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9 月份,警方接到报案。在偏远的农村里发现了一个不到 1 岁的女婴,被钉子活生生钉在地上。一共五根钉,手掌脚掌各一根,还剩一根钉在孩子的脑门。
我从事狱警工作 4 年,这是我看管的其中一个囚犯的真实罪行。
1.
李军坐到派出所里的时候,仍然有些惊魂未定。
民警已经坐在了桌子前,笔录本摊开,正等着他呢。做笔录的民警很严肃,脸上没带笑,只冲他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开始吧,我做个简单的记录,你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就把你看到的说出来就行。」
「我们接到反映,你是今天早上捡到的这个孩子,是吗?」
「嗯。」
「具体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大概 5 点多钟吧,天还没亮,就在山洼那头的路边上。哎呀,说是捡的,可其实……可是把我们吓坏了。」
「你给说说,啥情况当时?」
「就是我骑个摩托车,带着我老婆去县城里办事嘛,一大早就起来了,路过那山洼口的时候,我老婆死死拉住我袖子,忽然跟我讲,说听到了有小孩在哭。她胆子小,当时坐我后头,腿就吓软了,我跟她说不可能,肯定是她听错了,说不准是野猫之类的,叫起来跟小孩哭似的,山里头多得是。她不信,跟我说听得明明白白的,就是小孩在哭。」
「然后呢?」
「我没打算理她,就让她抱好我,继续赶路。结果我刚开车,耳边忽然清清楚楚地,也听到了一阵小孩哭声。我就对着外头喊,说有人吗?谁在那儿?我这一喊啊,就听见那哭声更大了。我就有点安心了,听这声音,像是个人,指不定是谁家孩子跑丢了,搁这山洼里迷了路。我就一边喊,一边下了车,顺着声音,往路边拨着草找,没两步,我就看见那孩子了,这一看把我给吓得,还不如不看,一屁股就给坐地上了。」
「你看到了啥?」
「一个渔网,里头罩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就这么给钉在了地上!那小孩还在哇哇地哭。我壮着胆子,凑近去一看,才发现那渔网是被木楔子给插着了,可那小孩身上居然是被铁钉子给钉死在地上的!」
「你看清楚了,是用钉子把小孩钉在地上?」民警顿了一下,第一次用不确定的语气反问。
「对啊,还是我亲手从地上连人带钉子一起拔出来的。一共五根,手掌脚掌各一根,还有一根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直接插在脑门上!你说谁下得了这么狠的手,这才是个刚出生的小孩啊,作孽呢这不是。」
「你是听到小孩在哭,那孩子没死?」
「可不是嘛。我也是吓傻了,头一回看到头上被插了钉子,还在哭的,我就赶紧把渔网给掀了,把小孩抱起来,那钉子入地松,我没敢给拿下来,就连着钉子带着小孩给抱了,赶紧往医院送,结果送半路上,小孩咽气了,就死我怀里的。」
说着,李军的语气有点压抑,很用力地搓了搓手,像是恼悔,又像是遗憾。
「查出来这孩子是谁家的了?」
「还没呢。这事太邪乎了,我们工作也得一步步来啊。行了,我这儿笔录记完了,你看着有没有啥问题,没有的话下头签个字。」
「成,成。」
民警看着手里记下来的这张笔录,前前后后又扫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遗漏后,在交给李军之前,重重地在最下面签上了今天的日期。
「2005.09.10.」
2.
