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夕节那天,我男朋友从二十七楼一跃而下,摔得血肉模糊。
凄厉的尖叫声惊亮了附近几栋楼的感应灯。
沈川作为警察,蹲在我面前询问事发经过,他目光犀利,语气中带着近乎冷血的理智,「案发时,你在哪儿?」
我太过惊恐,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上,不停地颤抖,像个脱了水的鱼一般,拼命喘息。
好一会儿,他又冷静地重复了一遍:「李小姐,案发时,你在哪儿?」
我用力挤开喉咙间的黏稠感,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我在睡觉。」
「阳台和卧室是连着的,他从阳台跳下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邻居说案发前两个小时左右,有听到你们激烈的争吵,有这事吗?」
「是。」
「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点燃了我残存的理智,我抬起头,狠狠瞪着眼前穿着制服、眉眼深邃的男人。
汹涌的恨意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在我心中盘旋,我冲他嘶吼道:「因为他是个蠢货,怂货,贱人,他搞大了同事的肚子,挪用了公款,身败名裂,所以才跳楼了,听懂了吗?你们要还怀疑我,我也可以去死啊。」
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找我话语间的漏洞。
「你……」
话音未落,我飞快爬起来,佝偻着身子急速往对面的墙壁上撞去,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一个人影比我更快,挡在了墙壁面前。
我的头重重顶在他肚子上。
很痛,但我想,他更痛。
「李如意,你冷静一点。」沈川用力捏住我的肩膀,声音里夹杂着隐忍的痛苦。
我怔怔抬起头,与他目光对上的刹那,一种比恨意更强烈更浓重的悲凉涌上心头。
「谢谢。」我重新瘫坐在地上,极力发出声音。
他没有说话。
我掐着手臂号啕大哭,歇斯底里的模样和疯子无异。
勘察完现场,沈川等人将我带回警局,进一步审问。直到三个小时后,才放我离开。
说是审问,其实是听我骂了渣男三个小时罢了。
我始终无法释怀,一个人用死亡来逃避自己的错误,将痛苦留给活着的亲人。
这比他对爱情不忠更令我气愤。
走到警察局门口时,沈川从身后追了上来,他应该是很久没有休息了,眼底有一圈硕大的乌青,但丝毫不影响他一身正气,背脊仍是挺得笔直,站立如松。
「我送你去附近宾馆休息一晚吧。」他脸色没有审问时严肃,语调清冷,落入耳尖,莫名让人心安。
想到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我没有客气,接受了他的好意。
「谢谢。」
在酒店门口分开的时候,他突然弯下腰,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眼睛,「不要再动轻生的念头。」
「我还没遇到个好男人,我才舍不得死呢。」
我甩甩头发,大步走向酒店,装得潇洒又悲壮。
2
一周后,陈尧的案子经过法律程序被判定为自杀,正式结案。
但陈尧的妈妈不接受他儿子是自杀,仍怀疑我是凶手,拽着我来警察局理论。
她扯着我的头发,在警察局大厅骂我蛇蝎心肠,逼死了他儿子。
我气不过,和她推搡成了一团。
是沈川赶来将我们分开的。
彼时,我衣衫不整,蓬头散发,鞋也掉了,赤脚站在地上。而沈川制服挺括,器宇轩昂,笔直地站在我身侧,更衬得我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他问。
「她杀了我儿子。」男朋友妈妈指着我,凄厉喊道。
我抱住双臂,冷笑道:「他那是报应,你就敢欺负我,你怎么不敢去找那个被你儿子弄大肚子的女人撒泼?」
我所有的存款都给了陈尧父母,工作也被他们闹没了。
他们还想要什么,要我给他们儿子赔命吗?
男朋友妈妈气得直抖,浑浊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看你这张嘴多刻薄,不是受了你的刺激,我儿子会想不通跳楼吗?」
我刚准备开口,沈川制止了我。
他靠近我,低声说道:「别刺激她了,交给我吧。」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陈尧这个渣男,自己不负责任,一死了之,算是彻底解脱。
我却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被人议论,被人猜忌,还要被自己的愧疚和恐惧折磨。
「我也很委屈,不止她。」我仰头看着沈川,哽咽道。
陈尧出事那天,我确实骂了他。
知道他劈腿,还妄想我出面帮他解决问题的时候,我口不择言,将他全家都慰问了一遍,以泄心头之恨。
可我做错了吗?
面对那样一个男人,我难道还要好声好气安慰他吗?
告诉他,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一个错?
我做不到!
没打他都算是我克制。
他说我抛弃他,他就去死。
可这样的男人,我不分手留着过年吗?
