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那年,只有 14 岁。
选秀时皇上脑子一抽,把我送给 75 岁的太上皇。
两个皇孙同时爱上了太妃奶奶我。
年纪轻轻辈分最高,原以为能在后宫躺平养老,没想到竟成了红颜祸水。
什么!还因为我打仗了?
大逆不道啊!
1.
隆贞七年,承佑宫前白雪皑皑。
一群比我小三四岁的小皇孙们,在宫门口探头探脑。
「哈哈哈,快看,那个苏岚儿就是皇爷爷新晋的太嫔。」
十四岁的我,提着太上皇刚赐给我的龙须酥食盒,站在树下偷偷地抹了眼泪儿。
2.
我爹娘都是将门之后,从小跟着各个将军府里的哥哥们混,天天听他们讲快意恩仇的话本子。
我也想去塞北,看看草原上的落日、篝火、帐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活。
半年前知道我也得参加后宫选秀,内心一万个不愿意。
爹娘一天念叨我好多遍。
我爹说:「皇上皇后问什么答什么,千万不要满嘴胡吣。」
我娘平日里对付我爹的时候就像河东狮吼,居然也哭红了眼。
爹爹瞪我一眼,她哭得更凶了。
选秀那天,我全都照做了。
皇上却当着大家的面说我长得像他母后。
我苏岚儿不要面子的吗?
更过分的是,还转手就把我送给了他老父亲。
他老父亲……太上皇都 75 岁了!
怎么办,人生大考居然倒数第一。
我爹娘非打死我不可了。
呜!
3.
刚入住承佑宫时,只有一个老嬷嬷跟着我,一直在与我叨叨说太上皇最疼爱我姑母。
承佑宫是姑母曾经的居所,太上皇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任何摆设。
每年姑母的忌日,他也还会到承佑宫,一个人待一整天。
所以我也不敢动,只敢住在偏房一个小小的屋子里。
对了,太上皇除了深爱着姑母,他还是个很慈祥的爷爷。
第一次见他,我吓得哆哆嗦嗦,头上的步摇晃得丁零当啷响。
几个臭小子,躲在太上皇的殿外笑得前仰后翻的,还笑我没有淑女风范。
幸好太上皇当着大家的面儿就说:「寡人老了没那种心思,名义上你是太嫔,私下就当我孙女吧。不然百年后怎么见你姑母?」
皇爷爷说话算数,真的把我当孙女一样,只要我陪他到处瞎溜达、蹭饭吃就行。
4.
有时太上皇爷爷找几个太妃奶奶们一起唠嗑。
聊到兴起,会召见刚放学的小皇孙们。
在爷爷奶奶面前人模人样的,真鄙视他们。
太上皇让他们背书给他听,还当场考他们写文章。
有个叫赵季宇的调皮鬼,字歪七扭八的,还不如我呢。
倒是有一个叫赵成阳的,沉默寡言,但他的字写得比我好。
5.
太上皇在宫里无事做时,就喜欢画姑母的画像。
有时也会召赵成阳和赵季宇会来伺候研墨,而我就是专职模特。
我穿着漂亮的御赐羽丝霓裳,站在雪地里,仰望着屋顶上身披鹅毛大衣的驾凤仙人。
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驾着凤凰飞出这宫墙之外。
可我才十四岁呢,画里那女人,看起来得有四十岁。
赵成阳和赵季宇俩臭小子又笑话我了。
6.
我娘托人带了封信给我,说岚儿要收敛气性,别乱说话,做任何事都要小心。
我都注定一辈子身在养老院了,还有什么危险。
太上皇爷爷偶尔身体不适,没有叫上我一起玩。
太妃奶奶们倒是经常做好吃的,喊我过去吃。
日子一天天过了,白色的雪花落在金色的琉璃瓦上,落在红色的宫墙旁,冬天的皇宫真漂亮。
7.
隆贞八年,太上皇爷爷的身体越发得不好了。
常常一躺就是三五天。
有一天在皇爷爷宫里,皇上突然问我想不想去太学旁听。
我寻思着我是不是该拒绝,可我又不敢忤逆他。
自古以来没有女子入太学,我能去吗?
太上皇爷爷点头允下了。
太上皇爷爷私下对我说:「岚儿,寡人是派你去督学,看看皇孙们平日都乖不乖。我儿太忙了,无暇顾及皇孙们。又听说后宫们斗来斗去,唉。」
原来,太上皇只是放心不下他的江山社稷。
8.
我顶着太上皇御赐的督学头衔,坐在了太学的屏风后面。
隐隐约约能分辨几个臭小子的身影。
看起来都挺勤奋的。
午后,他们刚从太学离开。
我就被人用黑布蒙了头,说我不准说五皇孙赵季宇的坏话,让我永远记得这次警告。
然后我就被插了一刀,殷红的血突突地冒出来,真的好痛。
我垂死挣扎,大喊大叫,皇孙们听到声响才赶紧回过头来救我。
幸好没捅到要害。
太上皇爷爷大怒,把皇宫里搜了个遍,还给九门都换了防。
皇上发了一道圣旨,给我封了个朝廷正式的女官头衔,拟诏宣布我有权督导皇孙们,而且可以进谏。
虽然没有抓到凶手,但是大家对我可好了,谁都不敢招惹我。
休养了个把月,我还是回到了太学,隔着屏风听他们上课。
赵季宇的体育课成绩不错,骑射总是第一。
赵成阳的文科成绩不错,论道能把太傅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上皇爷爷说我看人眼光挺准的。
但他们都欺负我,路过屏风的时候,都故意喊:「岚儿奶奶,您万福金安。岚儿奶奶,您年纪大了,千万保重啊。」
我怎么能不告状。
可是皇爷爷说他们跟岚儿闹着玩呢,别记在心上。
他说岚儿还要替他守着大周朝未来的主人们,护他们平安长大,看这太平盛世如何海晏河清。
9.
才与太上皇爷爷工作了一年而已,他就永远地离开了。
按照祖制,只有皇太后和太妃级别的能留下来在后宫继续养老。
其他的都要去守陵了。
太上皇走之前写了一封信,特意交代皇上要把岚儿晋级成太妃,留下来继续守着承佑宫,继续守着皇孙们。
总算是没白打工一年,还能继续留在皇宫里跟着太妃奶奶们躺平。
皇爷爷在天有灵,保佑我能躺平一辈子。
10.
隆贞十二年。
我十九了,皇孙们也都十五六岁了。
太学里发生了大变化。
五皇孙赵季宇生母令妃的娘家人结党营私,被人告发了,株连九族。
令妃也被打入冷宫。
上次想搞我的,自报了家门,只是我从来没对旁人说过。
我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去明乾殿外求皇上,太上皇在天有灵,放过五皇孙赵季宇,万万不可将才十五岁的他囚禁终生。
最终,赵季宇被流放去塞外和落魄王爷一起喝西北风,守边疆去了。
他竟然实现了我毕生的夙愿,大风烈酒和孤独的自由。
同年,二皇孙赵成阳则被册立为太子。
那些年在宫门口偷看我的臭小子们,终于开始了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11.
赵季宇临行前,来承佑宫道别,一袭青衫,束发潇洒、意气风发。
当年到处撒野的臭小子,长成了一身微光的清朗少年。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看他,细致白皙的肌肤,清秀的五感,高挺的鼻梁,左眼的眼尾有一颗极淡的桃花痣,微微一笑竟然风情万种。
我的孙儿终于长大了,真好看,这要是留在京城,得迷倒多少世家少女。
从未吃过苦的他,要去那厮杀的战场了,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四下无人时,十五岁的赵季宇突然抱着我的大腿跪下,哭哭啼啼的,像个女孩子家家。
他说:「岚儿太妃放心,我要是有一天回来,定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被吓到了。
赵季宇这孙子,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虽只比我小了四岁,但我比他,整整大了两个辈分。
我摔了一个最心爱的七彩玲珑花瓶在他眼前。
那可是太上皇留给我的遗产。
可贵了。
能买下京城最大的一个酒楼,那么的贵。
12.
真的有种躺平养老的感觉,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闺蜜们年纪都挺大的了。
她们全都是老花眼。
我还经常得帮太妃奶奶们抄佛经祈福。
有时候我抄着抄着就睡着了。
别问伺候我的老嬷嬷去哪儿了。
她年纪更大,太阳落山就开始瞌睡。
我严重的睡眠不足啊,谁的青春不需要睡觉。
我梦见自己骑在凤凰背上,飞去京城里最大的月华楼里买桂花酒喝,还有金叶酒楼的美味让我垂涎欲滴。
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赵成阳偏偏就在这时间来给我请安,叨扰我的美梦。
13.
赵成阳被册立了太子之后,也来给我请了两次安。
但最近几个月大概是因为选太子妃的事,他忙得不可开交。
「到底是选尚书的女儿呢,还是选将军的女儿,又或者选个南方七品芝麻官的女儿,没有后党的烦恼。」
他与我絮絮叨叨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脑补京城美食。
进宫前,我很爱吃尚书府对面的凤梨酥。
对了,将军府对面金叶酒楼的椒盐猪蹄也很好吃。
还有,入夏了,我也想吃南方的荔枝了。
赵成阳发现我正在流口水的时候,以为我在垂涎美色。
他告诉我,这几个都丑得很,而且他早就有了心上人,这只不过是皇室联姻。
我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告诉他自古帝王家不可有爱情,不要幻想了。
老大不小都满十六岁要纳妃了,还如此不懂事。
他生气了,居然还敢拂袖而去。
14.
隔年,隆贞十三年。
我年满二十,桃李年华。
在皇宫里关了六年,正值上元节灯会,我也从来没有回过娘家。
皇上突然大发慈悲,说我这么多年为了皇孙们舍生忘死的,也赏我回家省亲团圆一回。
真没想到,当年考试倒数第一的我,如今混得比我那天姿国色的表妹还要好,她还陷在水深火热的宫斗之中呢。
爹娘见到我凤冠霞帔的回家,心中感慨万千。
爹对我娘说,你看吧,她傻人有傻福。
我壮着胆子跟爹娘说去路上逛逛,我可以乔装打扮,我只想再看一眼这京城的繁华。
爹妈虽知出事就是大罪,但也可怜我,派了五六个暗卫一路保护我。
15.
