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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1月 10日

1

去银行办理我爸的巨额遗产。

回家,除了带回来六个亿的遗产,顺便还带了个小可怜回来——我「前」后妈的儿子江翊。

他蹲在我的小区楼下,嘴角和脸上满是瘀青,本该干净的蓝白校服脏污不堪,上面还有泥泞的脚印。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他坐在花坛边缘,修长白皙的手指抱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指背有几块瘀青,上面破了皮,还在渗血。

看见我,他立即拎着书包站了起来。

「姐姐。」

「怎么过来了?」我目光不由自主地去看向他的手。

没办法,天生的手控。

看见这种极品完美的手形完全控制不住,看了一眼还想再看第二眼。

他见我目光看过去,马上把手藏了起来,有些慌张地解释:「姐姐,我没有打架。」

他锋利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细腻白净的锁骨陷了下去,浑身上下,哪怕是毛孔,都散发着少年青涩而蓬勃的朝气与活力。

「我知道。」

他身上的伤怎么来的,不用想我也能猜到七八分。

没想到江翊已经复读一年了,那位还是不让人省心。

他这才放下心来,眉眼都温柔了起来。

「姐姐,生日快乐。」他从书包里面拿出来一个粉色包装崭新的礼盒递给我,清冷的目光里溢出明显的忐忑。

他浑身都是脏的,脸上还有不小心蹭上去的小块墨水,唯独递给我的礼物,是干干净净的。

我接了过来,当着他的面拆开,是一条银色的手链,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却就是好看。

一如送礼的主人,内敛含蓄,却又富有不露痕迹的美。

「专门等我的?」这段时间一直应付老家的亲戚和跑银行,我都忘记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了。

他单肩背起包,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了眼底压抑的情绪,「嗯。」

我把手链递给他,他脸色瞬间惨白,「姐姐不喜欢吗?」

我摇头,失笑,「喜欢,让你帮我戴上。」

他这才放心下来,眼底有明显的笑意,「好,姐姐喜欢就好。」

戴好了之后,我朝他晃了晃,「好看吗?」

他仔细认真地盯着我细白的手腕,像是在盯着考题一样专注。

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柔软的头发随着他起伏的动作轻微晃动,像是乖巧的小狗一样,「好看。」

末了,觉得这话太短,怕我不高兴,红着脸又鼓起勇气补充:「姐姐戴什么都好看,姐姐最好看了。」

我失笑,踮起脚揉了揉他的头,就这样带着人回家了。

2

我爸是生病走的,家里常年备着医用急救箱。

江翊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我拿起湿纸巾擦着他脸上的脏污,他现在真像一只我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狗。

江翊任我动作,也不反抗。

擦到他手指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一来二去没掌握好力度。

他轻微地颤动了下,很快又遏制住了。

「疼?」

他摇头,轻声说:「不疼的。」

他一贯这样,骨子里刻入的隐忍,从不肯低头喊疼。

他明明清楚,低头服软的孩子,才有糖吃。

「你妈又打你干什么?你不是还有小半年就要高考了吗?」我用棉签蘸了碘附,弯腰给他鼻梁上的瘀青上药,力度放得很轻。

江翊妈是去年和我爸结的婚。

婚前,他妈装得那叫一个温柔似水;

婚后,他妈撕去伪装,活得那叫一个放肆。

整日里打牌赌博,烟酒不离手,赌博欠钱了就找我爸要。

我爸不给,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去卖。

每次我从大学里回来,家里都像是鬼子进村扫荡了似的。

我爸四十再婚,很珍惜这第二段婚姻,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直到江翊妈把我妈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偷去卖了还赌债后,我爸这才急怒攻心,一气之下起诉离婚了。

一起被我爸扫地出门的,还有江翊这个小可怜。

记忆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在书房里埋头做题的少年,已经在我未曾看见的岁月长河中,悄悄长大了。

只是比起初见,更为狼狈不堪了。

「不是她打的。」江翊不自然地低下了头,睫毛盖住了眼眸,眼睑低垂,「是要债的人打的。」

我倒吸一口冷气。

江翊他妈有家暴倾向我是知道的,每次输了牌回来都是按着江翊出气。

输的钱少,臭骂一顿了事;输的钱多,少不了要动手。

我心里本来还在疑惑,江翊身上的伤这次怎么这么严重,以为是他妈更年期提前了,原来竟然是这样。

「要借多少?」我一向直接。

他妈因为赌博,娘家人早就断绝来往了,在这座城市里,江翊再也找不到能够帮他的人了。

现在找上我,只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和他毕竟相处了一年,就算是宠物,也该有感情了。

所以能帮我都会帮的。

只是他妈这好赌的德行,一天不改,江翊只怕是一天都不得安宁。

真是让人头疼。

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江翊马上就要高考了,可不能再和之前一样,又让他妈给耽误了。

「不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在我身前响起,我吓得一颤,马上回过神来。

我茫然地直起身子看向他,少年清隽的脸上突然涨红,额头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向来镇定自若的眸色此时漫上了一层水光,润润的,像是被雨水洗涤过一样。

莫名委屈和羞耻。

他抓起包,羞愤地朝外跑,我嗳了声,刚欲追他,他就扶着门框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我。

那目光实在难过。

他眼睛一圈都是红的,清越的嗓音夹杂着颤抖,若是仔细听,还能听见委屈的哽咽。

「我今天来找姐姐,并不是为了借钱,我只是一直记着今天是姐姐的生日,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很久,一直在兼职。

「我妈欠下的赌债我会还的,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姐姐,我只是不想你生日这天是一个人。」

他低了声音,哽咽的尾音怎么努力都藏不住,委屈到了极致,扶着门框的手指都捏得发白。

我喉咙发紧,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姐姐,我只是想和你说,生日快乐。」他顿了顿,「我一直很想你。」