我也没想到我刚睡下,他就真的跳了下去。
那一幕血肉淋漓的画面时时刻刻萦绕在我眼前,我又有多好过呢?
沈川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去隔壁等我。」
我狠狠抹了把眼泪,大步离开,妄图留下一个狠绝潇洒的背影。
可没走两步,我的肩膀就垮塌了,再没精力虚张声势。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沈川来找我。
我看了看他身后,松了一口气。
面对那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我其实很内疚,可我没办法说出道歉的话。
「事情过去了,不要多想了。从法律上来讲,你对陈尧不构成犯罪。」
沈川坐在我面前,手肘撑在座椅把手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较之前几次,要柔和很多。
「谢谢你。」我低垂着头,轻声说道。
从警察局出来,我心绪复杂,不知道去哪儿,坐在旁边的公交站发呆。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地,雨势越来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我面前,车窗缓缓降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是沈川。
他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黑色衬衣,衬得身形挺拔,肩线利落。
隔着雨幕,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低沉磁性的嗓音,混着嘈杂的雨声传来,「你去哪儿?我送你。」
我木讷地看着他,还未开口就泪崩了。
「我不知道去哪儿。」
3
许是见我太可怜了,沈川提出请我吃饭。
我没出息地同意了。
陈尧死后,我不敢回家,不敢见朋友,不敢倾诉,甚至不敢在安静的地方独处,情绪崩溃了无数次。
而沈川的身份,包括他这个人能给我极大的安全感,我拒绝不了。
我甚至希望,他能时时刻刻守护在我身边。
晚饭吃的是火锅,沸腾的锅里不断冒出蒸腾的白雾,红汤翻滚,香味扑鼻。
尝试了几次找话题失败后,我们都沉默了。
气氛与旁边桌的兴奋火热形成鲜明对比。
我除了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食物,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把相处的时间拖得更久一点儿。
直到最后实在吃不动了,再张嘴就能吐出来,我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沈川送我回家,到楼下时,他仰头看着我家阳台,「没想过搬家吗?」
「我为什么要搬家?」我恨恨回道,「我搬了不就是告诉他们我心虚了吗?」
他低头看我,目光深邃,好半晌,他得出结论,「你在和自己较劲。」
我愣了两秒,凶道:「关你什么事!」
凶完之后我有些愧疚,刚想拔腿开跑,沈川微微侧身挡住了我的去路。
「加个好友。」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我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许是他太过坦荡自然,我丝毫不敢亵渎他的意思。
连忙掏出手机,一鼓作气地扫码,加好友,然后认认真真地备注上「沈警官。」
他满意地点头,「遇到危险就找我。」
我抿着唇没说话,心想,没遇到危险就不能找了吗?
「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他又说道。
我飞快点头,然后摇头。
没啥好看心理医生的,什么事儿不都是要靠自己熬过来吗?
我在心里回道。
实在不是我内向,只是当时,我一点儿开口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但我没想到,在沈川心目中,我的病情那么严重,重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上门要拽着我去心理诊所就医。
「我没病。」一夜未睡,我说话的声音软绵无力,仅仅从卧室走出来开个门,就已经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他穿着黑衣黑裤,一手插在裤袋,站在门口蹙着眉头审视我,片刻后,他下达命令:「去洗漱一下,准备出门。」
无名之火突然涌上心头,我像失了智一般,抄起手边的杯子就往他身上砸去,「我没病,你才有病,你们都有病!」
他侧身躲过,杯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瞪着他,表情凶狠。
他没说话,神色中也没有半分责怪,只是静静地与我四目相对。
像在安抚一个任性的孩子,极具耐性。
好一会儿,他对我伸出手,「听话。」
我败下阵来,戾气在他平和的目光中渐渐消退。
失败、暴躁、易怒、敏感……我好像没有什么好狡辩的。
所以,我认命地跟着沈川来到心理诊所,和心理医生聊完之后,他建议我多和朋友倾诉,保持与外界的联系。
我对这结果大失所望,出门和沈川抱怨道:「来这儿花钱喝心灵鸡汤,我还不如看两本成功学。先不说我压根提不起倾诉欲,就连倾诉的人我也找不到啊。我认识的,都只想从我身上打听八卦,或者听我卖惨;不认识的,我又凭什么要费心力理。」
「那你和我说。」沈川沉默了一会儿,「但我不是很会聊天,平时也很忙,可能回复比较慢。」
一股不可名状的狂喜如潮水般涌上来,我突然很想笑,又很想哭,心情复杂且浓烈。
有人愿意拉我一把,那我更不能认输了。
自那之后,我每天都会缠着沈川,和他分享各种琐碎的日常、好听的歌曲、精彩的电影。
即使他回复得又慢又枯燥,我也进行得津津有味。
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有所回应,不会让我的等待落空。
我喜欢这种感觉。
「沈警官,你单身吗?」一天深夜,我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消息给他。
几分钟后,我后悔了。
因为我不清楚自己的动机,是需要,还是向往,又或者是空虚寂寞呢?
