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数不尽的钱,你会用来做什么?

2022年 11月 10日

我跟女朋友一起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两个月。为了早点安家,除了写字投稿,我还在一家酒吧做服务员。老板对我不错,只要账目不错,我想干什么都行。而且来酒吧喝酒的都是一些只喝啤酒的熟客,他们自己去冰柜里拿酒,结账的时候也会提前算好,手机扫码付款,打个招呼就走人,基本不会叨扰我。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吧台把脸埋在屏幕里写字。

几天前来了一位眼生的男人,衣着华贵,气势不凡,与一身名牌不搭的是他手上戴着一枚又老又破的戒指。他径直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要了最烈的酒和一些小菜,我不得不停笔为他服务。这男人酒量好,胃口也不错,就是吃相差了点,吧唧嘴的声音就没停过。

终于等他吃完了,我算完账,把长长的小票递给他:「四千二百八十四,微信还是支付宝?」

「四千二百八十四是吧?」男人把手伸进裤兜,打了个酒嗝,「我给现金。」

男人的手从裤兜再掏出来时,手心上多了一把钱,有整有零。给我都整蒙了,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了。

「您稍等,我点点。」

「不急,慢慢点。」男人又要了杯冰水,带着戏谑的笑容看我手忙脚乱的数钱。

我数了两遍,这钱正好。

男人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这哥们儿又来了,跟昨天一样,他兀自胡吃海塞,结账时掏出数目刚好的现金。我又数了好久。

第三天他结账时,我耍了个心眼,瞎报了个数,「折后是三千四百二十八块七毛六,现金?」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挑衅,男人笑了一下才伸手掏钱:「嗯,现金。」又一把人民币拍在吧台上,我算了三遍,分文不差,男人大笑着离开,留下呆若木鸡的我。

第四天下大雨。男人很晚都没来。我正要关店回家,他浑身湿淋淋地来了。我怀着惊喜的心情请他入座,还没说话,他主动开口。

「作家?」他指着我电脑上的文稿问道。

「没,我就是瞎写着玩。对了,您是怎么……」

「每次都掏出正好的钱?」男人接过话头,胸有成竹,「我请你喝酒,然后给你提供点素材吧。」

我受宠若惊,一咬牙关了酒吧,反正这个点儿也基本没人了。

「我先问问你,你听过男人和鸵鸟的故事吗?哦对了,我叫彼得。」

「没,我叫小白。」

「那我的故事可能要长一些了。」

三年前,我跟我女朋友茶茶,来到这座城市。像很多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样,我们也雄心勃勃地想要闯出一片天地,把我们的孩子变成大城市人。我们俩挤在一个狭小的农民房里,白天出门找工作,晚上看书,投简历,相互鼓励,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充满了希望,不管前一天受了多大的挫折,明天起床,又是个充满干劲的好汉。

可现实太残酷了,我们没有学历,一直找不到工作。身上的钱快用完了,我们只能一天一顿饭。

就在快要断粮的时候,茶茶终于找到了工作。她模样好,声音甜,头脑也聪明,一个老板聘她做助理。我虽然有点吃醋,但一来生存问题终于解决,二来我也相信女友的为人,于是很高兴地跟她一起庆祝了一番。

我高兴得还是太早,几个月过去,我仍然没找到工作,一直要靠茶茶养。每天我靠在窗口看着不远处高楼林立,简历也不想投,书也不想看,就这么干等着女朋友下班。

对不起,我话可能有点多,马上要到高潮了。

生日那天,我在家做了很多菜,等着茶茶回来一起庆祝。可是她没有按时回家,打电话也不接。我心情越来越差,明明是她在养我,可我就是认为她对不起我,毕竟我过生日她居然不接我电话。

快十二点了,楼下想起了豪车的引擎声,接着是高跟鞋噔噔噔地狂奔,钥匙哗啦啦响,茶茶回来了。她头发凌乱,一脸汗水,妆都花了。

「对不起亲爱的,工地上太吵了我都没听见你电话。生日快乐!」

茶茶拥抱了我,给了我一个深情的吻,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提着一个略微变形的蛋糕,我最喜欢的榴芒千层,自从来到这我就没吃过。

