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师傅说,看一个人的时候,要看他的眼睛。因为外形,是会骗人的。
每当顾客光临的时候,我都会观察他们的眼神,从而决定相应的服务方法。
桥东区的客人大多满眼愤恨,或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总之,他们各个都经历着巨大的情绪波动。
更容易产生纠纷。
谁能想到孟婆除了熬汤还兼具着心理疏导的工作。
与之相比,桥中区的客人平静的像一碗端平的汤,不带一点儿波澜。
心如止水,大抵如此。
18
今天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转世投胎者,不一定为人,也不一定成人。今世为人堕入畜生道、今世为牲畜而转入人道的大有人在。
十多年来,我所接待过的客人,无非人与牲畜两类。
而眼前这位客人,我实在不知道它属于什么。
谨记师傅的教诲,我习惯性的先观察它的眼睛,可我看见的,却是一片黑色的空洞。
本该生有眼球的地方是一片幽深的黑洞,仿佛有寒风而过。眼眶是冷白色的骨骼,连着些许红色的丝状的肌肉纤维。
浑身白骨外露,衣衫褴褛,看不出性别。
它机械般地往我这里走着,一步一顿,不紧不慢。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骨骼在摩擦。
它的软组织所剩无几。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随着它都到来,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膝盖生疼。周围的雾似乎也淡了不少。
昨天的雾快要逼至我的眼前,今天的雾……
我仔细观察了片刻。大雾褪去了,距我数丈开外,且稀薄了不少,呈现不规则的半透明状,已然不是先前那样浓郁如牛奶的状态了。
那一架白骨离我越来越近了,雾却仿佛逐渐远去。
是它驱散了雾吗?
我有些慌张,舀汤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在地上。
一点点。
它突然停了。
我的心随之一滞。
这是要干嘛?
我端着汤站在原地,不敢过去。
此刻我非常希望黑无常能正巧路过这里,替我解围。
他终日和白无常一起缉拿鬼魂,应该见过这个东西,知道该怎么办。
那副骨架不动了,立在原地,就像一副被挂在墙上的骨架,松松垮垮,没有一点儿生命力。
啊这……
它会一直立在那里吗?还是过一会儿又开始走。
我从身后摸出一柄花里胡哨的镜子,那是阎王给我的法器,可以用于联络。
也可以用于警报。
正在我想要发动应急法术的时候,那副骨架突然间轰然倒地,轰的一声,震耳欲聋。
发出的巨大声响驱散了桥中区所有的迷雾。
我吓了一大跳,镜子和碗掉在了地上。
在我的脚下,汤和碗的碎片洒了一地。
在我的眼前,白骨和血肉也洒了一地。
19
桥中区的雾从此散了。
最后是白无常带走了被吓呆的我。
他还是那一身宽大的白袍子,步伐沉稳,缓缓向我走来。衣角沾染了地上的血污,他也不管。
他平静地看着地上那摊散架的白骨和散落的血肉,面无表情。
我职业病一般的去看他的眼睛。
是我受到惊吓失了智吗?我竟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哀痛。
他一个人来的。
我惊觉不对。
「黑无常呢?」我问他。
他没有说话。
20
白无常将我交给了牛头马面。
「劳烦三爷四爷了。」他说,说完就径直走了。
牛头先生呵呵一笑,「七爷不必客气,交给我们就是了。」
牛头马面扶着我就走了。
我还有问题想问白无常,不过看他那样子,大概不会回答我。
牛头马面的职务和黑白无常很像,平日里多在外奔走,游荡人间,缉拿鬼魂。我甚少再地府见过他们。
「小姑娘,我们第一次见,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牛头,他是马面,都是给阎王办事的,跟你算是同行,不要见外哈。」
「对对对,别见外。」马面接话道,「你不要看我们模样长得吓人,我们哥俩都很热心的。不信你去城隍庙里一打听……」
我并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只是跟着。
牛头马面的关系很好,看得出来两人都是话痨。他们给我讲了许多阳间的故事和城隍庙里的轶事。
经过刚刚的惊吓,我人傻了。听着他们一路絮絮叨叨,我才平复了些许。
