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张口狠狠咬在他肩上,他一动不动任我发泄。
深秋季节,他至少穿了三层衣物,居然也被我咬出满嘴的咸腥,浅色衣衫印出点点血迹。
「可解气了?」他的语气无奈又纵容。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徒劳无获,恨恨道「放开我!」
他刚收回环住我的手臂,下一瞬便被玉簪戳中胸口,皮肉被刺穿的声音格外清晰。
玉簪虽短,尖细的那头却也没入了寸余的深度,若不是落下的瞬间故意偏移了位置,此时扎中的便是心口。
血渍慢慢沁出衣衫,错愕的看向他「为什么不躲?」
他表情淡然,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总得让你解了气才行,免得憋坏身子。」
「舒茂则,你不要再做无意义的事情。」我抽回玉簪丢掉,起身走到一边「无论你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只会让我腻烦厌恶。」
他没有说话,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回头便看见他将上衣褪至腰间,露出大片白得耀眼的肌肤。
「舒茂则!你干什么!」我捂住眼睛大吼。
「自然是上药。」他语气平静,理所当然「不然还能做什么?」
从指缝间窥去,他正皱着眉头,将止血的药粉洒在肩膀和胸前的伤口处。
「你就不能回自己的房间吗?!」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三丈,何况被看和吃亏的是我好吗?」
「谁稀罕看你!」我背过身,咬牙切齿道。
「公子,莞阮姑娘到了。」陈皮在门外禀道。
「带她过来。」舒茂则已将衣服穿好,又吩咐名叫山楂的小厮取套干净衣裳送来。
「莞阮来这里做什么?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楞了一瞬,轻笑道「这是她初次来我家。」
「你不要答非所问。」
「莞阮是我的师妹。」舒茂则好脾气的答道「她擅长易容,今日来是要替你换张脸。」
「你这般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青若,我们押个赌如何?」他饶有兴致道「改头换面后,我会带你去见牧晚生。若他能在三次内将你认出,我便放你回去;若没有认出,你就留下来陪着我,如何?」
我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轻哼一声不予回应。
他眼露戏谑「你对牧晚生没有信心?」
「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那若是加上牧晚生和三皇子的解药呢?」舒茂则似乎笃定我会输,报出的筹码十分诱人。
「到时你可别言而无信!」我冷冷回道,接受了他的挑战。
莞阮带着满脸的不情愿出现,放下挎在肩上的木箱,嘟囔道「直接给她剃光头发,划花脸不是更方便?何必浪费我的时间和材料。」
「莞阮!」舒茂则面色一冷,她便自动噤声,似乎很是怕他。
我坐在桌边,右手撑着脑袋,打量着他们。
「看什么看?没见过你这么丑的狐狸精!」莞阮瞪着我道。
舒茂则抚额无奈道「莞阮,休得出言不逊。」
「没事,让她说,我不在乎。」
莞阮是个直性子,心里想什么说什么,这种性格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于我还是大有用处的。
「要你装好心!」莞阮白了我一眼,从木箱里取出一个装满褐色液体的琉璃瓶,吩咐陈皮去打盆温水。
这时山楂将舒茂则的衣裳捧了过来,待他走到里间的屏风后换衣服时,我压低声音道「莞阮,你是不是喜欢舒茂则?」
「关你屁事!」
「你是不是很想我滚得远远的?」
「我希望你赶紧死。」
我努力克制自己想要拔剑的冲动,继续与她周旋「你若将我的下落告诉牧晚生,我保证消失的彻彻底底。」
莞阮蓝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勾起唇角不屑道「只要你活着,师兄便不会死心。」
意思是我必须得死?看样子是聊不下去了。
我不说话,她倒来劲了。
「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勾引师兄?」
鬼知道舒茂则看中了我哪一点,但为了稳住莞阮,故作正经道「你师兄口味清淡,你若不施脂粉,穿得素雅点,他肯定会喜欢的。」
莞阮看了我半晌,嘲笑道「瞧着倒真是这么回事,你若挡住脸,光看身材根本辨不出前后,哪有半分女人的样子。」
想当初牧晚生一句无心的「花生米」便让我记恨了许久,莞阮的话对我来说简直是暴击。
「你瞎呀!这么大两坨看不见吗?」我指着胸口低吼道。
莞阮挺了挺傲人的胸脯,一脸鄙视地看着我,虽然什么话都没说,然而事实胜于雄辩。
我转头看向门口「陈皮怎么还没将水打来?」
舒茂则换了身月白长衫缓缓踱出,面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不断变幻着颜色,目光飘忽不定。
「师兄。」莞阮笑靥如花得看向他,舒茂则轻咳两声,在书架上随意抽了本册子,走至窗前的木榻落座,专心的看起了书。
「师兄耳力极敏锐。」莞阮笑得狐狸般。
不由得看向舒茂则,他恰好也朝这边望来,四目相对间,他白玉般的脸倏得红了。
我则心虚的移开了视线:他若真的听到我让莞阮给牧晚生送消息的话,会不会改变主意不给解药了?
