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八年的秋天,一队官兵骑着高头大马踏入了我们那个宁静的村落,让主事人把所有的年轻姑娘都叫到一起,拿了张画像一个一个地比对我们的模样。
突然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对着画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眼。
「你!出来!」
我就这么入了宫。
一同入宫的还有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小姐妹,我们在路上听见嬷嬷说进宫是去做皇后的贴身丫鬟,我们这么多人里面只挑一个。
我们不知道要怎么挑,却都在心里暗暗祈祷不要是自己。整个北衡都知道,皇后娘娘是个跋扈又善妒的人,唬得皇上处置了贵妃,送走了皇子,人常言后宫三千佳丽,可如今除皇后竟是一个也没有。
宫里出来的老奴讲起宫里的稀奇事,都道这位娘娘真是顶厉害的,非说有个地方一个男子只能娶一个女子,不高兴了还要休夫呢。大伙儿都听听这话古怪不古怪?
大家就哄堂大笑,我听着也觉得十分荒唐。
不情愿是不情愿,可最后还是挑上了我,改名叫采薇。我心里惴惴,生怕得罪了这位不好惹的娘娘,刚到凤仪宫的几天头都不敢抬。那个时候先皇后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倒也没看出来有多跋扈。
直到有一天先皇后要去赏花儿,叫我一同去,看见我的脸竟突然失了神。
我有些不安,待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她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说「这个名字不好。」
我入宫的时候也有个嬷嬷问过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小喜,嬷嬷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这个名字不好。
我以为她也会说「那你叫某某吧」,我还知道如果是这样,我该磕头谢恩,因为嬷嬷教我们说主子给的都是赏赐,都该感恩。
但是她没这么说,她问我,你从前叫什么?
我说奴婢从前叫小喜。
她说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愣住了,爹说这个名字招福,娘说名字喜气好嫁,可是从来没人问过我喜不喜欢,我犯了难,嗫嚅了半天说喜欢。
先皇后皱着的眉头松开了,笑笑说那你就叫小喜吧。
她又喃喃地说小喜,你就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不管到哪儿,你都得记得你是谁。
我不知道怎么接茬,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像是说给我听的。
她说话很温柔,间或一笑,很是平易近人,我心里不知不觉就不怕了,只是觉得她的确有点古怪。
她不再说话,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有眼泪从她脸上划下来,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脸苍白如玉雕,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随风化掉,美得有惊心动魄之感。
先皇后也不知得的什么病,那么多太医都找不出个头绪,只能任由她一天天地枯槁下去,像一朵不小心开在了初冬的花。
她不爱说话,安静得常常让我觉得那张沉重的帷帘后面其实并没有人。夜里我隔一会儿就去看看她,她经常在沉睡时皱着眉,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她并不像外界流传的那样备受宠爱,那半年里先皇只来看过她一次,没有进门,就在窗外悄悄站了会儿,叫了一声「月儿」。她那时想来在睡着,没应声。第二天我告诉她时,她连眼睛都没有抬一抬,隔了一会儿却往桌子上掉了好大一滴泪。
她顺手将手里的茶杯一放,盖住了那滴泪,面无表情地说,小喜,暖阁最左边的箱子里有把扇子,你帮我找来。
还有一个破了的风筝。
还有墙上那幅字儿,取下来。
「还有一幅画像在他那儿。」她顿了顿,「算了。」
我把东西都找来,她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扔进了炭火盆,又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灰烬,余温飘散在冬夜的空气里,不一会儿便没了一点影迹。
第二天先皇像怄气一样下令,六宫各自准备,十二月十二选新人入宫。
先皇后没听说这个消息,那天晨起她就病重了,一直到选秀那天,一群十五六的秀女从凤仪宫的宫墙外走过去,活泼清脆的笑闹声传进来,才将她短暂地惊醒。
先皇后去的时候才十九岁。
先皇后走了之后先皇也变得非常古怪,他命我们一个都不许走,小厨房照样一天三次地做饭,谁都不许懈怠。我们面面相觑,先皇后都没了,做饭给谁吃呢?