我坚硬的心脏突然软了下来,心口传来战栗的感觉。

我分不太清,这是什么情感。

大抵,也能算作感动。

3

我没有追上江翊,外面下着雨,我开车去到江翊之前住的地方。

我爸和江翊妈离婚的时候,判了一套房给江翊妈。

这套房子最开始是我爸给我准备的陪嫁,挑房子的时候是我本人去看的。这条路我驾轻就熟。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江翊她妈居然已经把房子给卖了。

「都快烦死了,天天有人来催债,那家人也不知道是干吗的,听说欠了不少钱呢,最后没办法只能把房子给卖了。」物业说。

车钥匙冰凉的金属感刺痛了掌心,我回过神来,礼貌地朝物业道了谢,转身离开小区。

在车里,我打开手机,瞬间陷入了沉默。

我没有江翊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她妈妈的联系方式。

我突然觉得,这世界既小也大。

小到,我和江翊曾经离得那么近;

大到,一转身,我就找不到他。

将脑子里压抑的念头全部都赶了出去,恰好朋友来了消息,约我去酒吧庆祝生日。

我深呼出了一口气,答应了,导航去酒吧。

路上,我刻意地不去想江翊。

这只是一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我们并不算得上有多么的熟稔。

他拒绝了我的帮助。

我想帮他,可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而且帮他也不容易,光是他那个妈,就够我喝一壶的了,我又不是慈善家,我没有这个义务去帮他。

难道只是因为那句「姐姐,我真的很想你」吗?

这也太可笑了。

我讽笑了声,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好好地把生日过完。

车子停在酒吧门口,我却迟迟没有下车。

心里的烦躁越积越深,越是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这件事就越是在自己脑子里清晰重放。

尤其是江翊最后离开时通红的双眼,惨白的脸色,这些都让我烦闷。

最后一根烟抽完,烟蒂被我狠狠地揉烂在烟灰缸里,爆了粗口。

妈的,明天一定要找到这小屁孩。

不就是钱吗,老娘有的是。

4

在吧台和朋友碰酒,还没喝到两口,我就看见了江翊。

他穿着侍应生的服装,白衫黑裤,正被一个颇有分量的富婆怼在墙角骚扰,托盘都捏得差点断裂。

我皱眉端起酒走了过去,越走近,江翊的脸便越清晰。

他一贯理智,极少情绪外露,这回却紧抿着唇,脸色难看,目光森寒,「王小姐,自重。」

这不是王姐吗,搞木材生意的,为了周转资金,欠了我家不少钱。

没钱还我,有钱泡高中生啊。

王姐嘟着嘴闭上眼睛就要去亲江翊,我忍无可忍拽着她的裙子后领甩到了一边去。

她发出杀猪般的叫声,怒吼着找罪魁祸首。

「是我,王姐。」我端着酒笑眯眯地看着她,将江翊挡在了我的身后。

王姐酒醒了一半,见是我,嚣张的气焰落了下来,「是你啊苏总。」

「嗯是我,家里小男朋友背着我出来兼职,让你见笑了。」我皮笑肉不笑,指腹不规律地敲打着杯壁。

王姐跟吃了苍蝇一样欲言又止,最后败下阵来,「对不起苏总,我不知道这位是您的人!」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和我道歉干什么?差点被你玷污的人可不是我。」

王姐醍醐灌顶马上去和江翊道歉,她倒是能屈能伸。

江翊难看的脸色已经好了点儿了,他抗拒地别开头,显然不想多说:「嗯。」

「还不走?」我斜睨了王姐一眼,她连忙离开了。

明天我就让下面的人去要债,看她还能不能闲到跑来酒吧调戏高中生。

「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我逼近江翊,将他抵在角落。

他再次捏紧了手里的托盘,白皙手背上隐约可以看见青筋。

多么好看的一双手啊。

他弯下的腰突然直了起来,一下子比我高出了两个头。

他俯瞰我,距离好近,近到我几乎可以看见他细长的睫毛以及漆黑深邃的瞳孔。

他用指腹轻轻地试了一下我的下唇,拇指划开,我的口红在他白净的指腹上晕开一抹红来,「姐姐,没涂好。」

我心脏一下子跳得莫名的快。

他无辜地看向我。

我瞪着他,抗议道:「你明明可以跟我说的!」

居然让小屁孩给调戏了。

「忘了。」他叹了口气,非常歉疚地说,「下次我注意。」

我可没听见半点歉疚在里面。

我一下子让他给我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端起手里的酒,准备喝两口再去教训他。

未成年怎么能来酒吧兼职呢!

尤其是他长得还这么的招蜂引蝶!

江翊这张脸,就算是受伤了,也没能破坏整体的美感,反而多了几分的破碎感。

我嘴唇还没有碰到酒杯,他夺过我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性感的喉结非常有节奏地滑了两下,荷尔蒙爆棚。

「姐姐,你生理期要来了,喝酒伤身。」说完,他补充道,「以后不要再喝了姐姐。」

我气极反笑,「你好意思说我?你未成年就能喝了!」

谁知,他一下子把自己的身份证拿了出来,放在了我的掌心,还冲我眨了眨眼。

「姐姐,我成年了。」

5

我把江翊带到我开的卡座,循循善诱地问他:「你在这里兼职多久了?你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要高考了。」

他点头,坐姿很乖巧,声音语气神态更是乖巧,这让我有一种训儿子的感觉。

「快半年了,不会耽误高考的,姐姐知道,我成绩一向好。」

我:「……」

这我的确知道。

我思前想后,还是委婉地把自己的话说了出来:「江翊,你既然喊了我一声姐姐,我也就仗着年纪托大一回,你妈欠的债我帮你还,那边我给你解决,你只需要好好念书就行了,缺钱姐姐给你付。」

江翊一向要脸,尤其是自尊心强,这话说出来,我都能想到会再次激怒他。

他脸色果然不好,只是比起刚才在我家时,现下他还冷静了几分。

「不用了,苏阮,我自己可以解决。」他从卡座上站了起来,高立的脊骨撑起单薄的双肩,有些透的白衬衫几乎可以看见他后背的轮廓。

他说这句我可以解决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男高中生,反而像是一个男人。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只是有些感慨,他果然还是生气了,都不喊我姐姐了。

江翊说自己九点下班,让我自己玩。

我和一堆狐朋狗友说了之后,他们给我支招,说什么对付江翊这种清高的臭小孩,要顺着他来,不能逆着来。

我点点头,拿起小本子好好记着。

这话说得是!