眼角余光掠过满脸得意的莞阮:这丫头竟然反将我一军,是我失算看走眼了!
陈皮端着一大盆水稳稳当当的走到屋里。
莞阮将整瓶褐色液体倒入木盆中搅拌均匀,让陈皮给我拆了发髻,让所有头发连同头皮全都浸泡在水里。
泡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结束,起初未瞧出什么异样,直到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才发现原本乌黑的发色变成了如莞阮那般的棕色。
她又拿出张薄如蝉翼的脸皮,眼中满是不舍和心痛。
直到舒茂则走过来,她才咬咬牙将脸皮小心地敷在我面上,转瞬即逝的凉意过后,那张脸皮好像与我的肌肤融为了一体,没有任何的不适感。
她打开巴掌大的青花瓷盒,用指尖抠出黄豆大小的乳白色膏体,沿着面皮的边沿细细涂抹,按揉。
待她弄完后,我不由自主地去摸脸颊,入手的触感仿佛是在摸自己的皮肤般。
「这张面皮已与你的肌肤相融,若没有我特制的药水是卸不掉的。」莞阮说道。
陈皮举起镜子,里头映出一张陌生而娇美的脸,根本瞧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好像还差点什么。」舒茂则若有所思道。
莞阮立刻会意,在木箱里翻找了一阵,掏出个拇指般粗细的琉璃瓶,里头装着湖蓝色的液体。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撑开我的眼皮,左右眼各倒入一滴,迅速阖上我的眼睛轻揉片刻才松手。
睁开眼看去,镜子里的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异族少女,再无半分陈青若的影子。
莞阮指了指自己的衣服问舒茂则「明日再给她拿几套裙子?」
「不必!」舒茂则急忙摆手,似乎很是反对我穿莞阮的衣裳。
算他识相!这种露胳膊露腰又露腿的衣裳敢拿来给我,定几剑给它划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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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茂则吩咐陈皮去拿他早已备好的衣物,不一会儿,陈皮便抱来厚厚一叠颜色艳丽的衣裳。
我平日只穿素色,他倒是用心良苦,任何细微末节都不放过。
莞阮将木箱收拾好,走了几步又折返,不甘心地问道「师兄以后都要与她同吃同住吗?那我也要搬来一起。」
「好啊,好啊,欢迎,欢迎。」我举双手赞成。
舒茂则看我一眼,张口否决「不行。」
「哼!」莞阮两记眼刀飞来,恨不得用目光将我凌迟。
待她走后,舒茂则在我对面坐下「牧晚生已将尸身入殓。」
我端水的手微颤,见识过莞阮易容的本领后,倒也能理解牧晚生和兰香为何没能验出死者是替身。
「明日我带你去见他。」舒茂则轻声道。
因为相依丸的约束,他搬到了我隔壁的房间,晚膳后留下一本新的剑谱让我打发时间,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我心不在焉地翻着剑谱:三皇子给的骨笛已被舒茂则拿走,不知那些暗卫是被他解决掉了,还是回到了三皇子身边?秋猎刺杀的闹剧又是如何收的场?