京城里花市灯如昼,满街珠翠游春的女子。
我从后门进了金叶酒楼,开了个三楼的豪华包厢。
啃着椒盐猪蹄,再配上月华楼买来的桂花酒,简直美滋滋。
吃饱喝足了,我推开窗,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万千游龙飞舞的喧闹世界。
这是我梦里的场景,百花齐放,人来人往。
看着烟花漫天飞舞时,突然来了个浑身黑衣的蒙面客。
一想起那年在太学的遭遇,我马上就要尖叫出声。
那人一个箭步上来,掩住了我的嘴。
他的手有一股檀香味,那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脱下面罩后,我惊呆了。
「赵季宇!小兔崽子,都长这么高了!军营果然锻炼人啊,这肉长得真结实!不对,你不是应该在塞北吗?偷偷回来可是死罪!」我一连串地又喜又怒,又捏又捶他。
只一年不见,他变得身材伟岸,肤色古铜,焦急地大喊:「啊啊啊,岚儿岚儿,你听我说听我说!宫里宫外都传苏太妃上元节要回家省亲,我特地赶了好几天路,才赶回来见你的。」
我大骂他疯了吗。
「岚儿奶奶,我就剩你一个亲人可见着了,你还不让我见吗?」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换了个身子般。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又软了。
他拿了一堆玩意儿出来,平时他搜罗的、好玩的、名贵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塞给了我。
最后给了我一瓶药,要我抹在许多年前受伤的胸口处。
「祛疤。」他笑嘻嘻地说。
我一时羞红了脸。
我们久别重逢、把酒言欢、一解千愁,听他说塞外的趣事,一起看漫天的烟花转瞬。
临别前,他又说了那一句,当年哭哭啼啼对我说过的话。
此去经年,要我等他回来,他一定会许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过去的日子里,我以为他童言无忌说过的话,竟成了他的执念。
酒意正酣,我狠狠捶了他两下,让他不要说胡话,被人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他的目光闪动,浓黑的眉毛之下,仍是那双让人心动的眼眸,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微笑。
那一年的上元节,我特别开心。
16.
没过多久,太子赵成阳大婚,听说府里好不热闹。
皇上没让我去太子府凑热闹,只等了宫中设宴才把我请去。
那日的赵成阳一身玄色窄袖蟒袍,目光深邃,棱角分明,已经有了一副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
这几年在皇宫里,他比放荡不羁的赵季宇多了一份捉摸不透的清冷,以及不可一世的王者之气。
不过呢,臭小子终于成亲了。尚书府的女儿看起来很乖巧,太子妃在他身边,对他仰慕微笑颔首。
两人看起来好般配。
太上皇爷爷应该心安了吧。
赵成阳带着他的太子妃给我敬酒的时候,一个踉跄泼了我一身。
皇后骂他俩在太妃面前失仪,他连连认错。
待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回宴席上时,赵成阳倚在廊下等我,宫灯把他的身影拉长。
他满身酒气地靠近我,低声说:「他还是去见你了……可我赵成阳虽然什么都许不了你……但我会谨记皇爷爷教诲……我会护你一生一世……岚儿,你真好看,什么好梦都不及你眉眼一分……」
又惹我生气了,这些皇孙们整天惹我生气。
我扔下了宫灯,转身就跑。
萧瑟的寒风吹在我衣袍上,噼里啪啦地响。
赵成阳从我身后急急赶上来,紧紧拉住了我。
转身把我抵在了红色的宫墙上,他俯身看我,他高大的怀抱让我无处可逃,热乎乎的气吹在了我脸上、耳朵旁。
他用一只手擒住了我的双手,扣在了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灼热的指尖抚在我唇上,盯着我,抬起我的下巴,凑近。
「赵成阳,你别碰我,你有你的江山,我有我的金笼,莫让你我万劫不复!」我挣扎着想要逃走,但无济于事。
他冷着脸轻笑了一声,好似没有听见,猛地含住了我的唇瓣,霸道地吮吸缠绕住我的舌尖。
我的心脏瞬间炸裂,闭上双眼默默流下了泪。
他感觉到我的异样,顿了一秒,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抱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瞥见长廊的深处,有个头戴珠翠凤冠和烈焰喜服的身影,转身飞奔而去。
17.
隆贞十六年。
太子妃诞下了小郡主,取名宛容。
而二十三岁的我,这几年都忙着给闺蜜们守灵送葬。
我记下了她们每个人生前的愿望,一桩桩一件件地给她们安排后事。
不知不觉间,我竟成了这宫里辈分最高的人。
平日里我不爱见人,就喜欢在承佑宫里养猫逗狗,泡茶写字。
直到太子妃的出现,打破了我的宁静。
她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时,我正身着素白的轻衫,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画猫。
猫被她惊得一跃而起,躲入花丛。
太子妃和太妃虽一字之差,我怎么觉得她比我还趾高气扬。
一拢紫色衣裙绣着绣工精致的鸳鸯戏水图,腕带一对玲珑玉镯,走起来叮当作响。
我皱眉抬眼看她,两年不见,原本清丽的脸蛋褪去了稚嫩的青涩,又多了许多妩媚,勾魂摄魄。
她并未请安,倒是先找了个椅子坐下,朱唇微启:「听说你全家要抄斩了。」
我手边的一块紫端砚台,掉在地上,碎了。
18.
这么多年在宫里躺平,朝中人脉没混得半点,势力更没有。
虽我已闭门谢客几年,但也不得不去求赵成阳,他此刻正在监国,总归是有办法的。
见到他的那日,他满眼都是红血丝,还是压低了声音安慰我。
我没想到他已经多日没睡,早已运筹各方势力在为我父兄洗清冤屈、上表冤情。
我父兄吃空饷多年的伪证,想都不用想,正是尚书府在背后运作的。
如今唯有武将们不愿意参与任何党羽之争,尚书府这招杀鸡儆猴,正好收服其他人,还能如了太子妃之意。
皇上大发雷霆,不许任何人再为我父兄求情。
幸得我的面子,皇上只把女眷们贬为庶民回老家,不用去泞古塔服苦役。
听说母亲带着家里人,朝着皇宫的方向给我磕了头。
我三天三夜没阖眼,向皇上自求了个流放且永不回宫。
宫中都在传太子妃无缘无故摆了三日宴席,比宛容小郡主的百日宴还热闹。
我知道赵成阳要的是老尚书的朝中势力,而太子妃此刻想要的是我的命。
皇爷爷,对不起,为了不让赵成阳为难,岚儿只能背信弃义了。
离开皇宫那天,烈日骄阳竟下着绵密的雨丝。
金色的琉璃瓦上,骑凤仙人闪着耀眼的光芒。
正红的朱漆大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风雨吹散了我的发髻,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转身一看,淡淡的金光里,赵成阳身着锦袍策马而来,深青色的披风翻卷。
他骑马的样子意气风发,而我长发翻飞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赵成阳下马后,退去旁人,眉目焦急地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鱼符,又深深看了我两眼,俯在我耳边说:「岚儿奶奶,等我接你回来。」
笑死。
还记得我是你奶奶,我差点死在你老婆手上。
19.
一路上有了鱼符,各位当差的大哥也并未为难我。
有天夜里梦见我父兄们了,我爹捋着他的胡子,嘿嘿地笑说:「我的女娃娃可不是囚在皇宫里的金凤凰,是骑在凤凰背上的仙女。」
在破庙的枯草堆上哭着醒来时,发现有人正轻轻吻着我脸上的泪水。
我睁眼看到他眼角淡淡的桃花痣,和他眼底掠过的一团火焰,又惊又喜。
「岚儿奶奶,别怕。我来了。」他伸手撩动我的一缕乱发,眼神依旧离不开我。
盛夏不知疲倦的蝉鸣声和赵季宇俊美精致的面容,都如热气滚滚的风扑面而来。
成年后的他,我还是第一次见。
十七岁就名闻天下的大周朝战神,经过了两年的蜕变,气质更出众了。
我细细打量一身软甲戎装的他,正如苍山翠柏般神采斐然。
他被我瞧得满脸通红,笑意久久不逝。
问赵季宇这次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行踪。
他却不肯再细说,只让我快起身,此地不宜久留。
我往门口走去时,突然瞥见角落堆积如山的尸体,惊得往后倒退了几步。
赵季宇一个箭步上来抱住了我,一手捂着我的眼,一手迅速往身后丢了把火。
冲天的火焰燃起。
从此以后,不问前尘不问往事。
他用宽大温暖的手掌,紧紧拉着我走出了大门。
外面竟乌压压跪了一地穿着盔甲的将领。
「臣等恭迎苏太妃。」
我愣在原地,看见他们带血的铁甲,鼻子一酸,顿时明白了。
赵季宇赶紧搂着我抽搐的肩膀,撑着不让我倒下。
「青泽哥哥、善见哥哥、梦然哥哥、灵知哥哥、鸣玉哥哥……」我一个接一个地轻声呼唤。
他们才纷纷抬起头,一一地回应我:「岚儿妹妹。」
当年各个将军府里的夫人希望家里能出读书人,花钱请先生为五大三粗的哥哥们取了秀气的名字。
可我这些豪情万丈的哥哥们,岂是一个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京城能容得下的。
我屁颠屁颠跟在后头听话本子的那会儿,他们还是翩翩少年郎。
一声声岚儿妹妹,宛若我的父兄们还在世,爹娘还围着我千叮万嘱。
我哭得更厉害了,多日的坚强一下溃败,感激涕零地抬头看赵季宇。
他只是颔首点头,轻拍着我的背,似是知晓我要说什么。
去年守雁州的落魄王爷,已在车马峪一役中战死,只剩下赵季宇这个皇子独守国门。
我深知他有多不易,当年我为他求得自由,却也陷他于生死难料中。
今日劫我之事非同小可,若有人走漏一点风声,后果都不堪设想。
各府哥哥们竟为我苏家,为五皇子冒这么大风险。
不敢想他这四五年,在前线过的是怎样刀口舔血的日子,又是如何上阵厮杀立军威,才能让哥哥们死心塌地追随他。
「兄弟们,苏太妃殁在服苦役途中。你们的岚儿妹妹,今日起便是苏澜先生!」
「末将遵命!」
漫天飞舞的灰烬中,赵季宇将我抱起与他同乘一骑。
茂密的枫叶林和熊熊燃起的火光,在身后融成一色。
出雁门关的那日傍晚,他示意我向远处看去。
草原的苍鹰自由飞翔,远处的山峦披上晚霞的彩衣,天边的云也好美。
赵季宇若有所思地从后面环抱着我,在耳畔轻声问:「等我打下这雁州五十二座城池做聘礼,岚儿可否下嫁与我?」
想起父兄们为了夺回这雁州五十二城,苦战数十载,立功无数,竟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不禁潸然泪下:「季宇,你可愿陪我不问世事,守孝三年?」
宁错京城的古意,失约江南的花期,也不可负我父兄们的铁血忠魂。
他把脑袋搭在我肩上,长长叹了口气,深深地嗯了一声。
20.
赵季宇真的太穷了!
给我弄了个破宅子,土坯房!
几年前上元节送我的东西,该不会是他全部身家吧?
不过,他搞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布置,已算是上心了。
赵季宇也太苦了!
