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干了

2022年 11月 10日

1

我是一个孟婆,我不想干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是孟婆这个名号,我不太能接受。

熬汤的空闲我拿起镜子照了照,镜子里分明就算一张十几岁小姑娘的脸,还冒着青春痘。

不是我自夸,我这张脸,就算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也算个清秀可人的小家碧玉。一天到晚被人喊「婆婆」,我觉得不大成。

思来想去,我带着我十分钟速成的辞职信找到了阎王。

一进门,阎王抬着眼皮觑了我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又来了?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我大步向前,颇为豪横的递给他我的辞职信。

阎王接过信随意翻了翻,又端详着我的身形相貌,挠头想了半天,道:「那以后就叫你孟姐吧。」

2

我是一个孟姐,奈何桥桥东分区唯一一个孟姐。在这里,我主管仇恨。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魂魄,不论男女老少,皆心怀深仇大恨。

「姓赵的,你不得好死。」一个浑身血泊的女子一边爬过来,一边苦大仇深的嘶喊道。

她一身绫罗绸缎尽数破碎,沾满血污。赤着脚,似乎不能行走。她一路爬行,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真可怜,我摇摇头。

我翻开从阎王那里顺来的生死簿分簿,想看看她口里那个姓赵的是如何结局。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发配充军,道途而死。

好家伙,当真不得 house.

她一边爬,一边骂骂咧咧,终于到了我跟前。

「给,你的汤。夏季炎热,做得多冰三分盐。」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了一眼清淡的汤面,「没有香菜和葱吗?」

「有。」我抓了一把香菜和葱扔进碗里,看她可怜,又加了一把葱花。

浅褐色的汤面登时变得绿油油。

她接过汤,看着汤面久久不愿喝下去。

忽然间,她猛地抬起头质问我:

「你是不是在内涵我被绿了?」

啊这……

3

我是个孟姐,我不想干了。

桥东分区上任第一天,我就被一个胡搅蛮缠的顾客给投诉了。

阎王看了看诉状,又看了看我,一声长长的叹息,最后对我说:「孟婆……啊不是,孟姐。要不你去桥中分区吧,那里纠纷比较少。」

看见阎王没有责罚我,我突然觉得他还是有良知的,至少知道照顾员工的心情。

这么一想,我就收回了辞职的想法,去桥中分区上任了。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桥中分区负责的是啥。

桥中地处偏僻,烟云弥漫,大雾缭绕,能见度奇差无比。

我在这样一个地方孤独寂寞的熬汤,颇有一种隐居世外桃源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做作的捻起酒杯,满上一杯从阎王的仓库顺来的桃花酿,开始上怀感叹,一人饮酒醉。

正在我陶醉不已到时候,我的第一位客人来了。

远处的大雾里,走出一位身姿窈窕的女人。

4

啊,她好美。

这是我看清她的脸时第一想法。

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红润。就是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结满了霜。

我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吸取上一回的教训,葱花和香菜我都没放。

美女接过碗,看着汤陷入沉思。

啊,美女思考的样子也是如此迷人呢。

诶不对,我还有工作。

「这位姑娘,前尘已散,无可奈何。还是饮下这碗孟婆汤放下过往吧。」

美女抬头看了我一眼,竟是落下几滴泪花来。

「你是孟婆罢。我可以再等等吗?就只等一会儿。」

她捂着自己的小腹,眼里满是哀愁。

啊这……

「我是孟姐。」

5

我这个人,一向心地善良,禁不住美女哀求。

于是我留她在这里等着了。

即使她穿着华丽宽大的袍子,我也依然能看出她的小腹很平坦。

我没问她留下来的原因。看她这么难过,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趁着熬汤的间隙,我悄咪咪翻开了生死簿。

书里说这位美女是皇帝的夏昭仪,已有身孕,却被善妒的贤妃给毒死了,她腹中的胎儿自然也不可能保住。

这封号,可真贤德啊。

没一会儿,大雾里就爬出来一个极其小的影子,看着只有一个盘子那么大。

仿佛收到了什么感应一般,端着碗的夏昭仪,突然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放下碗,她步伐摇晃地冲了过去。

大雾里爬出来一坨血肉模糊、不见人形的肉团,拖出一条淡淡的血痕。

我隐约闻到了血腥味。

她整个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想要伸手触碰那团肉。

她张大了嘴,没有声音。

我觉得她是想要哭喊的。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颤颤巍巍宛如年迈老人。忽然间她回头望着我,眼里闪光,仿佛抓住了什么希望一般。

能有什么希望呢?

