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在这小小房间溜达了一圈又一圈。
露台很大,位置也高,正好可以俯视这一座城堡。
我站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云彩似乎就在自己手边,而脚下那错综复杂的王国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在看见那么辽阔,那么雄伟的王城时,我忽然感慨,如果处在国王这个位置的人是我,在面对如此壮阔的大山大河时,我会不会与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牺牲掉一个不轻不重的棋子,换来一场可能翻盘的战争,从各个角度来说,都非常划算不是吗?
谁也不知道,因为我不是他。
我叹了口气,从露台上下来,走进房间,特别没有仪态的倒在床上。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找到灰姑娘和艾伦伯爵,然后逃出这片国土?
先不说我找不找得到,如果我真的走了狗屎运,在国王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找到了灰姑娘和艾伦伯爵,我又要怎么带着这一大一小逃?逃去哪?
人人都知道辛德瑞拉的传说,无论是放谁逃走,都不会放过这个王国里最传奇的女人。
我的头越来越重了。
没有纸笔,我只能用手指粘些许茶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但很可惜,无论我写出了何种新的办法,都被自己全部抹掉。
逃出去,说的容易做的难。
我宋圆圆是个搞园艺的,又不是搞游击战的,更何况我还是个反派形象,就算我逃出去的时候摔死了打死了,也不会有仙女和小鸟来替我收尸的。
我甩甩头,再次陷入沉思。
我反复告诫自己,艾伦伯爵与辛德瑞拉,对我来说只是故事里的小小角色,我不用考虑这么多,安安心心老老实实被架空当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王后有什么不好呢?
当一条高贵的咸鱼,这不是我,宋圆圆,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吗?
这个想法仅仅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立刻烟消云散。
我确实想当一条高贵的咸鱼,但那条咸鱼,是好吃的,是鲜香的,绝不是发馊的,苦涩的。
我握紧了拳头。
他妈的,我可不能认输啊,你见过哪个反派认输的吗?反派届的鼻祖灰太狼都几万集没有吃过羊肉了,他有离开青青草原吗?
他没有!
就在我不断给自己灌输心灵鸡汤,吸取力量吸取的差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嘈杂声。
我心里一动,慢慢走到了门前,屏气凝神站定,再悄悄把耳朵贴在冰凉门面上。
那嘈杂声正是门外传出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应该是士兵们的换班时间。
士兵踢踏走动的脚步声,交流声,一并透过门慢慢涌进来。
「欸,我可听说现在住在里头的可是陛下未来的妻子,全国的王后啊,那女人漂亮吗?」
「嘘!你还不知道吧,这位可是传说中的古娜拉女神!」
「啊?国王陛下是打算迎娶一位神明?」
「是啊,据说,到时候举行婚礼,是跟辛德瑞拉与王子殿下一起的,国王陛下体恤我们,不忍婚礼繁重过于操劳。」
「那这么说,不出一个星期,陛下和殿下便要迎娶新娘了?」
「是这样的,我们国家的殿下仁爱宽厚,又有两位美丽的神明,真的是上帝再夺走陛下最心爱的妻子后,补偿给我们的恩典吧。」
「你们两个!在嘀嘀咕咕什么!」
一个雄壮男音传来,震的门板都在共振,那两个士兵一下噤若寒蝉。
我迅速挪开了身子,边抬手揉遭殃的耳朵,边开始细细回想他们刚刚说过的话。
不出一个星期,辛德瑞拉便会在婚礼前消失,悄悄遣送去别的国家,若不出意外,战争很快便能打响。而我,将以王后的身份,成为整个王国里,最不用操心的吉祥物。
我叹了口气。
只有一个星期不到了吗…
...