「黑无常去哪里了?」我问。
他们两个突然噤声,对视一眼。
环境骤然变得这么安静,我觉得很不习惯。
「那……你们要带我去哪?」见他们不答,我换了个问题。
「七爷没跟你说?」牛头问。
我摇摇头。
「送你去阎王那儿。小姑娘不要担心,不是罚你,估计就是问问话,了解一下情况。」马面回答我。
「对对对,你莫怕。」牛头又说。
21
我从来没觉得从奈何桥到阎王殿的路是如此漫长。
牛头马面说,八爷常常提起我。
八爷就是黑无常。他们说,在城隍庙里头,黑无常的地位排第八,阴兵都这样称呼他。
他们有意避开黑白无常的事情,不告诉这俩无常到底干嘛去了。
按常理,牛头马面都摆出这个态度了,我也不好叫人家为难。但方才发生的事情很稀奇,着实让我担心。
我硬着头皮追问,他们终于松了口。
「小姑娘,你是八爷的朋友,告诉你也无妨。」牛头叹了口气,一双牛眼睛里湿漉漉的。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还是八爷生前的事情。」牛头说起了从前,「八爷生前名字叫范无救,挺好一小伙子,人有才,家境也好,又有一个贤能漂亮的妻子。七爷跟他生前就认识了。七爷那会儿叫谢必安。」
「他们就是那种异父异母的好兄弟。这哥俩约着一起上京赶考,实现胸中抱负。可谁曾想,他们进京的船出了事故。哎哟哟,那个天气才真叫见鬼。狂风大作,乌云蔽日,那浪卷的快有城隍庙那么高。这结果呢……」
牛头长长叹了口气。
马面接着说道:「七爷命大,还活着,可那八爷却被浪给卷走了。」
「是啊,这可真是命运不公啊。」牛头又接上,「八爷胸有抱负,一身才华还未施展便被迫离去,心里自然是不甘的。实不相瞒,当年就是我们兄弟俩去接的八爷的魂魄。」
「他不肯跟我们走,说他家里还有妻子和生病的母亲,都靠着他养活。」马面满脸的忧愁,拉长了一张马脸,「可这人死不能复生啊。天条有令,地府有规,就算我们兄弟俩心有不忍也不能放他还魂。」
「可他却一心要回去,跑了。」
「跑了?」我惊呼。
「是啊,跑了,成了孤魂野鬼。」牛头又是叹气,「我们料想他会跑回家,便去他家里缉拿他。果然,当我们赶去他家里时,他正以鬼魂的姿态和妻子抱头痛哭呢,七爷也在场,跟着泪流满面。」
「那他们……是怎么变成无常的?」我问。
「八爷执念太深成了厉鬼,厉鬼阴气极重,会不自觉吸食活人的阳气,害死了他本就病重的母亲和一些无辜的路人,妻子也病倒了。」牛头道,「我们奉命去捉拿他。按照律令,八爷本该去奈何桥西区受苦受罚,最后堕入畜生道。是七爷救了他。」
厉鬼伴身,范无救的妻子也死了。同时死的还有一些无辜的路人。
谢必安向城隍求情,愿放弃阳寿与转世轮回,化身无常鬼为地府效力赎罪。
城隍感念他们兄弟情深,应允。
自此,城隍庙里多了两位鬼将:白无常谢必安,黑无常范无救。
他们二人的魂魄自此不死不灭,日日为地府奔走效劳,永无安宁之日。
为了让范无救放下执念,谢必安让他喝下了孟婆汤,忘却一切。
而范无救的妻子范夫人,执念深重,不肯喝下孟婆汤投胎。
阎王念她无辜,让她做了桥中区的孟婆,去接应那些坦然赴死的顾客,期望有一日她能受到感染,放下一切。
22
牛头马面只和我说到这里。
看他们有些躲闪的眼神,我隐约觉得他们还有事情瞒着我。
他们说,今日我见到的那副白骨,正是范夫人。
其余的,他们也不知道。
「那是人家夫妻间的私事儿,我们外人也不好插手的。」牛头这样跟我说。
「小姑娘你不要担心,没啥事儿的。白无常不告诉你,那是要照顾到八爷的隐私。而且他这个人吧,一向话比较少。」马面这么告诉我。
23
走进阎王殿的时候,阎王居然没有一脸嫌弃地看着我。
「吃点鸭腿吧。」他递给我一个油香嫩滑的卤鸭腿。
「吓到了?」他见我迟迟不接鸭腿,表情疑惑。
我一怔,接过鸭腿,沉默地吃了起来。
我本想问他黑无常的事情的,问问他黑无常会怎么样,还能不能继续回来当差。
阎王坐在正堂,批阅文件。
什么都没问。
「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城隍庙那边已经在处理了。你先休息,明天再上任。」
他平静的吩咐,仿佛无事发生,也仿佛骤生巨变。
24
眼前是茫茫大雾,身后是无尽桥梁,
我站在中间,
看着别人的故事。
25
我是孟姐,是一个孟婆。
形形色色的顾客走过,喝下孟婆汤,了无牵挂的走远,迎接新生。
我偷了阎王偏殿的一本生死簿,看了太多人的故事。
或凄美哀婉,或幸福美满,或曲折离奇,或愤恨不平。
或心有仇恨,或心怀感激,或心如止水,或心存大爱。
每次看故事的时候,我在想些什么呢?