皇上是个很重嫡庶之分的人,他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如今的太子也是。
他忌惮几个儿子将他的势力架空,却更担心属于太子的皇位被别的皇子夺走。
念在对淑妃的情意,将诚王送去了烟州,看似贬责,又何尝不是在保他的命,怕他一错再错覆水难收。
此时三皇子便被拉出来顶替诚王去分散太子的注意力,在皇上眼里三皇子从来都是枚弃子,吴梦夏与三皇子的婚约也不过是出障眼法,意在磨炼太子的心志和手段。
他恐怕不会让三皇子活到与吴梦夏成婚那日,没了三皇子,还有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皇上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可江山却只能传给一人。
叩门声将我的思绪唤回,门上映出一道挺拔身影「夜深了,早点歇息。」
我没有回应,吹熄了蜡烛,屋内归于沉寂。
因盼着见到牧晚生,昨夜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害怕看到他难过的样子,更怕他认不出我。
陈皮替我梳洗打扮,连鞋底都被垫厚了几寸,身形看着高挑了许多,牙白色的襦裙衬的这张脸面若桃花。
棕色的头发被扎成两条辫子,又在头上戴了一堆花里胡哨亮闪闪的发饰。
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心里愈发没底。
舒茂则一身霜白锦袍,负手立于门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推开他准备扶我的手,将裙摆提至小腿肚,轻松跨上了马车。
舒茂则紧随而入,手里拿着一顶帷帽要我见牧晚生之前戴上。
「我这副模样恐怕亲娘都认不出,何必多此一举。」
舒茂则却狡黠一笑「越是这般遮遮掩掩故弄玄虚,便越能勾起牧晚生的好奇心。」
「戏耍他这般有趣吗?」我冷冷道。
「你不也想吸引他的注意吗?」舒茂则反问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忽然一件披风搭在身上,睁开眼,顺手便要丢开,被舒茂则阻止。
他脸上浮起可疑的浅红,移开目光不看我「还是披上吧。」
疑惑的低头打量,顿时语塞:今日穿得是齐胸襦裙,正常只露出锁骨周围的肌肤,可是方才我双臂一环,便将不该露的地方挤出了领口。
乖乖用披风将自己裹紧,手也老老实实的放在腿上,思来想去,觉得很吃亏,冲他凶道「不许再偷看!」
他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很是心虚的模样「我一直在看书。」
「胡说!半天也没见你翻页!」毫不留情的戳穿他。
舒茂则扶了扶额,无奈道「我若真想趁人之危,又何需替你遮盖。」
「你连衣裳都敢随便扒,还有什么事做不出?」那日在树林里脱我身上的内侍服时也没见他有半分犹豫。
舒茂则闻言,阖上书,看向我认真道「青若,我二十有二尚未婚娶,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人。」
我瞪着他「有需求去万花楼,跟我说什么!」
「这么多年来,只有你碰过我看过我,自然要负责。」舒茂则一扫方才的窘状,正经八百的开始同我胡说八道。
「我对牧晚生做过更多更过分的事情,要负责也是对他。一个萝卜一个坑,强扭的瓜不甜。」
「我何时对你用过强?」他眨了眨眼睛,深邃如暗夜的眸子里划过点点流光「但你若总是这般言语相激,说不准我会试上一试。」
「舒茂则,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对牧晚生的感情。」我懒得与他口舌相争,直接将窗户纸捅得支离破碎「我不会喜欢你的,永远都不会!」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倒了杯茶递给我「喝点水润润喉。」
我没接,他便一直举着。
片刻后,伸指点了点桌面,他会意,将杯子轻轻放在我手边。
下车前,舒茂则点了我的哑穴又给我戴上帷帽。
石南将我们引到灵堂,满眼的白刺目惊心,牧晚生身着粗麻齐衰跪坐在朱红的棺木前,背影说不出的萎顿萧瑟。
「公子,舒先生来了。」石南上前轻声禀道。
牧晚生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舒茂则拦住准备冲过去的我,拽着我的衣袖,缓步往里走去。
我想挣脱开,却发现使不上半分力气,隔着帷帽的白色纱幕瞪向舒茂则:他在那杯水里下了药!