今日傍晚,国王来了。
黑色发丝一丝不苟梳在脑后,双手垂落,自然的放在交叠的双腿上,衣服的每个褶皱都如同大理石雕塑般肃穆。
整个人优雅干练,压根看不出几天前失态的痕迹。
「你来做什么?」
我皱了皱眉。
」与你共用晚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不往上抬一下,自顾自往醒酒器里倒入琥珀色酒液,轻轻从盛满冰块的玻璃桶里夹出冰块放入其中。
「我想我和你之间,还没到共进晚餐的地步。」
他笑了,根本不在意我的失礼。
「你说的很对,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行,我也不打算让你吃了。」
草。
好狠的人。
我揉了揉空瘪瘪的肚子,仅仅是沉思了三秒,大步流星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国王不动声色,他一边看着我,一边优雅切着自己手中烤金枪鱼排。
「怎么又过来了?」
「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好汉不吃眼前亏吗?」
他仰起头,用手背托起自己的下巴,指尖还握着银色刀叉,一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含着淡淡笑意。
「我看你现在还吃得下饭,就一点也不着急?」
「急有用吗?」
我往嘴里塞了块牛肉,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还挺好吃,皇宫里的大厨...」
「你不会是背着我在弄什么小动作吧。」
他玩笑一般轻飘飘的话一下闯进我耳朵时,我感觉我整个灵魂都开始共振。
我使劲咽下卡在喉间的肉块,平静喝了口水。
「这里到处都是侍卫,我插翅难逃,再者,这几天我已经想通了,当一个啥事也不用干的王后,挺好的。」
我没有抬头看他,任由刀叉乒乒乓乓的敲击在餐盘里,发出颇为刺耳的声音。
对面的国王在听见这番话后眸色却忽然暗沉了。
「你真的这么想的?」
我耸耸肩。
「这不是陛下您希望看到的吗?」
我头也不抬,自顾自的做手里的事,只是对方忽然安静的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我手里的刀叉顿了一下,小心翼翼抬头,却正巧撞见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我。
但又不像是在盯着我。
我该怎么形容这种眼神呢?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别人。
他眼眸深处波光流转,似乎是带上了一丝丝的...怀念?
这样的表情,我前几天刚见过,还不算陌生。
想到这里的我咽了口口水,组织了下语言,决定赌一把。
「陛下是想起谁了吗?」
他如梦初醒,眼神一下就变了,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忽然涌现出惊慌失措,但又很快如大海过境般被抚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陛下刚刚是想到您前妻了?」
他执杯的手歪了一下,大片酒液倾泻而下,雪白餐桌被染的通红。
他抬头看我,脸色并不太好。
「是谁允许你在这里乱嚼舌根的。」
我笑了,往椅背上靠了过去,一副潇洒极了的模样。
「陛下拴住我的人,成功了,但想拴住我的嘴,大可以试试看栓不拴的住,全城人皆知的事,我为什么就不能说?」
对面国王的脸色越来越黑,我也悄悄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说实在话,我也担心陛下会不会用折磨正妻的方式折磨我,我可细皮嫩肉经不起折腾,还是乖乖做一个摆设比较...」
我话还没说完,他猛的站了起来,哐的一声巨响后,圆桌侧倒,酒砸了一地,雪白的桌布被酒和食物甩的到处都是颜色,我吓了一跳,迅速从桌前跳开,只留下一地凌乱。
好家伙,看来我没有猜错,他前妻真是比爆破器材还猛。
他沉着脸,冰冷的看向我。
我毫不退缩的看回他,视线纠缠间,时间似乎凝固到了极点。
不够不够,这还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我咬咬牙,平稳了一下呼吸,一字一句道。
「您上一任妻子也是同我一样,被利用,被折磨,最后惨死在宫廷里的吧,年纪轻轻的就离开了,陛下您可要节哀啊...唔!」
我最后的尾音还没落下,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一下踱步到我面前,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摁在了床上!