窥探别人的一生,长吁短叹一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当作工作闲暇时的消遣?
我不能参与,不能颠覆。
我是孟婆,我的工作是劝人放下,走向新生。
可现在的故事,是我的朋友。
黑无常之前告诉我,桥中区曾经的孟婆,也就是范夫人失踪过,可牛头马面没跟我说这些。
是他们不知道吗?
我开始胡思乱想。
桥中区的大雾散了。
我终于看清了远方,是一片荒芜。
26
奈何桥没有回头路,从这里走过,便不能再回头。
我回到了岗位,带着鸭腿,只有我一个人在吃。
奈何桥向来孤寂。
也向来热闹。
今天的第一个客人不是人类,我看得出她是妖。
「去冰五分盐不加香菜要葱花。」她很熟悉这里的流程。
「你知道?」我讶异。
她点点头,「从前没少听族人说地府的事情,尤其是这奈何桥,流下了多少痴男怨女的泪水。」
我舀好汤,撒下一把葱花,正欲递给她。她却忽然改口,「算了,不要葱花了,加点醋吧。有醋的对吧?」
我端着汤碗的手一僵,只得放下这碗,重新打汤。
然而这个女人又改口了,「加醋会不会太酸了?那不要醋了吧。改成三分盐吧,什么都不加,清淡点好。」
我忍住了把碗扣在她头上的冲动。
「你确定了吗?」
她撑着脸思索,语气逐渐欠揍:「不一定呢……我可是鳝变的女人。」
一双灵动的眼睛眨巴地看着我。
最后她足足喝了三碗孟婆汤,没错,我逼她把三碗全喝了。
平时我都是严格按照岗位要求为客人服务,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我也可以有情绪。
而且,师傅曾和我说过,孟婆汤这个东西,不存在过量产生副作用的问题,所以不要紧。
她打了个饱嗝,变成一条滑溜溜的鳝鱼游去了远方。
27
今天来了好多客人,他们都有着一样的眼神。
为他们做汤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他们的平生。
其实挺多管闲事的。
「孟婆也这么八卦吗?」一位客人面露疑色,这样对我说。
我不否认。
当我问完的时候,他们深渊般平静深邃的眼瞳里,突然闪烁了一点微光。
28
往来无数者,无一人身着黑衣黑袍。
29
没有大雾的阻隔,视线开阔平坦,远方天地一线。
如果那算是天地的话。
无限延伸的水平线里走出来一个竖点,随着他走进,他被逐渐拉长,形成一条竖线。
不长也不短,刚好切割这条水平线。
他向我走来,身后是压缩的人世间。
30
是白无常,他来这里我真的很意外。
「黑无常呢?」我问他。
他与我并排,席地而坐,如往常黑无常一般。
「他触犯了地府的律令,正在受审。」
他第一次放下那些客套与虚礼,这么直白的与我说话。
「他违反什么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前段时间,我被派遣去抓一个逃跑的女鬼。那个女鬼是范兄的夫人,也是百年前桥中区的孟婆。」
他说得很平静,语调没有起伏。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范夫人要逃跑,为什么她会变成女鬼,为什么她会变成骨架,为什么会有大雾……
我侧身看着身旁的白无常。眉头微皱,唇角紧闭,眼里是陷入回忆的迷茫。
「牛头马面告诉你了一部分。」
我一愣。
「他会怎么样?」我问。
白无常侧过脸,直视我的眼睛,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从来都是我观察别人的眼神。
「还不知道,但这次他犯的是大错。」
「我能做些什么吗?」
鬼使神差的,我问出来这句话。
说完的时候,白无常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惊喜。
又很快暗淡了下去。
「我不能把你拖下水,范兄会怪我的。」
他看起来不想再说些什么,径直走了。
31
第二天的傍晚,白无常又来了。
这次他也带了东西,是两壶桃花酿。
看包装,像是阎王偏殿里的。
他递给我一瓶,没有说话,自顾坐在我的身侧。
我没喝。
仔细想想,我和白无常也算不上多么的熟悉,我和黑无常关系倒是好得多。
那还是我在桥东区的事情。
有一天,黑无常羁押一个心里满是怨恨的亡魂来了奈何桥。
据说,当两个人身处同一阵线的时候,更容易缔结友谊。