「没事,不用回答。」我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这次他很快回复:「我是不婚主义。」
4
我找了新工作,准备搬新房子,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时候,陈尧的妈妈又出现在了我的生活。
「你怎么能过得那么好?我儿子都死了,你凭什么过得那么舒坦?」
一天清晨,我刚下楼准备去上班,她突然窜了过来,恶狠狠地盯着我,似乎想剥了我的皮。
「阿姨,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生活,像你这样吗?」我不甘示弱地回击,「这种事不是谁可怜谁就有理,你再骚扰我的生活,我就报警。」
我绕过她,准备走,她死死拉着我的手臂,不让。
推拉的过程中,她突然晕了过去,吓得我连忙拨打了 120。
在医院缴费时,我正想着要不要给沈川打电话,让他过来帮帮我,我怕等会儿要单独面对陈尧爸爸会出什么事,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还不等我道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李如意,你怎么在这儿?」
抬头一看,竟然是沈川,他一只胳膊打着石膏,另一只手扶着吊水支架,看上去有点可怜。
以往在我心中的那种无所不能的威武形象,突然接地气了。
「你怎么弄的?」
他神色有点急,「出任务受的伤,我先去上个厕所,等会儿说。」
说完他就开跑,想来是很急了。
我跟在他身后,「你这怎么脱裤子?我帮你吧。」
这么一句朴实无华的话,吓得他跑得更快了。
到了洗手间门口,我拽住他,「你要害怕就闭上眼睛,很快。」
他一动不敢动,耳尖通红。
我也紧张,手抖个不停,眼见旁边看戏的人要围拢过来了,我忙加快动作。
皮带解开的瞬间,我和沈川同时松了一口气。
「拉链你就自己拉一下吧。」说完,我飞快溜走。
没多久,我又硬着头皮转了回去,皮带给人解开了,怎么着也得再帮人家扣回去啊。
沈川从厕所出来,皮带已经是扣好了的。
我表情微微一愣,「你让别人帮你扣的吗?」
他脸色瞬间蒙了一层羞涩,吞了吞口水后,他看向吊水支架,回道:「我让别人帮我拿的支架。」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样也可以啊。
那刚刚他怎么没想到?
「你怎么来医院了?」他问道。
我想起什么,连忙说道:「陈尧妈妈突然晕倒,我把她送来了医院。你一定要帮我,我怕她借题发挥,碰我的瓷。」
沈川挑了挑眉,「这么害怕你干吗还要送她来医院?」
我没回话,垂下眼睑,心情复杂。
不送医院,她出什么事,我更说不清了。
「走吧。」沈川说道。
我连忙殷勤地接过他的吊水支架,给他带路。
到急救室时,他突然喊住我,「李如意,善良不是错,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怀疑自己。」
「沈警官,你的心灵鸡汤真的很普通。」我失笑道。
沈川也跟着笑了起来,看上去心情不错,眼角堆积着细小的纹理。
忽然,一个人踉跄地从病房里跑了出来,眼见要撞到我身上,沈川飞快地将我拉到了一旁。
「是你们两个?」那人是陈尧妈妈,脸色苍白,语气尖酸,「你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李如意,你是不是给我儿子戴绿帽子了?我说我儿子怎么会这么想不开,贱人啊。」
说着,陈尧妈妈指着沈川,对周围聚拢过来的病人嚷道:「这对奸夫淫妇害死我的儿子啊!你们大家知道这男人是干什么的吗?他是人……」
「阿姨!」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沈川身前,张开双臂像护住小鸡崽一般护住他,「我劝你嘴上积德,不要逼得我把你儿子做的那些肮脏事曝光到网上,到时候你儿子可真一点好名声都不剩了。」
死者为大,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做出这样的事,但我不能任由别人往我和沈川身上泼脏水,又或者说,我接受不了别人玷污沈川。
陈尧妈妈瞬间收声,鼓着眼珠子瞪着我。
我梗着脖子直视她,半点软也不肯服。
身后的沈川轻声说道:「谢谢。」
一直以来都是我和沈川道谢,感激他对身处黑暗的我伸以援手。
终于换他和我道谢了,我激动得想哭。
我对于他来讲,也有一点价值了吧?