为国守边疆,只能住在军营里,多年来没有侍女,只有士兵。
真不知道他这几年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岚儿妹妹,哥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五皇子这些年把自己的钱,都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发恤银了。咱可别嫌弃这寒酸啊,这可是咱哥儿几个一起凑的呢。对了,他还说他檀香用完了……」
膀大腰粗的善见哥哥,一边帮我抬家具,一边乐呵呵地与我唠着长长的家常。
当年太上皇爷爷赏赐的天竺檀香,我转赠给了赵季宇。檀香能凝神静气,而我那时总希望他做事能稳当点。
如今这么一个草原糙汉,竟还要这东西。也不知这撒的哪门子娇,没空来看我,也不需要旁人隔空传话吧,多不好意思。
我倚在门框旁,任草原清香的暖风吹过长发,看着远处鲜衣怒马的俊俏少年郎,骑着香鞯镂襜的五色骢匆匆向我飞奔而来。
他的唇角高高扬起,草长莺飞的原野上,肆意潇洒,衣炔飘飘。
我的眼睛在偷笑,心底开出了花。
战事都那么忙了,臭小子还一日照三餐来找我。天天笑得人畜无害的,唇红齿白地拉着我的手,赖我给他做好吃的。
幸好当年和宫中老闺蜜们学了些厨艺,要不我这土房子里的小灶都开不起来。
看他站在灶台边狼吞虎咽的样子,让我想起他十岁那年和十一岁的赵成阳在皇爷爷的书房里罚站,十四岁的我偷偷给他俩喂点心吃的日子。
见我神色渐渐不对,他突然凑上来亲了我一口,还冲我眨了眨左眼,邪魅一笑。
嗯?
这臭小子,刚刚是对我抛了个媚眼?
也太蚀骨销魂了吧!
奶奶我有点吃不消他这种天香国色啊!
「登徒子!」我操起手边的擀面杖就要打他,追得他满屋子跑。
「哈哈哈,岚儿妹妹,悠着点!担心五皇子不要你!」来吃席的几位将军哥哥们,一人手上啃着一只椒盐猪蹄,挤在厨房门口看戏。
我恼羞成怒,跺脚扔了那擀面杖。
入冬了,天气变冷了。
我琢磨着他天天重兵把守着这个土房子也不是办法,而且他天天这么来回,总要被人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苏太妃失踪一事,皇上虽然没有太过追究,但老尚书和太子妃,是不会放过我的,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把我找出来,以绝后患。
我对赵季宇说:「日日做羹汤,染上风寒了。」
「膝盖又疼了吗?」赵季宇总是很紧张地把这事放心上。
那年的冬天我在雪地里硬是跪了一整夜,才求得了他今日的自由。
他不舍我冷天里遭罪,还是把我接去了军营,让人单独开了个小灶。
又给我张罗了一个最大的营帐,添置了好几个火炉,请哥哥们重兵把守。
21.
军营里条件艰苦、规矩甚多,且我时时要以苏澜先生的面目示人。
但我不在乎,从小习惯了各个将军府的直肠子家属们,还是这里自在。
这段时间捷报频频,雁州五十二城几乎尽入囊中,军务实在繁忙,到很晚他才会来看我。
有时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倒杯水喝,他就已躺在我的床榻上睡着了,我只好和衣睡在他边上。
夜里有一两次,我能迷迷糊糊听见他喊我岚儿奶奶长、岚儿心肝短的,长茧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庞,还偷偷亲过我。
隔天醒来会发现,我只穿着单衣,厚重的褥子盖在身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臭小子越来越放肆了,自己的营帐不睡,偏要来和我挤。
还借口说塞北天寒地冻的,怕我冻着后旧伤复发。
这都说得过去,但宽衣解带又是为什么?
赵小公子,你出来解释一下。
不是说好一起守孝的吗?
没几日,军中有传闻,五皇子竟有断袖之癖,与新来的粉嫩小军师苏澜先生不清不楚。
为了坐实他与我不清不楚,他干脆连工作都搬来我帐篷里了。
除了我的几个发小哥哥们,外人不得进出。
他为我设了一个屏风,我躲在后面围着厚厚的裘皮烤火、画画写字。
他们谈他们的军务,我做我的闲散小军师。
我不用看到他,却时刻能听到他说话。
知道他在我身边,便觉得心安。
我甚至有一种错觉,我只不过换了个地方躺平,从皇宫到军营。
如果,苏岚儿真的死了,该多好。
22.
隆贞十八年的春天,京城宫变了。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正和赵季宇比射箭,赢了的人今晚煮饭。
赵成阳的尚书岳父谋权篡位,调取永川府十万精兵,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冲锋陷阵,直捣龙穴,还让太子妃带人控制了后宫。
皇帝多年来被后党势力纷争搞得昏庸无度,没有预判性,自然等同瓮中捉鳖。
据说赵成阳得到消息后,立刻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京城。
尚书的傻儿子打不过腹黑的赵成阳,一日内竟把笼中的皇帝老儿逼死了。
太子妃更是个疯批,一得知前殿已失陷,临时起意把后宫杀了个遍,还把平日里待她严苛的赵成阳母后活活勒死。
啧,这丫头睚眦必报的性格,不是太好啊。
尚书府一家子当场被赵成阳斩杀,株连九族。
他杀完那一家子,也没忘了他老婆还在后宫里大屠杀。
他怎么能放过她?
听说这小子径直去了后宫,亲手割下了太子妃的头颅,身子丢去城门口喂了狗。
士兵都传那一大家族的脑袋挂在京城门口飘了好几个月,连城外臭水沟的苍蝇蚊子都变多了。
赵成阳在血雨腥风中登基继位,属于他的时代来了。
这一年,赵成阳二十二岁,年号宣观。
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过得可好?
23.
赵成阳登基后,五皇子赵季宇也跟着升级成了五王爷。
此刻,我的五王爷正倚在营帐的将军椅上,若有所思地握着手中的酒盏,在手心来回摩挲把玩。
他一反常态地身着朱紫色云祥符蝠纹锦缎劲装,那左肩的暗线花纹辗转腰间,勾勒出他精壮的身段。
打扮得这么正式,倾国倾城的要干嘛啊。
哼!军中又没女人。
但他又整装待发,似在等着什么人。
见我走来,他嘴角噙着笑意,轻轻抬起那杯盏,顺势将酒倒入他口中,喉结抬了一下。
孩子大了,心事不好琢磨了,不知这几日他在暗自思忖什么。
他招手让我过去,又突然抱起我坐在他腿上,我的脸瞬间烫得像火烧。
不知为何,我没有推开他,只是惴惴不安地靠着他的肩,贴着他的脖颈,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没过几个时辰,天刚蒙蒙亮。
一道圣旨急急传来,说五王爷在雁州五十二城拥兵自重、设藩谋反。
这罪名一夜之间就定下来了。
赵成阳到底想怎样?
真要众叛亲离他才善罢甘休吗?
直到赵成阳大军压境雁门关,我才知道事态严重了。
他还御驾亲征,脑子有问题吧!
赵季宇更是整宿的不睡,和将军哥哥们站在沙盘前推演战局,制定各种战略,准备物资辎重,不眠不休。
歇息时,他绕到屏风后握着我的手,胡子拉碴地用早已嘶哑的声音问我:「岚儿奶奶,那日射箭我赢了,你想吃什么?」
我抬头对上他那双熬红的桃花眼,掩不住眸底的泪花。
他慌乱地擦着我的眼泪,抱着我连连安慰,说他和哥哥们都不会有事的。
一句藩王作乱,赵成阳竟要赶尽杀绝。
皇爷爷,我到底要怎么守得住?
24.
对战已半月有余,赵成阳断了赵季宇的粮草,想拖垮他。
「不好了不好了!老大他亲自提刀上阵了!」冲到营帐里报信的灵知哥哥,铁甲上沾满了血污,斑驳的面孔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在屏风后正准备绾发的我,捞上手边的弓箭,猛地冲出帐外,四处张望,抢了一个士兵手中的战马,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守在帐外数月的士兵们,见到一个女子飞奔出帐外,面面相觑。
仔细辨认,竟是宫中妃子的朝服,更是瞠目结舌,纷纷朝着我离去的方向下跪。
其实我已料到会有今日,几天前就偷偷找梦然哥哥,派人去宫里偷这一身令我厌恶的太妃朝服。
我悄悄对自己说,他若两日未归,便是我穿上它的时候。
赵成阳,他要的不是赵季宇的命,他要的是我和他失去的一切!
是我和赵季宇一直在自欺欺人,在这虚构的美梦里自我陶醉。
赵成阳监国多年,又怎会不知我还活着?
只是那时候的他也身陷囹圄,困在围城中不能自拔。
当年我对皇爷爷说赵季宇是利刃,不应蒙尘,而赵成阳确是天生的帝王之才。皇爷爷大笑说:「岚儿聪明,万不可在旁人面前再说这些话了。」
当年的我,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竟不知酿成了大祸。
后来的我,当然知道赵成阳有天生的帝王之才和成事的胆力,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宫变、登基、平叛,他处理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利落干净。
可是,他恨我的背叛,恨我的逃离,恨我不等他来救我,恨我置他孤身一人去面对万千仇敌。
回过神来,已快到战场。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暴雨般的利箭从我耳畔呼啸而过,厮杀声和金戈交鸣声响彻天地。
我来不得及绾髻,虽盛装在身却长发披身,迎风驰骋去往修罗场。
穿上贵妃朝服,是希望他们能看见我,还记得我是他们的太妃奶奶,还记得太上皇爷爷生前的叮嘱。
血气冲天的厮杀中,他兄弟俩明亮的铁甲,闪着刺目的光泽,泛着凛冽寒光的刀剑正相击碰撞,马蹄扬起的尘土翻滚涌动。
真的好气!
小时候他俩打架还能忍忍,大不了我去找皇爷爷告状。
在战场上生死相搏,我苏岚儿是真的不能忍。
虽已尽力躲避刀剑,但还是被乱箭射中了腹部。
我抽出事先准备好的箭,忍着剧痛,高高地射向了草原湛蓝色的天空。
箭头上用红布绑着的,是我当年选秀戴的步摇,划破天际时,阳光把它照得耀眼夺目。
硝烟中我眯着眼看它的光芒,好似那年的上元节,京城里漫天飞舞的烟花,转瞬即逝。
正在恶战的赵成阳和赵季宇同时怔住了,焦急的眼神寻到我,急急喝令手下立刻休战退兵。
双方又都挂出了七八道免战牌。
两军对垒,戛然而止。
25.
好痛,失血过多。
还未骑到赵成阳明黄色的营地前,我就两眼一黑,从马背上重重掉了下去。
昏迷的时候,能听见赵成阳暴跳如雷,他焦急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把我吵到了。
醒来时,已躺在赵成阳的龙榻上多日了,除了满屋子的药香味,还有跪了一地的医官。
「成阳……」我叫醒了趴在床沿的他。
他抬头看我,眼中充满了欣喜和怜惜,与他四目相对竟恍如隔世。
众人退下。
「岚儿……跟你回去,别再打了……」我心中有怒,但一开口却气若游丝。
他自小就长得像他那艳冠六宫的母后,一张翩若惊鸿的脸,深不见底的眼眸闪而过某种东西,让人抓不住。
他只是点头应下,哄着我把那苦得要死的药喝完。
26.
再回到金顶红墙的皇宫,已是炎炎夏日。
世人皆传皇帝文治武功,平藩大获全胜,路上还捡了一个美女回宫里。
可笑的是,赵成阳竟正在给我编祖上三代的简历,捏造我的身世。
我从苏澜先生,又变成了苏不璃。
不璃?不离吗?