肋骨撞上床板的时候我一下就痛的几乎失去意识。头皮被扯的生疼又将我丢回现实,胳膊也被他的手紧紧抓着,我都能感觉那指甲深深烙进我皮肤里,有血在轻轻渗出。他整个人都压在我身上,我双腿被男人的膝盖钳住,动弹不得。
他的脸离我很近,愤怒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
「你给我闭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努力扭过头,看着那个失态的他笑了,笑得嘲讽又凄悲。
「我知道呀,我现在知道了,您前一位妻子,也是像今天的我一样,被狠狠掐死在床上的吧?陛下还真是狠心,我猜她死的样子一定不好看吧,脸上毫无血色,眼球突出,一定很吓人...」
「我说了!闭嘴!」
脖子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要直接拧断。大脑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我眼神一滞,继续开口。
「呵...陛下什么都知道,却不允许我说三道四,我的妹妹,我的父亲,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我只是提到了你的前妻,你就这么急火攻心了?」
许久,我耳旁传来一声冷笑。
「哦——说到底,原来你就是心里不服气罢了…我告诉你,辛德瑞拉和艾伦伯爵,被我关在整个王宫里侍卫最多的地方,你绝不可能救出他们。」
他起身,手上一用力,我整个人都被他甩到了角落。
砰的一声响,是我的脸狠狠撞在了桌角,痛的我眼冒金星,思维意识都越加模糊,桌子一晃,那桶淡化酒液的冰块混合着水全部倾泻而下,扣在我头上。
「宋圆圆,只会那我撒气的你好没本事啊。」
轻蔑嘲讽的语气传来,带着几乎疯狂的狞笑,我逼迫自己睁开眼睛,强撑着从冰冷里坐了起来。
我比你他妈有本事多了,最起码我做了什么事情,我敢承认。
我在心里吐槽,倒不是因为怂,而是嘴里赫然飘起的血腥味成功截住了我要说的话。
我低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视线模糊间却看见一点点腥红在四散。
这才发现国王这个神经病把老子的牙都撞掉了一颗。
也不知道掉的是哪颗,要是以后我说话漏风怎么办啊。
想到这里的我忽然想仰天长叹。
在这种时候我还能想到这些,我与国王这个老疯子,怕是不相上下了。
不知是不是怕我吐血有什么传染病还是他真的善心大发,他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跌跌撞撞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朝外走。
我也松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倒在地上。
...
我在地上躺了好久才缓过来,抬起手臂一看,刚刚紧紧箍着的地方开始泛着微微红色,可见施暴者的用力,膝盖也在撞墙的时候蹭破了皮,稍一动就跟撒盐一样。
只要我一呼吸,肋骨就痛的跟裂开了一样,好家伙,我真情实感的体验了一把会呼吸的痛。
但最疼的还是我嘴里,几乎麻的没有知觉,只有血一点一滴漫出来。
我又朝地下吐了一口血水,擦擦嘴,慢慢撑着坐起来,看了看一片狼籍的四周,忽然笑出了声。
最起码现在,我知道灰姑娘他们被关在哪了,还不算赖。
全王宫戒备最森严的地方,那不是国王自己住的地方吗。
这还得感谢那个不知道叫安迪还是沃克的矮个子男人,在临走前告诉了我国王和他前妻的故事,我才能成功引他发火,并从他嘴里撬到信息。
就是可惜了我自己,前段时间脚踝伤还没好,这会儿又来添上几道新伤疤。
我挪动着从床底摸出一个床单编成的布绳条,那是我把床单一点点撕裂成条状,重新编织而成的。
上辈子在现实世界里没遇到火灾,也没体验过用这种棉布绳往下攀爬是什么感觉,这会儿在童话世界里居然用上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没事多看看求生指南,挺管用的,毕竟指不定你哪天就穿越了。
...
我是在凌晨时分从露台往外逃走的。
一头拴着栏杆,一头自然垂下,我顺着栏杆往外,扯着布条,荡了大半个身子出去。
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浑身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我除了支撑着自己往下滑,别无选择。
整座王城安静的没有一点亮光,只有不远处蝙蝠飞过的声音,和猫头鹰的低低哀鸣。
黑夜似乎没有尽头。
我在来的路上跟随着侍从细细观察了整座王宫的布局,这会记得还算熟,知道大概方位如何。
就这样不知道荡了多久,我的眼前开始出现模模糊糊的白雾时,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出现在我眼前。
我欣喜若狂,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手去够窗沿,摸索着用力握紧了窗栏杆。
双脚脱离绳索,勾住小小窗台,没费多大力气便成功登陆了。
我长出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窗户,蹑手蹑脚翻了进去。
等到我彻底落地的时候,我才赫然放松,膝盖软的几乎不像话,一下就跪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就在我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时,一声轻微的抽泣声从隔壁飘了过来。