「晚生。」舒茂则在牧晚生身后停下轻唤道。
「那日你也在,对吗?」牧晚生嗓音沙哑而疲惫「为什么没救她?」
「陈青若不是你娘子吗?」舒茂则说的话残忍又诛心「你没本事保护好她,却迁怒于我,是不是有些可笑?」
牧晚生的脊背随着他的话又弯折了几分,更显无力,撑着地面的手指紧紧蜷曲,几乎要抠进石板里。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想靠近他,却被舒茂则扯了回来。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坚持带她走。」舒茂则继续在他的心上捅刀子「牧晚生,你护不住母亲,护不住陈青若,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掌控不了,活在世上有何意义?」
「住口!」牧晚生忽得挣扎起身,冲上来揪住舒茂则的衣领。
我踉跄倒退一步,才短短两日,他就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唯有朝舒茂则怒吼时,眼中掠过一丝生气。
「有与我撕扯的功夫,不如把力气留着替陈青若报仇。」舒茂则毫不费力的将他推翻在地。
牧晚生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我别过头,实在不忍看下去。
舒茂则忽然牵着我往棺木走去,撩开纱幕一角,示意我看看躺在里面的替身。
果然真假难辨,连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魂魄离身附在了旁人身上。
「她是谁?为何带无关的人来?!」身后传来牧晚生的质问,仿佛刚刚发现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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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跳微滞,将纱幕拨开露出整张脸,转身看向他,虽口不能言,但我的眼神他一定熟悉。
牧晚生对上我炙热又急切的目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般,立刻便移开了视线。
「这是我的未婚妻,她对陈青若好奇,便带她来瞧瞧。」舒茂则嘴角微微扬起,语气故作亲昵。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牧晚生神情扭曲,显是怒到了极致「滚!滚!都给我滚!」
「节哀顺变。」舒茂则依旧风轻云淡,拽走了不肯离开的我。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牧晚生,期盼他能有所感应,可直到迈出院门,他都未再瞧过我第二眼。
坐上马车,我丢掉帷帽,失魂落魄地靠在车壁上,心痛着被蒙在鼓里的牧晚生。
「还有两次机会。」舒茂则解了我的哑穴,眼神透着几分愉悦。
「就算你留着我的人又有何用?难道给我服一辈子的药?」
「青若,你可曾认真想过自己对牧晚生到底是同情怜惜还是男女之情?」他似想到什么,眸光转暗「人总是需要一个契机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我冷笑不语。
方才他言语间一直在引导牧晚生为我报仇,明显就是居心叵测,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此后几日我都待在舒茂则的宅邸,每天不是研究他给的剑谱就是在院子里练武,并没有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既然暂时无力反抗,不如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陈金河曾去吊唁,却被牧晚生拦着不让进门。」舒茂则负手站在廊下看我练剑,目光如影随形,让我极其不自在,恨不得举剑戳瞎他的双眼「陈金河看不到尸体不罢休,夜里偷偷潜入,确定棺材里躺的是你才放心离去。」
「这些日子他定是吃得好睡得香。」我接过陈皮递来的帕子擦去额角的细汗淡淡道。
「他不会有好下场。」舒茂则忽然说道。
我回身看向他「何意?」
「伤害过你的人都不能善终。」他笑容清浅,语气和煦,好似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般随意。
「我会自己解决,不劳你费心。」将帕子丢给陈皮,再次挥舞长剑,结束了对话。
秋猎刺杀之事,以太子和三皇子各自禁足一月而草草翻过。
舒茂则每日都会收到大量的线报,简直事无巨细。
什么张太傅的大儿媳和小叔子深夜私会;太子被禁足期间夜夜留宿于赵良娣处,太子妃嫉恨难耐,竟使人买催情香来挽回太子;年近耳顺的叶尚书两月前纳的妾刚诊出喜脉......