七月的蝉声炸了线。
他以为我厌那蝉叫,便让人都抓了去。
荷花池边等雨落。
他以为我忘了带伞,便命人抬轿子送我回宫。
「赵成阳,你能不能别让人整天盯着我!」当年我摔碎一个七彩玲珑花瓶好心疼,现在的明玥宫里,多的是瓶子让我摔。
「凤袍和凤冠,要十五日后完成。」他命人把大婚的聘礼堆满了整个宫,无视我如何发脾气。
「你难道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我发红的眼睛瞪着他,眼圈肿胀,强忍着怒意泪水却滑落。
赵成阳忽然伸手从身后把我狠狠圈进他怀里,温润炙热的唇紧紧压迫着我,辗转厮磨寻找入口,他的手加重在腰上的力量让我脑子一片空白。
「岚儿,他给不了你的,我可以给。十五日后大婚,已昭告天下,由不得你。」他的眼神痛苦又冷冽,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又摔了一对牡丹纹梅瓶。
还是心疼。
27.
宣观二年。
帝后大婚的前夜,小雪。
我捧着手炉,站在明玥宫的院子里,不让宫女们点灯。
抬头望着屋檐上的骑凤仙人,它在月光下只剩一个黑色的影子。
真的有点冷,我还是喜欢夏夜。
那年与他曾并肩躺在草地上看满天的星辰,微风拂着野花的清香味,连虫鸣声都悦耳。
他絮絮叨叨说雁州五十二城已全数收回,也算对我父兄还有战死的烈士们有了交代。等三年守孝一过,他就在雁州寻个水草丰美的城池,盖个好一点的府邸,放一场盛世的烟花,十里红妆迎娶我。生儿育女,柴米油盐,骑马射箭,从此以后恣意潇洒,无拘无束。
那夜我转头看着赵季宇望向苍穹的侧颜,如水的月色洒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性感的嘴唇上,他真的愿意为了我这么做吗?
明玥宫外侍卫们换防的动静有点大,彻底把我拉回了现实。
一支暗箭射在了大红的柱子上,是一张字条:
「锦书难托等我」
没有署名。
不用署名,我知道是他。
回京后的赵成阳并没有放过赵季宇,依旧颁诏废了他王爷的身份,甚至还派人暗杀他。
父兄的旧部偶尔会通过侍卫向我传一些消息,否则我关在明玥宫里没日没夜,甚至不知道四季变化。
这一年里,我与赵成阳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我自是知道赵季宇会来见我的,只是不知道他竟以这种方式回来。
我和赵成阳即将大婚的凌晨,赵季宇起兵造反了。
赵季宇曾在先帝面前许下承诺永不回京。若不是被逼上绝路,他又怎可能在塞北拥百万雄师。京城不过区区四五十万兵马,怎能敌塞北的铁骑。
赵成阳一直以为赵季宇只有十万兵马在雁州草原上苦战,而我也终于知道他把钱花在哪儿了。
铁骑的速度飞快,一夜之间便到了皇城下。
虽全国总兵力强盛,可赵成阳速度再快,也来不及从各府调兵驰援。
听到消息的我,不小心打翻了案上的妆奁,凤冠被我重重摔在了地上。
一口气没顺过来,旧伤复发。
滚烫的鲜血吐在了朱红色的凤袍上。
28.
红色的旌旗在城墙上翻动,这次是我第一次站在京城的城楼往下看。
他的百万雄师如黑云压境,兵临城下,远处的一轮红日撕破了苍凉的大地。
押着我上城楼的,是赵成阳少时太子府的旧部陆阿六。
正是这位陆将军一路杀敌护主,赵成阳才能走到了今日。
可这样的局势,赵成阳军中谁也没有胜算。
我苏岚儿从小饱读兵书,在父兄的沙盘里摸爬滚打,还分析不出这个战局吗?
唯一的办法只有拖延,等各地驰援,待两军人数相当时,再来促成谈判。
可怎么拖?
陆阿六说把我绑在城楼上,先喊两天的话。
赵成阳坚决不同意。
笑死。
我自己都同意了,你为什么不同意?
「大周朝正值国力鼎盛,保守也有两百多万兵马吧,调来一百万就可以抗衡了。我至少能撑到你军队集结完毕,反正都做了那么多年的红颜祸水了,也不差这一次。」
听我说完这些话,赵成阳双手紧紧攥了起来,因为太用力,指关节都泛了白。
我转身要去城楼时,他急急脱下大氅披在我身上,又把我紧紧拥入怀中。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
皇宫离城楼还有段距离,大街上百姓们携家带口准备逃亡。
马车路过金叶酒楼时,我想起十年前,在这里我们曾看过漫天烟花和万千游龙的长街,当时年少春衫薄,满楼红袖招,举杯邀明月。
如今在城外起兵造反的二十二岁的战神,当年在太学里常常被罚站;而这城内仅二十三岁的天子,也曾向我讨要过点心。
想到他们当年可爱的模样,我竟失心疯笑出了出声。
在我马车里伺候的宫女小桃以为我疯了,趴在地上全身发抖不敢吱声。
我不让小桃跟着上去,这是要去当箭靶子,生死难料。
陆阿六鄙夷骂了一句,让我们少点废话,多耽搁一秒钟都是一条人命。
话糙理不糙,我觉得有道理,便拖着厚重的凤袍匆匆随他上了城楼。
阶梯都没爬到头,他竟从背后插了我一刀,还恶狠狠地说:「若是三天后没死,援兵已到,那是你命大。若你这祸国殃民的狐媚子撑不住死了,那便是这天下人的福气!」
他插刀的速度,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29.
呼啸的北风和暴雪,刮过鲜艳带血的凤袍,似旌旗幡动。
我被绑在城楼上的旗杆下。
肩上血流失的速度变慢了,可能是极寒的温度把伤口封冻,更像是麻木了。
在风雪中我缓缓抬起苍白的脸,举目望去,前方白茫茫的旷野上,金戈林立,重甲黑沉。
他黑色的旌旗在旗杆上高高挥舞,就像是一只只困住双翅的鹰隼在翻腾。
中间的那人骑着白马,身着银甲灿烂夺目,他高举的银枪似能引下惊雷闪电。
左右各有一队将领们,战马嘶鸣。
身后的百万雄师与金戈喧嚣,震天动地。
其中一人骑马突然冲上前高声喊道:「赵成阳你个狗皇帝,绑个女人挡前面算什么!有种下来跟老子决一死战!」
听声音应该是急性子的青泽哥哥。
陆阿六冷笑:「乱臣贼子!你以为我会上当?」
「老狗不配与老子对话,去叫缩头乌龟赵成阳滚出来!」青泽哥哥霸气地回应。
城下已是剑拔弩张,陆阿六还在城楼上破口大骂。
我太了解赵季宇了,他一向对这种口水战没什么耐心,肯定会暴走的。
我远远看着前方躁动的大军,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开始猛摇头。
往前冲了十余米的赵季宇立即驻马回缰,马蹄高抬,战马嘶鸣。
他远远地望了我很久很久。
我看不清他的脸。
那是千山万水的近,却又近在咫尺的远。
这一天一夜,我半睡半醒。
宫女小桃竟有办法偷偷爬上城楼,在我脚下换了好几次暖炉,半夜还喂过一次水和馕。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虚弱,开始有点发烧,还说不出话。
次日,赵成阳的二十万援军到了,他竟迫不及待从赵季宇背后偷袭,妄想冲散核心主场的战力。
久经沙场的将军哥哥们,不到半个时辰就打乱了赵成阳的计划,援兵溃散。
不对劲,赵成阳怎么会成了沉不住气的人?
陆阿六在城楼上看着遍地尸体,恶狠狠地把大刀架在我脖子上,喊话要赵季宇看个清楚。
青泽哥哥大骂说,让陆阿六带上我去西面的树林里谈判,就看看人质是否安好,否则来多少股援兵,就杀多少援兵。
形势所迫,陆阿六只得同意,但要求青泽哥哥只能派一人去谈。
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贱货!不要暴露伤口,给老子装作没事!」
嘶,鲜红的凤袍,不近看,真是看不出血迹。
可,赵成阳为什么一直没让人给我送消息?
难道这个陆阿六,挟天子以令诸侯?
糟了,赵成阳还活着吗?
下了城楼后,他喊小桃上来,迅速解下了我身上带血的大氅,为我整理衣冠。
随后我又被众人扶上了一匹黑色的战马,强忍着疼痛直立起身体。
厚重的城门打开,一望无际的战场犹如人间炼狱,扑面而来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天色渐暗,陆阿六在队伍的最前面,我在中间,四周还有三十名精兵,点了火围着我们。
远处,赵季宇还在大军的最前方,目送我去谈判。
出了城门口右拐,就是西边的小树林,只见对方阵营只有一位将士快马进了树林。
我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苍穹下漂浮着一朵浓重的乌云,太阳也快落山了。
这么暗,他们不会发现我的伤口吧,千万要按计划行事。
但其实有点撑不住了,不过三公里距离,伤口却越来越痛。
不知是怎样的意志力,支撑着我进了树林里。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对面骑马长着大胡子的将士,长得有点眼熟。
30.
他与我,只有两百米的距离。
或许是滴落在雪地上那几滴殷红的血,或许是额头暴汗反射了火把的光,又或许是我身上的凤袍太过妖艳刺眼,让他瞬间动了怒。
我没来得及看明白,那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远处射死了十个,快刀又斩了十个前锋,还剩后面紧紧围住我和陆阿六的十个。
他靠近,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轻轻松松又干掉了剩余的十个。
陆阿六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手,显然低估了对方,只好说:「我可以去你营帐里谈。」
就在我剧痛到快掉下马的那刻,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捞起,轻轻放在了他的马背上。
一进营地,陆老六就被生擒了。
赵季宇生气了。
他在我面前很少生气的。
这么俊俏的少年郎怎么可以生气啊。
他扯下假胡子和头盔往地上一砸,横抱起我就往帐篷里去。
我早就知道,队伍最前方的不是他自己。
我的血滴了一路,滴在他战袍上,我却仰头看他痴痴地笑。
他的桃花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慌乱。
他喋喋不休地骂人。
骂赵成阳是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又在骂我太傻太蠢。
人都被他骂走了。
他让我趴在床上,狠狠从背后撕开了我身上带血的凤袍。
伤在右肩后面,伤口已经和单衣大面积地连在了一块。
天色已晚,他把营帐里所有的灯,都放在了我边上,照着伤口细细地看。
他自己一点点地清理,一点点地掀开。
好心疼,他很熟悉刀伤。
清理伤口、挖去腐肉、上药、包扎。
虽然他已那么小心了,我还是痛晕了过去。
半夜醒来,我能听见他躺在我身边,絮絮叨叨:「你还要受多少伤……你要是没命了……我怎么办……就那么傻……」
怕我趴着累,每过半个时辰就把我抱起换个姿势,把我的头枕在他大腿上侧躺着,一边还敷湿毛巾给我退烧。
31.