我们就是。
那个亡魂不肯放下过去,我和黑无常磨破了嘴皮子才劝他喝下孟婆汤。
这件事过了已经快十年了。
32
「黑无常呢?」我还是那个问题。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喝酒,跟灌似的,根本没有品位。
「咳咳……」他猛地咳了几声,大概是呛着了。
我想帮他顺顺气,又有些犹豫。思量些许,我还是拍了拍他的背。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很消瘦,衣服也很单薄,突出的脊骨硌着了我的手掌。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诚挚地看着他。
他转过头,也看着我,面色木然,眼里的情绪我不太懂。
他的嘴唇颤动,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33
范无救与谢必安化身无常鬼,为地府奔波。
我的师傅让范无救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
范夫人执念太重,未能渡化。
她的魂魄被牛头马面带到地府,化身孟婆,看着一波又一波过客。
而她的肉身,腐为白骨,带着一点儿她生前残存的意识,化为怪物,游走人世间。
34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的。
我问白无常,入职地府后,黑无常和范夫人也没有继续在一起。
他说,黑无常忘却了一切。阎王想等范夫人放下过往后便让她进入轮回,所以没有告诉她真相。
阎王并不打算长久留下范夫人,怕有隐患。
城隍庙和奈何桥,本身是没什么交集的。无常鬼常年在外奔波,孟婆非令不得擅自离守。
可黑无常和范夫人,还是遇到了。
范夫人发现自己的丈夫还「活着」,却遗忘了一切,惊愕愤怒之下,去找了阎王。
「之后呢?」我问白无常。
白无常说他不知道。
没人知道那天阎王和范夫人说了些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阎王不会为她破例。
「为什么不能让她当孟婆一直留着地府呢?她不肯投胎,一直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呀。」
「地府的编制,都是需要天庭批准的。能否长期留在地府当差,不是阎王一个人能决定的。」
范夫人不愿意渡化,不愿转世轮回,也不愿再相信地府,她逃跑了。
她的怨念太重,化成迷雾,迷惑每一个走向奈何桥的亡魂。
「所有桥中区的客人特别少,其实是……」
「嗯。」白无常点头,「只有真正了无牵挂的人,才能突破迷雾,走到这里。」
档案室注销了她的资料,她成了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一直逃窜。
她的肉身已经异化,成了为乱一方的骨妖。
魂魄与肉身无法再融合。
「地府管不了骨妖吗?」
「管不了,异化后的白骨,已经不属于亡者了。」
骨妖为祸人间,制造了诸多惨案。
前段时间,白骨终于被人间的道士降服,送来了地府。
当骨妖与范夫人魂魄留下的迷雾接触,他们发生了碰撞。
范夫人的魂魄执念更强,且白骨本就是从范夫人身上分化出去的妖怪,吸收融合了骨妖的法力。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忽然想到了这句话。但转念一想那是残害人类的骨妖,又觉得这不过是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35
「这些都是范夫人的事情,那黑无常呢?」
白无常放下酒瓶,触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知道,为什么城隍庙一直抓不住范夫人吗?」
36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涌现了太多东西,就像炸开一样。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黑无常一直在掩护范夫人吗?
他那样傻呵呵好脾气的人……瞒了城隍庙里的人那么久?