我迅速朝那边挪动,隔着一堵墙,我无比清晰的听见那熟悉呜咽声正源源不断的传来。
我敲了敲墙壁,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敲墙的力气也快没有了。
「辛德瑞拉,是你吗?」
抽泣声一下子停住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听的很不真切,我凑近,整个人都趴在墙面上,希望能听的更清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时,那个声音才慢慢的,带着犹豫的从墙那头传来。
「姐姐...姐姐?」
我深吸一口气。
「是我,你现在怎么样?」
灰姑娘一下就哭了。
「姐姐...我好怕...我才刚刚踏进皇宫,就被关在这里...这里好黑好黑...我跟他们说我要见王子,我是王子的未婚妻,可是他们谁也不听我的...姐姐...你快些告诉王子我被关在这里,让他快些来救...」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我硬生生打断。
「辛德瑞拉,策划这一切的是王子和国王,他们是要害你的人,怎么可能放你出去呢?」
灰姑娘显然愣住了,墙对面一下安静的落针可闻。
「杜苏拉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叫谋划这一切的是国王和王子?他拿着水晶鞋到处找我,怎么会要害我呢?」
我一时半会讲不全,只能粗略将故事压缩再压缩。
「为什么王子要娶你,一个毫无利益的女人?比你漂亮的女孩不少,其中不乏家世显赫的,你真的相信世界上,特别是在权贵的婚姻里,有全部的爱吗?」
等她的声音再次传来时,已然有些激动。
「我爱他,他也爱我,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爱他,你爱他什么?说到底你们只有一面之缘罢了,我的意思是说,他娶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爱情,而是为了利用对「辛德瑞拉」的信仰,挑起战争。」
「这太离谱了。」
灰姑娘说的斩钉截铁。
「你相不相信,现在还重要吗?你被关着,不就是事实?王宫里的侍卫哪个不认识大名鼎鼎的辛德瑞拉?又为什么要把你抓起来?」
她终于开始变得犹豫,在稍作停顿后,轻轻道。
「也许他们是为了给我准备一个惊喜也不一定啊...」
我呸!
要是我没有受伤,我估计我抬腿就要把墙壁踹断了。
我感觉我现在有一种给幼儿园小朋友讲云彩的形成原理,结果人家问我云彩是不是棉花糖口味的一样。
就他妈离谱。
「是有一个惊喜...不出一个星期,你就会被送出国家,到菲利普王子那里,被欺辱,被奴役,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灰姑娘显然被我这番言辞激烈的话说懵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愤怒的声线徐徐传入耳畔。
「杜苏拉姐姐,如果你是来拿我开玩笑或者特地来嘲讽我,讥笑我的,你可以走了,我相信王子会来救我的。」
我气的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结果用力过猛,一口气没提上来,一下子卡在胸腔里,这下好了,下午刚受过伤的肋骨这会猛烈的疼了起来,我剧烈的咳嗽起来,两眼一黑,一头栽在了墙壁上。
绝了,今天是我第二次撞到头。
我一定是因为被撞傻了,才说不过灰姑娘的。
沉闷撞击声传来,辛德瑞拉愤愤不平的声音一下消失了,她有些慌乱的凑近,问我怎么了。
我平复了剧烈的呼吸,靠在墙角笑了。
「你知道吗?有句话说的好,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都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辛德瑞拉,我现在一颗牙给打掉了,脑袋也被撞的头破血流,膝盖和肋骨,都受了伤,还好死不死的发了烧,这一切都是拜你公公所赐...」
话还没说完的我又被咳嗽打断,嘴里的疼痛汹涌袭来,我低低发出一声哀鸣。
「姐姐,你别吓我啊,你现在很难受对吗?是国王做的吗?是国王吗?」
我咳的很用力,等再次平复开口时,疲软的几乎话也说不连贯。
「你不是...相信你未来老公的人品吗?怎么现在又反过来相信我了?」
「我...我...姐姐...你说的话实在是太超出我现在经历的事情了,我真的没办法接受...姐姐,你咳嗽的好厉害,我该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辛德瑞拉。」
我打断了她,在看也看不清的黑暗里努力撑起身子。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一次,比你关在地窖的那次更凶险,更无助,但姐姐自身难保,姐姐救不了你了,凡事以后都得靠自己,知道吗?」
我拼尽全力组织语言,语调却渐渐弱了下去。
辛德瑞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浑身上下痛的不得了,像丢进了冰窖里,冻僵后直接碾压的粉碎一般难受。
「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一字一句的听好了。」
我抽着气,艰难开口。
「你还记得,你独自冲出酒窖的时候吗?
虽然痛,但打破这扇门不算太难对不对?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呀,
如果你能试一次,后面就不会那么难。
来到王子面前的你,靠的是你自己,没有靠我,没有靠任何人,光鲜亮丽的站在他面前的是勇敢的辛德瑞拉...