他折腾了一晚上,我的烧退了。
在屏风后面的床上被吵醒,是因为听见赵季宇在前面要杀要剐的。
陆阿六被几位哥哥扔进来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逆贼!不得好死!贱女人!也不得好!」
赵季宇强压怒气,说可以留他一命,让他回去送个信:「拱手让出皇位,天下太平。」
原来,他是要那个位子的。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他那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作少年心事和情话,竟是我错了。
陆阿六满嘴粗话,说赵季宇不守约定,骂得不堪入耳,他怎可忍?
只听刀剑出鞘,而那陆阿六像是已经疯了:「我死之前也要让你不痛快!隆贞八年,是我在太学里捅了狐狸精一刀,我嫁祸给你!她心思狡诈岂会不知,她并未告发是太子一党做的!这么多年来,她袒护的一直是那赵狗!你还一直把狐狸精当宝贝哈哈哈!隆贞十二年,你母妃一族全部被诛杀,也全是老尚书和我做的……噗……」
赵季宇已经忍不了停不下了,一刀刺进他的心脏。
「我……故意损失这二十万人……让你和她见面……就会整夜守着她……我就有时间集结了……河蚌相争,你们赵家必亡……噗……」陆阿六说完这些已经断气了。
「报!南面百万敌军发起总攻!」帐外传来军报。
赵季宇不出营帐,却红着眼眶踉跄走到屏风后问我:「岚儿,你告诉我,他说的可都是真的?这些年,你拿了几条命帮他,从不帮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你不要……那位子……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向往自由……你说你要在雁州盖个宅子给我……你说我们要在那……」我疯狂地摇着头,泣不成声。
「不要什么!不要我母族?不要这天下?还是不要你!」赵季宇狠狠掐住了我的下巴,他昔日桃花一样的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悲伤和震怒。
我只是哭,答不出来。
「今天就让你知道,我全部都要!」他不想再看我的泪眼,把我反身压下,双手死死按住了我。
肩上的伤已经没那么痛,可我的心里却阵阵抽痛。
我能感受到他的鼻息,他急切地在寻找,拼命想找到他失去的一切。
我知道我即将是他的了,可我也要失去他了。
我不知是该配合他,还是该抵触他。
直到疼痛逼出了我的眼泪,他鬓角滑落的汗滴在了我的背上。
我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之后,待我再睁开眼,只见他穿着一拢红衣,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
他黑色的眼眸被头发遮住,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嘴角一抹轻蔑地笑。
我想开口,他却突然拔出短刀,狠狠地插在了桌面上。
他的心里,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了。
我像被撕裂开,全身都在疼,眼泪夺眶而出。
我忍痛起身整理,慌忙地从地上的凤袍里掏出一样东西,紧张地拽在了手里。
他斜看了我一眼,突然喊人进来:「来人!把这贱货扔出去还给他!成全他们!」
哥哥们已经上阵杀敌,来了几个陌生的小兵,看着衣衫褴褛的我愣了一下,拖着我就出去了。
我不再回眸看他。
愿我天涯君海角,此生两地各终老。
32.
我被当作垃圾一样,被人扔在了战场上,手里却紧紧拽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鱼符,却不是一枚普通的鱼符。
我第一次离开皇宫时,赵成阳曾亲手把其中的一半交给我。
而上城楼之前,赵成阳拥抱我的那一刻,他又偷偷塞给了我另外一半。
那是当年皇爷爷,从太祖太皇手上传下来的,合并后是可以号令天下兵马的传国鱼符。
世人皆以为它已失传,皇爷爷却早已偷偷把它给了赵成阳。
当年的皇上昏庸无度,他心底是多么希望赵成阳能撑起这一切。
赵成阳是早早就知道皇爷爷用意的,他也明白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皇爷爷要我守着他们。
我苏岚儿也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赵成阳认为我和他此战都凶多吉少,他要坐镇皇宫,而我要上前线,有意把鱼符塞到我手里。
他谁也不信,但他信我。
我本以为此物无用,却未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此刻还被陆阿六的手下困在宫中的赵成阳,应该也没想到,我拿出那块传国鱼符,是为了阻止他一百万援军的疯狂进攻赵季宇,而不是为了我自己保命。
我找到了一匹走失的战马,翻身而上,高声唤了三遍速速停战。
在万人中央,皑皑白雪和褴褛的红色凤袍,我在马上高举着传国鱼符,寒风刮在我的脸上,很疼。
那场暴雪骤停,可风还是很大。
两军终于休战,但赵季宇不愿退兵。
我被赵成阳接回宫,开始养伤。
他被陆阿六的手下控制在皇宫里,假意让他坐镇后方,实则假报战情。
他以为我平安无事,没想到会接回奄奄一息的我。
赵成阳已经几日不说话了,只是紧紧盯着太医们给我诊治调理,紧紧盯着宫女们给我熬药喂药。
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远远看着我,却又不敢靠近我。
直到我喊他过来,他退下了所有人。
轻声告诉他陆阿六做的每件事,顺手把那烫手的鱼符还给了他。
我也已是不洁之身了,不配皇后之位。
他沉着脸细细听着,眼眸幽幽如古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好好休息。
33.
半个月了。
我不吃不喝好多天了,像一条死鱼。
我苏岚儿,太天真太可爱,活该是这种下场。
而赵季宇依旧没有要退兵的迹象,两军仍旧此起彼伏地发起进攻,双方都虎视眈眈。
这些还是小桃告诉我的,赵成阳封锁了一切消息,不让我知道,只是天天让太医来给我诊脉开药。
又过了十五日后的清晨,小桃欣喜地捧着新的金丝红锦凤袍和新的珠翠凤冠进了明玥宫。
「娘娘,皇上昭告天下,说你护国有功,母仪天下、流芳百世,不日后就大婚。娘娘,你快看,小桃从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凤锦,这一针一线都这么美,你看好像一朵朵盛开的活牡丹……」
我呆坐在案前,透过窗棂看着大雪落在屋檐上,落在骑凤仙人身上。
34.
帝后大婚。
京城百姓皆庆贺,以为这是天下太平的迹象,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仪式缛节繁多,赵承阳怕我身体受不住,也减少了很多流程。
一路能让人抬就让人抬,能自己扶着就自己扶。
城外的攻势更猛烈了,冲锋声甚至能透进奏着喜乐的皇宫里,烽火燃得天空乌黯。
大婚的仪式结束,已是深夜。
红帐红烛前,我彻底失去了耐心。
扯下了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踢掉了华丽的鞋靴,呆坐在龙床前的台阶上,忍了一天的干呕,此刻又开始翻腾起来。
赵成阳独自进殿时,我正把头靠在床沿,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走过来,蹲下身坐在我身边。
「岚儿,我曾允你,一生一世护着你,可我……没有做到。你也别怪我急着逼你大婚,你可知我为何让太医,日日请脉?」他缓缓道出时,我仿佛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我一脸震惊地抬头看他,他红着眼眶,不再说话,那眸底如坠深渊。
早日举行大婚,这是他作为帝王的最后一丝尊严。
35.
帝后大婚后,赵成阳军中士气高涨,却仍敌不过他的百万雄师。
赵季宇仍旧守望在大周朝腹地,久久不肯离去。
我的后宫暮色轻掩、寒鸦飞过,一切云淡风轻,赵成阳却天天在前殿吼得地动山摇。
两军对战数月,几轮谈判下来,终于停战了。
停战协议里,赵成阳的大周朝失去半壁江山,国界线划定在汉江南面,以后不再过江。而赵季宇新建了大梁国,在汉江北面。
季宇他,也有了自己的天下。
36.
宣观三年,二十八岁的大周朝皇后生下了太子赵子凌。
人人皆恭贺皇上,咏叹大周朝江山永固。
赵成阳很忙,我也很难见到他。
不过他每日还是会回来陪我吃吃饭聊聊天,一脸宠溺看看子凌,便走了。
待子凌可以逗笑的月龄,已经是盛夏了。
我坐在荷花亭里,贪凉喝着冰酪汁,看着白白胖胖的子凌在小桃的怀里咯咯咯的笑。
赵成阳让他的宫女捧着一碗热滚滚的绿豆银耳羹,急急来寻我:「娘娘,皇上说你万不可再贪凉了。娘娘要听劝!」
小桃在旁边逗着子凌说:「太子,你看你爹娘多恩爱,可是要羡煞旁人啊。」
子凌被小桃逗得咯咯笑。
我的眼眶有点湿,因为他笑起来的那双桃花眼,越来越像赵季宇了。
37.
小桃经常给我说话本子,也不知道哪个宫女传给她的。
说是大梁国的皇上失恋了,还云游四海去了,现在朝中都是几个摄政王轮流管着。
把几个摄政王说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还是面如白玉的翩翩公子呢。
我不准她再说大梁的事,要掉脑袋的。
还告诉她,那几个摄政王,长得五大三粗的,粗犷无比,满脸络腮胡。
她说娘娘你骗人。
我怎么会骗你,我只喜欢骗俊俏小郎君。
我看着向头顶那片被宫墙分割开的小小天空,不再说话。
38.
「听说大梁使臣来了,是其中一个摄政王,皇上要大摆宴席呢。」小桃开心地跑来告诉我。
我坐在紫檀木鎏金的梳妆台前,薄抿了一口唇脂,没有抬眼。
那一晚的我盛装出席,小桃抱着子凌站在我的后面。
来的是善见哥哥,但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伴随着乐女们妖娆的舞姿,我谎称身体不适,匆匆离席。
我这种红颜祸水,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我是不该再见故人了。
哪怕只是那么远远的一眼,我便会记起我们在草原上的小土房。
那年围着灶台打转的俊俏少年郎,笑得唇红齿白,眼角盛开。
穿越人山人海,穿过千山万水,他现在又在哪?
小桃见我坐在宫里不说话,捻着衣角低头说:「娘娘,你说得真对,他真的长着络腮胡,我以后我也不胡说大梁的事了。」
我轻笑着嗯了一声,走出了宫外。
我让小桃不要点灯,我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知趣地退下了。
是夏夜,有暖风,但是闻不到草原上青草的香味。
39.
心情烦闷的时候,我还是喜欢抬头看屋檐,看天空。
就在我发呆时,一支箭射在了长廊的柱子上。
「人命危浅最后一面」
就在我看这张纸条时,赵成阳也从宴会下来寻我,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心里七上八下,转身就递给他看,他也只默默看了一眼,便拂袖而去。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他,我嗔怒说自古帝王不可拥有爱情,他当时也生气走了,一模一样。
禁卫军来时,我还坐在院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句话。
人命?最后?
他们搜查了我的明玥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就走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善见哥哥藏在屋顶上。
不让小桃点灯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
「岚儿妹子,当年你和圣上有什么误会,我们不知道。但圣上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人啊!当年你被带走后,他冲出营帐单枪匹马要杀出重围……要不是我们拦着他……你别怪哥说得这么直接,就算你都嫁给赵成阳了,他心里都还有你。这两年为了立国,他呕心沥血,加上身上无数的旧伤,把身体都熬坏了。咱哥几个是粗人,治理国家都靠他一人,他不是云游四海去,而是身体垮了,我们一直让他养着伤。可这次,太医说他……不会很久了……」善见哥哥从不对说谎,我知道的。
眼泪簌簌地掉,这臭小子怎么这么别扭,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
「妹子,你若是想清楚了。明日卯时,待赵成阳去上朝,我就想办法带你走。」
40.