我开始关注杜成,是因为一个偶然的误会。
2016 年 2 月,根据省局的要求,以 70 岁为确切标准,各个监狱统一排查监内老年犯的数量。在此之前,监狱里的老年犯往往是一个较为含糊的概念,没有什么严格的年龄标准,通常都是把那些看起来较为衰老,无力参与车间劳改的犯人,一股脑打包扔到老病残监区去——也就是我当时所在的十三号监区了。
顾名思义,老病残监区,看押的主要就是三类犯人:老年犯,严重或传染性疾病的犯人,残疾犯。其实除了这三类之外,还有一种更为特殊的犯人也被藏在我们这里看管,当然,那就是另外的一些故事了。
那时老年犯都关押在 404 和 405 两个监房里,还有少数同时兼备老病或者老残的,分配在了别的监房里。404 监房关着 8 个老头,405 则是 11 个。我没有多想,就直接把这两个监房的犯人名单都记在了名单上,再去统计其它监房里的超过 70 岁的犯人。
名单很快统计好了,交到我们副教导员王教的手上,他只看了一眼,就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跟我说:「瞎搞,杜成哪有 70 岁。」
我看了杜成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有点迷糊,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我之所以敢想都不想把那两个监房的名单直接填上,是因为平日里做行政奖励和减刑假释的时候,每个犯人的基本信息都要填一张表,填的多了,犯人的大概年龄总能有些印象
我挠了挠头,跟王教说:「我没注意,就记得那俩监房的老头不都在 70 多岁嘛……这个杜成多大年纪?」
「多大?他今年能有 60 都了不得了,你这报上去不得挨批啊,赶紧改去,改好了再送过来给我审一遍。」王教嗑着瓜子,一边看报纸,一边摆摆手把我轰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拿着表出来,仔细想了又想,还是记不得杜成长得什么样子。这说来也奇怪,我在十三监区也干了一年多的内勤了,但凡做过材料的犯人,都好歹有个印象,怎么就是一点都记不得看过这个叫杜成的犯人的材料?
除非这一年多下来,这个犯人别说减刑了,连一次表扬的资格都没拿到过。
监狱里的犯人,每个月按照表现给分。根据岗位的不同,劳动任务的不同,每个月拿到的分数也不一样,多则十几分,少也有七八分。满 60 分就是一次监狱表扬,120 分可以记一个监狱积极分子,这两个积攒到一定数量,符合条件的就可以申报减刑了。
而如果一年多下来,连 60 分都凑不齐的话……
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奔监房而去。老病残监区的犯人没有劳动任务,白天大多都关在房间里看电视,我站在 405 的门口,问:「哪个是杜成?」
「郑队。」犯人看电视也有纪律,所有人排成两列,搬着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每个监房都由一个犯人担任组长,负责内部的管理。看到我来了,所有犯人立刻起身立正:「警官好!」
我冲他们点点头,示意可以坐下。组长从后头走到门口,拽着一个老头,冲我道:「就是他,杜成。」说着,又对那个老头厉声道,「这个是我们郑队长,你认识的不?」
我看向那个老头。
405 不是我的分管小组,我平日里打交道的不多,此时看了杜成,果然脸熟,却也是第一次和这个名字对上号。
他把头稍微抬高了一点,转向我,却没有看着我。
准确的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
他的样子实在衰老得不像话,弓着腰,头上戴着一顶囚帽,露出来两边的头皮上冒出白花花的发茬,整张脸上层层叠的皱纹,几乎和他那脏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囚服融为一体。他的眼睛甚至有些发白,似是生了翳,目光空洞,直挺挺的看向前头,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上次跟你怎么说的?见到警官要说什么!」组长当着我的面,就拽了他一把,语气很凶狠。
他被拽了个踉跄,险些没站稳,此时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目光投向我的方向,一双嘴唇开合起来:「啊……啊啊……」
他似乎说的是方言,偏又混杂不清,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浓痰,咝咝作响,大着舌头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情绪有些激动,连干枯的手爪都挥了起来。
「行了,行了。」组长有些厌弃地打掉他的手,转过头看向我,换上了一副笑脸,「嗨,郑队,这老头就这样,有些糊涂了,说话谁也听不懂,就这么叫喊着。您找他有什么事?」
「哦,也没什么,我就想问一下,他多大年纪了?」
「啊?啊……啊啊……」
「问,你!你多大!岁数了!」组长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吼道,还一边比划着,「年纪!哪一年生的!」
说完之后,杜成又是一阵比手画脚的咿咿呀呀,组长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才转过头来,跟我说道:「郑队,他说他也记不得了。」
「那行吧,我回去自己查卷宗。你们继续看电视吧。」我挥挥手,示意他们坐回去。
杜成却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却不知道是不是看着我,就这么弓着腰站在那儿,双手握成拳,放在两侧,仿佛是一株扎根在地上的矮丑的老树,几乎不像是个活着的人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组长说:「以后对他别这么推推搡搡的,监狱也有纪律,摄像头里看着呢。」
组长摸了摸光头,忽然露出了一点古怪的笑容,像是轻蔑,又像是不以为然。
「是。」他说。
3.