这犟驴,得顺毛摸!

最终听了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建议之后,我采取了最稳妥的一个。

江翊下班之后,我就以陪我吃生日蛋糕的理由,再次骗他回了我家。

还没到楼下就接到了快递的电话,我让他把快递放到楼下。

应该是我买的零食到了。

到门口后我按密码,江翊非常自觉地帮我抱着快递。

进门后我给他找好拖鞋,我拿起拆快递的小刀准备拆快递。

我买了不少爱吃的,正好可以分一些给江翊。

「我记得你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很喜欢吃我爸给我买的——」

我的声音和嘴边的笑意戛然而止,眸光惊恐起来。

快递的盒子被捏得变形,我握着小刀的手控制不住地战栗。

一堆完好的奢侈品盒子上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的笔迹我就算是化成灰也认识。

——生日快乐宝贝儿。

——我很期待和你的重逢,你知道吗?我想你想到发疯。

「姐姐!苏阮!」江翊握住我的手掰开,强硬地拉着我站了起来。

我这才回过神来,那张纸条已经被我用小刀划烂,完美的 LV 的包装袋也让我刺开,成了一片狼藉。

而我对自己的行为一无所知。

「姐姐你怎么了?」江翊皱眉,双手放在我的肩上安抚我,目光紧张,充满担忧。

我强忍着不尖叫的冲动哭着央求他:「求求你,把它拿下去……丢掉!去丢掉!」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无法自控地尖锐起来,尽管我一遍又一遍地让自己冷静。

可是没有用!完全没有用!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江翊诱哄着拍着我冷汗四溢的脊背,轻声道:「没事,没事,我去丢,我去丢。」

他鞋都来不及换,抱起箱子就匆匆出去了。

我跌跌撞撞地朝房间里跑,眼前一片雾茫茫,我手忙脚乱翻箱倒柜地去找我很久都没有再服用的药,抓起来就朝嘴里猛塞。

我不知道自己塞了多少颗,我只知道我要去吃。

只有吃了,我才会好。

我爸妈都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再会成为我坚实的依靠。

同样,也不会有人能够感同身受地心疼我的遭遇。

我只能自愈。

我没有选择,也没有后路。

我机械地咀嚼,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地冷静下来。

我对着镜子洗了好几遍脸,唇色惨白吓人。

江翊敲门问我:「我可以进来吗?」

我回头,笑得勉强,「可以。」

他忧虑地看着我,「姐姐你怎么了?我陪你去医院。」

我摇了摇头,涂好口红,总算是有了些气色。

我故作轻松地推着他朝客厅走,努力地扬起僵直的唇角,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放松:「我没事,就是朋友的恶作剧,走,我们去切蛋糕。」

他紧皱的眉头并未松懈下来,而是反手握住我的手,紧紧地包裹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姐姐你别怕,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少年的目光着实清澈,像是八月的暖阳,驱散所有的寒冷。

我眼睛有些热,哽咽着真诚道谢:「谢谢。」

谢谢你的善意。

无论往后我们是何种境地,我们的关系是否还如现在一般友好,我都会记得这一刻的你,真挚,朴拙,犹如青山明月。

我一边切蛋糕,一边软着声音旧事重提,目光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这样吧江翊,我们签一个合同你看怎么样?我帮你家还债供你读大学——」

话还没有说完,江翊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我急忙说完:「等你毕业之后,就来我的公司给我打四年工怎么样?你知道的,我爸走了,现在公司的担子给了我,别人我都不相信。」

江翊紧蹙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一点,「等我毕业都四年了,你再怎么也该能够管理运营了。」

我结巴道:「话是这么说!可总得需要心腹吧!你吃了我的饭,我就能相信你了啊!」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是我爸从小就跟我说的。

江翊咬着蛋糕的叉子,良久,在我期待的目光下,他点了点头。

「好。」

我一拍手掌,目光再次落到他脸上的瘀青上,「明天我就找人给你搬东西,你搬到我家里吧,好好备考,你妈那边我来说。」

他还要再犹豫,被我一口回绝。

他只能作罢,最后我还不忘摆起大人的架子警告他:「以后不准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兼职了知道吗!成年也不行!成年你也是高中生!要听话!我现在就是你的监护人!你一定给我好好地高考!」

到时候江翊考上了,我也能去我那一群狐朋狗友面前吹嘘了。

这可是我弟!清华北大的苗子!羡慕吧!

嗳,你们没有!

「既然是不三不四的地方,那你为什么要去?」他看着我,眸光晦涩。

我卡了一下,语重心长道:「姐姐和你不一样啊,姐姐成年了啊大学都毕业了啊,姐姐现在正是找男朋友的时候啊!」

「不三不四的酒吧里面的男人,难道就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吗?」他抿着唇睨着我,莫名冷峻。

不三不四,什么不三不四,我就不该说不三不四!