只不过,现在,能面对未来一切风雨的人,也是你,一定是你自己,只有你足够勇敢,你才能救的了你自己。」
灰姑娘的哭声越来越大,我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喉咙里干涩的像塞了块石头。
「姐姐...我答应你,无论今后遇到什么样的事,都会拼尽全力去面对的...我一定会再次回来的...」
我干咳了几声,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在那一刻,我竟分不清我面前的黑暗属于童话还是现实,扑面而来,滚滚汹涌,像是经年累月的噩梦。
等到我再次开口时,竟发觉声音在不知不觉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善良是你自己定义的,从来不是别人强塞给你,告诉你应该怎么去做的。
善良是强大的,是温柔的,绝对不是妥协的,屈从的,世界上哪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自圆其说罢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走出去,完完整整的走出去...
宋圆圆没办法告诉你你自己应该怎么走,因为她也是一个失败者,是个没用的人,你可不要像她一样,等到该勇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笑了笑。
「已经太晚了啊。」
最后的视野越加朦胧,记忆也开始混乱到发狂。我只隐约记得我好像哭了,灰姑娘在我旁边也哭了,紧接着,一声破门巨响传来,我感觉自己腾空而起,紧接着整个人便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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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很漫长的噩梦。
梦里没有鬼,没有神,没有荒谬,只剩下溢出的人声和血淋淋的现实。
我站在红褐色的边缘,安静看着血液一点一滴涌出。
我看见他抬手向我求救,但我只是笑,然后一下子将手里的花瓶狠狠砸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像个天使。
明明是一片血肉模糊,我却看见,那血肉横飞中,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一朵雪白的花。
我摘下它紧紧攥着,却抵不过那些魑魅魍魉穿过我的身体,一口一口吞咽着我的皮,贪婪吸干我的血,甚至连骨头都要咬上几口,那充满脓液与硫酸的牙,就这么将我彻底吞噬。
可是我手里,还依然握着那朵花。
我没有力气,只能看着它从雪白慢慢转换成透明,最后如破碎冰面,向四周延展,直到彻底粉碎在我手中。
玻璃爆裂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我感觉它就在耳边,如此用力的,如子弹般打进我耳朵里。
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呼吸声还未搅匀,几乎停机的脑子再次运作起来的时候,我只感觉铺天盖地的眩晕和疼痛。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我手边传来,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辨认出声音来源的方向。
冰冷的男人坐在床边椅子上,修长手指握着一只红苹果,他正微笑着,用银刀缓慢削着。
「你...」
我才刚刚吐了一个音节,他便站起,直接将刀尖插着的半片苹果塞进了我嘴里。
我下意识的抵抗,那苹果便从刀尖上滑落,掉在地上,而银色刀刃也在下一秒被我裹在嘴里。
锋利刀片毫不犹豫割破了我的舌头,我痛的轻呼一声。
始作俑者则转动刀把,将小刀抽出。
「这是对你逃跑的惩罚。」
嘴里疼的难受,我实在是说不清楚话,便只能抬头狠狠瞪他。
面前的国王不紧不慢,将染血的刀锋往苹果上蹭蹭,大手一挥,半个苹果「砰」的掉进了桶中。
「以防万一,我已经将辛德瑞拉送走,很快,咱们就都能知道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
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把你从房间里抱出来的时候,你又脏又烫,狼狈的跟条狗一样,早知道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乖乖听话?」
我将嘴里的血吐尽。
「如果真的有早知道,那我在那晚,就该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他也跟着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说对了,现在除了能打打嘴炮过过瘾,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求生不易,求死也不能。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想我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扭过头。
「现在,辛德瑞拉已经离开国境了,你也该把艾伦伯爵放出来了吧?」
国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样,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我可是压根就没告诉艾伦伯爵这件事啊。」
「什么?」
「他现在,一定傻傻以为,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王子,二女儿嫁给了我,风光极了。但很快...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听到,自己的女儿在婚礼前夕失踪的消息,最后...尸体被发现在菲利普王子的皇宫。」
我彻底愣住了,几秒后赫然反应了过来。
「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抓走他!」
「是你自己认为我恶毒,我也不妨照你的思路往下编。」
我气的已经开始翻白眼,所幸跟坨烂肉一样,瘫在床沿边一语不发。
国王看着我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宋圆圆...」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
「我们来赌一赌未来的结局吧。」
我冷哼。
「要我赌,我一定赌你千刀万剐。」
「这么狠毒?」
「你确实是个好国王,但你也不是个人,我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你也不妨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会有多恨你。」
「那你就恨吧。」
他无所谓的耸耸肩。
「最起码,能带着这份恨,活下去,见到未来更惨淡的结局,也不错。」
我不想跟他说话,转过脑袋,将背留给他。
国王的声音还在继续,轻飘飘从我背后响起。
「宋圆圆,好好活下去,然后,看到自己的未来吧。
——————————————————————
两年后。
我被绑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唯有眼神得以宣泄。
脚下是烽烟四起,扭曲的人们,扭曲的光影,扭曲的城堡,还有那个,坐在王位上的男人。
紫色的眼睛盯着发红的天空,金色的发丝被战火渲染的散出淡淡暖色。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看错。
他和他父亲,简直是一模一样。
「亲爱的朋友们,帝国忠诚的伙伴们,已经到了傍晚了,是到了该处死巫女,杜苏拉的时候了。」
高台下的人们在那一瞬间变得狂热至极,无数人声翻涌席卷,几乎要把天都扯破一个口子。
台下是一片扭曲,一片热浪,一片狼藉,而我面朝苍穹,之言不语。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神明。
这两年我过的费尽心思,结果机关算尽,好不容易掰倒了国王,却被同谋者反将一军。
同谋者是谁?