你在怀胎三月的时候被毒死,三个月大的胚胎,是活不下去的。

我很想告诉她,孩子还活着,那团肉不是她的孩子。

她眼里的闪光像一把刀,一把脆弱且尖锐的刀。

但我有职业素养。

我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如遭雷劈,她整个人歪倒在一边,那只手仍旧颤抖。

呆滞了片刻,她的眼神惊恐里带着恨意。

她爬向了那团肉,紧紧地搂在怀里,如若珍宝。

那拼命张大的樱桃小嘴终于出了声。号啕大哭,撕心裂肺。

这样的哭声,我每天都要听无数遍。

6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出了错。」大雾里出来一个瘦长的身影,白衣白帽。

是白无常。

「这个女人应该去桥东区。」

那是我之前工作的地方,主仇恨。

说完,白无常用手里的锁链将女人紧紧锁住,拖走了。

连带着肉团一起。

任凭她哭喊挣扎。

地上又是一道血痕。

「对了。」白无常回头,「下次,还请孟姐不要这么优柔寡断,耽误事宜。」

他走了。

7

我的心情有些郁闷,说不清是为什么。

但我还是非常恪尽职守的在工作。

「你的汤。」

我把汤碗递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

老爷爷在笑,笑得有点甜。

他看起来没什么留念,接过汤碗,爽快利落的一饮而尽。

头也不回地走向桥的那头。

真好。

他走之后过了约半个时辰,雾里头跑出一个老奶奶。

也是头发花白,跑的左摇右晃,我生怕她摔一跤。

「闺女,你见着我们家老头子了吗?」

她问。

我偷偷看了一眼生死簿,她的老头子就是前面走的那个老爷爷。

我点点头。

老奶奶即刻笑了起来,雀跃得像个小姑娘。

「他去了吗?」

我又点点头,递给她一碗汤。

老奶奶接过汤,道了声谢,也是一饮而尽。

不知道她喝汤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她的眼里湿润,有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

是在想下辈子重逢吗?

8

我是孟姐,这几天我的工作都很清闲,顾客很少。

虽然我依旧不明白我这个分区到底负责啥。

闲来无事我想调整一下孟婆汤的配方。

十几年来一直熬这锅汤,我真的闻腻了。有时候都想给自己一碗孟婆汤,忘却这味道。

我减少了配方里的盐和蒜,汤味变得没那么浓郁。浅褐色的汤看起来更加的寡淡。

就在我到新汤刚刚熬好的时候,今天的顾客来了。

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他从大雾里步伐轻盈地走过来,仿佛一身轻松。

有些奇怪。我从事这个岗位多年,多数来者都是对凡尘不舍眷恋,像他这样的是少之又少。

但我不能多问。

他接过我递来的汤,微微一笑,道:「姑娘可有下汤的饭菜?」

啊这……

我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也是第一个管我要饭菜的。

按理说,我的职责就是给亡魂一碗忘却前尘的孟婆汤,以助他们转世。

但我身为一个合格的孟姐,工作不能够出现纰漏。

「你等着。」我说。

我转头就轻车熟路地潜进了阎王的偏殿,从他的私人小厨房里顺出来两个鸭腿。

一手一个,多了我拿不下。

迅速返回,不带走一丝云彩。

「给。」我递给他一个鸭腿,另一个我打算留给自己。

「谢过姑娘。」

「敢问姑娘怎么称呼?」他问。

「孟姐。」

「孟姐?在下生前常常听闻孟婆的传说,着孟姐,倒是第一回听。」他朝我一拱手,「谢过孟姐姑娘。」

浅浅一笑,温润如玉。

我回礼。

他席地而坐,一手端碗一手拿鸭腿,动作潇洒地吃了起来。

我很想问问他新配方的口感怎么样,跟以前比也没有提升。

但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人能记得孟婆汤的味道。

9

今天的雾也非常大。

事实上,从我调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这个雾就一直在。

白茫茫的雾浓密厚实的过分,完全阻隔了视线。

之前我待过的桥东分区和桥头分区都没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大雾。

如果不是我不认识之前在这里工作的孟婆,我一定去问问她这大雾的来历。

要不去问阎王?