「苏阮,我不去兼职,你也不要去那里找男人,既然是不三不四的地方,我们都该离得远点。」他沉声道。

褪去校服的他,莫名成熟严肃。

6

第二天,我开车送江翊去了学校。

一开始他是拒绝的,觉得我招摇,于是我从车库里找出了我最便宜的奔驰。

江翊一脸无可奈何,最后扫了个小电驴,朝我眨了眨眼睛撒娇。

就……挺可爱的。

对不起,我没能抗住,他真的太嫩了,太奶狗了。

谁能拒绝一个奶狗弟弟向自己撒娇呢。

我不能。

最后,我戴上小电驴配的头盔,载着他穿过红绿灯,他坐在我后面,手指捏着我两侧的卫衣口袋,保持着距离。

路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绿灯突然变成了红灯。

我一个急刹车,江翊撞在了我的背上,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我的腰。

「姐姐,好痛。」他不满地说。

我愣了一秒,捏着把手的力度不由自主地加重,喉咙发痒,又干又渴,「对不起,下次注意。」

我歉意至极。

我等着他拿开自己的手,可是等了好久,也不见他拿开。

最后绿灯亮起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组织着措辞。

「姐姐,我可以抱着你吗?我怕摔下去。」他在我耳边问,嗓音很轻,有少年特有的冷冽感,语气里透着犹疑,像是生怕我拒绝。

我捏着把手的手都已经发白了。

他是弟弟他是弟弟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

我在心里默念了 n 遍。

最后只能声音颤抖地回了一句:「好。」

我还能怎么办呢!

清晨微凉的风吹过我的耳畔,本来宽大的黑色卫衣在他的拥抱下显得窄小。

哪怕是隔着一层布料,我也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有力与滚烫。

到了学校,我停好了车,他拿起书包背在肩上,朝我靠近,嗓音喑哑,呼吸炽热,「姐姐的腰真的太细了。」

我下意识地掐住了手,刚想凶他,谁知他下一秒就退后了两步,对我保持了安全的距离,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叮嘱道:「以后要好好吃饭啊姐姐,我厨艺好,一定能够喂胖你。」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还浮现着江翊最后温柔的面庞。

直白的偏爱与明目张胆的好,总能令被辜负的胆小鬼胡思乱想。

我低头看向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面戴着江翊送的手链。

真好看。

手腕好看,手链也好看,送手链的人更好看。

我用左手捂住右手的手腕,掌心被手链硌得生疼。

谁也不知道,我如今手腕白皙光洁的皮肤上,曾经赫然林立的是鲜活的刀痕。

能够被喂胖的是体重,永远都喂不胖的,是我日渐消瘦的灵魂。

我是被人间驱逐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漂浮,永远也找不到藏匿的归处。

可就是这样的我,竟然妄想要做救江翊出深渊的救世主。

或许有那么一瞬,我是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或许我从始至终想要救的,也是当初万念俱灰孤立无援的自己。

7

我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江翊他妈。

他妈不久前跑到澳门去赌了一把大的,倾家荡产不说,还欠了人家五百万。

现在为了躲要债的东躲西藏,连江翊都找不到她人在哪。

她一走了之倒是省事,留下江翊一个人面对那些个要债的打手。

她妈一见是我,胆战心惊的脸立即变得趾高气扬起来。

「你爸让你来找我的?我就知道那个死老鬼放不下我,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可能离婚!」

我气笑了。

「你还真是年纪大了爱做梦了,阿姨,别发癫了,我爸死了,遗产一分钱都没有留给你。」

她眼神冰冷,而我却比她更加的冷。

她冷笑,「你疯了是吗?!居然编出这种话来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我爸这人心善,就算是离婚了每个月还给你打点生活费让你苟活,可这个月的你收到了吗?」

江翊妈脸色一点一点难看起来,到最后,全身发抖,眼里是恐慌和茫然,却不见悲伤。

她才不在意我爸的死活。

她只在意自己每个月要少一大笔收入而已。

我爸给她拿钱这事,我一直都知道,没戳破是因为江翊得念书。

江翊妈整个一败家娘们,指望他养活江翊,倒不如让江翊去讨饭还来得实际些。

短暂地思考之后,江翊妈立即做出了选择。

当泼妇疯狗咬我。

「我不管你爸就算是死了,遗产里面也有我的一份!你要是不给我,我和你没完!我天天闹你!」

我居高临下地睥睨她,「是吗?那你现在敢出去吗?外面那些要债的打手可是四处在找你呢。」

我皮笑肉不笑,眼睁睁看着她眼里浮现的绝望。

我深知物极必反背水一战的道理。

逼人太甚必会反噬。

「阿姨,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淡淡道,把包里一开始就准备的欠条和支票拿了出来。

「签了这个我给你五百万,我的要求是,从今往后,江翊归我,只要你不来骚扰我们,这钱我不会找你要,那么这个欠条就是作废的,可若是你敢私下联系江翊,或是再次耽误他高考,阿姨,我会凭借这个欠条起诉你。」

我既然选择了拉江翊一把,必然要尽全力将他后患全部清除。

他那样好的少年,就应该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闪闪发光,而不是被家庭拖累,被冷血无情的母亲折磨。

他的人生本不该如此。

江翊妈想也没想就签了欠条,拿走了那五百万的支票,「这是你说的,你可别腻了就把那个拖油瓶给我踢回来!我没钱养。」

我抓起签好名的欠条粗鲁地塞进包里,气笑了,「总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所说的话后悔,他不是拖油瓶,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优秀!