「李如意,我不可能接受你的好意,你给我等着。」陈尧妈妈说完,不顾医生、护士的阻拦,非要出院。
我给陈尧父亲打电话,那边没人接听。联系不到陈尧妈妈的家属,大家只能任由她离开。
跟着陈尧妈妈上了出租车后,我折返回医院,陪同沈川输液。
「最近状态很不错。」沈川说道。
我苦笑,「我当然得照顾好自己的情绪和健康啊,不然那些伤害我的人,不就得逞了吗?」
沈川歪着头看我,冷白的光线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倒映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荡漾出圈圈温柔的涟漪。
「不错。」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莫名地让我心跳加快,我飞快转过头,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这医院空气真好。」
5
三天后,陈尧妈妈死了。
我失眠严重,靠着药物入睡,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这天早上,我一开门,就看到一双腿悬在半空荡荡悠悠,灰白的脚尖离我不过几厘米。
红色塑料凳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一瞬间,我毛骨悚然,惊恐万分,连连后退蜷缩在墙角,喉头发紧,半分声音也喊不出,耳边只有心脏狂跳的声音。
好半晌,我才找回神志,哆嗦着掏出手机给沈川打电话。
他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怎么了?」
我狠狠吸了一口气,掐着自己大腿逼迫自己把事情讲清楚。
「别怕,待在原地,我马上到。」他那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要挂电话,等我。」
滞在胸腔的恐惧慌乱,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在缓缓地流逝,我点了点头,想到他看不到,连忙说道:「好,我等你。」
没多久,楼下响起警笛声。
沈川是第一个冲上来的,穿着警服,眉眼落拓,右手打着石膏。
他一个跨步,绕过尸体蹲在我身前,将我拉进怀中,手掌附在我的头顶,语气低沉温柔,「没事了。」
所有理智分崩离析,我抱着他的腰,将胸口压抑的恐惧化成号啕大哭,鼻涕眼泪蹭脏了他的胸口。
和陈尧出事那天一样,我又被带到了警察局,除了审讯我的不是沈川外,其他流程没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陈尧妈妈为什么死,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在我门口。
这次问审时长比较短,许是自杀痕迹比较明显。
出来的时候,沈川等在门口,他穿着制服,警帽拿在手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看上去正义凛然、器宇轩昂。
一见到我,他严肃冷硬的神情融化了几分,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没事了。」
我木讷地抬起头看他,眼泪直逼眼眶。
「你相信我吗?」好一会儿,我开口问道。
「警察办案,讲究证据,不能被自己的主观意识主导。」他目光没有半分闪躲,说得坦荡直接。
我理解,可却也觉得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地成串住下掉。
他微微蹙起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包纸巾。
我赌气没接,绕过他往外走去。
突然,身后响起撕心裂肺的咆哮:「李如意,你还我老婆孩子的命来,我不会放过你。」
我脚步一顿,刻意隐忍的恐惧突破心防,向我的灵魂深处席卷而去。
是吧,两条人命啊。
我怎么就背上了两条人命?
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了吗?
突如其来的迷茫,让我的表情变得很呆滞,转过身,我看到陈尧爸爸赤红着眼睛,像头暴露的狮子,死死盯着我,浑身散发着恨意。
若不是有两位警察拉着,只怕他会冲上来活活咬死我。
「李如意,老子要杀了你。」他狰狞地说道。
脑海中骤然浮现陈尧和他妈妈笑容可掬地向我招手的画面,我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寒意。
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
沈川停在我身前,揽着我的肩膀将我扶起,承托着我身体大部分力量让我站立。
我闻到他警服上有洗衣液清新的气味,圈着我的臂膀结实有力。
在高大的身影笼罩之下,我感觉自己有了藏身之地,一冲动,低头埋进他的怀中,牢牢环抱住他的腰躲了起来。
他呼吸慌了一瞬,搂着我往前走,「我送你回去,什么也别怕。」
身后,陈尧爸爸的谩骂一声高过一声,忽然,他声调一变,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一定是你们官民勾结,谋害我老婆儿子的命,我要举报你们。」
从警察局出来,天已经放晴,走进阳光的瞬间,我突然平静了下来。
「我就要好好活着,我没做错,只要我没道德,就没人能道德绑架我。」
「李如意,一定要加油。」沈川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眉眼在明亮的光线中十分俊朗。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们俩人安静地坐在出租车后排,都没有说话。
窗外景色不断后退,城市依然如往日繁华热闹。
我将头靠在车窗上,不自觉流下泪来。
车在楼下停好时,我捏紧拳头,鼓足勇气逃一般下车,生怕晚一秒,我的勇气就不够了。
「李如意。」
眼见要上楼了,背后突然响起一道磁性好听的声音。
眼泪瞬间决绝,缓缓回头过,我看见沈川笔直地站在阳光之下,眸中晶亮湿润,波光粼粼。
他沉吟了一会儿,认真道:「你住的地方不安全,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心尖压着的重物突然松动了一点,有一束光线照射了进来。
我蹲下身,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沈川站在我身前,脱下外套罩在我头顶,完好地将我整个人遮掩在阴暗之中。
哭到脱力之后,沈川扶着我上楼收拾日用品,然后又带着我坐上了出租车。
全程我都是一种恍惚的状态,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我带回自己家。
那一瞬,我所有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幻想一一破灭。
他怀疑我,所以要监视我吗?