阎王那张欠揍的脸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还是算了。

10

阎王的偏殿失窃了两个鸭腿,虽然这鸭腿算不上贵重,但事发地点特殊,兹事体大。

据说殿里所有的员工都被阎王叫过去问话了。

我有些担心,就去找黑无常打听情况。

「最近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啥事?」

「就阎王偏殿失窃那个事儿。」

「哦——你说那俩鸭腿啊,阎王爷在查了。昨天晚上殿里头所有员工都被叫了过去,过了好久才给放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员工们咋样了?挨罚没?」

「不知道啊,我出外勤的,不在殿里当差。」

「谢啦。」

与黑无常告别,我径直去了阎王殿。

不能让那些员工们替我挨罚。他们整天伺候那个臭屁阎王,已经够惨的了。

「你又来了?」

我一进门,阎王就垮起个批脸。

我有些尴尬。第一次自首,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那个……就前几天……那个腿,鸭腿……」

「你也听说了?消息倒灵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真是……」阎王烦躁地甩甩袖子。

「传出去简直丢我阎王殿的脸,等我捉到那个敢在我殿里大摇大摆行窃的贼,必重重罚他。」

他恨恨地说。

一时间我有点后悔来自首了。

我不会被罚去干苦力吧?

「你来干啥?专程嘲笑我?」阎王问我,「不至于吧大姐,好歹认识几十年,不至于吧?」

「当然不是!」我心一横,还是决定自首。

罚就罚吧,应该的。

「我偷的。」

「啊?」阎王没反应过来。

「我说那俩腿是我偷的。」

一时间阎王的脸色变得五彩斑斓,青红交加,能拿去当调色盘。

他瘪着一张嘴,用鼻孔出气。

我垂下头默默等着责罚。过了半晌,阎王才开口说话。

「你很饿吗?员工餐分量不够还是不好吃?」

「不是我想吃,我不饿的,员工餐很好,我哪敢嫌弃……」我垂头辩解,语速极快。

「哎不是,我是真的问你。员工餐味道咋样?」

我诧异的抬头,从他的眼里竟读出了几分真诚。

啊这……

11

自从昨天我去自首,鸭腿成了孟婆汤配套发放产品。

同时也成了员工的办公室小零食。

我看着身旁的一柜子鸭腿,心情有些复杂。

难道阎王这个睿智老板终于开了窍,知道要体恤员工了?