我将写满蝇头小字的纸片丢回桌上,无语道「你竟还有这种癖好。」
他闻言解释道「太子妃的催情香是我调配的,叶尚书新纳的妾是我的人......」
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促狭「你调的香有问题?」
「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药效过后三个月不举。」
呃......他还真是时刻不忘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我在他看过的那堆纸片里扒拉着,看到牧晚生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捡了出来。
」永安伯爵府的刘茵茵派人送了大堆谢礼给牧晚生,还写了亲笔信安慰牧晚生丧妻之痛。「
看过便丢到一边,又捡了张写有吴梦夏名字的纸片。
」吴梦夏两次登门看望被禁足的三皇子,惹吴岩不满,也将其禁足。「
想起秋猎那日被吴梦夏称为怂包的三皇子竟然奋不顾身的替她挡剑,不知她是否后悔曾经的轻视。
「你相信三皇子是失忆导致的性情大变吗?」舒茂则忽然问道。
「以你所见呢?」我将问题抛回给他。
他起身去书架上抽了本书,回到桌边递给我,是本志怪小说。
「书里有个「借尸还魂」的故事讲道有一人死后因怨气太重,魂魄无法转生而游荡于世间,恰有一日阴气最重之时,另一个与他生辰八字相同的人魂魄刚刚离身,那个冤魂便借机占了他的身体,复活后去报仇,三皇子正是在他毒发濒死又被救活后才性情转变的。」
「我向来不信神鬼之事。」将那本书册推开,对他的看法不予苟同。
「这也只是我的猜想罢了。」
「若真是旁的人占了三皇子的身体,你会如何?」
「能为我所用便留着。」舒茂则将看完的纸片全都丢进提前准备好的铜盆里,拔出火折子点燃,无暇面容隐入升起的缕缕青烟后,在摇曳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许是舒茂则对我和牧晚生太过和善宽容,竟让我忘了他还有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一面。
「若是当初我跟着娘去了大漠,你便能放手?」
最后一星火苗熄灭,所有的秘密只留下一堆灰烬。
舒茂则笑容莫测,唇角微扬「你猜。」
我别过头深呼吸,默默劝自己不要动怒,待心情平复下来后又问「何时再去见牧晚生?」
「他很快便会来找我,届时我不会再点你的哑穴,也不会给你服药。」
「这么好心?不怕我直接与他相认?」我嗤笑道。
「我相信你会遵守赌约。」
「那你可真是高看我了。」迎上他的目光挑衅道。
「你会忍住的,不论他能不能认出你,只要完成赌约,我都给你解药。」
「舒茂则,你少糊弄我,其实不管有没有这场赌约,你都会给他解药的,对吗?」
他怎么可能去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你若不信,大可以取消赌约。」舒茂则叹了口气道「只是这样你便没机会再见他了。」
他话音将落,我已忍无可忍拔出剑朝他刺去。
他一边闪避一边废话「近日剑法又有精进,方才再快一点就刺中了。」
「闭嘴!」举剑蓄力一挥,剑气割下他一块衣角,将他身后的青花瓷瓶震得碎片飞溅。
他身形幻动,速度之快,竟晃成了无数道影子,轻而易举得避开我的攻击,让人一时捉不到他的准确位置。
干脆咬牙一顿乱砍,管他到底在哪,只要有影子的地方都不放过。
屋内剑光四射,桌椅摆设「劈里啪啦」倒塌的倒塌,粉碎的粉碎,残留满地的狼藉。
手腕一紧,他不知何时绕到了我身后,抢走剑飘然掠至门口停下。
「你将屋子砍成这般,晚上我只能睡你房间了。」他语气很是无奈,神情却很期待。
我输的太惨,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反击之力,陷入深深的挫败感中,听到他的话更是火冒三丈。
