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白无常

2022年 11月 10日

46

「你怎么来了?」我跑过去。

他回过头,「我……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他垂下头,帽子耷拉在脑袋上,像一个垂头丧气的小奶猫。

其实刚才离开城隍庙的时候,马面偷偷跟我说了一下城隍里关于白无常的闲言碎语。

黑无常之前一副老好人相,结果被查出来盗取阳元,部分员工指责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伪。

而白无常本身风评就不大好,他又是黑无常的朋友,没少被指指点点。

「这段时间,要不让七爷往阎王殿或者奈何桥那边儿待着吧。城隍庙里现在乌烟瘴气的,他本就心情不大好……」马面替他操碎了心。

「你帮我熬汤吧。」我说。

「啊?」白无常一懵。

「你不是不知道去哪里吗?那陪我去奈何桥熬汤吧,明天就去上班。」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正巧现在奈何桥生意红火,我忙不过来,能免费招个帮工我当然开心。

虽然孟婆生意红火不算什么好事。

不知道他是不是太难过人傻了,他居然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涩,「好。」

不知怎的,他那么冷酷的一张脸,我突然觉得他的眼神很温柔。

是我从未见过的,像平静而深远的流水一般。

像高耸冷峻的冰山顶峰,冒出了一眼热腾腾的温泉。

47

城隍庙后有奈河,水上横跨奈何桥。

架着锅,支着棚,桥栏杆上挂鸭腿。

四个人,各不同,熬汤端碗满堂跑。

水流人走不回头。

48

「你是孟姐。」白无常突然说。

「对啊。」我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前的大锅上,准确地说,他应该是在看锅里的汤。

「那为什么这个叫孟婆汤,不叫孟姐汤?」

啊这……

49

我是孟姐,在奈何桥上熬孟姐汤,还找了白无常当我的小弟,帮忙端茶送水。

阎王分给我的两位员工分别是执伞大将和掌烛大将。他们先前跟白无常不熟,只听过一些传闻,对他还有几分畏惧。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俩算是看明白了。白无常就是不大爱说话,有点儿面瘫,一点儿都不凶。

昨日牛头马面羁押鬼魂路过这里,跟两位大将说到了一番白无常生前的事迹,强调白无常是为了救好兄弟而甘愿牺牲自己。故事一讲完,两位大将看白无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好!讲义气!」执伞大将拍案而起。

「是个爷们!」掌烛大将附和。

有时候我很好奇,牛头马面咋那么能说会道,跟谁都自来熟。

「哎你说,他整天一个人不说话,不会无聊吗?」掌烛大将说。

「不是一个人,他之前跟……可能他就是那种惜字如金的性格,也挺好的。像我一天到晚说说说,可说的都是废话,那还不如安安静静的。」执伞大将答。

我听着他们两个聊天。据说,他们俩几百年前就在阎王那里打工了。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用余光看着白无常,他正在那边擦桌子。

他整个人俯下身,脸快要贴在桌面上,一双眼睛提溜转,仿佛桌上有什么稀世珍宝等着他去探寻。可那只是汤渍和尘土,再加上咸津津的汗水。手里那块抹布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像海里的浪,唰一下过去,又唰一下擦回来。

隔远看,桌面似乎能反光,把他的眼珠照的锃亮。

「孟姐。」执伞大将叫我了。

他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对我说,「我看白无常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前些时候的事我也听说了,知道个大概。我……哎咋说呢,我一个打伞的小吏,漂亮话也说不出来,跟白大哥也不熟,怕贸然开口冒犯了他。这不,看您跟他挺熟的,就……」

我差不多懂他的意思了。

其实我也看出来白无常情绪很低落了。黑无常是我的好朋友,认识不到十年,我尚且如此难过;他跟黑无常情同手足,相识百余年,只怕心里是万分悲痛。

得想办法做点儿什么。

「城隍爷会是个老爷爷吗?」

我走到他身边,强行扯了个话题。

分散注意力是一个缓解情绪的好办法。

他一愣,起身,放下抹布,叠的四四方方,「不是。」

「那为什么叫城隍爷?」

「阎王爷不是老爷爷,也叫爷。」

啊这……

我好像把天聊死了。

气氛一时间很尴尬。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心里盼着赶紧来新的客人,他却说话了。

「爷只是一个尊称罢了,显得辈分高,地位也高。」

他居然认认真真跟我解释了。

但是,经他解释后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奇怪了。我微微侧头,向一旁的执伞大将使眼色。

大哥你来帮帮我呗。

执伞大将往我这边小小的迈了一步,又立刻缩了回去,仿佛地面烫脚一般。他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非常熟悉,我在阎王那个老贼脸上看过太多遍了。

写满了爱莫能助、无能为力、你自己看着办。

50

新客人来了,我得救了。

是一个华发老人,块头很大。

披头散发、衣衫散乱,一只手举着酒葫芦,另一只手随意地垂下,大步流星,向我走来。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洒落在他杂乱的胡须和脏兮兮的衣襟上,星星点点。

酒葫芦空了。

我很好奇他是怎么把酒带进地府的。

他一抹嘴,目光向前一瞟,眼睛忽然直了,愣愣地看着。

「大闺女,你这里有酒不?」

「啊?没有呢。要不客人来碗热汤?」

老人看起来颇为失望,看了一眼手里空掉的酒葫芦,随手扔到一边。

执伞大将跑过去将那酒葫芦捡了起来,「老爷爷,这你还要不?」

「不要了,都没酒了,要它作甚。」

「成,那我捡走了,这里不能乱扔垃圾。」执伞大将说,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塞,「老爷爷要不来点下酒菜?」