「老公,我没钱给你买礼物,」茶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玩意递给我。这戒指像是两元店里十块钱一大把的那种货色,又破又旧,像是被老太太的口水泡了好几年一样,散发一种僵死的味道。

「这戒指是我妈留给我的,祝你生日快乐。」

我已经完全原谅了茶茶,于是郑重地把戒指戴在手上。茶茶在蛋糕上插满蜡烛,我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叨咕了几句。

「许什么愿啦?」

「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事,跟我说就一定能实现。」

「当然是一夜暴富啊。」

茶茶睡着了,我总感觉戒指上的味道难闻。正想偷偷把戒指摘下来,就看到那颗塑料钻石上冒出一股黑烟,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一个声音用邪异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居高临下地跟我交谈。

「听好,我只帮你这一次。想暴富吗?说个数吧。」

「没有数。从今以后,只要我活着,无论是吃饭还是购物,结账的时候,只要我手插进口袋里,零钱就会自动出现在口袋里,并且和消费金额一模一样,永远取不完。」

「可以,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只能用这种方式消费,而且只能为自己买单;二是无论你从口袋里掏出多少钱,你都要分一半给茶茶。」

「这还用问吗,我……」

我突然想起了茶茶价格不菲的化妆品,四位数的职业装,还有那辆接送她好多次的豪车。她每天都催我找工作,并且很久没跟我亲热了。

「我选一。」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早晨,茶茶已经画完了妆,她亲了我一口,匆匆离开。床头放着一些零钱,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老公,今天也要加油啊!」

我一阵感动,想起昨晚的梦,暗骂自己是个畜生。

「来个手抓饼,加肠加蛋。」

「六块五,您拿好。」

早餐递过来我才想起来,下楼时钱和钥匙都没带。可我的手已经习惯性地伸进裤兜,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掏出来一看,一张紫的,一张绿的,一个金色钢镚儿,刚好六块五。

巧合,一定是巧合,我只是忘带了钥匙并且刚好带了六块五。

我食不知味地咬着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脑子里都是昨晚的梦。饼吃完,发现自己进了电子城。满眼都是我想买的东西。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我选了两部手机和一台游戏机。

「两万八千四百一十七,您是用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

我一咬牙,把手伸进了裤兜。大不了就是丢人嘛!

我真的掏出了一把钱,有零有整,正好。

出了电子城,我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是真的。

我跳上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漫无目的地开。这是我第一次大大方方地欣赏这个城市。我终于觉得,我有实力征服它。

「这么说你是个行走的聚宝盆啊。」

我跟彼得碰了下杯,又给他倒满酒。

「是的。」彼得点了根烟,「但用起来并不那么如意。」

「嗯,如果从故事的角度讲,超能力必须得有个限制。让我猜猜……对了,你只有给自己买东西才能掏出钱,是吧?」

「对。」彼得给了我一个赞赏的眼神。

「买到的东西不能转赠吗?」

「不能。」

「卖掉呢?」

「卖不掉。卖来的钱叫做收入,而我不能有收入,只有『聚宝盆』。」

「那你真是世界上最孤独的消费者。」

「嗯,我接着说。」

我买了盒中华,在茶茶公司楼下抽完,她才下班。她看见我很惊喜,我上前给了她一个凶狠的拥抱。透过茶茶的发丝我看见他老板微笑着摇头。

我把茶茶带到了她一直想去的餐厅,她很诧异。

「怎么啦你?找到工作啦?」

「且,傻子才上班呢,老子现在阔气大了,以后天天带你来吃。快点菜。」

等上菜的功夫,我把新手机递给茶茶,尖叫过后,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把玩了一会儿,发现不对,「老公,这手机怎么开不了机啊?」

「怎么可能。」我接过手机,轻轻一按就开了。可是手机在茶茶手里就是一块砖头,怎么都用不了。

「等回家再研究吧,先吃饭!」

更大的尴尬在买单的时候。我从裤兜里掏出钱,万丈豪情地砸在吧台上,搂着茶茶刚要走,服务员却提醒我不够。

我冷汗都下来了,再次掏兜,这回什么都没掏出来。我看了眼小票,数了下钱,发现我掏出的钱只够付我自己点的菜。茶茶连忙拿出钱包,帮我付了剩下的钱。我知道那是她这个月的早饭和午饭钱。