不对,一定是我太敏感了。
6
沈川有个妹妹,叫沈歆,比我小两岁,很活泼可爱。
知道我要搬进他们家,高兴地围着我,一口一个姐姐,哄得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房间是三室一厅,我们三人一人一间,倒也很方便。
晚上,沈歆一边帮我整理衣服,一边八卦,「姐姐,我哥从没带女孩子回过家,你们什么关系啊?」
我努力换上轻松的口吻,笑道:「犯罪嫌疑人和警察的关系。」
「你们的小情趣吗?」沈歆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我。
我愣了愣。
「姐姐,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可以吗?」很快,沈歆又说道。
我分不清沈歆是为了监视我,还是单纯的热情。
但最后,我还是同意了。
一个人睡,我确实害怕。
同居的日子,沈川对我很体贴,上班送,下班接,有时他忙,还会让沈歆代劳。
我基本没有独处的时间。
如此几天后,我再也憋不住了,愤怒地向他讨要一个干脆利落的判决。
「你到底要怀疑我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神色有几分不解。
「不要再来接我下班了,你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吗?」我看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同事,声音忍不住哽咽。
尽管警方说我无罪,法律说我无罪,但依然阻止不了旁人的各种猜想。
流言如荠草般疯长。
单单是我那个不足百人的小公司,就已经有了好几个版本。
其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版本就是,我是警察的情人,利用反侦察能力合伙犯下命案。
「李如意,坚强点。」他打开副驾驶,示意我上车。
我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流言蜚语丰富了众人茶余饭后的消遣,可也摧毁了我竭尽全力支撑起来的希望。
「我没有怀疑你。」他平静地说道,「沈歆这孩子比较积极乐观,我想让她感染你。」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帮我系鞋带。
我垂眼望去,他手指修长,因为右手有伤,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额前的碎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夕阳披在他身后,画面看上去浪漫而又纯情。
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不是因为我怀疑沈川怀疑我,而是因为我把他带到了一场风暴中,无端受人非议,还把自己无法承受的压力怪罪在他身上。
「沈川,和我保持距离吧,不要保护我,也不要靠近我。」
我的人生好像不会有好事发生了。
说完,我转身逃一般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我没了力气,站在一个岔路口,看着人潮向四面八发散去,难以自制地痛哭了起来。
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而我好像找不到了。
一直以为,我都倔强固执地不肯认错,可现在两条人命都和我有关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了。
天色越来越暗,城市亮起盏盏灯火。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我混乱如麻的心绪。
接听后,沈歆甜软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姐姐,你怎么还没回家?我买了榴梿,快回来一起吃啊。」
「你哥回……」还没说完,我就看到了沈川。
他离我不远,站在路灯下静静地注视着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碎金。
身后不断飞驰而过的车辆,连成一道流光,为他做背景。
方才的慌张突然得到了安抚,心尖处泛起熨帖的暖意。
原来他一直跟着我啊。
我挤出笑容,刚走近他,就在他身后的人群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脑海中那根弦瞬间断了。
我想也没想,拽住沈川的手,想要带着他飞奔逃离。
沈川不明就里,犹豫的瞬间,那人朝我冲了过来。
我闻到了浓重的酒味。
下一瞬,腰腹传来尖锐的痛意。
还来不及反应,沈川单手扛起我往后凌空一转,然后抬起腿狠狠踹向那人。
那人被踹倒在地,沈川飞快松开我,扑过去单膝跪在他身上,快速夺走他手中带着血迹的碎酒瓶,将他制服。
动作快狠准,而且还是一只手。
英武无比。
「你们这对狗男女,赔我儿子的命来。」陈尧爸爸的眼神像淬了毒一般,牢牢钉在我身上。
我吓得六神无主,蜷缩在一旁捂着伤口,连哭都忘了。
直到进了医院,医生说伤口不深,没有生命危险时,我才缓过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旁的沈川蹙着眉头,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跑什么呢?我会保护你的。」
我怕啊。
看到陈尧父亲的瞬间,无边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根本没办法思考。
我只想逃。
「谢谢你。」我抽抽搭搭地说道。
陈尧父亲这事,让我深切地明白了沈川接近我的用意。
对于我这个陌生人,他真的是仁至义尽。
「我还要谢谢你呢,危急时刻,还不忘带着我一起跑。」他唇角轻轻扯出一个弧度。
处理完伤口,沈川准备把陈尧爸爸送去警察局。
方才他急着带我来医院,还没来得及把陈尧父亲交出去。
我拉了拉沈川的衣摆,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到他微信上。
他看完,面色瞬间阴沉。
「李如意!」这还是他第一次咬牙切齿地喊我名字。