他指了指后面的鸭腿。

「你这个年轻人咋回事,酒都没了,没了!要什么下酒菜……嗝……」

他似乎是醉了,步伐突然歪歪扭扭像拧麻花,两脚一绊,直接倒在地上。

我和白无常对视一眼。

掌烛大将和执伞大将默契地走过去,将老人扛了过来。

「还挺沉。」执伞大将说。

他们将老人平放在桌子上。那老人已经不省人事,嘴里嚷着胡话。

「他不会是喝酒喝死的吧?」我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连忙过去查看。

「我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人倒这里了,那他怎么过奈何桥?找人扛过去?」老人一身酒气实力劝退了我,我缩到了远处,「哪儿来的酒啊。」

我觉得我的职业生涯遭遇了挑战。

白无常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一直盯着那个老人。

「咋回事啊白大哥?你看出啥门道没?死人还能喝醉?」执伞大将也慌了。

「……我不姓白。」白无常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不是死人。」

「你说什么?」我懵了。

屏住呼吸,我跑到了老人的身边,仔细上下打量一番。

老人的胸腔隐隐起伏,鼻子下的胡须也微微颤动,是正常的呼吸。

我闭上眼,低声念咒。我的耳朵随着咒语轻微抖动,捕捉到了老人的心跳声。

强有力。

确实,白无常没有说错。这个老人不是亡魂,他是活人。

「活人……活人怎么会来到奈何桥?」掌烛大将傻了。

我也傻了。

51

我们去找了阎王。

阎王一听完我的描述,神色疑惑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傻了?」

气得我想再去他的偏殿顺东西。

执伞大将和掌烛大将也跟着描述当时的情况,阎王听的半信半疑。最后白无常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不会是整天跟这丫头在一块儿也变傻了吧?」阎王看起来非常痛心。

「在下定会保持本心,不随波逐流,请阎王放心。」白无常作揖,语气诚恳。

我觉得我的脑袋瓜里冒出了无数个小问号。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骂我?

52

城隍爷出面了,他不是老爷爷。

他说那个醉鬼是他找的捉鬼师,为了抓范夫人专门请来的。本来安置在大雄殿,结果醉鬼喝了酒开始四处乱窜,顺着奈河一路往地府走,竟到了奈何桥,还好他没喝下孟婆汤。

醉鬼姓钟,自称是钟馗的后人,人们都叫他钟老。

钟老一直没醒,在桌子上睡得鼾声震天。

最后钟老是城隍爷自己扛回去的。

听人说,城隍爷闪了腰。

53

钟老看着不靠谱,但是实力真的非常强。

只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抓住了范夫人,果然是专业的。

范夫人被捕的消息顺着河水流到孟婆桥,我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开心。

白无常就站在我身旁,没什么表情。

白帽子盖住了他上半张脸,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54

收到消息的第二天,白无常离开了。

他和掌烛大将、执伞大将住在一起。这天一大早,执伞大将就哐哐敲我房门,震得我脑门儿直嗡嗡。

「谁啊?」

「孟姐,是我,执伞大将。白无常他人没了……」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没了!那叫不见了!」掌烛大将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我随便套了身衣服,还没梳洗就去开了门。

他们两个人,愣是造出了一万只鸭子的吵闹。我强忍着头疼,梳理了一下他们的话。

昨天晚上,白无常突然跟他们说了一番话,什么感谢照顾叨扰了万分抱歉之类的,还做了个贼标准的揖。今天一大早,白无常人就不在了,行李也收拾走了。

「他应该是回城隍庙了吧。」我答道。

也不是不能理解……应该说很容易理解。但是……

都不跟我说一声,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太开心。

「孟姐,你是没睡好吗?」掌烛大将问,「看你特别没精神。」

执伞大将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他猛地瞪大眼睛,表情浮夸,一脸的「我懂」,忙拉着掌烛大将走了。

「孟姐,不打扰你休息了,今天晚点上班没事儿,我们替你扛着。」执伞大将说。

伴随着关门声,我的耳朵终于清净了。

55

黑无常也被抓住了,押在地牢。这也是执伞大将告诉我的。

他说,金银将军以范夫人作诱饵设局,等他上钩,便来了个瓮中捉鳖,抓住了黑无常。

「……我懂你的意思,但能不能换个词?」

虽然但是,黑无常至少曾经是我的朋友。

「关门打狗。」掌烛说。

「关门捉贼。」执伞跟道。

「网……漏网之鱼?诶不对!」

「网中之鱼?有没有这么个词?」

「……算了。」我说。

56

我是孟姐,一个合格的孟婆是不能擅离职守的。

但我又很想知道城隍庙怎么样了。

热心员工执伞大将毛遂自荐,愿意去城隍庙打探消息。我决定今天多给他分一个鸭腿。

不对,不够,分两个。

今天的顾客明显少了,工作渐渐轻松了。

隔着老远,我瞧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的衣服偏修身,玫瑰红色的轻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女性曼妙的曲线。

我第一次见着这种类型的服饰,还挺好看。

她走近了,面带微笑。眼睛是松石绿色,瞳孔是一条竖线。

「你好,你是孟婆喵?」她问。

「我是孟姐。」我拿碗准备舀汤,「要什么口味?」

「温的,不要盐不要香菜不要葱花不要姜不要蒜不要香油。嗯……我再想想,有小鱼干吗?」

她的眼里是一分讥讽两分无辜三分狡黠与四分漫不经心。

这就是扇形统计图的魅力吗?