先皇后走了之后先皇倒是常来,一坐就是大半天,大半时间他什么都不干,就对着半幅画像发呆,有时候微笑,有时候蹙眉。
有一天我为他倒茶的时候听见他带着委屈的鼻音喃喃道,「月儿,我想不起你的眼睛长什么样子了。」
先皇后去的当年秋天,先皇立了现在的皇上做太子。
太子不是先皇后的儿子,这在当年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三十年过去了,这已经成了宫闱里的秘密。
先皇立太子的时候,圣诏上写得明明白白,立的是先皇后的儿子。
至于太子真正的生母,听说被赐了一杯鸩酒,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黑夜,悄悄地上路了。
小太子那时四岁,已经有了记忆,皇上便命他每逢初一十五来凤仪宫上香。时间久了,他自己渐渐都以为先皇后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小太子长到了十来岁,悄悄问我,嬷嬷,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说我见到她时,她是个非常温柔安静的人,听说她从前也很活泼,会像你现在一样踩在凳子上看窝里的小燕子呢。可是我来得晚,没见过她年纪小的时候。
仅仅是这样的三言两语,就让小太子的眼睛里露出了闪闪的光彩。他咧嘴一笑,说怪不得父皇曾经说我母亲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女子,只是父皇从不肯讲是怎么个独一无二法。
他临走之前回过头来问我,嬷嬷,你说母亲要是活到现在,会和我一起踩着凳子看小燕子吗?
我笑着点头说一定会的,他便像只快活的鸟儿一样跑走了。
小太子长到了二十多岁,和先皇二十多岁时一模一样,英勇,果断,沉着。那个时候先皇只有四十多岁,却对群臣说自己年事已高,合该退位让贤。
此语一出,群臣议论纷纷,四十多岁,谈什么年事已高呢?
不过皇上还是退了位,一辈子英明睿智的他在下一年办了许多荒唐事,他派人遍寻天下,找来各种羽客方士,要去找一个所谓的「异境」。
后来突然有一天他从宫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老臣们吵了整整半年,最后在帝陵立了个衣冠冢,与先皇后同穴而眠。
已经成了皇上的小太子在有一天拜祭他的母后时伤心地说,母后,朕真的不知道父皇中了什么蛊,如今寻不到他,您独自在偌大的帝陵,会不会孤寂?
可是我知道,先皇后不在帝陵。
先皇后发丧的前一天,先皇喝了不少酒,他抱着一个酒坛子醉醺醺地跑到凤仪宫,跪倒在先皇后的棺尾,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说月儿,我给你在山里找了一个地气儿最暖的地方,那有不少的山海棠,漫山遍野的,你要走的时候想看看海棠,可是御花园的海棠四年都没开花,你看到的其实都是用红丝帛糊的,我真没用啊,什么都帮你实现不了。
你一定不喜欢葬在皇陵吧。我一辈子都在做错事,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对一次。
他说月儿,你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是你知道吗?我是从你来到这个世界才喜欢上你的。那一天你说大口大口吃饭才会高兴,我学你的样子扒了一口你就笑,我也笑,但其实我不是为了大口吃饭高兴。
父皇眼里没有我,而母后是个最心狠的人,我从小得到的太多了,失去的也太多了。那个时候我看着你,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容易快乐的人?
我真的一直,一直在很努力让你做一个快乐的人啊。
他又灌了一口酒,一个笑容在脸上慢慢绽开来,月儿,我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我实在想不明白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但是起码我知道你的家乡也有一样的月亮。你和我说过,不吃不喝走到月亮上要十四年,那我走三十年。
月儿你别怕,我不去你的世界,我不会再打扰你,我就在月亮上远远看一看你。
他和衣躺到地下,闭上眼睛,嘴里念念叨叨着一首很奇怪的诗,没有韵律也没有长短。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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