我自知理亏,垂下头不敢看他。
7
沈歆提着榴梿来看我的时候,沈川还在生气,坐在病房靠窗的地方,低头玩手机。
气氛很尴尬。
沈歆察觉到了,关心完我的身体后,她大步走到沈川面前,不由分说地夺走他的手机,
「哥,你有事就说事,冷着脸不说话算什么!我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在我认知中,沈川是冷面硬汉,沈歆是娇软甜妹。
可此时,他们却像互换了身份一般。
在我愕然的目光中,沈川站起身,一脸的严肃地走向我。
「李如意,你不应该被情感和道德绑架,你以为你不追究陈尧父亲的故意伤害,他就会感激你吗?你的想法很幼稚,软弱的人,就会一直被人欺负,你懂吗?」
他语气严厉,还加了些手部动作,看上去像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
我绞紧衣角,默默听着,头越垂越低。
「我没想他感激我,我只是……」
很多时候,人做善事的出发点不是因为善良,而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受。
再者,我实在没有胆量,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挑战坊间的舆论,让无数不明真相的人站在道德制高点对我指指点点。
我好累。
我只想让这事快点过去,然后开始安静低调的生活。
沈川倾身靠近,用力按住我的肩膀。
隔着薄薄衣料,我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粝和温暖,心跳陡然加快。
「李如意,你看着我。」
犹豫了数秒后,我小心翼翼抬起头,对上他犀利的目光,任由他审视。
「他们不是你害死的。」像是能看透我的内心一般,他说得坚定而缓慢,「该对他们生命负责的人,是他们自己,不是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耳边不断萦绕着「不是你」三个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眼前的人,抬手擦去我脸上肆虐的泪水,我才猛然回过神,死死拽住他还来不及收回的手,颤抖着声音问道:「真的吗?」
「真的。」他认真道。
「以后你们俩不许冷战,有事就这样沟通,知道吗,哥?」沈歆欣慰地拍了拍沈川的肩膀,又冲我挑眉,「姐姐?」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劝解一对夫妻。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
「所以你现在可以起诉陈尧父亲了吗?」突然,沈川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我长长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还是不想追究,他只是喝多了,一时间的情绪失控。」
沈川对我的行为很失望,愤然离去,接连几天都没来医院。
我也不敢发消息打扰他。
沈歆请假照顾我,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他哥的事。
她还说,我是他们全家的希望,因为沈川从没对哪个女孩像对我一样上心。
我默默听着,没敢接话。
因为那时,我以为沈川对我只是怜悯。
住院第五天时,我突然发起了低烧,医生检查完,说是伤口发炎了。
沈歆把这事添油加醋了一番告诉她哥。
不到十五分钟,她哥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鬓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俨然是急跑了很远一段路。
我惊讶之余,又有些欣喜。
得知沈歆戏耍了他,沈川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颇为无奈的目光看着我和沈歆,好一会儿后,说道:「你们两个倒像是一家人。」
「我回去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哥,你陪姐姐待会儿。」
沈歆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迈着愉快的步伐往门外走去。
单独面对沈川,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装睡。
沈川也没说话,自顾自地收拾旁边凌乱的桌面。
枕边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我吓得一哆嗦,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
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我静静看着,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好久,才点下去。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口吻,瞬间让我红了眼眶,心尖传来痉挛一般的疼痛。
几句寒暄之后,妈妈突然问道:「我最近老觉得心慌,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用力压制着汹涌的情绪,故作平静道:「我没什么事儿啊。」
妈妈松了一口气,又关心了我一些日常后,问道:「你和陈尧打算什么时候见父母啊?」
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我慌张地挂掉电话,将脸埋进枕头,死死咬着下唇痛哭。
下一秒,有人隔着被子在我背后有节律地轻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哭了多久,他就拍了多久,动作始终温柔轻缓。
平复好情绪后,我哑着声音同他道谢。
他抿着唇,狭长的眼睛飞快眨了好几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双脚并拢,挺胸抬头,给我敬了个礼。
「李如意,我们和好吧。」
怎么有点傻乎乎的?