57

下班后我去了城隍庙,执伞和掌烛一左一右。

白无常见了我,一愣:「你怎么来了?」

那我也愣了,「我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无常有些慌张,他的眼神在闪躲。

有问题。

昨日执伞大将打探到了地牢的入口,不需引路我便可进去。我正欲向前走,白无常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还不及质问他,他便迅速扔开了我的手腕。他的手猛地向后一缩,仿佛是抓了个烫手山芋。

趁我愣神的功夫,他又拈起了我的衣角,两根手指扣得死死的,把我整个人牢牢拽在原地。

我被这段操作秀了一脸,他的反应速度居然这么快吗?还是我太迟钝了?

我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执伞和掌烛,他俩一脸迷之微笑。

「你们两个笑啥呢?帮我啊。」

「你先别进去。」白无常说。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他浑身冷冰冰的,白干净的袍子上带着死人的阴气。

「哎呀,这个……孟姐还是先听白大哥的话吧,指不定里面正审着呢是不是?」执伞大将临阵倒戈了。

「对啊对啊,万一打扰了判官工作,那可就不好了。」掌烛也是。

「……我不姓白。」

58

白无常说要换个地方,我们顺着奈河开始漫步。

「为什么不能让我进去?那里面在干嘛?」我问。

「范兄……又一次变成了厉鬼,那副模样,你还是别见的好。」

我想起来之前见到的白骨,不觉内心一寒。

「那范夫人呢?」

白无常皱眉,「也别见她吧。」

「也是,她也不认识我。」

白无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总觉得他瞒了我些什么。

顺着奈河一路西南,便是奈何桥。

奈何桥没有回头路,过了,便是过了。

转世轮回。

那河将流去何方呢?奈河的尽头是什么?湖泊?海洋?还是一片干涸的平原?

水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跟白无常并排走在河边。后边是掌烛和执伞。不知为何,他俩跟我们隔了老远。

我回头,冲他们挥挥手,想让他们过来。那两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已经不怕白无常了吗?

算了,不管了,还是眼下的事情比较重要。

我决定直接问白无常:「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嗯?我……」

我第一次看见白无常脸上出现那么复杂扭曲的表情:他习惯性地点头却又止住了,脖子僵住,眉头皱得像水草。

还挺搞笑。

「这是我不该知道的事情吗?」我仰起头。

很多年前,每当我问师傅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时,她总会皱着眉头,错开我的眼神,淡淡地丢下一句:「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然后继续熬汤,不再看我。

我以为师傅是生气了,想去道歉。可师傅的眼里满是哀愁,嘴边挂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不告诉我为什么。

白无常也会这样吗?

我好像问住他了。

他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拉下帽檐盖住自己的上半张脸,直接错开话题。

「范夫人的罪名已经定了,三天后送去孤独地狱受苦。」

「孤独地狱?」

「嗯。」他点点头,「她的罪因不肯割舍过往情缘而起,便送她去孤独地狱,独自尝尽百般折磨与痛苦。」

其实就算不受其他惩罚,单是留她一人,便已是无边痛苦了。

「那黑无常呢?他受审了吗?」

「还没。」

「他……怎么样?」

「别问了。厉鬼的模样很吓人,你也别去看了。」他的态度很坚决。

「好,我听你的。」我应道。思索片刻,我还是想为黑无常做点什么,我犹豫着开口道:「emm……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但说无妨,若是我能力范围内的,定全力相助。」

「你不要紧张……我知道规矩。就……能不能帮我带三个鸭腿给黑无常?」

他一怔,随即淡淡地笑了,「好。」

59

「孟姐,咱不去看黑无常了吗?」掌烛问。

我摇摇头,「白无常说暂时不让我去。他说,之后审判的结果他会告诉我的。」

「这样啊……」

「孟姐,你别担心。判官那都是公平公正的,审判也是公开的,绝对会给一个公道。」执伞说。

……就是公平公正我才很担心黑无常啊……

也可能我不应该担心吧。用白无常的话说,这个叫罪有应得。

公道是给那些被害的无辜者的,黑无常是那个恶人。

恶人落网,按照话本里的说法,应该是大快人心的。

不知怎的,就算知道真相这么久了,我还是很难把害人的厉鬼和我记忆里那个黑无常联系起来。

差别真的太大了,无常鬼也可以有两幅面孔吗?

