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相随无别离

2022年 11月 10日

我正抱着被子流口水,突然一声尖利的女高音打碎了我的白日梦。

「许清月你真行!我都跳舞回来了你还不起床,再不起我过来揍你了哈,五,四,三……」

如你所见,这个一头羊毛卷的阿……哦不,这位美丽的女士,是我亲爱的妈妈。正如所有的家长一样,她每个假期都对我赖床的行为义愤填膺,但是不碍事,虽然她每次都说要动手但是从来不会……

哐当!

我连人带被子一起砸到了地板上。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我妈居高临下地叉腰看着我。

我揉揉摔疼的屁股,「妈,这一大早的你干吗呀……」

我妈踢了我一脚,「昨天给你说的什么你不记得了?」

我把头埋回被子里,「日本又核泄漏了?还是国家不让跳广场舞了?」我把自己又裹紧了一点,「不管咋样吧妈,和我没啥关系,您让我再睡会儿,我昨晚上做梦了,现在头疼。」

「你还头疼,熬夜看小说你咋不头疼呢!你还记得今天啥日子不,快起来给我相亲去!」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好像很久没见过她了似的。看着看着我突然鼻子一酸,爬起来就往她怀里钻。

我在她肩膀上蹭蹭,「妈妈……」

「别整这些!没用!」

我妈中气十足,一把抓住我命运的后脖颈,竖着眉毛把我拎进了浴室。

她像玩装扮小游戏一样推着我洗澡洗脸化妆,为我换上她精心挑选的淑女格子连衣裙,干脆利落地把我扔出了门外。

我听着身后防盗门稀里哗啦一通响,她指定是把门反锁了。

我叹了口气,往外走了两步,忙折回去,「不是,妈,我还没换鞋呢!妈!妈!」

……

最后我还是穿着我的粉拖鞋去见了我的相亲对象。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对这个相亲对象也没什么兴趣,只记得说是个白净秀气的小伙儿,人特腼腆,现在在医药公司做药剂师。

秀气,腼腆,我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我一个姑娘都没被这么形容过。

没一会儿就到了见面的咖啡店,我坐下就开门见山,「我叫许清月,王姨介绍的。」

他对我笑了笑,一笑就露出好看的小虎牙,他说你好我叫林栩。

我随口说哪个许?我那个许吗?

他说不是,栩栩如生那个栩。他歪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他说许清月,许清月,好巧啊,我很久之前写了个小说女主就叫许卿月。

我来了精神,「哟,你还写小说呢?诶,等等,许卿月?这可太巧了,我前两天刚看到过这本,只不过因为……嗯……反正没看下去。」

他一乐,「本来我也只是刚毕业的时候为了全勤奖写的,没怎么动脑子,你肯定觉得特无聊——你不用给我留面子,我这人打小脸皮厚,脸摔地上把能马路蹭掉层沥青……」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想起来王姨说的「人特腼腆」,差点笑出声来。

过了会儿我们俩慢慢熟络起来,我就跟林栩吐槽我妈大学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谈恋爱,结果一毕业巴不得我马上结婚。

「她觉得我们这行男生多,找对象特别容易,可实际上要么在学校就面向对象编程要么就是英年早秃,哪那么好找?哦对了,我是一程序员,你有没有什么防脱发的方子……」

林栩笑了,「我早就知道你是程序员。」

我点点头,「也是,王姨肯定和你说了。」

「没有。」他摆摆手,措辞似乎非常小心翼翼,「我是说看你的衣着就特别的……嗯……中关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连衣裙和拖鞋。

这个配置,隐隐约约有我们公司技术大牛的气息。

我们聊了一上午,发现我们念过同一个高中,只不过我去的时候林栩已经毕业走了。

「不知道你们那会儿怎么样,反正我们那会学校周围最好吃的是……」

「蟹爪煲!」

我们两个相视一笑,交换一个眼神就往外走。

蟹爪煲这种东西又是扒又是啃的,真不适合相亲吃,一顿饭吃下来,我妈精心营造出来的淑女形象已经全没了。但是蟹爪煲真好吃啊真好吃,我巴不得把手指头都嗦干净。

林栩就一直笑呵呵地看着我,一会儿剥虾一会儿递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吃完饭我们俩去学校溜达,林栩带着我去看学校正门的大石头,他绕到石头背面弯腰对我说,「你看。」

上边刻着一行字,因为被土沙掩盖,已经有点模糊了。

「奇变偶不变。」

他说这是他上高一的时候刻上的,那个时候 2012 刚上映,网上有一种说法,说十二月之后,这个世界会消失,我们的意识会被集体传送到另外一个时空。

他用手抚摸着那行字,「所以我想定一个暗号,把它写在我们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如果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在另外一个空间相遇,就可以把这句话作为认出彼此的依据。」