「你生了他又嫌恶他,他要是有选择的权利,也不会选择你作为母亲!从始至终都是你一意孤行!你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

「生孩子是你自己的决定,你是成年人了阿姨,决定相对的义务,你应该清楚明了,可你对他什么时候尽过义务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你这辈子都欠江翊的,你这辈子都对不起他!」

这世上如江翊母亲一样的父母不在少数,可又有多少孩子能与江翊一样从泥里挣扎起来呢。

很多人不过是被生活彻底压弯脊梁,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无尽的深渊,直至死亡。

哪怕午夜梦回,也求不到一个解。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只是有些人生来冷酷无情,不配为人父母而已。

8

江翊妈拿了支票之后,没半个小时,银行那边就给我打电话了。

我给她的支票数额是根据调查她欠下的赌债而定的。

还多给了一百万。

但我明白,对于赌徒来说,钱永远都不够多。

我思前想后,考虑了一天,为了永绝后患,让秘书去邻省帮我挑选房子以及办理产权相应事物。

我这边则是在想怎么做江翊的工作。

他母亲这边,就算我是出于好意想帮他脱离,但是毕竟也是我自己没有征求他的同意执意施行的。

是我自作主张。

我担心他知道了之后会生气。

我心里有些忐忑地等着他放学。

「姐姐,我下课了。」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摁灭了烟,降下车窗,又喷了空气清新剂。

等到彻底没有味道了之后,我才给他发了消息。

「在小吃街这边。」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单肩挎着包,近一米九的身高配上他那张英俊的五官,在人群里显得鹤立鸡群。

「姐姐。」他上车,坐在副驾驶冲我笑,眼里满是乖巧。

我忐忑地把转学的事情还有他母亲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心里已经做好被他骂的准备了。

「我听姐姐的。」他垂眸,掩下眼里的情绪,「以后,我只有姐姐了。」

他声音闷闷的,抬眸望向我,「姐姐以后会丢掉我吗?」

「不会。」我想也没想的说,缓和气氛,「我还等着你给我打工呢。」

江翊轻笑,「我会努力的。」

我揉了揉他的头,踩油门回家。

9

转学的事情办得顺利,江翊的东西不多,除了必备的学习用品之外,其他的我一样也没有让他带,全部都是给他置办的新的。

他一开始抗拒得不行,最后在我的强烈威压之下,不得不收下。

距离高考已经没多久了,换了城市,少了他妈的骚扰,江翊的成绩飞速提高。

一模二模三模,一次的成绩比一次好。

最后一个月,我彻底放下了公司的事情,担任起保姆的职责,每天给江翊做晚饭。

江翊不愿意我下厨,却拗不过我。

为了阻止我做饭,他后面晚上都是在外面吃了才回来的,差点没把我气死。

他拉着我的手,轻声撒娇:「姐姐,女孩子的手很娇贵的。」

我:「……」

扛不住啊扛不住啊!

小姐妹喊我去聚会,我统统都给拒了,「家有状元郎,恕不奉陪。」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激动得觉都睡不着,反观江翊则是一脸淡定。

我忍不住轻轻踹了他一脚,「你怎么都不紧张啊。」

这样搞得我很尴尬啊。

我可是准备了很多安慰他的话呢。

连夜在闺蜜群里速成的。

江翊握住我的脚踝给我按摩,「放心,姐姐,你得相信我。」

我刚要说话,就到点了,我忙输入他的准考证号查看。

看见分数后,我眼前一黑,扑在桌子上,嘴里喃喃:「700 分,是 700 分啊。」

江翊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嗯,七百分,可以上华清了,姐姐开心吗?」

「开心!」

怎么能不开心呢!

我美滋滋地给小姐妹分享我的快乐。

「700 分啊!江翊 700 分啊!」

「这么牛!快吃了这颗嫩草,这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的!」我发小嚷嚷。

我:「……」

我抬眸看了一眼江翊,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眼神认真地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形成柔和的光晕。

他没穿校服,穿的是我给他买的白色衬衫,乖巧的气息挡都挡不住。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侵略,江翊停下手,瞥了我一眼,笑问:「姐姐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慌忙扯过眸子。

罪过罪过!

刚刚那一瞬间,我居然真的在想我发小说的话!

太禽兽了!

我咬牙拿起手机,打字的力气用了十成十,好像是在和谁较劲一样,「不可能!我对他的念头可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

发小回道:「我信你个鬼。」

「……」

成绩出来之后,江翊每天早出晚归。

「姐姐,早饭在桌子上,午饭我给你做好,放在了冰箱的保温里面,你中午热一下就可以,晚饭等我回来给你做,碗筷等我回来洗,你不要洗,伤手。」

我一边看着江翊留下的便利贴,一边咬着三明治,喝了一口新鲜的豆浆,有点惆怅。

江翊天天这是在干吗呢。

一连搞了几天后,我忍不住问道:「你每天在干吗呢?」

他围着我的粉色小围裙在厨房里切菜,闻言回头,拿了一块切好的西红柿片喂到我嘴里,「兼职给他们补课。」

「嗷。」我咬了一口,含糊不清。

还好嘴里被塞了东西,不然那一句我养你啊就脱口而出了,真是罪过罪过。

江翊心高气傲,是断断受不了这话的。

他现在的兼职不是去酒吧而是给学生补课,这对他也是锻炼,我没有劝说的理由。

江翊开学前一天晚上,我突然有点坐立难安。

华清大学离我买的这个小区也就三分钟的距离,江翊可以还住在我家。

但是我担心他搬到学校去。

我私心里并不希望他搬。

我不愿意去承认,短短的半年时间,我已经接受了家里有江翊的身影。

他给我做饭洗衣服做家务,对我百依百顺乖巧又听话,我找不出一点不好来。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舍不得他走。

我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他,他要是走了,这里又会是空空荡荡的,我又要花上很久的时间去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姐姐。」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拿着浴巾擦头发。

我心里一紧。

他要是先提出来怎么办,我完全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我都没有资格拒绝!

「啊,怎么了?」我捏了捏掌心。

他淡淡一笑,「紧张什么?」

「没,没有。」

他递给我两张卡,「一共是一百二十万,剩下的三百八十万,后面我会慢慢还你的。」

我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他一个还没有工作的学生,哪里来这么多钱!