「咋啦,孟姐,看你不太开心啊。」

「我……我不知道。黑无常被抓,我究竟应该开心还是不开心?」

听完我的话,他们两个干瞪眼,抓耳挠腮琢磨了半天。最后,执伞说,「孟姐,咱不想这些。咱们去吃鸭腿吧?」

60

「执伞大将、掌烛大将,你们这个名号是怎么来的?」

说实话,我好奇很久了。

「这个啊,那是我俩之前的工作。我是帮阎王爷拿伞的,那可是降魔伞。他是管阎王殿里的蜡烛的,蜡烛要是不亮,殿里头一片漆黑,阎王压根儿没法工作。怎么样,厉害吧?」执伞大将说。

「啊,这样啊。这也可以叫大将吗?我还以为只有领兵打仗的那种才能叫。」

「怎么不成?那给进门的人掀帘子的都能叫卷帘大将,我们怎么不能叫大将?」

「也是哦。」我深以为然,叫大将听起来多威风啊。

「那我成天熬孟婆汤的,能不能叫熬汤大将?」

执伞和掌烛一顿,对视一眼,「这……应该也成吧?改明儿去问阎王就知道了。」

「好!」

61

我是白无常,我不姓白。

那日,牛头马面前来告诉我范兄被抓的消息时,我本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去看望他的那天,我站在地牢的门口,潮湿的空气向我扑面而来,侵占我的嗅觉。我回想起当年我们约好一同乘船进京的那天,和不幸遇难的那个夜晚。

身陷波涛,我们抱着一块漂浮的木板,他冲我喊道:「必安,这木板承受不了我们两个人的重量!我会水!」

他松手了,我拦不住他。

地牢里阴冷,随着血腥味的指引,我看见了被死死锁住的范兄。

下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水里,上半身被枷锁固定,动弹不得。

那是金银将军的法宝。

范兄头发散乱,青面獠牙,眼珠猩红,俨然一副厉鬼的模样。他的眼神暴怒且不甘,带着怨恨。在看清我的时候,平静了些许。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

我点点头,摘下帽子。

「三娘怎么样?」

「嫂……范夫人明天受审。」

我想起前几日见她,她不许我再叫她嫂子。

「当年我夫君舍命救你,你亦舍命还情,算是两清了。你不必觉得亏欠,也不必……再叫我嫂子。」范夫人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没有阳元维持形态,她的身体呈半透明,像云雾,脆弱不堪。

「终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事情,你走吧。」她说,最后冲我笑了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救不了范兄,也不能再救他。

「必安,你无须自责。当年你舍命救我,我本就是不同意的。」范兄在宽慰我。

「你为什么……不肯放下?」

或许是我的问题太幼稚了,范兄听完先是一滞,片刻后竟笑了起来。如若不是被锁住了,他必定会仰头大笑不止。

当年进京赶考时他的大笑,意气风发。

他的笑声有些沙哑了。

「我为什么要放下?你也看到孟姐了!既然天条有令,地府有规。那为什么阎王便可违反而不受惩处?而我等平民百姓便不可?」

「阎王……阎王已经受到惩罚了。」

「那孟姐呢?」他追问。

「法不溯既往。」

他冷笑一声,道:「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出生的时候,天条可还没改!你就这么护着她?她是你朋友,我呢?」

「……她也是你朋友。」

范兄愣住了,笑容凝固,面上的嘲讽渐渐收了回去。

垂着眼,失魂落魄。

或许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我开口想说保重,又觉得不妥,改口道:「告辞。」

快要走出地牢的时候,我听见范兄轻轻说了一句:「抱歉。」

我回了城隍庙。

城隍爷让我这段时间不必外出,留在庙里值守便可,我领命。

在庙里,我想了很多,牛头马面路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冲我点点头,便离去了。

已胜有声。

但我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孟姐。

她带着执伞大将和掌烛大将,颇为焦急地提着裙子冲了进来。

我知道她会观察我的眼睛,故意拉下了帽檐。

她的眼睛像有魔力,蓝的通透澄净,能一眼看进你心底。

她想去看范兄,我拦住了。

她连骨妖都怕,范兄此刻的模样多半会吓到她。

况且……

万一范兄说出真相……她只是个心智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身世是整个阎王殿、城隍庙都心照不宣想要守住的秘密。

瞒过天庭,瞒过其他阴司府吏,也瞒过她自己。

不能让她进去。

情急之下,我竟碰到了她的手。这着实太过冒犯,唐突了她。

她对我的阻拦疑惑不解,我没办法解释。

我很少这么紧张了,急得耳根发烫,束手无策。

最后我借口换个地方谈,将她支了出去。幸好有执伞大将和掌烛大将帮忙劝说,她听了。

62

天条有令,神仙阴司,理应断情绝欲。

违抗天条者,便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古往今来,凡动情纵欲者,诸如七仙女、牛郎织女、云华仙女、华岳三娘,皆受重罚。

即便如此,为情爱蛊惑之人,未曾断绝。

数十年前,地府阎王与天庭红喜神相恋,触犯天条。

王母大怒,欲将二人镇压崇山之下。红喜神一人抗下所有罪责,形销魂散。阎王痛不欲生,深居地府,不再踏入人神两界一步。

63

慈眉一点,有情人终成眷属。红绳一牵,逃不过三世宿缘。

月老,也叫红喜神,确定天下男女之情缘。

「那月老呢?月老的情缘谁来定?」我问。

「那当然是我自己定啊。能定天下情缘,如何定不得自己的?」她回答我,一双蓝眼睛顾盼生辉。

她的眼睛着实漂亮,我总忍不住偷偷看她。

人的身形相貌会骗人,但眼神不会。

她的眼睛,是世界尽头的海。

「可……」

天条有令,神仙应断情绝欲。

「怎么了?」她问我。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以为这只是玩笑话。

她是月老。

我是孟婆。

她是牵起情缘的天神。

我是斩断情缘的阴司。

她说,她好奇我的模样,便从天庭来到地府,要来看看我。

由此结识,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她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还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是牵连孟姜两家墙壁的瓜藤所结的果,人们叫我孟姜女。

