以在那里躲一晚上,等天明了就避开敌军往北,去另一座城池和宋明汇合。

城门近在眼前,沉重的心也逐渐松弛,我咬牙背着梁石往那边跑。

身后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我没注意,只是一心朝城门跑去,直到背上忽然一轻。

「梁石?」

我转头,眼前迸开星星点点的红。

一杆长枪捅进了梁石的腹部,枪头从他身后钻出来,寒光阵阵,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长枪另一端是个穿着盔甲的士兵。

我的脑子不会转动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血液好像汹涌的海水,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纪阿九,走。」

他好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嗓子好像彻底坏掉了,我发不出一丝声音。

「走!」

他拦着那个士兵,不让他再向前一步。

身后有双手拖住了我,带着我一点点离开那里,穿过黑暗,穿过城门。我眼前划过大片大片凌乱的光斑,到处都泛着红,天塌陷了一块,血海从九天之上倒流,大地开裂,爆发出血一样的熔浆……

我昏了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11.

被宋明救回来后,有一段时间记忆是混乱的。

我问他配的药怎么样了,问他是谁,问阿嬷去了哪里,问梁石怎么不来接我了。

当我说起梁石,他总是叹息着摇头,被我缠得烦了,干脆给我指了指南边的方向,说梁石就在那里。

不过他不回来了,宋明说。

真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回来了?

过了两天,我决定悄悄去找梁石。

我想他了。

不过只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想他。

我朝南边走了半天,走到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城里到处都是烧焦的废墟,城外有高高的一个尸体堆。

这里是哪里?

我想找人问问,脚一滑摔在一片恶臭的血水中,呛得咳嗽,好容易爬起来,一抬眼就看到被压在尸体堆下的,熟悉的半张脸。

那是我朝夕相对的一张脸,普普通通,不帅,但是眼睛笑起来会发亮,很漂亮。

但是他现在闭着眼,安安静静躺着,像是睡着了。

我撑起身子,爬到他身边,一点点推开他身上的尸体。一具具冰凉的尸体滚落,一张张陌生的脸划过,我的手因为用劲儿太大,指甲翻起盖来,血肉模糊。

但是很奇怪,一点儿也不疼。

我一点点挪着,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完完整整出现在我面前。

是梁石,我找到他了。

我轻轻抱起他的头放在腿上,他还在睡着,面色安宁,脸有点冰凉,不知是不是吹了太久的冷风。我试着拿手去捂热,好久都不见回暖。

我又去捂他肚子上的缺口,血淋淋的,这么大一道子,灌进风也太冷了。

梁石睡了很久。

我在他身边说了很多话,从白天坐到黑夜,又从黑夜坐到白天,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有液体砸在鼻子上。

越来越多,噼里啪啦,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逐渐积了水坑,天地笼罩在雾一样的水汽里,我抱着梁石,眼前茫茫的白光,恍惚间回到了庆历四年的那个雪夜。

那晚罕见的没有下雪,星光灿烂,雪光明亮,少年的梁石背着我一瘸一拐奔跑着夜里,月光在我们身上浮浮沉沉。

身后吵杂的呼喊声逐渐远去,我看到梁石回头朝我笑,他带着我奔跑,跑过了我和阿嬷住的草棚子,院中的梨树开出霜白的花;跑过了林立的医馆药铺,药材的苦涩味道在鼻尖起舞;跑过了冰凉的铁栅栏,月亮静静从窗外照下来。

最后他停在了一间小屋外。

屋里燃着灯,有个姑娘在灯下绣花,身边摆着本医术,一旁坐着瘸了腿的青年,摆弄着插了枝石榴花的花瓶。

烛火明明灭灭,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我看到姑娘看着墙上的影子出神。

青年在看着她出神。

他们会有平淡幸福的一生,很长,很长的一生。会经历无数个普通的清晨夜晚,一点点老去,七老八十了,还会握着对方的手,躺在院中晒太阳。

是我脑海里构思过千百遍的,属于我们的美好结局。

 

梁石,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也会一直陪着我。

就算死亡也不会让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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