回家路上,我们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件事。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出门买了套房子。本来想把户主名填茶茶,可就是写不上去,最后还是写了自己的名儿。我拉着一脸蒙的茶茶来到新家,我把门推开,可门口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我来去自如,茶茶死活进不去。我像疯了一样买了一堆名表,女装,甚至女性内衣,我穿上毫无障碍,可茶茶连摸都摸不到。

我把房子卖掉,要求买家只能用现金支付。可那装满钞票的袋子,再茶茶面前打开时,空空如也。

完了,梦想成真了。

我还是跟茶茶挤在破农民房里,毕竟是她付房租。茶茶并没有责怪我的超能力不能用在她身上,她还像从前一样上班下班,鼓励我加油找工作。而我的生活跟以前别无二致,除了玩具高级了一些。每天茶茶去上班,我在家玩最新的电子产品,看最贵的电视,点最贵的外卖。

有天早上,茶茶化完妆没有马上出门,她鼓了很久的勇气才跟我开口,「老公,我觉得你这样下去不好。现在不愁生存,你更应该努力学习,或者出去干点啥。」

「工作,傻子才工作呢。」我点了根烟,懒洋洋地回答。

「可是,你不觉得你现在活得很失败吗?我们刚来的时候,你说要凭自己的努力在这安家落户……」

「我现在就能安家落户!」我急赤白脸地反抗,越说越气,「你不就是怪我自个儿富了,不能给你花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我知道你一直对你老板有意思,他能给你花钱,你去找他!」

茶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退,她像往常一样出门了,只是没给我留饭钱。我从窗口看见她抹着眼泪挤上公交车,我知道只要现在我喊对不起,或是我爱你,她一定会听到,然后扬起可爱的小拳头跟我示威。但我什么都没做。我收拾东西出门,又买了套房子。

我彻底迷失在了有钱的生活里,我比所有富人人过得都舒服。他们整天思考自己如何能赚更多的钱,要如何投资才能避免损失,而我只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找到没吃过的美食和没见过的玩具。

对了,我告诉你,人也是有价钱的。每天早上我身边都睡着不同的姑娘,很多你都认识。

只是我没有朋友,因为我的钱只能花给自己,全世界也只有我这么一个聚宝盆。那些整天聚在我身边一脸谄媚的也不是朋友,他们只是我的钱的朋友。

我开始酗酒,因为醉了以后我才感觉自己不孤独。而且也只有喝醉,茶茶才能原谅我。

当然,我现在已经不喝酒了,但每天还会小酌几杯。

再次见到茶茶已经是三年后。那段时间我开始知道,再多的钱买不了身体健康。于是我雇了全科的私人医生,只是体检还是要去医院做。在医院停车场,我遇到了茶茶。她没认出我。

原来我还是关心她。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我猥琐地缩在车里跟着茶茶前行。一路七拐八拐,越走我越眼熟,原来茶茶还住在那间破农民房,我们曾经的家。

门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我一阵心疼,咣咣敲门。

「谁?」

「……彼得。」

门开了,茶茶一脸的不可思议,我甚至看见她的双臂微微张开了一下。对视短短几秒,我却觉得足有三年。

「不知道你来,我都没收拾。你随便坐。」

屋子里陈设没变,就是干净了不少。我的旧书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旧笔记安安静静放在茶几下,旧游戏机也干干净净地躺在电视柜里。我心里一阵抽痛,痛得我眼前发黑。

「你,你没跟你老板在一起啊?」

「嗨,这都几年了,你还记着呢。原来我俩也没什么,他就是欣赏你茶姐的工作能力。去年他上调,还推荐我做经理了呢。」

「那你也不换个好点的地方住。」

「姐念旧。你现在做什么呢?」

「做……坐吃山空呗。」

「你真该找个工作了。对了,给。」茶茶递给我一沓钱和几张名片,「你以前写的小说啊,歌词啊,这些年我一直帮你投稿了,前几天有个编辑相中了,二话没说就打了一笔稿费,还让我找到你马上联系他。」

「对了你饿了吧?走,吃饭去。今儿不用大富翁花钱,茶姐请你!」

我虽然没出声儿,但已经哭得跟个孙子似的。我哭这世上还有人能请我吃饭,我哭茶茶仍然这么不计回报的关心我,我哭我自己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茶茶慢慢走近我,轻轻摸我的畜生头,嘴里轻轻呢喃着,「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会过去的。」就像几年前的每个夜晚,我们相拥而眠的时候。