我觉得我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白无常一直看着我。
「前段时间范夫人来大雄殿,是为了找范兄。」
范夫人飘荡在外,是需要活人的阳气来维持魂魄不散的。为此,不知多少青年被迷入鬼障,再未走出。
人死后,有时是黑白无常,有时是牛头马面,回来带走他们的魂魄。
往往是在人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黑白无常便已经就位了,等着那人逝去。
像野兽蹲守猎物。
将死之时,其实人还残存一点阳元。这点儿阳元,便被黑无常偷偷取走,用于维持范夫人的形态。
我大概明白黑无常犯了什么事了。
包庇鬼魂,盗取阳元。前者渎职,后者违反天道。
以生者供养死者,违背世间万物消长的规律。
事由前尘恩怨而起,一步步铸成大错。
这就是孟婆汤存在的必要性吗?我没来由地想到。
37
「城隍派遣金银将军去捉拿范夫人,范兄已被收押,再过五日便要受审。我……我一直四处求情,牛头马面说不上话,城隍和阎王不肯见我。」
白无常垂下头,帽子扣在脑袋上,把脸盖了个严严实实。他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腕松松垮垮地垂下。
没有大雾的桥中区,远方天色绯红,地面浓郁发黑,开阔无垠。
我们坐在桥边,支着锅,挂着腿,天地一点,渺小不值一提。
空气里弥漫着孟婆汤的味道,混杂卤鸭腿的油脂味儿和桃花酿的清香。
「黑无常他……不是喝孟婆汤了吗?」我觉得有疑点。
「范兄……他确实喝了,我亲眼所见。」
「那他怎么还会记得范夫人?他……」我突然梗住。
「怎么了?」白无常问我。
我摇摇头。
我突然想起来,大雾的缘由和百年前的孟婆,这件事就是黑无常告诉我的。
我眼前是他当时的神情,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的?
孟婆汤的效用,我从不担心。如果他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还会记得。
「他喝完了吗?」我追问。
「什么?」白无常没反应过来,有点发蒙,「喝完什么?孟婆汤?」
我点点头。
他陷入一阵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摇头说道:「我没有留意,我不记得了……莫非,这个很重要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是在下疏忽……」
「别别别!」我打断他,「你好不容易才把那套虚礼收起来,可别又回来了。」
「是我突然想起……」我喃喃道。
往事历历在目。
深红色的高大殿墙一尘不染,屋内都是基本陈设,檀木的,没什么雕花。透过垂下的珠帘,我看见师傅还是那身玄色长袍,一如既往地坐在前殿熬汤。
恍惚间我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大雄殿,黄泉路,望乡台,三生石。」
「地府有河,流而西南。河下血污,河上生桥。」
「前尘已矣,往事莫念。」
「奈河水上奈何桥,无可奈何魂已消……」
……
「孟姐?」
白无常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师傅说过,孟婆汤过量不会有副作用,但量不足可能会影响效用。所以……」
「你是说,范兄没有喝完,所以还残留有一部分记忆?」白无常道,「可……知道这些也救不了他。」
他的神色暗淡了下去。
我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生前,范兄于我有再造之恩,在下愿为他拼上一切,可孟姑娘不必如此」。
「你那一套又来了。」
「……抱歉。但是……我明白你和范兄之间的十年友谊,你很难放任不管。但如果我将你拖下水,范兄定会怪罪我。」
还没来得及反驳,我的余光瞥见远处走来了一群人,准确地说是一群亡魂。
我今天的客人,来了。
38
白无常先走了,他说他去牢里看看黑无常。
我还不能离开岗位。
仔细想想,白无常平时似乎跟谁都不太亲近,除了黑无常。如果黑无常这次真的出了事,他一定会很难过。
上回是他自请放弃转生,永远为地府效力才保住了黑无常,那这次呢?
但是……我该去帮忙吗?我该怎么帮忙?
他确实犯下大错。如果他只是包庇范夫人,或许求求情还能管用。但盗取阳元,这个性质称得上「谋杀」,这可是大罪。
纷杂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路,那群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带着差不多的配饰。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看着倒像是一大家子人。
怎么一下子全来奈何桥了?今天打折促销吗?
我没忍住,问了他们缘由。
一个看样子是家主的年长男人说,他们家里没缘由突然起了大火,火势实在太大了,全家十数口人,竟无一生还。
他轻轻叹了口气,捏紧的拳头缓缓放松。
认命了吗?