死婴的身份很快就确认了。
倒不是因为当地民警的侦破工作格外出色,只是因为尸体上的特征实在太过明显。这是个女婴,还不到一岁,就在她背上的脊柱位置,长着一个 10 多厘米直径的肿瘤,半透明的,甚至能看见里面的黑色脓液。
民警被李军带领着,到了弃婴的那条公路边上,很快就将渔网和木楔子都找到了。这是条县道,周遭方圆二十里,只有几个小村子,百八十户人家,但凡有什么消息,传得都快。这死婴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几个村子里的挨家挨户。不少人听了之后,都一拍大腿,说这不是二柱子家的小孩吗?
附近人都知道,二柱子家媳妇生了个怪胎。
说是怪胎,其实是个病胎。一出生的时候,小脸青白的,没有半点血色,也不哭,产科医生把她翻过来一看,吓了一跳,只见背上长着好大的一个肿瘤,黑不溜秋的,和婴儿雪白粉嫩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赶紧送去抢救,据说一查是天生的绝症,治不好的。村里人都议论,说二柱子家肯定做了啥孽,才生出了这个娃来,天生是来克这户人家的。
民警很快就找到了二柱子家,才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闯出来,拉着民警就问:「我家娃呢,我家娃是不是被你们找到了?」
民警怕她情绪激动,就没先把婴儿的尸体从警车里抱出来,先让她冷静一下,问她什么时候发现婴儿不见的。
「起码得有三四天了。」女人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我这三四天里,眼就没能合上过,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就是找不到娃。」
几个民警对视了一眼,又问:「丢了三四天了,怎么没看你来报过案?」
「咱爸不让。」女人抽泣了两声,「他说孩子丢了就丢了,再生一个好的。」
「你爸?」
「柱子他爸。」
女人说话的时候,一对老夫妇正扛着锄头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民警,神色有些戒备,女人顿时不敢说话了,怯生生地喊:「爸,妈。」那对夫妇却好像没看到她一样,只是盯着民警多看了两眼,就一言不发地进屋去了。
民警又问了几句关于她家孩子的特征,和死婴一一对应无误,这才从警车里将尸体取了出来。原本冷静下来了的女人,看到婴儿的尸体,立刻叫了起来,像是受伤的母狼哀嚎一样,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两步。原本已经进屋的老夫妻闻声立刻走了出来,看到婴儿的尸体,顿时喊道:「你们把她抱回来干什么!拿走!」
「这不是你们家的孩子?」民警问。
「不是,不是!赶紧拿走!」
僵持到了最后,民警终于弄明白了,这个孩子就是二柱子家的。可这对老夫妻却死活不肯认,或者说,不愿意再让这个孩子回到家门。他们甚至提议,让民警直接给火化了,往哪埋都成,但只有一条,绝对不能让这个孩子再回到家里来。
整个过程,女人都蜷缩在院子的一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4.
打那之后,我很快就把杜成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监狱工作其实并不全是看押犯人,有大部分的工作都是文案和材料,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我那天回到办公室之后,就随手把杜成的名字从名单里删掉,然后喊来犯人中的内务组长,吩咐他去统计所有 70 岁以上的犯人,按照监房小组列一张清单给我,我就又转头去忙别的事情了。
就这么过了几个礼拜,一次狱情分析会上,我又偶然听到了杜成的名字。
事情本身不大,只是 405 监房因为看电视的问题产生了一些小矛盾,进而发展成口角,别的犯人和杜成吵了几句,被及时拉开了而已,这种事情在监狱里原本屡见不鲜,按照规定扣分处理就行了。但鬼使神差地,我脑海中浮现出杜成的样子,忽然冒出了一句:「我觉得杜成好像有点被欺负的现象。」
405 不是我的分管小组,组织这次分析会的王教转过头,看向我隔壁的老魏。