我接了个电话,女朋友打来的,说一会儿下了班来找我。彼得趁机上了趟厕所。放下电话,我又给他开了瓶酒。

「你们一定不会这么顺利就破镜重圆的,对吧?」

「当然,」彼得一仰脖,又一大杯酒见了底儿,脸不红气不喘,他看了看表,「故事还没完呢,放心,不耽误你的约会。」

我开始告别疯狂消费的生活,试着重新写作,写歌。艰难,但竟然充满希望。

那天我写好了一首歌,兴冲冲地来找茶茶。歌没唱完,这货就开始咳嗽,边捂嘴边鼓掌,还真是难为她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半就呛到了,喷得到处是水。我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摞纸给她擦衣服,茶茶脸色一变,把那摞纸抢了过去。但是我已经看清那上面的字了。

那是茶茶的病例,第二页隐隐约约有癌症字样。

「没事儿,早期都是小病。你多写几首歌给我,听完我就好了。」

茶茶故作潇洒地安慰我,我这才发现她瘦了很多。从她家出来我直奔医院。大夫跟我说,茶茶在他这儿治了一年多了。病情控制得并不理想,今年再不手术,必死无疑。

可茶茶没钱,她那点工资,买药都费劲。

大夫说:「你是她家属?看你这一身也不是穷人,赶紧把手术费交了,我给你排期。」

我说:「我不是家属,我是畜生。」

我爱茶茶,我有的是钱,这世上最顶级的享受我都体验过。茶茶的手术费还没我的游艇贵,但我的钱却救不了她。

10 

我搬回农民房那天,茶茶很高兴。那时她已经病重了,还是跟我一起拆开包裹,把房间布置了一遍以后,我把她按在床上,亲自做了一桌子菜。好几年不下厨,我的手艺差的可以。茶茶卖力地吃了很多。

我们没做爱,只是拥抱着说了很多话,主要是我说,茶茶睡得很沉,打鼾声有气无力。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许愿的那个夜晚,我俩是以同样的姿势躺在床上,茶茶一直爱我,而我选择了背叛她。我还记得那段无耻的对话,

「听好,我只帮你这一次。想暴富吗?说个数吧。」

「没有数。从今以后,只要我活着,无论是吃饭还是购物,结账的时候,只要我手插进口袋里,零钱就会自动出现在口袋里,并且和消费金额一模一样,永远取不完。」

慢着,我说的是只要我活着。

那我死了呢?

11 

「这段时间我疯狂置业,买房买车买地。」

彼得喝光杯中酒,我还要给他倒,他摇头拒绝了:「故事到这儿差不多完了。」

「你是想用自己的死破解诅咒,或者说是暴富的超能力?」我兴致勃勃地又给自己开了一瓶。

「对。我立了遗嘱,我死后所有的遗产都归茶茶。要是这样还不行,那我就在黄泉路上等她。」

「挺好的点子,要是能再做点加减法,应该是个不错的故事。我觉得,你这个结尾应该……」

「剩下的交给你吧,我得回去陪茶茶了。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我还想聊会儿故事,彼得已经起身穿好衣服:「对了,结账吧。」

我说:「今晚我请你。」

彼得摇摇头:「今晚就当是我最后一次用超能力吧,你说个数。」

我报完价,彼得照旧优雅地甩出一把钱,我直接扔进抽屉,不会错的。这当口,我女朋友走进了酒吧,我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个人浅浅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珍惜身边人吧,小白。」

「这谁啊?」我女朋友问我。

「一个脑洞很大的人,我们才认识。」

我突然发现,彼得刚才去卫生间,把戒指忘在了吧台。那枚又老又破的两元地摊货,此刻竟发出魅惑人心的光芒。

「老公,我请你宵夜吧。你想吃什么?好久没吃砂锅粥了,不过这天气应该吃火锅,要不我们去吃夜茶吧……」

我女朋友喋喋不休,我嗯嗯啊啊地附和着,好不专心。

因为我已经开始思考,到底是选一还是选二的问题了。

 文/木兰无长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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