黑无常正巧路过我的营业岗位,跟我打招呼。

「谢啦,有腿吃了。」

他举了举手里啃一半的腿。

……不用谢我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12

身为一个孟婆,为了能将工作完成的更好,理应学会多门语言。

比如,今天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顾客。

照常理,他们在的那个地方归别的神管,他不该来我这里。

可既然来了,我应该照顾好他。

这位外国顾客接过我递来的鸭腿和汤,用蹩脚的中文向我道谢。

「cheers.」他说。

一饮而尽,非常痛快。

又比如,从迷雾里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步伐不稳,有些夸张的左右晃。

当它的全貌出现时,我惊异的发现,那是一只白毛鸭子。

不知道这位鸭鸭生前是不是吃的优点多,在拉肚子。

鸭鸭一路走,一路拉。

为这充满血痕、泪痕与水渍的路又增添了一丝味道。

但是没关系,鸭鸭是直肠子,我不怪它。

我将汤碗放在它的面前,犹豫着是否要给它鸭腿。

鸭鸭抬头,用黄豆大的小眼睛看着我说:「Duck 不必。」

13

今天格外的清闲。我等了大半日都不曾来一个人。

同样清闲的还有黑无常,跟我并排坐着啃鸭腿。

「今天没死人啊。」他说,「还挺好。」

「也是。」

若我这里门庭若市,人间必定洒满泪水。

「白无常呢?」我问他。

黑白无常是一对搭档,平日里形影不离,分工合作。

黑无常在袍子上擦了擦手里的油渍,「他去抓一个逃跑的鬼魂,判官只派他一个人去。」

「逃跑?」

这事儿可稀奇。

「对啊,从大雄殿里跑的。据说是个一直飘荡人间的孤魂野鬼,之前抓了好久都没抓住,昨天晚上她不知道为啥自己跑来了大雄殿。」

大雄殿相当于地府的大门,是连接阴阳两界的开口。

「她一直在外面躲躲藏藏,不肯投胎?」

「可不是嘛。」黑无常说,「这样的人其实每年都有,基本都抓回来了,除了她。」

今天的雾似乎更浓了,范围好像也变得更大,都快弥漫到我眼前。

我暗自施法吹了一阵风,希望可以把雾吹散,可惜没什么效果。

「啊,这个没用的。」黑无常看到我的举动,说道。

「为什么?这个雾什么来头?」

他挠挠头,「其实我也不时特别清楚。据说跟百年前的一位孟婆有关。」

「百年前?这么久远。那她现在还在当孟婆吗?」

「据说她失踪了,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档案室都已经注销了她的档案。」

是吗?

我看着眼前如牛奶一般浓稠的白色迷雾。这迷雾仿佛将我包裹在这个狭窄的工作岗位,寸步难行。

14

我是孟姐,今天不打算辞职。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我调到这个岗位来后过了大概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一直在观察顾客们的情况。

这里的顾客很少,比桥东区少太多了。

他们大多是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孟婆汤说喝就喝,似乎对人间没一点儿留念。

这可不同寻常。

虽然这不属于我的工作范畴,但天天熬汤,未免太无聊了些。

我对着生死簿,挨个查看他们的死因。

夏美女被人毒死,原本是要来我这里的。在她看见自己的孩子后,去了桥东区。

孩子也是被毒死的。

老爷爷和老奶奶是一对夫妻,坐的船遇难,两人手牵手并排躺在船舱内等待死亡的降临。

温和的青年才华横溢,遭人嫉恨,外出时马车叫人做了手脚,摔河里死了。

……

他们几乎都是意外身亡的,死的时候,似乎情绪上都没有太大的波澜。

看完后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若是他们按照人生的轨迹一步步走下去,最后老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这样意外身亡,还能如此平静。

特别是那个有才的青年,我还挺为他惋惜的。

坦然接受死亡,这算豁达吗?

15

「你觉得白无常咋样?」

黑无常在我这儿吃掉了三个鸭腿,他的手正伸向第四个。

上周白无常跑外勤,去抓那个逃跑的女鬼,结果不仅没抓到,连人家都鬼影都没瞧见。结果,他就被判官骂了。

据说骂的还挺难听。

我去领鸭腿的时候,阎王偏殿杂役有模有样地在那儿学样,一副八卦的样子。

还有点幸灾乐祸。

白无常平时看着总是冷冰冰的,和人不太亲近,人缘不太好。

又因为业务能力极其优秀,惹人眼红。

「他吧……挺有个性的。」我想了想。

黑无常放下手中的腿,「好多人说他高冷,怕他。其实他就算外冷内热,心眼儿不坏,你们都不大了解他。」

……可我们也没法了解他不是吗……

白无常很少和人交流。

「他的工作挺忙的,工作性质又特殊。外出缉拿游离的亡魂,如果有亲和力就没有威慑力了。」我说。

「可他本来也不想当无常的,那都是……」黑无常突然噤声。

这个话应该不能告诉我,我也不能打听。

尽管我真的非常好奇。

「孟姐,你为什么会当孟婆呢?」他问我。

16

我当孟婆有十几年了,这十几年间,我天天都在熬汤。

不然就是在学习怎么熬汤。

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孟婆的,我有个师傅。

她是一个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的孟婆,德高望重,文武判官都很敬重她。

地府里的一些老人告诉我,她是第一任孟婆。包括「孟婆」这个职称本身,也是为她创造的。

她姓孟。

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跟着她,就是她领我入的行。

对于成为孟婆这件事情,我从来都没有疑惑过。从我有记忆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活里就是她的身影和孟婆汤的香味。

那口原本高出我好几个头的大锅,如今只到我胸口。

黑无常问我为什么要当孟婆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我从小就在学习当孟婆,我的师傅就是孟婆。」

于是他又问我,「从小?你是在地府出生的吗?地府也可以有生命诞生吗?」

他说,「我是死后来到地府工作的,生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我的魂魄跟着牛头马面走入大雄殿……」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了。

我一直在想他前面说的那句话。

我是在地府诞生的生命吗?

还是我也是死后的亡魂,只是我不记得生前的事情了?

如果我已经死了,那为什么我会成长呢?

我抬起头,故作高深的眺望远方,却发现眼前只有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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