现在笑的最开心的要烧死我的罗彻斯特啊。
罗彻斯特站在我脚下,朝疯了一般的群众深深鞠了一躬,优雅至极,连披风的走向都甩的恰到好处,仿佛接下来进行的,是一项多么高尚的活动。
他转过身子的那一刻正好与我对视,我看着他,他却朝我笑了。
嘴一张一合的。
谢谢你这三个字被说的嘲讽至极。
我只觉得好笑。
他是该谢谢我,谢谢我费尽心思帮他夺权,谢谢我现在出来顶包,做一个完美的坏人角色。
「众所周知的,我的父亲被残忍杀害,美好善良的辛德瑞拉被教唆成了国家的叛徒,这一切,都是巫女杜苏拉所为,只要杀了她,我们的生活就会迎来新的希望!我们的国家将不再被诅咒!」
话音刚落,人们附和的呐喊声,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声音传的我整个头颅都回荡着共振,胸腔也开始发疼,心脏跟着猛烈跳动。
几百年来,处死反派一直是平息众怒的唯一利器。
在群众的怒吼声里,很快,细小火苗在我脚下撺起,逐渐演变成越来越明亮的火光。
浓烈的黑烟滚滚而来,像无形的手,用力卡着我的喉咙,猛的冲进了肺腑,呛的我剧烈咳嗽出声。
脚底越来越烫,我看着越来越鲜艳的火光,我的思维也随着越飘越远。
两年前,辛德瑞拉在去往邻国的路上逃走了,没有人知道那个美丽的金色新娘奔走到了哪里,但随之而来的消息,是菲利普王子去世,独女继承大权,但因为幼女太小,所以名义上掌握大权的,是爱洛公主。
那个在城堡里被吻醒的爱洛,竟在治理国家上,做的比谁都好。
她身边出现了一位军师,很有才干,在政治和军事上提供了不少连我都叹为观止的主张。
她扩张领土,发展军事,甚至,在调动人心这块,做的比国王还好,她把自己包装成了无私的神明,以至于所有人都在歌颂她,赞美她。
至于我们国家?
我当上王后便开始离间罗彻斯特与陛下,在最后的争权之中,罗彻斯特到底是做的比国王更出色,准确的说,是更残忍。
他囚禁了国王,将我这个盟友拖出来当替罪羊,指责是我这个人面兽心的巫女杀了陛下,怂恿辛德瑞拉逃脱叛变。
我们国家内讧迭起,权力纷争,谁曾想到,爱洛公主,哦不,应该称为爱洛女王,趁这时开始发兵攻打,国家人心惶惶。
而罗彻斯特,小事精明大事糊涂,在玩转人心争权夺利方面确实超过了国王,可却没有他父亲半点治理国家的才能远见,前方将士战败的消息频频传来,而在这种关头,他首先想到的,是杀了我来平复民心,壮大军心。
...