子凌怎么办?钻心蚀骨的不舍。
不过,赵成阳视他为己出,也从未对外说过他的身世。
我替他选了不少后宫,他也从不翻牌子,这么多年如履薄冰,只信我一人,他害怕再出现另外一个太子妃。
呵,他赵成阳胸怀家国天下,如何会有儿女情长,只不过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我又转身交代小桃,无论如何要把子凌照顾好,我很快就会回来。
小桃不明白我要去哪里,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出皇宫的那一刻,天光乍亮。
善见哥哥当了我的车夫,城门口也没人盘查,竟顺利出去了。
赵成阳,就这样放手了?
还要两天两夜才能到雁州,如今的雁州在大梁的国土之内。
出了雁门关,我把头探了出来,看了漫天金黄的夕阳,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那熟悉的青草香。
多年前第一次出关,坐在马背上和他一起看过夕阳,他曾许我十里红妆、盛世烟花,哪知此去经年。
「妹子,圣上说他……他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善见哥哥马车停在了雁门关外,站在红着眼求我。
我这些流血不流泪的哥哥们,怎会轻易流泪。
季宇终于找到一个水草丰美的城池,杨高县,不打战的这些年,雁州休养生息,人民生活富足。
在离大周朝最远的杨高县里,赵季宇真的建了一个巨大的府邸。
我远远望去,一眼便知是我当年在军营无聊时,躲在他屏风后面画的样式,他竟然……
「圣上……不,宇公子备好了十里红妆,快换上喜服,今天哥哥们送你出嫁。」来城门口迎接的哥哥们,看见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嫁妆铺满了整条道,一直到了他新府邸里。
路上锣鼓喧天,城里的百姓在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自然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圣上,也不知道这几位哥哥们的身份。
只知道是外乡的有钱人,在这里盖了座豪华府邸,娶了新妇。
灵知哥哥请的喜婆嗓门可大了,在我耳边大声呼唤着。按照民间的习俗,扶我跨了火盆,又牵到了大堂里准备拜天地。
这时我才从红盖头下,看到他穿着红色喜服的衣角。
二拜高堂时,他拽着我的喜服,对着几个哥哥拜了又拜。
哥哥们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赶紧上前扶我们俩,一时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喜婆把我牵到洞房里,合上门就走了。
我在盖头下看见床上撒了一床的花生红枣,脸不禁红了起来。
想起那年的事,心脏就像炸裂一样难受。
他心里还是恨我的吧,我就是那种祸国殃民的女人,妲己见了都要害怕的女人。
反正他最后的执念,我都已经成全了。
逢场作戏,我也该走了吧?
马车在外面等我了吧。
正准备站起来,他就推门进来了。
「又想去哪?」是他的声音,他走过来,静静坐在了我身边,满身酒气。
他很少喝酒的,在军营里总要保持头脑清醒,除非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赵成阳下诏讨伐他的前夜,他喝了一夜的酒。
今晚的他又喝酒了。
他缓缓地掀开我的红盖头,我抬头看见的还是那双眼,眼角有一颗淡淡的桃花痣。
我曾笑话他长得太过好看不像个战神,该戴个面罩。
我不该沦陷,只不过陪一个将死之人逢场作戏,为何对他的容颜无法自拔。
正准备收回我的目光,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的眼底的火焰,一闪而过。
他拉住了我,抬手抚摸着我的脸我的眉眼,醉醺醺地说:「岚儿……你别走,你听我说。后来,我辗转在塞北和大漠,苦战多年,在那么多风霜苦寒的冷夜,只要想起你,我就一遍遍的后悔。
你还记不记得,十里红妆,盛世烟花。我只是太气,我是吃醋。我一直知道你身上带着鱼符,他舍得把整个国都给你,他也断不会杀你。
我以为我可以成全你们,可我后悔了……我好想战死在沙场上……岚儿,我爱你……求你别再走了……」
那些年说要给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如今只想和我在一起,执拗得像个孩子。
是我误会他了,他是爱我的。
我扒开他衣服,抚摸着他那些深深浅浅的疤,哭得泣不成声。
「我爱你我也爱你,我苏岚儿这辈子,从始至终,只爱着你赵季宇一人!」哪怕这辈子就只说一次,我还是要说,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离开这世上。
他惊喜地解开了我的发髻和红色喜服,我又怎么抵得住他这样的国色天香?
城里的烟花放了一整夜,这次他很温柔很温柔。
41.
府里没有什么人,几个打扫的婢女和管家,像是故意避开了我们。
时间只留给我们最后的二人世界。
但从此以后,日日为我洗手作羹汤的是他,为我梳妆理云鬓的也是他。
我想帮他揉面,他说我右肩会痛别碰;我想炒个菜,他说我膝盖不能久站。
他带我去逛集市,塞外的人特别的热情,看见他带着我出门,又送肉又送菜的。
因为这个曾经的落魄公子,如今是个大土豪,他给各家各户的屋子都修缮了一遍,还仔细交代过各家,以后不管他在不在,都要对他娘子好一点。
「宇公子,又带你的美娇娘出门啦。」
「宇公子和夫人,真是登对,真好看!」
「宇公子,不不,不要给我钱,多给你夫人补一补,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啊!」
赵季宇身着玄色锦袍,牵着我的手走在塞北的阳光里,走在人间烟火里,他回眸笑得春风得意,连眼角的桃花都盛开了。
我们一起骑马去湖边,给马匹饮水;我看江南的话本子,他就在院子里为我画像。
画像不再像皇爷爷画里四十岁的老女人,而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想到那时的恶作剧,我俩笑成一团,旧恨新愁一笔勾销。
他没有问我和赵成阳的事,也没有问我太子的事。
每次我想找机会提这件事时,他就打断我,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季宇,你的心结何时才能彻底打开?
42.
赵季宇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疼到我要抱着他许久。
哥哥们寻遍了各地名医,听说天竺圣僧在大疆国讲经,只有他有办法治。
我们乔装打扮成寻常人家,就往西边去了。
到了圣僧辩经的阿育王寺,我们在辩经台下听僧侣们辩论,耐心等待。
寺庙里的檀香味也让他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老秃驴在人群中看到我们,眼睛一亮,又闭上眼继续念经。
也不知道我偷偷瞌睡了多少次,赵季宇踹了我好几脚。
我看这臭小子没病,腿脚灵活得很。
三天三夜,我们终于等到圣僧下讲坛。
老秃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说季宇还有一线生机,但他说的那个方法,有点难以接受。
季宇要喝下一种汤药,等同假死。再把他的脑颅锯开,去掉里面的肿块,再缝合起来。
但是,这一切都是有极高风险的,他可能以后是个痴儿,也有可能失忆,也有可能是个活死人。
赵季宇不肯,他那么心高气傲一个人。
我懂他,他宁可死去,也不想苟活成行尸走肉。
43.
那日我们跪在佛前听经,久久不肯离去,只有檀香的味道能让他安心。
直到深夜,青灯古佛前,他眼眸低垂,跪在香案前,深深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出那一段话:「岚儿,我想通了……我若不在人世了,你回去找二哥,他还是能护你一生的。我此生,已经满足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抡起拳头就捶他:「赵季宇!你总是不敢面对!我每次要开口提及此事,你总是要打断我!今日在佛前,你给我好好听着,不准再打断我!赵成阳与我没有夫妻之实!赵子凌是你和我的亲生骨肉!你给我好好活着……呜呜呜……」
赵季宇的眼里,那一抹震惊慢慢转成了欣喜,又突然充满了泪水……
44.
就在赵季宇答应我再去阿育王寺找圣僧的那日,大疆国王得到了消息:大周国的皇后和一个鲜肉私奔了。
前脚刚进,后脚我和赵季宇就被围困在阿育王寺的后院里。
幸好他还不知道赵季宇的真正身份,只不过想拿我当人质,威胁大周朝。
西域的大疆,与大周以及大梁,总是打来打去。
若不是赵季宇与大疆通商,估计他也还在打。
赵成阳跟大疆的仇比较大。
没过两天,又丢进来一个小女孩当人质,估摸六七岁的样子。
看她好眼熟的样子,却又想不起是谁。
直到她屁颠颠地跑来喊我:「母后!漂亮母后!我是容儿!我就是容儿!」
赵季宇奄奄一息,白眼却翻到天上去,老醋坛子打翻,抓着小孩一个劲儿问:「你爹是谁!你是谁!」
真的是脑子有包也有病!
也不算算这孩子都这么大了,那会儿我还在宫里当个傻太妃呢。
容儿天真可爱地说:「我就是大周朝的宛容公主啊!父皇他不喜欢我,也不让我去找母后玩。小桃姐姐看我住在冷宫甚是可怜,远远地带我见过母后一眼,我就记下了母后是长这样的。」
我和赵季宇对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这是当年太子妃留下的那个小公主。
赵季宇卸下心防,问她:「可曾见过令太妃?」
宛容说:「见过见过!我常去找令太妃奶奶玩,太妃奶奶经常给我做好吃的,奶奶人可好了,还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作画,还给我说话本子。」
赵季宇刚开始皱着眉头听,但又慢慢扬起嘴角。
老天对季宇不薄,虽得不到及时的医治了,但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可以安心走了。
想到这,我又偷偷抹了眼泪,季宇看到我动情,轻轻拍了我的背。
我又仔细询问了她是如何来到大疆的,她说:「虽然我住在冷宫,可宫里都没人管我,她经常翻墙出去到处玩。在东华门抓猫时,被一辆马车掳走了,然后就到了这里。」
这大疆估计死都想不到,进宫掳了个最没用的皇室人质。
也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自动送上门的我。
不得乐坏了。
关了五日,只有寺庙的僧侣偷偷扔进来一些馒头和水袋,我们才勉强撑了下来。
宛容天真可爱,说到她和令妃的趣事,常常逗得我们发笑,但赵季宇的病情恶化得厉害。
有时候脸色苍白,疼得满地打滚,一代战枭雄和战神,何时如此狼狈。
我抱着他默默流泪时,宛容也跟着轻轻抚他的背。
45.
第七日清晨,寺庙的大门终于打开了。走进来一个莽壮大爷和他的随从。
一进来就把刀架在宛容宝贝的脖子上,逼着我回答问题。
「也就大疆国王能这么卑鄙了,打不赢大周,就用女人孩子威胁。」奄奄一息的赵季宇冷不丁地来一句。
这下好了,彻底惹怒了这位大爷。
「一个祸国殃民的皇后,确实也没什么用!」他恶狠狠地瞪着赵季宇,又命人把刀架到了我脖子上。
赵季宇此生最讨厌口水战,这能忍?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准备站起来抢刀,结果体力不支,摇摇晃晃倒下。
我心疼,瞬间推开架在我脖子上的刀,手掌被划破了,带着血就扑了过去。
「看来外界传言是对的,你果然水性杨花。你杀了这个情郎,我就带你和公主去找赵成阳谈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然,我今天就先杀了这孩子。」大疆国王往我面前的地上扔了一把匕首,让我捡。
我咬牙切齿在跟他对骂,可容儿脖子上的血已经开始往外渗了。
赵季宇见状,趁我不注意迅速就把匕首捡起来了,抓着我的手,猛地把匕首刺进了他自己的胸膛。
我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胸口的血喷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啊!