我的丈夫死于徭役。家庭破碎,悲痛的我去长城底下哭丧,传闻说我哭倒了长城。

传闻终究是传闻罢了。

我确实痛哭良久,晕了过去。醒来后,便神情木然,看淡生死。

据说,当人在经历极端强烈的情绪刺激之后,承受能力的阈值便会提升。

看来不假。

我死后,阎王留下了我的魂魄。他说我是从瓜中诞生的奇女子,又看破红尘,愿留下我执掌奈何桥,劝亡者放下过往。

他说,既然我姓孟,又是第一人,那便将掌管奈何桥的职称设为孟婆。

尊了我的姓氏。

我成了地府的第一位孟婆。孟婆汤的配方,便是我改进的。

这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

阎王让我悄悄收了一个徒弟,是一个女婴,要瞒过天庭。

我一见那孩子,便明白了。

这个女婴有着和她一样漂亮的蓝色眼睛。

那一瞬间,我久违地赶到了心跳加速的震惊与紧张,还有兴奋,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尽管那时我早已是亡魂了。

「这孩子有名字吗?」我问。

「未悔,月姐起的。」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生前常常念叨一个人战国时期的诗人,这是他留下的诗句。

那诗人也没落得个好结局!

她不悔,可我悔。

她那样风华绝代的一个人,竟折在了俗世情爱。

「这孩子跟我姓吧。」我将孩子搂在了自己的怀里,怕搂得太紧压着她,也怕太松她落在地上。

这个孩子像她,也像阎王。

我是有些怨阎王的。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反对,如今,阎王更是害死了她。

我心胸狭窄,放不下。

阎王说,不能让人知道这是他的孩子,尤其要瞒过天庭。不然这孩子怕是难逃一死。

这个孩子,我会守护好的。

她是因情丝而亡,我断不会让她的孩子步她的后尘。

我会让这个孩子成为最优秀的孟婆,最无情的女人。除了执掌奈何桥、熬煮孟婆汤,其他的事情,这孩子一概不用明白。

「师傅,长生殿是哪里?」小孩子总是有很多问题。

「什么长生殿?」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诗里头写的。」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我呵斥道。

那孩子神情低落,眼里满是委屈。

那双眼睛越来越像她母亲的了,蓝澄澄的,比海水更清浅。

我偏过头,不去看她。

人世间的情爱,你不用知道。

64

「你是月老?你看着可不老啊。」数十年前,阎王对着一位初来地府的天神说道。

「我当然不老,神仙怎么会老!叫月老那是尊称,尊称你懂不懂?」年轻的月老叫喊道。

「我当然懂啊。其他人叫我阎王爷,我也不是老爷爷。可……」阎王皱眉,「你这个名号确实让人误会。月老月老,那不就是月下老人吗?」

「是吗?」月老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信了他的说辞,「诶那你说我叫什么好?」

「呃……月娘?」

「不要!太随意了,听着一点儿也不厉害。」

「你要厉害一点儿的?还要听着年轻。那……我想想……月姐?」

「月姐?」

「以后就叫你月姐吧,如何?我们这儿管厉害的女人都叫姐。」

「这……也行吧,比月老好点儿。那我就是月姐了。」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他们的初识。

从那时起阎王便记住了这个鲜妍明媚的女孩子。

明艳的红衣,纯净的蓝眼睛,热烈而浓郁。

这算不算见色起意?

65

这段恋情没有瞒过天庭,王母知道了。

王母先是逼迫两人分开。他们分开了一年多,感情却随着距离的遥远愈发浓烈,像浓醇的烈酒。

相隔天地,他们深深思念着对方。

本是两人共同受罚,都被压在山下。可月姐去找了王母,最终的结局变成月姐灰飞烟灭,阎王安然无恙。

阎王从地府一路往上跑,越过人间,直上云霄,冲撞南天门,终于在刑场找到了月姐。

已是无力回天。

月姐只剩最后一缕魂了。

他泪眼婆娑,问月姐为何这么傻。

月姐说,地府的阴司和亡灵都需要他。除了阎王,无人能治理阴曹地府。而红喜神不过是遵照婚牍牵线罢了,谁都能干。

月姐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花里胡哨的镜子,放在阎王的手心,镜子上还有她的体温。

这是当年阎王给她的通讯工具,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女儿。那是在被迫分离的时候她偷偷生下的,瞒过了天庭。

女儿,还需要人照顾。

66

天庭,是无数凡人与妖仙向往的地方。

隐至云雾,缥缈无形,道是顿悟通灵之人方可得见。

金碧辉煌,流光溢彩,道是圣洁之至不染分毫尘埃。

那是离光最近的地方。

即便是刑场,也是莹洁的汉白玉砖石铺作台面,四根金色的柱子屹立四方,雕龙画凤,熠熠生辉。

白金色的圣光普照万物,不可玷污,不可侵犯。

没有一丝血腥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一片浩渺空阔真干净。

阎王在那空荡荡的刑场呆坐了好久,好久,置身白茫茫。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面镜子,眼里却是空洞无神。