「想得美!」随手捡起半截椅子腿朝他丢去,他侧身躲开,掐指算了算,自言自语道「还未到日子呢,怎得脾气这般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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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我的「头七」,入夜后,舒茂则兴致勃勃地要带我回去看看。
两个人趴在房顶朝下望:院子里兰香正一边哭一边摆饭菜,牧晚生衣衫单薄,静坐桌边。
桌上放着两副碗筷,兰香倒了两杯酒,牧晚生一杯,他对面的空位一杯。
等了片刻,她轻声道「姑爷,该回避了。」
牧晚生一动不动,目光投向院门外,半晌后哑着嗓子自语道「她会来吗?」
「小姐见着姑爷定会挂念不舍,还怎么安心地去转世投胎?」说到此处,兰香又泣不成声「姑爷还是回屋吧。」
牧晚生散落在脸颊两侧的墨发被夜风掠起,本还一汪死水的双目忽然亮起细碎光芒「那便留下不走了。」
兰香似是不忍见他这副模样,转过身用衣袖擦着泪。
舒茂则蓦然按住我的手,再慢一瞬,掌心下的瓦片便要被我生生捏碎。
「你下去吧,我想自己待着。」牧晚生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兰香对上他冰冷而坚决的目光,终是打消了继续劝说的念头,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子。
牧晚生一边倒酒一边说道「这些菜都是你爱吃的,看在我忙活了大半天的份上,无论如何也该赏脸露个面吧?」
大片灰薄云层缓缓移动,遮住了圆月的大半张脸,氤氲月色透云而泄,映得牧晚生面如银霜,悄怆幽邃 。
「陈青若,你是不是正看着我呢?」他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双眼开始朦胧。
回应他的只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
「看我这般肝肠寸断,你可满意?可开心?」他忽然起身发狂般将桌上饭菜扫落,汤汁溅了满身也浑然不觉「你等着,等着我去阴曹地府找你算账,没见到我之前不许喝孟婆汤,不准过奈何桥!!」
歇斯底里的咆哮之后,似乎全身的气力被抽干,他颓然仰倒在冰凉的石板地面,喃喃道「陈青若,你从未将我当做依靠对吗?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
舒茂则带着我悄然落地,牧晚生听到动静正要起身,被舒茂则袖中洒出的白色粉雾迷晕了过去,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
挣开舒茂则的手,冲上去扶起牧晚生的脑袋抱在怀里。
多年的独来独往让我习惯了单枪匹马解决所有事情,即便后来和牧晚生在一起,也从未想过要依赖他,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安全感,觉得自己不被需要。
「牧晚生,对不起。」捧着他的脸颊,仿佛捧了满手的冰块,凉意刺骨「往后所有事我都会先同你商议,再不会瞒你了。」
他消瘦许多,脸颊微微凹陷,眼周一团青黑,沉睡的模样却依旧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般。
「该走了。」舒茂则轻声提醒道。
「寒露深重,不能让他躺外面。」
舒茂则从我手里接过他,将人拦腰扛在肩上送回了卧房。
屋内陈设一如我在的时候,桌上那杯未喝尽的茶已生了霉,还留在那日匆匆离开前随手搁的位置。
舒茂则脱掉牧晚生满是油污的薄衫,浑身光条条只剩件亵裤,将人塞进了被窝里。
「原来扒男人的衣裳你也挺在行。」
舒茂则动作微顿,缓缓道「我以为见到他这样,你会哭。」
「我倒是很好奇你会为何而哭。」我给牧晚生盖好被子起身说道「也许是当着你的面杀掉那个人?」
「若真有那一日,你可得瞧仔细了。」舒茂则转身往外走去「我已十五年未尝过眼泪的滋味。」
三日后,牧晚生果然登门造访。
山楂来传话时,我正在院中练武,舒茂则在廊下看书。
听到牧晚生的名字,我立刻收了剑往前厅奔去,舒茂则见状,书都来不及收,随手一丢,快步追了上来。