「现在想想,没让老师逮住可太走运了,不然可说不定被罚成什么样子。」他转过来对我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中二?」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好像被吓了一跳,摸摸自己的脸,「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是你啊。」我朝他走了一步,「原来是你啊林栩。」

我拉着他的手蹲下,指着下面另外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符号看象限。」

我高一的时候偶然看见上边那句恶作剧,觉得有趣,于是掏出美工刀对上了下一句。

然而我很不幸地被当场抓获。

按理来说一句也是罚,两句也是罚,都认下就都认下了,但是年级主任说一个字赔一百块钱,加扫公共卫生区一周。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天发誓我只刻了五个,但是年级主任气得哆嗦着胡子说你是不是当我傻,除非你把另外一个人找出来。

就这样我扫了整整两个半月的公共卫生区。

林栩看我的眼神开始带着莫大的同情,后来他绷不住,慢慢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一直笑到直不起腰来。

我追着去打他,最后两个人都跑到上气不接下气。

「诶,好啦好啦。」他弯着腰大喘着气对着我摆摆手,我也笑着瘫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他慢慢不笑了,仔仔细细地看着我,他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似的。

我说我也是。

林栩有点像开玩笑,又有点认真,「虽然现在看来不可能有世界末日了,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不管我们在哪,你对我说这句话我就会认出你。」

林栩说话的时候旁边的路灯开了,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栩对我印象大概也还不赖,两个人就互相留了个联系方式。我回家之后特无聊,就把他写那本小说找出来,窝在床上看。

那个小说的男主叫穆云朗。

「烛火曳曳,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他半张脸在光亮里,半张脸在鼻子的侧影里,偶尔皱眉,密密的睫毛会轻轻抖一抖,像欲飞的蝴蝶。」

我想到这么玛丽苏的句子居然是林栩那个大老爷们写出来的,就忍不住一边尴尬一边狂笑,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缩到了一起。

「不过,」我闭上眼睛想了想男主的样子,「他可真好看啊,像传说中的小神仙。」

我花了四个小时看完这本悲情巨制,最后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停留在最后一页迟迟没有点出去。

「确实是挺无聊的。」我干笑了两声,「这都是什么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望着窗外发了好久的呆,我在想,我不恨那个男主,可如果换作是我,我希望永远不遇见他。

第二个周末还没到,我妈就一个劲儿地念叨林栩如何如何,从做饭念叨到洗碗,我瘫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字幕,最后我妈挥着锅铲走到我面前,把我耳朵里的耳塞揪出来。

「许清月你能不能上点心,能不能?」

我说能能能,但不还是得慢慢来嘛,我们俩才见过一面,妈你边上靠靠,挡住我看电视了。

我妈瞪了我一眼走了,在厨房把锅碗瓢盆摔得乒乒乓乓的。

这个时候林栩突然给我打电话,他说许清月你在家吗,我在你卧室的阳台下面。

我趿拉上拖鞋就跑到阳台,往下一看,一片漆黑。

小区灯又坏了吗,我心里嘀咕着。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见林栩,正想给他打个电话,突然看见一颗小小的星星从楼下升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连成了一条小小的银河,在缓慢地上升,汇集,像是要把我包围起来。我揉揉自己的眼睛,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第一颗星星飞上来了,我睁大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涂了荧光粉的气球。

林栩的声音从楼下响起来,喂,许清月!

我朝下一望,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星星冲我招手。他说接住啊。

我愣了一下,发现一个气球浮在我窗前,上面拴着一根线,大概牵在他的手里。气球下面绑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我把它取下来打开。

居然是一枚戒指,在黑夜里闪着光。

我往下望,林栩在一片星星的荧光里冲着我笑,他喊许清月,我不想慢慢追你了,我迫切地想娶你,好像我从上辈子就喜欢你了一样。

我一直都是个容易被感情影响的人,但是我特别认真,希望你不要拒绝我。

许清月,可以吗!

这个时候路灯亮起来了,四面八方的阳台里都传出了一阵阵的欢呼。

我应该笑,可看着他远远的笑脸却鼻子一酸。

我风驰电掣地跑出去,把我妈一连声的追问关在里面,路上还跑丢了拖鞋。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害怕,我觉得我看不到他的这半分钟他就会消失不见,我还没有喜欢过林栩,却觉得我已经失去过他一百遍。

我是那样胆怯,以至于直到我走到他身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叫他。

「林栩。」

他转过来,对我露出一个特别灿烂的微笑,然后他走过来抱我。

「等到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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