「华清大学和高中的学校奖励的,另外十万是我补课还有给游戏公司改 bug 的酬劳。」

我头一回听说,考上大学还有奖励的。

这就是一流顶尖大学和我的三流大学的差别吗……

10

江翊没说住校的事情。

他专业选的是计算机,大三和几个朋友一起在外面注册了一个公司搞游戏开发,还真让他搞出了点东西。

他那段时间已经没有多少课了,基本上都在应酬,回来之前都会先去公司洗干净一身酒气,换好衣服才回家。

所以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直到那天我去和王总谈广告的合作,出来的时候碰见在角落吐得昏天黑地的江翊。

他佝偻着腰,呕得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王总在我耳边道:「这小子不知道是哪里的,特别能喝,靠着酒量给他那破公司拉了不少投资呢,听说今天晚上喝到胃出血还在陪鼎盛的少东家,这不,刚签了合作,以后他可就水涨船高,是这四九城的新贵了。」

我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江翊,王总的话令我心里泛起波涛。

这些事情江翊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我跟王总告辞,让秘书把人送上车,然后去后面的药店买了水和药,跑到江翊身边蹲下,用纸巾去擦他的唇。

他看见我,愣了两秒,皱眉后退两步,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西装西裤上沾了灰尘,「姐姐,我脏。」

我手指发紧,喘不过气来。

走到他身边蹲下,我近乎强势地掰过他的下巴,细致地擦干净他唇边的脏污,「不脏的,我擦擦就干净了。」

我的少年怎么会脏呢。

他睫毛颤了颤。

我捏开瓶盖把水递给他。

他接过,从地上站了起来,朝我伸手。

我压着脾气,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等着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看着我,傻傻地笑,喝了酒的缘故,嘴唇虽然是白的,脸颊却是红红的。

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

他把今天签订的合同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里,又在包里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张卡递给我。

他笑着说:「姐姐,四百万给你,等我把这个游戏后期 bug 修改完,尾款一打,我就可以养你了。」

我看着月色下眸光亮晶晶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时之间堵得说不出话。

我一直都知道他以后一定会有一番大的成就,以前不过是暂时被困在浅滩而已。

可是真当这一天到来,我除了为他高兴,更多的则是恐慌。

他在没有我的帮助下,一个人打出了一片天,高兴地递给我他喝到胃出血拿来的合同,想要得到我的夸奖。

我忽然有些心酸。

「你就这样想离开我,想要和我划清界限是吗?」我忍不住哽咽,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告诉我,江翊,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能让你这样拼了命的赚钱,只是为了和我划清关系再无牵扯——」

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拽到了他的怀里,「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抽泣,「那是怎样。」

如果不是为了和我划清关系,又怎么会拼了命地赚钱,只是为了还给我。

「苏阮,我喜欢你,我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能有一个追求你的资格。姐姐,我从来都不甘心做你的弟弟。

「我一天不还完你的钱,我就一天没资格对你说喜欢和爱这两个词,我想要我们之间干干净净,我想要一个光明正大追求你的资格,我想要和你结婚。

「还你的钱,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保留我的那点可笑的尊严。」

他无奈地轻嘲,眼尾有些红。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疼他。

他努力做到这一步,难道只是为了追我?

我一直都知道江翊自尊心强,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做到这样的一步。

「要是你一天没有筹够这个钱,你会一直不说吗?」

不言明你压抑的爱,任凭我去遇见新的人。

「会,如果我连基本的债务都还不清,那我有什么资格让你过上你想过的日子呢,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他眼神明亮,里面自成傲骨。

「姐姐,」微凉的月色下,他捧着我的脸,「可以喜欢我吗?」

我闭上眼,深呼吸。

刚要说可以,就被他给打断了。

他抱起我朝地下车库走,「今天我太潦草,等我下次捯饬得好看一点,再弄得浪漫一点儿,再和姐姐表白。」

我!

「这还能等!」

「怎么?」他低笑,「姐姐已经迫不及待了吗?」

「才没有!」我瞪着他,脸有些烫。

他笑着用额头蹭了蹭我,嗓音低沉性感,「别急啊姐姐,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我忍不住捂脸。

别勾引我了。

真的。

我真的不想变成禽兽。

11

江翊洗漱后换下了西装,这回他不用再偷摸背着我了。

老实说,看他西装革履的样子,我一点也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异常妥帖合身,气质禁欲撩人。

他换成日常休闲的衣服,黑色的卫衣搭上宽松的西装裤,修长的中指挂着车钥匙,慵懒地靠在门框边上,「姐姐,今天不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

我早就换好了衣服在梳妆台化妆,性感的港风复古 v 领酒红色丝绒吊带连衣裙搭上我新做的大波浪卷发。

我不想承认,我也很期待和他的约会,甚至我还有点小小的紧张。

江翊不在这里还好一点,他在这里看着我,还把我看得害羞了。

「你出去等。」我捏着口红,没什么威慑力地喊。

他不光没出去,反而还走了进来,拿起我手里的口红,拧开盖子放在桌子上,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给我涂口红,「姐姐好隆重,就这样期待和我的约会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放好口红,仔细地端详我,半晌后,眼里勾起笑,「姐姐脸红得都不用腮红了。」

我:「!」

他抬起我的手,弯腰俯身在我手背上亲了亲,「可以和我约会了吗?姐姐。」

「可,可以。」我羞臊地不敢看他,任由他单膝跪在地上,给我换上高跟鞋。

明明刚开始捡回来的时候还是那样羞涩,怎么几年过去,我的纯情小奶狗就变得这么野了!

还这么骚气!