老魏在监狱里混了大半辈子,还有一年半退休,安排分管小组基本上是个养老的闲职,什么事清都不管的,不急不慢地擦了擦眼镜,想了一下,说:「犯人嘛……都这样,小郑既然提出来了,你就帮我多观察观察,留点心。」
他懒得多管,我也无所谓。散了会后,我特意去了 405 小组一趟,往门口一站,正好看到俩老头正把杜成夹在里面,训斥着什么,杜成坐在床上,仍然是那副皱巴巴脏兮兮的样子,嘴里含糊地嚷嚷着,可那俩老头不依不饶,眼看着越吵越烈,还是组长先看到了我,猛地咳嗽了一声,大声喊道:「全体都有,起立!」
「警官好……」
那俩老头也连忙立正站好行礼,只留下杜成还坐在那儿,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喊着什么。我问组长:「怎么回事?」
「没啥,还不就是上个礼拜一样,我们看电视要换台,杜成不让换,就吵起来了。」他故意大声跟我汇报,让组里的所有犯人都听在耳朵里。
「他眼睛都这样了,还能看电视?」我看了杜成一眼,「行了,少给我耍滑头,我不管你这次是找的什么由头起的事情,你跟我说,真正原因是啥。」
组长有些犹豫,往门口走了两步,我知道他是想要单独汇报,就挥挥手,让剩下的犯人继续坐下来看电视,单独把他喊到了门外。
「郑队长,你看我已经打了两三次报告了,能不能把杜成从我们监房里调走?」
「为啥?」
「他实在是太脏了,谁也受不了。昨天晚上他又尿在了床上,自己也不洗,整个房间里一股子味道。我们骂他,他贼精着呢,都停在耳朵里,故意使坏,早上上厕所的时候,别人都往坑里尿,他就故意尿在外面站的地方,尿完就走,也不拖。你说这老头在我们组里,净破坏团结了,我是真管不动他。」
我听他说的煞有其事,又看了看坐在床上低头不知道想什么的杜成,又问:「他一进来就这样吗?对了,上次后来我没查,他多大岁数了来着?」
「嗨。他在我们这里头是岁数最小的一个,除了我之外,咱们 405 这些个老头个个都是 70 岁往上,就他,今年才 58,连 60 都没到。」
「58 岁?」我着实吓了一跳,看他老成这个样子,我原以为哪怕没到 70 岁,也好歹 67、68 了,没成想居然才五十多岁。
「看起来老,是吧,农村人都这样,以前我们隔壁村啊,还有个老头……」组长开始跟我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
我一边听他念叨,一边仔细地观察起了这个小组。
和普通人所想的大概不同,老年犯在监狱里并不是一个很好管辖的群体,恰恰相反,他们是监狱中一颗很不稳定的炸弹。和年轻罪犯中最常见的盗窃、寻衅滋事等罪名不同,老年犯很少有犯这些罪进来的——你也许会把偷你钱包的小偷扭送到派出所去,但如果发现是一个六七十岁的流浪老头偷了自己的钱时,大多数人只会骂上两句,拿回钱就自己离开了。会让一个老人被判刑入狱的,除了政治和经济类的罪名之外,往往都是强奸或者故意伤害这种较为重的罪名,甚至有的时候连杀人都不足为怪。
也正是因此,这些在社会上就为非作歹惯了的老油子们往往会仗着自己的年龄在里头横行霸道,监狱里的碰瓷也不在少数,只是因为有 24 小时无死角摄像头的缘故,他们会收敛一些罢了。
这就是为什么把老年犯统一关押管理的缘故。如果把他放在别的正常小组里,保不齐就每天头疼脑热,哀叫连连了,只有一个监房里都是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头,才能让他们各自忌惮,安分相处。
按照道理,我本来不应该插手管这烂摊子事。监狱里的很多事都是这样,背地里泥泞脏乱,暗潮涌动,那是背地里的事情,明面上大家都遵规守纪,不惹出事端,就是天下太平。毕竟监狱里人人都是数着日子过,刑满了就是解放,只要还有个盼头,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那天看杜成可怜,也是一时兴起,我对他了解的并不深。如果真如这个组长所说的话,那他所表现出的衰老和无助,也并不是什么太过值得同情的事情。
组长说了半天,看我有些走神,就凑过来,更小声地说道:「这个杜成啊,其实还有神经病!」
「他这个身体,有些糊涂了也正常。」我没当回事。
「不是,不是那种糊涂。」组长连忙解释,「你看他这个样子,他自己经常跟我们说,其实他是被小鬼给缠上了!」
5.