人群里还站着两个小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岁。一个缩在母亲的怀里,表情呆滞;另一个牵着母亲的手,神情恍惚。
看样子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为他们依次准备好孟婆汤,目送他们一群人远行,浩浩荡荡。
天地浩渺,只余我一人。
39
我是孟姐,正打算去找阎王。
我下班了。
阎王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一般,看着我那种熟悉的脸上是熟悉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
这口气,从他和我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一直叹到现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黑无常的事情对吧?你也别求情,我没办法。」阎王两手一摊,「你好歹在地府待了这么久,盗取阳元是个什么罪你不会不明白。这直接犯天条了!哪是我一个小阴司能管的?」
「你不是阎王吗?」
在我的记忆里,殿上坐的那个人虽然看着不正经,却实实在在摆平了很多事情。
他征得天庭应允,授予了师傅终身荣誉,还给师傅专门在阴间建立了一处养老居所。
我当孟婆的时候偶尔闯祸,还去他的偏殿偷东西,他也从未追究。
我一直以为……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无奈。
「你也不要怪我,也不要怪城隍爷。」阎王学戏曲里角色的动作,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
「城隍爷给过他机会了。当年谢必安,就是现在的白无常,放弃阳寿,放弃转世轮回,甘愿永世不得超生,才给了范无救化身黑无常赎罪的机会。这是什么概念?上哪儿再去找人付出这么大代价保他?」
「是他不肯抓住啊……」阎王的声音砸在我心里,「孟婆汤都给他喝了,可结果……他还是不收手。你看他平时乐呵呵的,是不是也没想到他会犯下这么大的错?」
范无救,当真无可救药。
「我本以为你当了这么久的孟婆,已经跟你师傅一样生死看淡变得麻木了。」
我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
心里堵得慌,很难受。
地府孤寂,奈何桥更是如此。能与我说说话的,也就是阎王这个烦人精和黑白无常,再就是阎王偏殿里那几个员工。
可能是我的表情看起来太难过了,经常瘫坐在王座上的阎王居然破天荒地走了下来。他身子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似的。
「你……嗯……」阎王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你放个三天假吧,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我找人替你的工作。白无常的事情,我尽力争取,你个小丫头片子就别操心了。」
他拍我的肩时,我疏忽觉得绷不住了。好像我体内有一根腐朽不堪的弦,被他一下子给拍断。
我不止上心里堵着,嗓子眼里也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堵住了。像是噎着,但我明明没吃东西。
拼命地想要开口,我想辩解些什么。
「可……」一开口,竟是哭腔,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视线也变得模糊,我感到我的眼里是一片温热。
余光里,阎王满面慌张,手忙脚乱地想用袖子替我擦眼泪,又犹犹豫豫地放下手,喊着殿外的员工去拿帕子,又从案台上撕了张宣纸递过来。
「诶这……你别哭啊!怎么就给哭了呢?来人?来人!拿帕子!你先拿这个擦擦……再去打盆热水来……」
40
擦干眼泪洗完脸,阎王就差人把我送回去了。
我在地府的住处其实离阎王殿很近。
当年,我成为孟婆,师傅叫我搬出去,说我要学着独立,一个人生活。阎王就在阎王殿后的几间偏殿里收拾了一间房给我住。
环境挺好的,我很满意。只是从小跟着师傅长大,骤然搬出去,我觉得很不适应。
那之后师傅就不怎么管我了。说来很奇怪,之前师傅处处管制我,非常严格。可等我成了孟婆之后,我本以为她能满意了,会夸夸我,可她竟再也不管我了。
就算我上门拜访也很少搭理。
等她拿了终身荣誉退休之后,更是如同隐居一般。
放假的第一天,我几乎一直在想师傅。
41
第二天,白无常来了。
来的匆匆忙忙。
我问他情况怎么样,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工作。
他说,范夫人劫狱了,带走了黑无常。城隍相信他不会背叛地府,但为了避嫌,不许他参与黑无常的案子。
「劫狱?」我惊呼。
好家伙,胆子真大。
「城隍庙的主力分别是文武判官、牛头马面、金银将军和我们两个。金银将军被排出去缉拿范夫人,我和范兄停职,所有的外勤工作都压在牛头马面身上,他们忙得喘不过气。城隍庙里,只剩文武判官和城隍爷。」白无常耐心与我解释。
「城隍庙人手不足,被范夫人钻了空子。」他喝了口茶,坐下喘气休息,跟我离了老远。
他原本不想进屋的,就打算在门口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话。
我看他实在跑的累,而且人家登门拜访哪有不让进门的道理。我抓着他直接一把拉了进来。
「这……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坐在与他对角线的距离,小心翼翼地问。
城隍庙的事情我不懂,我只会熬汤。
「如果他们能一直逃窜……也不行,范夫人需要阳元,必定为祸人间。如果被抓回来,那就是罪加一等。」
「我可以……」
「这个程度,求情也没用了。」白无常直接打断我的话,语气冰冷。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
扶手是木质的,眼看着就要变形,我连忙起身凑过去拍他的手,「诶,别跟椅子过不去。」
他吓了一大跳,手缩回袖子,揣着。
感觉跟大毡帽更搭。
「你很生气吗?」我问。
白无常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吧。他愣了一下,说道:「也不是……或许是吧。到这个地步,我没有办法帮他了。」
「那如果城隍庙一直抓不到他们……」
「你在说什么?」白无常又一次打断我,这回他是真的生气了。
他的眼里是分明的怒火,还带着惊诧。
「……对不起。」我低下头。
如果黑无常和范夫人一直逃窜,为了维持他们的魂魄形态,就需要更多的阳元。
如白无常刚刚说的那样,为祸人间。
我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方法,能够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保住黑无常和范夫人。这些师傅没有教过我。
白无常听见我道歉,失了气势,他支支吾吾半天,总算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也不是责怪你。可能你终日在这奈何桥边,不了解人间吧。」
人间?