67

「为什么神仙不能谈恋爱呢?神仙也跟凡人一样有感情啊。」阎王偏殿的一个员工说。

「这个……神仙那是能长生不老的,凡人不行。那这得到了,就必须得失去点儿什么,哪能什么好处都给占喽。我瞎说的,不知道王母是不是真这么打算。」另一个员工回答。

「唉,女人何苦难为女人。」一个员工感叹。

「此话怎讲?」

「我可听说了!那王母娘娘是女人,红喜神是女人,之前山下压的神仙也是女人。这何苦呢?」

「此言差矣。本来咱们阎王爷也是要挨罚的,是那红喜神深明大义,替我们地府小吏考虑,一人扛了罪。」

「义气!是条汉子……不对,是……是个姐!」

「那前头那些神仙怎么算?」

「好像人家对象是个凡人。天条只管神仙,不管凡人。」

「诶诶诶,可别说了!万一叫阎王爷听见伤心咋办?走走走快工作去!」

天上的员工也有议论的。

「你们见没见过那红喜神,漂亮吗?」

「漂亮,仙女能不漂亮吗?」

「怎么为着一个阴司处死了神仙,这令怎么下的。」

「这话可说不得!娘娘亲口下的令!」

68

坊间常常流传与神仙相关的故事,人类对天庭的想象与探索从未停止。

凡人偶遇神仙,凡人遵循神仙指引平步青云,凡人建功立业入了《封神榜》,凡人与神仙谈情说爱……

也有凡人对抗神仙,比如下面这个故事。

严格来说,主角不完全算是凡人。他是凡人父亲与神仙母亲生下的孩子。

他的母亲因为违反天条被压在了华山下,与丈夫儿子从此分离。那孩子渐渐长大,坚韧聪慧,学得一身本领,终于劈开大山,救出了母亲。

这是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

民间流传的版本与神仙记忆里的版本有一些出入。在众神的记忆里,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沉香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带着一众神仙去了瑶池。这些跟着去的神仙里,要么自己偷偷动了心;要么就是有熟人犯了恋爱律令被罚;要么,就是觉得王母太过苛刻不近人情。总之,都是来反对这条律令的。

看着殿内乌压压一群人吵闹不堪宛如鸦雀叽喳,王母皱眉扶额,有些烦躁。

坏了她的清净。

连执扇侍女扇的风声都染了几分聒噪。

吵闹。

王母还是退让了,废除了这个规矩。

但法不溯既往。之前受罚的神仙,维持原判不变。

已经消失的魂魄,也没办法再回来了。

这是大约十多年前的事情。

69

我是孟姐,我又去找阎王了。

我一进门,他就板着一张脸。我从他脸上读出了四个大字:「不许求情」。

我当然不会求情。马面说我长大了,我能分得清是非黑白。

「阎王,我想当熬汤大将。」我直说了。

阎王批阅奏章的手一顿,伸长了脖子问我,「你说什么?什么大将?」

「熬汤大将。」我重复道。

「你……」阎王的眼里闪过意外、难以置信、嫌弃和迷惑,我感觉他可以成为下一个扇形统计图。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执伞大将和掌烛大将身上。

我听到了两位大将疯狂摇头发出的衣服摩擦声。

一如往常,他叹了口气,答应了我,「行吧行吧。那以后你就是熬汤大将了。」

「好!」目的达成,我转身就想跑。

阎王叫住了我,「你等等。」

「啊?怎么了?」

「公审的时候你就不要去了,去后殿休息。」

黑无常的公审定在了 13 号,也就是五天后,范夫人受刑的日子定在 11 号。

「为什么?」我不解。

「你去干什么?公审流程你也不懂。天庭要派神仙下来旁听的,你过去了要是添乱怎么办?等结束了我把结果告诉你。」阎王满脸的嫌弃。

「哦。」

虽然听着很不爽,但他说的是实话。

「公审那天,你也别上班了。就在后殿待着,别出门。」阎王补充道。

「为什么?」

不让去现场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连班都不让我上?我嘴巴撅得老高。

我还从未想过除了成为孟婆之外其他的可能。

阎王做出平时那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样子:「给你放假你都不满意?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挑剔?」

可他的脸上闪过片刻不自然的变化,很僵硬,被我捕捉到了。

阎王垂下眼睫,微微颔首,被我发现他头顶稀的头发稀疏了不少。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他说。

不容置喙。

「晚安,孩子。」他的声音闷闷的。

「……晚安。」

70

桥中区的顾客数量又恢复了以前的水平,执伞大将和掌烛大将回阎王殿当差去了。

他们依依不舍的跟我告别,俩大老爷们哭得跟小媳妇似的,场面一度非常感人。

今天是 11 号,是范夫人受刑的日子。

说实话,我想去送送。

向西,红色的「苍穹」暗淡蒙尘,奈河水吸纳罪恶变得浑浊。

那是桥西区。

我不能去。我记得,师傅和阎王都曾叮嘱我,让我不要去那边。

他们说那是洗涤罪恶的地方。

71

我是白无常。

这地牢我已来了多次,依然适应不了这里潮湿的空气。

我提着鸭腿,正在思考如何将它递给被锁住的范兄。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很嘶哑,但没那么愤怒了。

平静了很多,也可能是麻木了。

「鸭腿,孟姐托我带给你。」

「我这样该怎么吃?你喂我?」

就在我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时,范兄打断了我,「算了,你放在旁边吧。等饭点到了我再吃,会松绑十分钟。」

我放下提篮。

「范夫人今日受刑。」我还是告诉他了。

「我知道。她是不是不让你去送她?我知道的,她就这个性子,不让任何人看着她走。」范兄的声音带着哽咽,脸上强撑微笑与那獠牙相配显得狰狞。

送去孤独地狱,基本不可能再出来了。她会一直在那里忍受孤独之苦,直至魂销魄散。

「孟姐怎么样了?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她很好。」

「那就好。」

我席地而坐,决心再陪他一会儿。

「她是在所有人的希望中诞生的孩子,地府第一个生命。」范兄声音柔和,又带着悲伤。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范夫人在世时,是怀过孕的。可惜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们的孩子没保住。