其实,哪怕二柱子家想要要回孩子的尸首,当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虽然死的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但这也是一条人命。民警上门查访,为的不是把孩子的尸首还给这家人,而是找出婴儿的真正身份,更要找出背后的杀人凶手。
这件事没过两天,就在当地传的沸沸扬扬,不仅是这几个村子,连隔壁的县城都知道了。各种流言穿梭在街头巷尾,个个都是有鼻子有眼的。
有的说这孩子是被仇家寻凶过来杀了,不然谁会这么狠,用铁钉钉进脑门里,这简直已经是变态了;
有的说这你就不懂了,这是邪道的做法,有讲究的,是用这个孩子的阴煞之气,引九宫中流,殃及满门;
更有的说的好像亲眼见过一样,说你们不知道那婴儿被发现的时候,血都流干了,地上还被画了一个阵,那过路的行人其实发现的时候,婴儿早死了,是死不瞑目,鬼魂在哭,引无辜的人过来找到她的尸首呢。
当地警方压力更大,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快破案,找出凶手,辟除谣言。
民警最先找到的是医院。
当初给这个孩子做诊断的医生早有准备,料到警察要来,把诊断的全过程相关记录都一股脑地陈列了出来。
医生说,这个孩子得的是天生的怪病,叫脊柱裂,病因我就不解释了,你们大概可以理解为在娘胎里的时候,脊椎骨没发育好,裂开了,脊髓流出来成了肿瘤。当时发现的时候就问过家属,要不要做手术立刻修补,家属拿不出这么多钱,又看是女孩,就没要做。
那脊柱裂是绝症吗?
绝症算不上,但是就算当时治好了,也留下一辈子隐患残废。这孩子啊,命也太苦了点。
在医院的笔录进行的很顺利,相关材料一应俱全,并没有什么疑点。到了最后离开的时候,民警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从医学的角度而言,被钢钉贯穿脑门,有存活的可能性吗?」
医生也显然听说了那个传言,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说:「脑门不一定就是致命伤,从理论的角度说,如果扎的角度凑巧,没有损坏脑干的话,是有可能存活的。但是考虑到婴儿是实际,那只能说是一个奇迹,也是一场悲剧了。」
6.
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我就亲眼看到了杜成发病的样子。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监房里一阵吵闹,还有不锈钢盆砸在地上的咣当的声音。
老病残监区没有劳动任务,所以每天吃饭都是各个小组在监房里吃,我们民警统一在会议室吃饭。一旦监房里出了什么事清,立刻由值班的犯人小岗通过内路电话打过来。犯人的伙食是统一配送,但是分到个人手上,有的多点少点,总难免起争执,我们也都习惯了。
果然,很快,我们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
「怎么回事?」我接起电话。
「报告警官,405 房间两个犯人又因为分饭的事情吵起来了,现在已经控制住。」小岗说。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时候让内务组长记下来犯人名字,我们登记扣当月分数就行了,但听到 405 小组的时候,我留了个神,多问了一句:「哪两个犯人?」
「夏老七和杜成。」
听到杜成的名字,我顿时来了兴趣,把吃到一半的盒饭放下来,直接去了监房。
到了 405 门口,看到里面的老年犯分成两边,一半拉着一个满脸大胡子,又高又胖的犯人,我认得那是夏老七,本来是一个地方县城开工厂的,后来因为非法集资进来,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力气大,嗓门也大,精神头格外健旺,他显然也没料到竟然惊动了民警特意过来,连忙站好,大声说:「郑队长好。」
我的目光投向另外一边,杜成正坐在他那皱巴巴的床单上,眼睛瞪大,双唇颤抖,嘴里骂骂咧咧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两只手都被别的犯人抓住了,整张脸上都浮现出盲兽一样的凶狠,我听不懂他的话,可分明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恶毒的意味。
我问组长:「他在说什么?」
组长露出一副「你看果然如此」的表情,说道:「他又在说了,他被小鬼缠身了,家破人亡了,才来了这个地方,骂我们都不是人,都是畜生,都想害死他。说我们都不得好死,他死了,小鬼就来缠着我们,把我们一个个都缠死。」
「什么小鬼?」哪怕是青天白日,看着这么一个早衰昏聩的老囚嘴里念念叨叨,骂出这么一串恶毒的诅咒,连我都觉得背上有点发凉。
组长说:「还能是谁,他亲孙女呗。」
我愣了一下:「亲孙女怎么成了缠人的小鬼?」
组长「嘿」了一声,说:「郑队,您还不知道吧,就这老头,杜成,是故意杀人罪,无期徒刑,他跟他老婆都是这罪,他老婆关在城南的女监,他关在这。他杀的就是他亲生孙女,我听说是刚出生,才几个月大的婴儿」
7.