看着他渐渐变红的脸,我的心突突直跳。
好一会儿,沈川尴尬地放下手,「那我再想想办法。」
我莫名被他可爱到了。
8
当天夜里,我想了很久沈川的话。
他说我们和好,只是在退让,并不表示他理解我的苦衷,支持我的决定。
那为什么要勉强他跟一个不喜欢的人相处呢?
内心不断产生困扰,一个念头滋生无数个纠结。
我渐渐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经常无端崩溃。
沈歆拼命地逗我开心,给我送口红、包包、裙子……还强行拉着他哥给我唱歌,讲笑话。
沈川性子冷,能这么豁出去,我也很意外。
同时也为他们兄妹的暖心和热情,感到更加愧疚自责。
我明白我要快点振作,可我暂时还没办法找到方向,只能不断在深渊里徘徊,挣扎。
死不了,活不好。
直到昔日好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彻底击溃了我。
「你真的不是因为心虚才原谅陈尧父亲的吗?」
她假意关心我,打听我,最后发出这样的感慨。
那一瞬间,世界天昏地暗,我站在漫无边际的荒原,看着四周景色一寸一寸裂成雪花般的碎片。
我知道,我垮了。
晚上,我妈不知道怎么了,一直给我打电话、发视频。
我内心很不安,不敢接电话。
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李如意,他们是你父母,不要紧张。」沈川说道。
就因为他们是我父母,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相信我,比我自己更心疼我,所以我才无法开口。
情绪太过紧绷,导致突然头疼欲裂,恶心想吐。
可又因为几日来都没怎么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干呕。
沈川手忙脚乱地照顾我,突然,他用力将我圈在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喑哑,「别怕,来躲一躲。」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安静了。
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我内心滋生出一种贪婪,抬起手,死死环抱住他的腰。
「沈川,你最近这么清闲,是不是陈尧爸爸真的举报你了?」我问。
「有责任感是好事,但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好一会儿,他回我。
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偷偷出院,准备一走了之,远离这座城市。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陈尧刚出事时,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认输,不能逃走。
可我没想到,还会多加一条人命。
公众号、微博以及各种同城网站,都在参与此事,或信口胡诌,或模棱两可,或添油加醋,舆论越来越可怕。
更有甚者,还公开了我的个人信息。
即使我扛得过自己的心理阴影,我也扛不过悠悠众口。
我不能一直躲在沈川的庇佑之下,耽误他的生活。
刚坐上出租车,沈川的电话就来了。
「李如意,你在哪儿?」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沈警官,该说再见了。」看着车外不断后退的建筑,我笑道,「其实早该离开的,说不定也不会多背一条人命。 」
司机回过头犹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得更加灿烂,「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警察的天职是不放过一个坏人,而我,却因为自己的私心,当着他的面,纵容了一个人犯罪。
那边沉默了许久,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李如意,我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其实很害怕和人交往过深,但我觉得你不一样。你很懒,懒得去理会各种复杂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李如意,你别走,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飞快挂断了电话,不敢多想。
很快,沈川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不敢接。
他给我发了条微信消息,「一定不要关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事关陈尧妈妈的死因。」
9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瞬间炸开。
陈尧妈妈的死另有隐情吗?
火速让司机掉头,重新回到医院,一下车,我就看到了沈川。
他笔直地站在马路边,阳光流淌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
我有些羞愧,红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抿着唇,静静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李如意,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多走几步也就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陈尧妈妈的死因,我觉得你自己去理解,比较有意义。」