牧晚生身着黛蓝色锦袍,衣冠齐楚,身姿如松,正低头欣赏桌上的紫砂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眸看了过来。
目光冷冽而漠然,径直越过我看向跟在后面的舒茂则,眼角余光都吝啬予我。
舒茂则疾行几步将我拦在门外,掏出帕子擦去我满头细汗,顺势抽走手里的剑递给山楂,这才朝紧皱着眉头的牧晚生笑道「今日怎有空来看我?」
「不如先请你的未婚妻回避一下。」牧晚生淡淡道。
舒茂则牵着我的衣袖进屋「无妨,她对我绝无二心。」
「牧晚....公子。」笑着同牧晚生打招呼,粗粝而沙哑的声音与这张娇美的脸皮实在违和,牧晚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舒茂则打断了我们还未开始的对话。
「我找你,是想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牧晚生刚入座,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三皇子没告诉你?」
「三皇子的侍卫说陈青若早早便乔装离开,刺客出现时她根本不在。」牧晚生虽眼露悲怆,语气却平稳冷静「吴梦夏也不清楚她是何时突然出现的。」
「许是她回去时恰好撞见三皇子出事便去帮忙。」舒茂则给他添了杯热茶「那日太子和三皇子遇刺之事都与我无关。」
牧晚生薄唇轻抿,目光带着探寻,穿过杯中渺渺升起的水汽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似乎在思考他的话是否可信。
「即便如此。」牧晚生手指搭在杯身上摩挲着,低声道「以你对她的重视,怎会袖手旁观?」
「咳咳。」舒茂则装模作样轻咳两声,提醒道「我未婚妻在此,还是莫要说那些惹她误会的话。」
「呵……」牧晚生闻言冷笑「未婚妻?我怎么瞧着这位姑娘好似满脸的不情愿?」
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牧公子,好眼力!」
置于膝上的手腕被猛地攥住,迎上舒茂则警告的目光,在牧晚生看不到的角度用唇语冲他无声地说道「自作孽!」
舒茂则愈发不悦,将我拽进怀里,面上笑意风轻云淡,手却暗暗使力让我无法挣脱。
「她素来顽皮,见笑了。」
「放手!」我吼道,对他逾距的行为很是恼怒。
舒茂则双眸微黯,松开手准备扶我起身,被我用力推开,手臂」砰「一声撞在桌角,却见他泰然自若地理了理衣袖,仿佛浑然不觉痛。
「我来是与舒兄谈正事,不是瞧你们打情骂俏的。」牧晚生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跺,眉头紧皱。
「我没有!」急忙大声否认,破锣嗓子聒噪刺耳,将牧晚生吓了一跳。
他看我一眼,又看向舒茂则,后者满脸的宠溺无奈,更显得我像是在无理取闹。
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唱戏!
「晚生,你知道杀害青若的是谁吗?」舒茂则说回正题,从袖中摸出小巧骨笛递给牧晚生「这是那日事后捡到的。」
「那些刺客不是太子的人吗?」牧晚生将骨笛抓在手里,手指微微颤抖着,咬紧牙关将眼中沁出的水雾憋了回去。
舒茂则轻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我会查出真相,替陈青若报仇!」牧晚生将骨笛放进胸前衣襟,沉声道「否则怎有脸去地下见她。」
「若需帮助,尽管开口。」舒茂则对他的表态甚为满意。
将牧晚生送到大门外,我的目光炙热而执着的黏在他身上,内心无声呐喊着:笨蛋!你多看看我呀,多看我几眼不行吗?
他却像根木头般毫无反应,正眼都没瞧我一下。
眼看着他要迈下最后一步台阶,忍不住朝他喊道「牧公子,有空没空常来坐坐啊。」
他闻言脚下一个趔趄,愈发的健步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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