警方的排查很快出现了方向。
二柱子家里的表现异常,早已让民警怀疑是自家人弃婴作案。而就在医院的笔录完成后没多久,带着铁钉和渔网去市集里排查的人也传来消息,说就在前不久,9 月 7 号下午的时候,二柱子爹来过市集里,买了渔网,柴刀和铁钉铁锤,还要求必须是全新的,让店家去仓库里拿,不要外面柜台上的,嫌脏。
而对木楔子的鉴定结果则是桃木,二柱子家门口,正种着几棵桃树。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这户人家。
民警再次登门的时候,发现老两口都坐在门口,衣服收拾的整整齐齐,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似乎带着一种恶毒的,愚昧的,不为人知的憎恨和怨怼。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二柱子爹,那个在农村里干了一辈子的活,把腰都累弯了的中年男人,满头的头发已经白多黑少,像是一个早已经垂暮之年的老人,而提到杀死了自己亲生孙女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半点的悔意羞愧,反而有些咬牙切齿。
他说,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他就想把这个投胎来害他们家的孽种给扔了,就是老婆子不肯,她说如果这么扔了的话,小孩死后变成小鬼,更要缠着他们家不放;
他说,他后来专门去请教了「高人」,高人教了他一个法子,叫五魂钉,说把这个孽种的天灵盖,手,脚,都给钉死在荒郊野外,再用渔网给罩着,用桃木做楔子,那孽种就算死了,也永世不得超生,魂魄离不开这个渔网,自然也没法来缠着他们家了;
他说,为了请高人算时间地点,他们足足花了两万多块钱,把家里几年的积蓄都花掉了,才算到了这个吉时吉地;
他还说,买铁锤铁钉,买渔网,用柴刀削木楔子,都是他们老两口干的,儿子一直在外头打工,不知道这事。至于儿媳妇,天天哭着闹着,看了就烦心,生出了这种孽种,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也该死。
【关于这篇故事】
关于这一篇的结尾,收到很多读者不满意的反馈,觉得莫名其妙,或者戛然而止,怎么就没头没尾地断掉了。
这个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后面的几篇文章里。
这个【狱警日记】系列,是我真实记录曾经手底下关押过的 10 个不同的犯人的故事。
如果是在虚构的小说里,我可以给他们每个人一个或甜或虐的不同结尾,有的是天理昭昭因果循环,有的是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然而在现实里,并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结局。
杜成在被抓入监之前的故事,就到了他说完「儿媳妇也该死」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被抓,判刑,入狱,精神受到打击,他觉得自己和老婆所遭遇的一切,真的就是因为那个「小鬼」缠身害了的,所以在监狱里变成了那样夹缠又半疯的模样。他到现在还在坐牢,只是从无期徒刑减到了 22 年而已,我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再活着出去。
关于他的一切,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完,故事里剩下的部分,是冗长、寡淡和没有任何反转的漫长刑期罢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写他遭尽唾弃,孤伶至死,写监狱里的犯人也不耻他的罪行,让他饱吃苦头,写他经常梦到自己杀死的孙女,终日活在畏惧和痛悔之中。
但这些其实都没有发生过。
在监狱里,没有犯人关心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进来的,每个人的眼里,都只有自己。
自己的烟,自己的饭,自己的刑期,自己的钱。
杜成判刑进入监狱,就像是一滴雨水落入大海,再也没有半点痕迹,只剩下了数不清的蓝白条纹服和光头中不起眼的一个,如果我没有仔细看完他的卷宗,看完所有的厚厚的几审判决书,和十几份歪七扭八的手写证词的话,也许直到今天,我也只是记得监狱里关着这么一个老头而已,别的什么都不值得我关心。
他仍然这么活着,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头一样,日复一日地佝偻着生活在铁窗里,没有人知道他想些什么,可也没有人再去指责他的罪行和残忍。他仍然一日三餐,看病就医,甚至每周还能去看个电影,打两盘扑克,心情好的时候扯着嗓子和同监的犯人聊聊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嘟囔着恶毒地骂骂人。我有的时候觉得他已经用余生来赎罪了,有的时候却觉得,他好像什么惩罚都没有遭受一样。
或许人生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因果报应。
我觉得,这才是现实的最残忍。
备案号:YXX1Evexz4MTwm6exYpCEY4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