脚下的温度扑面而来,我的视线越发模糊,火终于烧到了我的衣裙,那一刻,我清晰看见我黑色的裙摆开始泛出明烈的赤色,汹涌的像只濒死蝴蝶。
双腿猛然传来的痛让我惊叫出声,那火烧的刺痛感,疼的我几乎昏厥,我像条任人宰割的鱼,厨师在一刀又一刀的割着我的皮,我的肉。
就在我已经麻木到几乎要失去意识时,一只冷箭穿透了绑着我双手的麻绳,我只感觉自己没有知觉的手臂在垂下,忽然脚下也跟着一空,整个人便往下坠落。
视野朦胧不清,我听见了军队的厮杀声,迷糊感觉到一个人接住了落下的我。
周边是热烈火海,但盖在我身上的毯子带着冰凉的水痕,紧紧的包裹着我和那个人,抵挡赤色烈火,一步一步冲出了火的噩梦。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只觉得周围景象慢慢暗淡,身旁呼吸声越发沉重,我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第一眼便看见了正搂着我的那个人。
是国王。
我下意识开始挣脱,但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僵硬抱着我的手臂一松,我便跌坐到了地上。
严重的烧伤疼的我几乎昏死过去。
腿上被烧的全是水泡,和裙子粘连在一起,带着血和肉,破碎的铺成一片。
「你还能走吗?」
在沉默了几秒后,国王开了口,但回应他的,是越发阴沉的我。
见我迟迟没开口,他继续道。
「士兵攻打进来了,我趁乱逃了出来...」
「你不必多言,当务之急是先躲过追兵和战火,之后我再找你一五一十的算账。」
他靠着墙角,忽然笑了。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你的身后,在第三个灌木丛后面有一个洞,挪开青砖就可以逃出皇宫,外面迎接你的,是你熟悉的那个人,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他脸色越发苍白。
「你到底怎么了?」
我上前推了一下他的肩,他一直抱着自己腹部的手无力垂下,我这才看见,一只箭穿透了他的腹部,粘稠的血汩汩涌出,从指缝,溢到了地上,再被黑色的长袍全部吸收殆尽。
他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慢慢顺着墙跌在地上。
我紧紧撺着手指,一时,很多情绪涌了上来。
「快走吧,追兵很快就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看着他,双手攀上他怀里的那只箭。
「陛下,您还记得吗?在两年前,我和您赌过我们的未来,那次,我说过,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看着我,像是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似的,扯出一个无力笑容。
「接下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
他闭上了眼,胸腔剧烈起伏着。
「关于她...请帮我,虔诚的祈祷几次,保佑她会上天堂吧。」
「还有,她喜欢白色的小雏菊,麻烦放两朵,在她的坟前。」
他睫毛颤抖,头轻轻低下,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我沉默了,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拔出那支穿透他腹部的箭,一时,血更加止不住的翻涌出来。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我将那支箭狠狠插进他的心脏。
最后的最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清。
「...你跟她一模一样,都是养不乖的猫,只不过,一个选择了死,一个选择了杀了...」
声音戛然而止,我满脸鲜血的抬起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泛着冰冷银光的箭。
我一手都是血,分不清是我还是他的,密密麻麻深深浅浅铺满了我的双手。
我低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和那个女人的故事,始终是与我无关的,旁人的故事。
我只知道的是,他是骄傲的,是不想苟延残喘着落入敌手的。
他既然救了我,那我便帮他一把,也算了了我自己手刃他的赌注。
我这个人嘛,向来公私分明的很。
背后追兵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我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便咬牙起身,往他说的方向走去。
我费劲全力挪开青砖,从残破的洞里缓慢的往外爬。
外面的世界是无尽战火,纷纷扰扰的,将整片天空晕染成昏黄。
我拖着自己两条腿,一点一点往外爬,拼尽全力的,往外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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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结局的一点解释。
一些写在文后的杂言。
我是大千世界的其中一个人,只是喜欢讲故事,便写下了现在的东西,有灰色,有黑色,也有白色,都是我站在自己还不够成熟的角度,在这个阶段里,对世界的一些看法。
我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所以也不可能写下绝对完美或者正确的作品,也不能确保故事的进程乃至最后结局,都能满足所有人,有人喜欢,自然也有人不喜欢,还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至于故事版本的问题,究竟最原本的童话是怎样的,我们都无从得知。
引用/参考
《乌合之众》-群众幻觉-古斯塔夫·勒庞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最后的撒旦-高铭
《哲学入门》-尼采篇-陈衔
《别跟我谈理想,戒了》-佛禅通说-陈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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