江翊定的是西餐厅,专门要的是情侣座。

江翊拉开椅子让我坐,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脸是烫的。

简直就是跟做梦一样。

刚落座,江翊拿起菜单点单,我喝了口水,静静地看向他。

少年的五官已经将稚气尽数褪去,如今轮廓分明,眉眼清隽,一举一动都带着矜贵,气质卓然。

「苏阮。」一道含笑的身影在我身侧响起,我握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杯子里的热水都溅了出来,烫得我手背泛红。

江翊皱眉起身拿过我手里的杯子,抽出纸给我擦手背上湿润的地方,「疼吗?」

我脸色苍白,身体僵硬。

那道身影的主人越走越近,直至俊秀的面孔在我眼前清晰明了。

他笑得顽劣,「我回来了宝贝儿。」

我浑身紧绷发抖,抓起江翊的手就朝外面走,可以说是慌不择路,眼眶渐渐湿了起来。

他回来了。

他怎么会回来的。

陆家已经举家都迁往到国外了,陆衡还回来干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四处翻我的包找药,拿着包的手指一直在抖,直到江翊的手盖在了我的手上,「你要找什么?我来找。」

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药,找药。」

江翊手指一瞬间凝滞,拿过我的包,把里面的药拿了出来。

「氟西汀,帕罗西汀……」江翊念着药瓶的名字,语气越来越慎重,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丢开药瓶倒出药就开始往嘴里塞。

江翊制住我的手,语气慌乱,「不要急!小心呛到!」

他去便利店里买了水,小心地一点一点喂着我。

我的心情逐渐平复,身体却还在发抖,江翊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没事的没事的,我还在这里姐姐,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泪流成河。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病发了。

从江翊进入我的生活,从我开始像个正常人一样妥善处理我的负面情绪后,我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能够很好地去拥抱新的生活了。

可是今天,陆衡的出现,让我知道,原来那件事给我的阴影一直都没有消失。

它的影响早就深入骨髓!

12

回去的路上,江翊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但却什么都没有问我。

到家后,我紧绷的身体才完全地放松下来,回到自己的领域内,陆衡带来的不适感才消退了一点。

可是这个感觉还没有持续多久,陆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我的微信。

「阮阮,别忘了,我们可是有娃娃亲的。」

光是看这话,我都能想到屏幕那头的他笑得多恶劣。

江翊就在我身边,这条添加消息,他自然也看见了。

他递给我温热的水,「先喝点水,我去给你做饭。」

他什么都没有问我,分外在意我如今的状态,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影响到我。

我抓住他要走的手,「江翊,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手指有些凉,回头,脸上没有什么温度,「姐姐,我预感一向很准,如果你是要说结束的话,那就不要开口了,我不会同意。」

我到喉咙的话涌上又咽下,闭上眼,我艰难开口:「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我和陆衡之间发生过什么,如果你听完了你还愿意继续,我无话可说。」

江翊走到我身边坐下,反手握住我的手,「无论你们发生过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和我的以后,才是你即将要过的生活,苏阮,你听好,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别过脸,喉咙发涩。

13

我和陆衡是青梅竹马,他比我大上三岁。

因为我爸妈和他爸妈是好友,我一出生,家长就互相打趣。

陆衡小时候对我颇为照顾,他长得又好看,大院里的孩子都听他的话,也都喜欢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开始讨厌我甚至霸凌我。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回到小区里。

尤其是夏琦,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够恨我恨到如此地步,不光把我往水池里面推,还在学校带着人把我推到厕所扇我巴掌。

我初二那年,他高二。

每次我受欺负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身边。

他每次都会说一句话。

「阮阮,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会对你好,其他人都不会喜欢你,都只会讨厌你,你要和他们保持距离。」

我已经保持了很远的距离了。

陆衡虽然护着我,但是也有看不见的地方。

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为灰暗的日子,我每天最害怕的就是出门。

我躲在家里,我哪里也不敢去。

尤其是后面我越来越胖,我自卑得什么都不敢做,我连话都不敢说。

夏琦给我起绰号,说我是肥猪,还说只要谁敢和我一起玩,就找人打谁。

一来二去,我被孤立得彻彻底底。

不光如此,他们都跟着夏琦开始霸凌我,好像那段时期,欺负我就成了潮流。

直到我高一上了高中,不和夏琦一个班了之后,我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那时候班里有个男生对我颇为照顾,在夏琦欺负我的时候站出来呵斥了她,还每天晚上送我回家。

我心里无比感激他,把他当作救我的浮木。

直到快放假那天,陆衡集训回来,看见我和那个男生并排回家。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还和我父母说要带我一起去乡里的农庄玩,他爷爷在乡里开了农家乐。

我也乐意去,因为我不想面对夏琦那群女生。

我爸妈工作很忙,基本不着家,都是保姆在照顾我。

爸妈听后,并没有多想,就同意了。

毕竟陆衡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毕竟我们两家的关系非比寻常。

可是我没有想到,陆衡会干出那样的事情来。

到了乡下之后,他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撕开了温柔的假面,把我关在了地下室。

他像是魔鬼一样逼近我,「我不过就是走了半年而已,就只有半年而已,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安分,怎么就是这样学不乖呢。」

我吓得哭,他把我绑了起来,嘴里还塞着东西。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一直饿着我渴着我,甚至不让我上厕所。

他就像个变态一样。

他让我求他,让我说我爱他,让我一声一声像条狗似的讨好他,让我亲他。

只有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我感觉我快要饿死渴死的时候,他才会大发慈悲地给我点食物。

这些都不是让我崩溃的,让我崩溃让我想死的是,在我想要上厕所的时候,他会在一边观看我。

我已经丧失了为人的资格,我被他像一头牲畜一样驯服。

我等啊等,等了好多天,在我已经麻木开始自残的时候,我获救了。

多讽刺。

陆衡的爷爷终于在地下室发现了我。

他发现我的时候,我正用额头敲着墙,血肉模糊,我却感受不到一点疼。

陆衡爷爷给我解开了绳子,联系了我的父母。

陆衡的父母在医院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报警,求我父母原谅,还说自己会把陆衡带到国外去治疗。