赵季宇,你就不能再等等!
我满手是血地抚摸着他的脸,抚摸他的眉眼,不希望他合上眼。
这臭小子,打小做什么事,从来不跟我商量,主意大得很。
他嘴角已开始淌血,还是咬着牙说:「我是将死之人……换……你们两条命不亏……岚儿下辈子……我们白首不相离……」
我流着泪疯狂地摇着头,试图用手去捂住流出来的血,但他已闭上了双眼。
我的俊俏少年郎,他还是离开了我。
那一年在宫门口偷看我的孙子里,就数他长得最好看。
皇爷爷罚他抄书时,我见他可爱,心疼他才帮他的。
他母后一族全被杀光时,我在令妃宫里见过他,他躲在角落里哭得狼狈至极,我过去紧紧抱着他,安慰他说我会保护他的。
他离开皇宫时,抱着我说要给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我是真的心动了。
在金叶酒楼喝酒的上元节,我第一次觉得一个男的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的样子好帅,他笑起来比女的还好看。
他带着哥哥们从苦役途中劫走我时,我就已经把心给了他。
在草原和军营里的日子,是我苏岚儿这辈子最甜蜜最开心的日子。
鲜衣怒马酒盈樽的梦没了,我的少年他也走了。
我抱着他的尸体,瘫坐在地上,久久不愿放手。
死老头拍着手,大喊这戏好看,还说明天带我和容儿去找赵成阳谈判。
天黑了,我开始抱着赵季宇大哭大笑,哭这天地这人间瞎了眼竟让他这样死去,笑这臭小子终于脱离了苦难的一生。
哭我为何还苟活着,我这种祸害人间的狐狸精,才是最应该去死的人。
我一边给他整理遗容,一边笑得很开心。
容儿见我又哭又笑,手足无措,跑去求门口的侍卫,让寺里的方丈来超度宇叔叔。
几个和尚们过来抬走了季宇,并安慰我会好好安葬好的。
等我去陪你,季宇。
46.
外面战火连天,我却关在一个破寺庙里发呆。
直到有一天,有人说要带我们走。
我在路上听人说:「大周的皇后疯了。」
大周朝皇后是谁啊?我好像都没见过几次面。
而且我是苏岚儿,我是太妃奶奶。
你们说的那是谁?
为什么指着我的鼻子说?这些人真没礼貌!
厚重城门打开后,我被一个高大男子紧紧抱住。
咦?
他怎么长得那么像赵成阳那臭小子?这是放大版的赵成阳!
哈哈哈哈哈,真好笑。
不过有点害怕,有人拿着刀一路追杀,我被抱上了马车。
我在路上想,不知道赵成阳和赵季宇今天功课做了没?
皇爷爷说啊,我要护着这大周朝的未来,我怎么能自己跑出来玩呢。
虽然他们还没长大,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等着我回去吧,臭小子们。
对了,我有了一个新的玩伴,她叫容儿,就比我小六七岁吧,我觉得她可好玩了。
她跟我说的什么大疆国王把大周皇后和公主掳去做人质的话本子,我听了好多好多遍。
我喜欢这个故事。
因为那个话本子里,还有个很帅很帅的将军深爱着那个皇后,为了救她还死了。
这种家国大义、少年将军的话本子我最喜欢听了,跟各个将军府上哥哥们说的塞外故事一样好听。
我有点忘记我为什么出宫了,反正屋檐上的那只凤凰是不会带我出去的。
那个长得像赵成阳的叔叔说我贪玩,是我自己跑丢了,所以要带我回去。
我苏岚儿怎么会是那种人啊,我也是可以接受在后宫里躺平养老的。
跑什么跑。
好奇怪,我回宫找不到皇爷爷了,万人朝拜的时候,大家都磕头喊我皇后娘娘。
还有个小桃的婢女,在我面前哭成了泪人。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没有醒?
皇爷爷找不到了,不过我也喜欢像他一样在后宫里各种瞎溜达。
呀,承佑宫!我才不要住明玥宫,那是皇后住的地方。
我要回我承佑宫去养老了,不要让我参加宫斗比赛,我心累。
承佑宫里怎么那么多灰尘。
哇,这是赵季宇那臭小子送我的机巧木偶,还有赵成阳送我的话本子。
哈哈,还有皇爷爷给我画的老女人画像!
我苏岚儿才十四呢!气人!
不过大家都去围猎场了吗?
怎么那么久都见不着大家了,我觉得好无聊啊。
容儿带我去见令妃,她问我还记得赵季宇吗?
臭小子,我怎么不记得他。
我连连夸他骑射好,长得好生俊俏,令妃放心,以后定能觅得一个好娘子。
令妃她人好好哦,动情地摸着我的手,问我喜欢吃什么,她全都给我做。
赵季宇那小兔崽子果然遗传他亲娘。
我怎么记得好多年前,有个跟令妃长得很像的俊俏小郎君,也说要做饭给我吃。
我是躺平太久,睡迷糊了吧。
有一天,容儿带了个小男孩来,他叫赵子凌,也不知道是哪个皇孙。
他怎么跟赵季宇长得一模一样。
我抱着他大笑,让令妃看,怎么会那么像。
令妃也抱着我笑,笑着笑着居然哭了。
连小桃都跪在地上哭得起不来了。
好端端哭什么呢,后宫宫斗这么严重了吗?把人都斗傻了。
这小肉团子怎么跟容儿学,也喊我母后,后宫现在这么流行玩过家家的吗?
后来那个长得像赵成阳的叔叔,让容儿和令妃都搬到承佑宫来陪我。
太好了!
令妃也会说话本子,真是笑死我了,她还把我编进去了。
说我和一个少年将军一起守边疆,那个将军很爱很爱我,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就喜欢听这种故事哈哈哈。
我问大结局呢?
令妃说她不知道,我问小桃,她也不知道。
不过,故事是真的好听。
懂我者,莫若令妃老闺蜜也。
那个长得像赵成阳的叔叔,把承佑宫装修得非常豪华,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往我宫里送。
笑死,天降横财啊!
他是个好人。
不过每次见到他和赵成阳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我就想笑,就想捏捏是不是假的。
他总黑着脸说,乖岚儿别摸了,会出事的。
我吓得赶紧撒手跑。
不过令妃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啊,夜里总是咳得厉害。
也不知到底是她病了,还是我病了,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喝药。
有一天夜里,我偷偷听见那个长得像赵成阳的叔叔和她的对话。
说什么那个长得像赵季宇的小孩赵子凌,是赵季宇的亲生儿子。
胡扯,赵季宇才十一二岁。
他俩是不是在编什么新的话本子逗我开心。
不过令妃最近也很开心,总是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
唉,关在深宫大院里的女人,真悲哀,听听话本子都能开心好久。
令妃好像年纪挺大的了,身体越来越不好,终于有一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鸟儿就阖眼了。
我跑去找那个长得很像赵成阳的家伙说,必须好好给令妃送葬。
后宫里所有老闺蜜的葬我都要好好办。
我要让她们体体面面地离开。
那个叔叔说谨遵太妃懿旨,一定会操办好的,让我别那么累了。
没多久,小小的赵子凌竟然登基当皇上了,长得像赵成阳的叔叔辅国。
我满脸疑惑,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那赵成阳和赵季宇这俩臭小子去哪里了?
朝堂上都这么风云诡谲了吗?
唉,这怎么斗得连人都不见了。
不管了,反正赵子凌也比他们俩强多了,可爱多了,聪明多了。
不是我吹,他的文治武功,样样精通。
要是皇爷爷在的话,我一定也要说赵子凌可以,赵子凌最牛。
他常常和容儿来给我磕头,喊我母后,还问我有什么心愿。
我看着屋檐上的驾凤仙人,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说什么。
赵子凌说:「母后你别怕,您辈分最高,想要什么,孩儿都许给您。」
我还是不敢说,呆呆望着屋檐和天空。
又过了段时间,子凌说给我找了个避暑山庄。
就是有点远,在塞北草原上,路途有点辛苦,他和容儿会陪我去。
赵子凌管的这个天下好像有点大,怎么还包含塞北和西域大疆啊,我们坐了好久的马车才到。
他扶着我下车的时候,草原的阳光洒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突然想起点什么,我好像曾经来过这里。
这里好像叫杨高县,有一个宇公子在这里盖了一座我很喜欢的大宅院。
赵子凌该不会建了个院子送我吧。
我有点懵,但是我记得就是这个高墙大院。
我梦见有一个新娘俏丽可人,穿着大红的喜服,在这里拜了堂的。
我又穿过了大堂,凭着感觉往后院走去。
果然有个男子在院子里舞剑。
一阵暖风吹来,桃花瓣雨落下。
他收了剑,转身看我。
他的眼角有一颗淡淡的桃花痣,眼底藏着一团火焰,冲我笑得唇红齿白……
番外(赵成阳):烟岚暖阳
我从小在宫里长大。
和几个兄弟们打打闹闹的日子其实挺快乐。
皇爷爷得了一个小老婆,她就比我大三岁。
我带五弟他们去偷看了。
没想到她那么美,我的心跳好快。
她站在梅树下看雪,就像一幅画。
皇爷爷让她来监督我们读书。
其实我的文好,我的骑射也很好。
但我要隐藏实力。
这个太妃奶奶经常偷偷给我好吃的,她人真的很好。
我奶奶可真漂亮。
爷爷给了我一枚鱼符。
我得藏好了。
太可怕了,奶奶在太学里被人刺杀。
我赵成阳这辈子一定要保护好她。
他们逼我娶太子妃,我不要,还没有奶奶好看。
奶奶说我不要幻想有爱情,那好吧,听她的话。
真的很不喜欢太子妃,但陆阿六说他喜欢。
反正太子妃的父亲老尚书,也说陆阿六一表人才,那你俩好吧。
我下了药,让他俩灭灯去造孩子。
那老尚书逼死了我岚儿全家,还想逼死岚儿。
我跟他没完。
老尚书不得好死,杀了我父皇,太子妃还杀了我母亲。
去死吧!全都去死吧!
孤家寡人,没人陪我了。
赵季宇在那边很快活吧。
听说岚儿在陪他。
听说他开始募兵了。
我到底打不打他?
打吧,先把岚儿抢回来。
岚儿这傻女人,跑来战场上干嘛。
岚儿中箭了,我好心疼。
我要带她回去,反正后宫都死绝了,反正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岚儿的。
岚儿好像不太想当皇后。
她好像喜欢大草原,那我也去?
赵季宇来了,果然拥兵百万。
岚儿好飒好美,她说她要去谈判。
我不同意。
我真没用,我没有别的办法。
对了,我把鱼符给她吧。
什么!陆老六是卧底,他跟老尚书一伙的!