他们想要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受审的那天天庭会派人来……」

「有时候我在想,我的女儿……」他的眼神缥缈,突然亮了一下,「我也想过,要不要干脆认她当女儿,可我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而且……要是真的认了,可就跟你差着辈分了。」

我故意咳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还有心情调侃我?」我问他。

范兄的嘴角动了动,锋利巨大的獠牙突在嘴外,我勉强看出他是在笑。

「以后你自己去找人家吧……孟婆汤是什么味道呢?闻起来倒是挺香的。上回让我喝,我只喝了半碗……结果还是没记住味道。」

「你放下了吗?」我问。

「现在这个时候,放不放下还有什么意义。你很关心这个?三娘已经走了……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她……」

「你好好活……留着,别步我后尘。」范兄的语气突然严肃。

「嗯。」

72

我是孟姐,今天的我也在敬业的熬汤。

白无常来了,我原以为他会去送范夫人。

他跟我打了个招呼,熟练地开始帮我收拾汤碗和桌子。

「你不去送范夫人吗?」

「她不想见我。鸭腿我已经带给范兄了。」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又觉得有些不对。他们生前相识,关系极好,此刻范夫人却不让白无常去送。或许是不忍故人看见自己临别的模样,也或许是发生了争执。

总之,我不该问。

白无常是个认死理的,我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他擦桌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宽大的帽子盖住了他的眼睛。

「没关系。」

73

13 号的那天,我没出房门。

一大早我就听见阎王殿那边传来动静。一大群人,吵吵闹闹,不知在说些什么,还有搬东西的声音。

响了约半个时辰,又恢复了死寂,如往常。

喧嚣与热闹,与我无关。

似乎不论是谁,都不希望我今天出现在审判现场。

今早我去食堂领员工餐,遇见了牛头马面。他们看到我吃了一惊,连忙将我护住,道:「孟姐,你怎么出来了?你快回去,别叫人发……快回去休息。」

为什么?发现什么?

74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安静。门外是风走过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敲门声。

短暂、有力、规律、克制。

我好像猜到那是谁了,又不确定。

往常我打开门的时候,我会看见那一望无际的猩红色「天空」,红的热烈却不均匀,像是随手泼洒的朱砂;还会看见深沉的黑色大地,沉稳凝重,与那炽热张扬的红色交接。

这次呢?

我打开了门,一道纯净修长的白色映入眼帘。

为压抑的红与黑带来了片刻轻松明亮。

「白无常?」

75

我想起上回他在门口犹犹豫豫讲大道理不肯进来的事情了。这次我直接一把将他拉了进来。

我是孟姐,为什么要讲人类的虚礼。再者,我不要脸。

他避开了我的手,我抓住的是空荡荡的袖子。但是没关系,他进来了。白无常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像尊石膏像。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去……」

他的大帽子比上次盖的更深,连鼻子都快遮住了,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他不希望我去。」

「这样啊……」黑无常他们夫妻俩还真是一个性子。

他拱手作揖,「孟姐,这虽不合礼数,但情况特殊,多有冒犯,还请谅解。阎王希望您今天好好休息,不要出门。」

看起来特别的彬彬有礼。「那你陪我聊天吧,不能出去,也不能熬汤,我很无聊的。」我笑道。

他点了点头。

「你和黑无常是怎么认识的?我之前听牛头马面说,你们生前就是好兄弟。」白无常一怔,「你打听我?」

啊这……

「哈哈……这个,这是之前黑无常出事,我很担心所以就问了一下……」我笑的尴尬而不失礼貌。

「哦。」他应了一声,好像有一点点失落。

这好像是在揭人伤疤吧……我突然意识到。

黑无常今日受审,白无常本就心情低落,我还在这儿跟他回忆往昔,万一他更难过了怎么办?

「我和范兄是同乡。」他却说了下去,声音不带起伏,「我自幼命途坎坷,父母早亡,是范兄一家收留我做了书童。范兄与我年纪相仿,大我七个月。他不嫌弃我身份贫贱,与我称兄道弟,一同念私塾……」

他讲了好多人间的事情。十年寒窗苦读的经历、慈爱唠叨的范老夫人、正直自尊的范老先生、博闻强识的私塾先生、性格刚烈要强的范夫人……

从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

或许也从没有人听他说过这些。

「赶考的时候有遇到花魁或者头牌吗?色艺双绝的那种?」我突然问道。

「什么头牌?」

「就那些什么楼,什么……反正名字很好听的楼,里面全是才艺过人的美女,她们经常和书生发生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

「……没有。」他整个人僵住了。

「可话本里是这么讲的。」

「……纯属虚构。」

「噢……」我失落地瘪着嘴巴,「那真实的人间是什么样的?师傅和阎王从不许我出地府。」

白无常沉默了。

他慢慢地饮了口茶,摩挲着杯子,低头沉思。

我曾经问过师傅这些问题,可她并没有回答我。

「你想知道些什么?」他反问我。

「人间的四季是怎样的?」

每一次地府的气温产生变化,阎王殿的员工总说是人间四季转变引起的。春天的和风,夏天的暴雨,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飘雪。

「温度变化和地府差不多,会多一些天气上的变化。」

「比如?」

「冬季会下雪。」

「雪?」

居然真的有雪!