他们说陆衡有精神病,就算是我们家报警了,陆衡也不会坐牢。

我爸妈不光从同学那里了解到我被霸凌的事情,还发现家里的事物大多被下了激素药,他们找到学校,夏琦一群人被做了退学处分。

夏琦来医院和我道歉,我其实并不想见到她。

我谁都不想见到。

我只想死。

从她的嘴里,我知道了自己被霸凌的真相,这一切都是陆衡引导的。

他不许我身边有任何人,无论男女。

他让别人来欺凌我,这样,我就会永远只依赖他一个人。

那之后,陆家举家出国,而我一直在医院里接受治疗,一年后才从重度抑郁变成了轻度,才开始继续求学。

再然后,我就遇见了江翊。

我想救他。

就像当初,我想要有人救我一样。

14

我笑着和江翊说:「他手里还拍了我的裸照,你确定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你确定什么都不在意吗?」

他死死地抱紧我,手指战栗地来擦我的眼泪。

「过去了,过去了,以后,我会保护好你,你不要以为这种事情就能够逼退我,这只会让我更加爱你,更加想要保护好你!」

我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江翊啊江翊,你真傻。

15

江翊推了手里的事情,一直在家里陪着我,第三天之后,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了喜欢的人。

我不会允许陆衡再次来破坏我的生活。

六年前,他靠着我父母和他父母多年的情分逃过一劫。

多可笑啊,他的父母,说着是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父母。

在陆衡出事了之后,他们居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陆衡只是不懂事,但是他又没有碰苏阮,苏阮能有什么损失!」

多讽刺。

但是这一回,他不会再有那么幸运了。

我要亲自把他送进去。

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场完美的计划。

第四天,我让江翊回了公司,他和鼎盛的合作迫在眉睫,一天时间都耽误不了。

江翊本来不想去,他急躁地说:「公司怎么会有你重要!我不去!我就要和你待在一起。」

最后索性耍起了无赖。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江翊,心里被填得异常的满。

最后我装作发了脾气,江翊才走。

我一直送到他下楼,在门口,我故意摁着江翊亲。

陆衡就在我身后的车里,我看见了。

江翊走后,我脸上还残留着甜美的笑,回头,隔着车窗,和陆衡阴沉的双眼对上。

我故作惊慌,慌不择路地朝小区里跑。

陆衡果然下了车,两三步抓住我的手,上了电梯。

我被他逼到角落,惊恐道:「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

他拽着领带,脸上浮现残忍的笑,「自然是干我们之前没有干完的事情了。阮阮,你真的真的很不乖,你明明知道我很讨厌你身边有别的男人,为什么就是不乖呢?我等了你六年,你知道为了回来见你,我付出了多少吗?!」

真可笑,他把我害到现在这一步,还有脸说自己等了我六年!

我冷冷地看着他,故意激怒他,「我和江翊两个人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

陆衡脸色森寒,强制性地用我的指纹开了门,把我甩了进去。

我目光落在屋内我安的针孔摄像头上,紧了紧手指,告诉自己不要慌。

今天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和江翊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陆衡在看见鞋柜里江翊的拖鞋后,完全疯狂了起来。

他拽着我掼在了墙上,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撕扯着我的衣服,开始疯狂地亲我。

我强忍着恶心,等着接下来更深的一步。

谁知道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江翊进来了。

他一拳头揍在了陆衡的脸上,两个人在地下翻滚,我急忙报了警。

我看见江翊故意引着陆衡到客厅的桌子上。

他踹翻了水果篮里的刀具,落在了陆衡脚边。

陆衡这个时候已经疯狂了,他捡起刀就朝江翊身上刺去。

我拿出一开始就购买好的防狼喷雾和电击器朝陆衡身上招呼。

我的电击器落在陆衡身上的时候,陆衡的刀也扎在了江翊的小腹上,警察破门而入,制服了癫狂的陆衡。

我望着江翊最后看向我的眼神,手脚发冷。

他是故意的。

他本来可以躲开的。

他是故意送上去让陆衡捅的!

江翊被送到医院,我不能过去马上陪着,而是被带到了警察局做笔录。

我无比冷静地将六年前和今天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

我拿出手机找到我存了六年的证据,陆衡拍的裸照图,发在了我的微信上面,曾经以此来威胁我。

囚禁、强奸猥亵未遂、故意杀人。

我出来的时候,陆衡正被警察压着走,他手上还有江翊的血。

我冷眼看着他。

他不会再出来了。

迟到六年的正义,我终于把他送进去了。

只是这代价是我从未想过的巨大。

我闭上眼从警局出来赶往医院,路上我头回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我应该让人看好江翊,这样他就不会回来得这么快了,也就不会受伤了。

医生告诉我,江翊的刀口有些深,必须要住院观察。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地朝我招手冲我笑,「姐姐,你怎么不进来。」

我捂着嘴,忍住抽泣的声音走了过来,「你怎么这么傻!」

他握着我的手,给我擦泪,「我答应过你的,我会保护好你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了。」

「我不是都让你走了吗!你怎么又从公司回来了!」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我不放心你,我一分钟都离不开你。」

「你明明可以躲开的!」我哽咽道。

「只要能让他付出代价,只要你可以从那些不好的事情里走出来,就算是今天我把命交代在这里,也是值得的。」

他低了声音,眼里是压抑的爱。

「姐姐,没有你,我早就让要债的给打死了,你救了我,我也得救你。」

我原以为我是他人生的救赎。

未曾想,他亦是救我出深渊的神明。

「江翊,我们结婚吧。」

「好啊,我入赘,给姐姐当娇妻美妾。」他不正经地吻我,「以后,我就是你的了,姐姐。」

□ 甜甜吃不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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