想搞死我赵家,没门!
怎么办,我的岚儿怎么办,她还活着吗?
我要杀了这些狗贼们!
岚儿被掳走了。
赵季宇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吧。
我的大军就要来了,看你要不要还给我。
赵季宇果然不要她了,我快去捡回来。
岚儿,她好像已经被他……
没关系,我爱她,我就是要她。
对了,我还不能让她被天下人耻笑,我要给她名分。
没错,她是我的苏不璃,我必须给她名分。
赵季宇这王八蛋听说我们大婚,着急了。
呵,活该。
他强攻了我一个月。
打不过他,淦。
算了算了,给他点土地,反正他老婆儿子都在我手上。
岚儿的子凌好乖,我也很喜欢小肉球。
可是我太忙了,我尽量抽空去看他们。
岚儿为我受了好几次伤,身体不太好。
我要对她更好点。
她怎么又给我选了一堆莺莺燕燕,好讨厌。
烦死这些女人了,天天作怪,呕。
五弟建国后第一次派人来了。
说他快挂了。
怎么就那么快挂了。
不是比我强壮的吗!
岚儿要去看他了,让不让她走?
算了,做人要善良,让她去吧。
反正儿子在我手上,小肉团子凌这么可爱,她还会回来的。
啊,我儿子好可爱啊,真的好可爱!
机灵狡黠的模样,像极了岚儿十四岁那年。
调皮的时候又像极了五弟小时候。
唉,我怎么就从帝王成了一个奶爸。
苏岚儿这女人乐不思蜀,怎么还不回来。
什么!赵季宇特么挂了?
还是被岚儿亲手杀死的?
岚儿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她答应过皇爷爷守着我们的。
他们是要逼疯她要她命吗?
大疆国算什么玩意儿,分分钟收入囊中。
我要亲自去把岚儿接回来。
岚儿她,不认得我,也不认得儿子了。
她只记得那十几岁的深宫岁月。
她又在承佑宫里捣鼓我们小时候送她的玩意儿。
笑得倾国倾城的。
该死,她还摸我的脸,我要走了。
她肯定喜欢这,那就让她住着。
她不记得我是谁,常喊我叔叔。
没关系,那我就把她当女儿养着。
岚儿说她喜欢宛容和令妃。
那就住一起。
婉容和令妃是我死对头的亲人?
无所谓,我岚儿奶奶喜欢就行。
五弟太惨了,大梁国还能撑下去吗,我要护着大梁。
子凌长大了,这孩子不得了。
五弟居然没死?
他约我带上子凌,去见上一面。
我们兄弟俩第一次达成一致,决定把这天下都传给子凌。
五弟把岚儿带走了,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我也想去看看世界。
下一站,天竺。
番外(赵季宇):岚岚自宇
我是五皇子,我不是太子。
我的生母虽然得宠,但母妃说要低调。
二哥说皇爷爷刚找了个小老婆,就比我大四岁。
二哥带我们去偷看她的那天,她在梅树下看雪。
她真的好美。
比我母妃还要美。
皇爷爷让她监督我们读书。
母妃说要收敛,可我就是喜欢骑马射箭啊。
竟然有人刺杀我太妃奶奶,我要弄死他。
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说我外公一家子结党营私。
我一家子就只会做生意啊。
母妃被打入冷宫了,我也要被终生囚禁在万国塔。
听说太妃奶奶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我爹才同意把我放去边疆打战。
我好心疼她,落下病根怎么办。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受了挺多伤。
听说她要出宫了,我要去看她。
路上马都换了四只,终于赶到了京城。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京城的热闹。
她捏着我的肌肉又笑又叫,我好害羞,心跳得好快。
烟花好美,她也好美,我一定要娶她,我要给她无上的地位。
塞北征战的日子不好过,有时候也托人偷偷打听着她的消息。
落魄王爷战死了,太悲壮了,只能我上了。
我打战很拼的,将军府的小将军们都服气了,现在都跟着我了。
我提起苏岚儿,他们总是赞许有加。
看来大家都喜欢我的岚儿,优秀,哈哈。
我要多养一些兵了,否则怎么能得到岚儿。
听说她家出事了,这傻女人竟然自求流放宁古塔。
她那膝盖怎么受得了,不行,我要去救她。
我在关外向她求婚,她说等她守孝三年。
啊啊啊,我好激动!
好,没事,我可以等。
好后悔啊,我的钱都拿去养兵了。
还要找她哥哥们借钱,才能买个容身之处给她。
可她好像并不在乎这些,每天都在等我回家吃饭。
我好喜欢她做的饭,她做什么都好吃。
几个不要脸的糙汉子居然也敢来蹭饭吃。
不行,岚儿做饭只能我吃。
寒冬来了,岚儿膝盖会不会痛。
不行,我还是接来军营里,我亲自给她暖。
晚上抱着她睡觉好幸福啊。
我身上这阳刚之气这么滚烫,她膝盖肯定不疼了。
怎么穿着外衣睡,都要是我的夫人了,帮她解个衣服应该没事吧。
啊,有点把持不住。
她翻身嘤了一声,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行,我要控制我自己。
掖好被角我要带兵晨练去了。
我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
听说赵成阳被人摆了一道,我那皇帝老儿也被尚书干掉了,连后宫都被屠了一遍。
好惨。
幸好我母妃在冷宫里。
幸好我岚儿不在后宫。
不过赵成阳上位后,我可能就没好日子过了。
这段日子不知道安插了多少眼线在我这,我都已经杀了七八个了。
岚儿的事是瞒不住了。
我想了一天一夜,大不了就开战。
岚儿我是必须要的,我怎么能拱手让出河山,又让出我岚儿。
我难道不懂他心思?
他杀了太子妃一家子,想抢走岚儿后就给她名分。
果然,天一亮就给我定了罪。
不就是打战,他打不过我的。
今天最后一战,只要我打赢,直接入关占了京城。
哈哈哈!
啊,苏岚儿跑来干嘛啊!
什么时候又穿上太妃朝服了。
她为什么飞奔去她营里。
妈的,她受重伤了。
我们停战了,先不打了。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不要我了!
什么!他们要大婚了!
我要我的岚儿回来!
我百万雄师难道打不过他赵成阳区区几十万守军?
赵成阳这卑鄙小人!
竟然把我岚儿做人质!
她被捆了两天了,我觉得不对劲,她基本都没有抬头。
我要去骗陆阿六下来,我要亲眼看看。
她果然受伤了!
前方情报一点都不准!
气死我了!都他妈给我去死!
我要宰了陆阿六!
什么,陆阿六说她自愿上城楼的,说她不爱我,说她偏袒的是赵成阳。
真的吗?
那我这么多年的卧薪尝胆是为了什么?
苏岚儿你太狠心了,你骗我!
我要占有你!
可我为什么哭了?我明明得到你了呀。
我知道你身上带着传国鱼符,可以号令天下兵马,你肯定没事。
那你走吧,反正该死的赵成阳会给你一切的。
可我有点不甘心,她一走我就开始发脾气。
我杀了一个月,天天借酒浇愁。
直到我听说你们要继续大婚仪式。
我的心都碎了。
既然你选择了他,那我就要他这半壁江山就好。
我去坐我的庙堂高台,你去关在你的红墙金瓦里。
回到塞北后,我整理了她的东西。
有几张图画的很有意思,好像是一个府邸。
不用征战了,但是兴邦的事也很多。
我辗转在塞北土地上,走遍了所有的城池,看遍了这塞上所有的风景。
我一遍遍后悔,我不该放手让她走。
我怎么那么傻!
听说他们生了个儿子。
我的头风病越来越严重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不,我不要面子了,我要去找她。
我派人去给她带消息,成全我最后的心愿。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赵成阳肯不肯,我很害怕。
她来了,她还是来了!
她愿意穿着喜服到我亲手为她盖的府邸来。
她说她爱我,她爱我!
我好开心好开心。
她好美,我真的忍不住。
那一晚的烟花好吵。
我不想知道他们的事,一点都不想知道。
苏岚儿让我去找天竺圣僧医治,可万一我成了活死人呢。
我不愿意她看到我那样子。
我死活不肯,我带她在佛前求了心愿,我希望她从此以后忘了我。
她哭着骂我,说我是傻子。
原来,大周的太子赵子凌,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是那一天,两军对战时我对她……
我真该死,我怎么没想到。
怎么办,我又不想死了。
我再拼一把。
如果我活着,我让他们都回到我身边。
天有不测风云,大疆那死老头抓了我们。
还带进来一个叫宛容的小女孩。
小孩子真的好可爱啊,我的子凌不知道也这么可爱吗?
哇,她还陪我母妃玩呢,我还得谢谢她呢。
淦,他们竟然用孩子威胁岚儿。
算了,反正我也要死了,一命换两命。
有点尴尬,因为太虚弱,那匕首插得有点歪了。
血流得挺多,人没死。
苏岚儿这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哭得梨花带雨,凄凄惨惨戚戚。
我都睁不开眼,也没力气说。
还好容儿去找和尚来帮忙。
圣僧救了我,又带我去了天竺国,打开了我的头骨,清理肿块。
医治过程有点漫长,有一段时间我是个活死人。
后来终于醒来,但手脚都有点麻,走都走不动,只能躺着,又耽误了好几年。
也不知道苏岚儿在做什么。
我回大梁的时候,苏岚儿那几个糙汉哥哥们,苦大仇深啊,抱着我哭了一天一夜。
监国这么累的吗?谁让你们不好好读书。
我让他们去约赵成阳还有赵子凌见个面,和解吧。
我得知我的岚儿已经疯了,不记得很多事了。
我很心疼,我好想早点见到她。
我们当面达成了协议,把大周、大梁,还有大疆都给了赵子凌,赵成阳暂时监国几年。
我第一次见子凌,小兔崽子颇有我当年的风姿嘛。
他第一次喊我父皇,我搭着他的肩笑了。
成阳这人,真的有点别扭,这会儿又问我天竺的趣事。
他说他想去云游四海。
我真是搞不懂我这个二哥。
我们仨一起喝了一夜的酒。
赵子凌在成阳的辅佐下登基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也对大梁的子民有了交代。
子凌问我做好准备接她母亲走了吗?
别放在宫里了,看着难受。
我当然是要接走的。
我的体力慢慢在恢复,府邸也都整理好了。
对了,子凌说那个容儿小公主,不是赵成阳和太子妃生的。
是当年赵成阳下了药,让陆阿六和太子妃合了房的。
我二哥这人的脑回路,我真的有点不明白。
子凌还说他要娶容儿,不管她曾经是谁的血脉。
嗯,挺好。
这孩子随我,只要爱一个人,根本就不管她的身份地位。
那就编个祖上三代假资料,赶紧娶了吧。
我等了一个早上,她怎么还没来。
不行,太紧张了。
我要去后院练剑了。
一阵风吹过,桃花落下。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她来了?
我一转头,她就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桃花雨落,又歪着头看我,少女的笑意在脸上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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