我激动地凑过去跟他讲,「我在《窦娥冤》里看到过!可那是六月份。窦娥上了刑场,天气突然变得很冷,开始飘雪。雪白茫茫的,像鹅毛一样。」

他躲闪般地后仰,「嗯,那是……六月飞雪,预示有冤情,文学手法。一般下雪在冬季,有大雪,也有小雪,像柳絮,也像盐。升温的时候雪会化成水。」

「柳絮?」我没见过柳絮。

他思忖片刻道:「……和棉絮有些像。」

「嗯……」我想起了门外红色的天,「那人间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广阔无垠,有时晴空万里,有时的白云,有时是阴云密布、不见天日,有时昏暗一片,狂风骤雨。」

「那它是什么颜色呢?」

「变幻莫测,但大部分时候是蓝色的,就像……」他顿了顿,抬眼望我,帽檐下他的眼神忽闪若隐若现,「你的眼睛。」

说完,他立刻低头。帽檐垂下,又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

「那云呢?是不是和白雾一样?」

「不太一样。云总在半空中,遥不可及,也比雾更加的洁白,而且有形状。」

「纯白的吗?和你的袍子一样?」

「有时是,有时不是。」

「星星呢?话本戏曲里总爱写星星。说它们璀璨耀眼,却又遥不可及。」

「星星啊……有的光明闪耀,有的则很朦胧。它们都在天上,离我们很遥远。」

「那银河呢?是星星组成的吗?」

"嗯。就像是流动的碎银,带着斑斓的偏光。」他一顿,问我,「你很喜欢话本和戏曲吗?」

「对呀!那里面的故事真的很好看,牵动人心。我从没去过人间,都是从话本和戏本里看到的。」

……

76

他同我讲了许许多多人间的事情,唇干舌燥,也不见厌烦。可我总觉得,他离我很远,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不是错觉。

很多次,是他先来找我。

夏美女走错路时是他来处理的,骨妖那次是他救得我,等待黑无常消息的时候也是他在陪我,奈何桥人多时也是他在帮我……虽然那次是我喊他帮忙,但是他先找上门的。

在奈何桥,我没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每一个常来的人,我都记住了。

黑无常,执伞和掌烛两位大将。

还有他,白无常。

他来了,要隔着距离,走了,却又回来。

还真是矛盾,他是怎么想的呢?

我记得一开始还不是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说不清道不明,就像今天,似乎所有人都不希望我出门,我也不知道原因。

我觉得有点难过。

77

「为什么,你们今天都不希望我出去呢?」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连白无常这种素来镇定的人语气也慌得一批。「不是……你不要误会,抱歉。」他噌得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迅速定住,向我拱手,「情况特殊,还请谅解。」

又来了。

才刚有一点情绪,他又立刻变成了那副礼数周全的模样。

78

我想起来之前对他的印象。

最初听说他的时候,我觉得他像条蛇,阴冷狡诈而有耐心,静静地等待猎物上门。

后来,我又觉得他像狼,残暴、孤傲、冷血,不顾夏美女的悲伤强硬地用锁链带走了她。

可有时候,他又像只小白兔。毛茸茸的长耳朵耷拉着,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红红的眼眶看起来可怜巴巴。

那现在呢?

眼前的他像一只穿山甲。

我本来觉得他像刺猬,遇到危险就缩起来保护自己。可我又觉得不对,刺猬的刺会刺伤那些意图伤害它的人,白无常没有刺。

他有的是坚硬、牢固、冷冰冰的铠甲,就是他周全的礼数与从不脱下的白袍。让心怀恶意的人无法伤害他,也让心怀善意的人无法接近他。

「我知道你们读书人都这样彬彬有礼,话本子里都这样写……」我一顿,偷偷地观察他。

「可我发现了。每一次,当你觉得紧张、不安,或是有其他什么情绪的时候,你总是用礼仪来掩盖自己。」

白无常每次都来得很及时。

我隐约猜到了什么,觉得欣喜,又有一点点不可思议。

像是一根羽毛在挠心,痒痒的。

「真的是阎王让你来的吗?」我仰起头问他。

他没有说话。

我大着胆子冲上去,趁他不备,直接掀开了他的帽子。

这一次,我的反应比他快。

那张放大无数倍的脸骤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平时,他总是将自己藏在宽大的袍子下面,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他其实长得还挺好看,像话本里写的公子哥。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愕,还揉着别的情绪。我得承认,这是我从事孟婆工作十几年来,看到的最特别的一双眼睛。

不是清澈剔透,也不是浑浊不堪,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深沉。那里面蕴含了太多的情绪与故事,暗流涌动,沉淀着人间尘世。

像一块沉在深潭底部的玉璧,光泽莹润内敛。

等待别人的发掘。

现在,被我发现了。

79

他果然往后闪了。光速退远,缩到墙角,整个人像是熟了的大闸蟹,红通通的,白衣服就像蒸笼布。

我猜他过会儿就要开始满嘴的礼义廉耻,妄图用大道理来掩盖自己的紧张。

真是个死脑筋,为什么要这么回避呢?

于是我抢先一步堵住他的嘴,「是你自己想来的对不对?」

他看起来快熟透了。

我猜对了。

他熟悉且信任的人,除了黑无常,或许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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