我愣了好一会儿。半晌,他的声音才传入我的脑子。
「如果范兄突生巨变,遭遇不幸,我们前去帮忙,那叫朋友义气,那是雪中送炭。可……」他一顿,「此刻范兄与范夫人已铸成大错,我们若仍旧纵容,那便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他的语气很冷,像判官笔的笔锋一样冰冷锋利且无情。
却又不失公允。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他的话里有一点叫我在意。人间,到底是什么样?
我只在画里见过。
42
第三天,还在假期,但我不知道要干嘛。
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我觉得很无聊。
我之前一直以为熬汤是件无聊的事情,结果发现,没有汤熬的日子更无聊。
恍惚间,我的眼前浮现了那间红墙黑砖的宫殿。回过神后,我就已经来到了那个地方。
这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宫殿,是师傅和我曾经生活的地方。位置离奈何桥挺近的。
满是灰尘。
43
我终于复工了。
这天客人格外的多,他们多是一副呆滞的表情,木木的,像人偶。
我低头扫一眼生死簿,上面写他们是因为阳元被夺而死。
我明白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调到桥中区工作后,黑无常来找我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少。是因为这里的大雾让他觉得熟悉吗?
现在没有雾了,也没有黑无常了。
44
桥中区的客人多的我有些忙不过来,阎王派了两个员工过来帮我。
他们两个配合很是默契,在奈何桥搭了个棚子,又从阎王殿后殿搬出来一堆桌凳,两人一个招呼客人坐下问口味,一个帮我打汤上菜。
我在话本子里看到的驿站,是不是就是这般模样?
我将汤递给一位员工,他双手接过,捧去上菜了。
哭过又被凶过之后,我觉得好多了,没有那种焦躁心堵的感觉了。现在只是不大提得起精神来。
和前几日相比算是好多了吧。
我向员工打听城隍庙的事情,他们都是摇摇头。
城隍庙还挺神秘的。
45
「小姑娘,你咋个来了?」牛头发现了鬼鬼祟祟的我。
我本来是想偷偷过来打听一下情况的。这下被抓住了,那也没必要再躲躲藏藏。
我直接现身,道:「我想问问黑无常的情况。」
牛头眼看着就要叹气,我立马抢道:「我不是来求情的,我拎得清,我知道他犯错了,我……我,我就想问问情况,好歹认识那么久了。」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马面摸了摸我的头,一脸慈祥,「小姑娘长大了啊。去抓八爷夫妇的是金银将军,我们也不晓得具体进展。但你放心,等我们有了消息一定告诉你。」
「谢谢你们,那……白无常呢?」我问。
这回我没截住,牛头叹了一口长气,听得我头皮发麻。
「七爷这段时间停职。你晓得吧,他这个人,就是工作狂。现在他没事儿干,阴曹地府四处晃悠打发时间。他刚刚才出去,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我跟牛头马面道谢告别,回去了。
大雄殿后城隍庙,庙后遇水,宽数十丈,深不可测,流至西南,便是奈河。
我顺着奈河一路走了回去。
快到屋子的时候,我远远瞧见我的屋子前面立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阎王殿附近的建筑都是一水的黑墙黑瓦黑围栏,骤然出现一块白色,格外扎眼。
是白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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