沈川抬起手,在我头顶停顿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一颗心揪了起来。
对于陈尧妈妈吊死在我门口这事,我有过无数猜测。
最让我信服的是,陈尧妈妈为了报复我,所以选择了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迷信说法,做鬼也不放过我。
沈川开车带着我来到陈尧父亲居住的老城区。
隔着小巷子,我看到陈尧家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小院子里挂着红灯笼,门窗上贴着刺眼的喜字。
背后像爬上了一条冰冷的蛇,我难以自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家是……办喜事?」
沈川侧目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挣扎,「旁观者清,你去找附近找熟悉陈尧爸妈的人问问,就能猜到原因了。」
我死死捏着胸前的安全带,心脏狂跳。
这是一种靠近真心的恐惧和兴奋。
片刻后,我果断下车,在周围逛了一圈后,调整表情钻进了一家小卖店。
里面围满了一群老年人,吵吵闹闹的。
有人抽烟,狭小的空间里漂浮着灰白色的烟雾。
随手买了点东西后,我一脸八卦地问道:「大姨,巷子里那家人,不是刚出完事不久吗?怎么看着像要办喜事?」
大姨一边找零,一边啧啧,满脸鄙夷:「不要脸呗,老婆刚死就等不及了。」
话头一起,很快就引起了讨论,大妈大爷们一个一个义愤填膺,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买了两包瓜子分给大家,然后找了个凳子坐下,默默听着。
将近一个小时,大家的热情才堪堪消退。
我回到车上,疲惫地瘫倒在副驾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陈尧妈妈是因为儿子的死受了刺激,做法才如此偏激。
但原因好像不是这么简单。
通过大爷大妈们七嘴八舌的八卦,我大概猜到了陈尧妈妈死前的绝望。
陈尧爸爸在陈尧死后,经常对陈尧妈妈拳打脚踢,恶语相向,还出轨了。
因为陈尧妈妈年纪大了,没办法再给陈家生一个儿子传宗接代,所以陈尧爸爸动了离婚的念头,再娶一个年轻的、有生育能力的女人。
陈尧妈妈为了挽救婚姻,用了很多民间偏方试图怀孕,却把自己身体弄得越来越差。最后不仅没有留住丈夫,还引来了嫌弃。
她没勇气反抗自己的丈夫,质疑自己的选择,就把一切错误归咎在了我身上,认定我是个罪魁祸首——害死了她儿子,摧毁了她的婚姻,给她带来种种不幸的凶手。
我突然理解了陈尧的做法,他和她妈一样懦弱,用死去掩饰自己放下的错。
「沈川,谢谢。」我睁开眼睛,轻轻笑了起来。
若说对这两条生命的愧疚,那个马上要结婚的男人,身为父亲和丈夫,应该比我更愧疚,但他都可以开开心心地做新郎,为自己未来做打算,我凭什么要不放过自己?
善良不应该成为弱点,也不应该成为受人欺负的理由。
沈川垂下头,没说话。
我余光看到他的唇角有轻浅的弧度。
压抑已久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我看向窗外,抿着唇偷笑。
空气中流淌着微妙的幸福感。
10
回到医院的路上,妈妈的电话突然来了。
我连忙接听,一开口喊完妈,声音就哽咽了,什么也说不出了。
「我和你爸刚下高铁,你把你现在的地址发给我,我们马上过来。」妈妈焦急地说道。
我抽抽搭搭地回道:「你们在高铁站等我,我来接你们。」
沈川听完,立马调转方向,加快车速,「怕吗?」
「怕呀,但我不能让他们也怕。」
在高铁站见到父母的瞬间,我突然不紧张了,也不害怕了。
和爸妈介绍完沈川后,妈妈表情一变,眼角泛起了泪花,她拉住沈川的手,「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
我的心顿时咯噔一下,直觉果然没错,爸妈都知道了。
「阿姨客气了,我应该做的。」
「是啊,他是一个好警察,一直在不嫌麻烦地帮助我。」我说道。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圈红了。
本来想着带爸妈去酒店,但沈川主动提议住他家。
我想着让爸妈看一下我的生活环境,也能放心,就没客气。
回家后,沈川体贴地留出空间给我和家人,出门去了。
他一走,妈妈就哭了,拉着我的手,抽泣道:「出这么大事你也不说,万一你没扛住,怎么办啊?」
听爸妈说完,我才知道,是陈尧父亲联系的他们。
依然是那套说辞,说我逼死了他儿子和老婆。
他还提出要我父母替陈尧赔偿欠款,说他儿子会挪用公款都是因为我,那钱也都花在我身上了。
看来他是知道我没钱了,所以把主意打在了我爸妈身上。
真过分。
我气得直发抖。
「没事儿,大闺女,钱我们还,就当买个安心啊。以后啊,咱不和他们来往了,把这事处理完,你就和我们一起回家。」一直沉默的爸爸,突然说道。
凭什么?
陈尧挪用的公款从没有花在我身上,是他自己拿去寻欢作乐了。
再说,我已经把多年的存款给了他们家,仁至义尽了。
「爸,妈,这事我想清楚了,我要自己解决。」我握紧爸妈的手,坚定地说道。
「你的名声都坏了,老家也有人知道了,孩子,别把事闹大。」妈妈有所顾虑,担忧道。
「妈,越软弱的人越会受欺负。」说完之后,我无比轻松。
出事以来,我始终处于一种消极迷茫的状态,任由自己被现实的惊涛骇浪一次一次往礁石上撞击。
但同时,我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丝冷静,人跌进谷底,是有两种结果的,要么粉身碎骨,要么触底反弹。
我是在承受痛苦和绝望,是找不到方向,是没能力解决问题,可我从没想过就此放弃自己的人生,我在偷偷等时间给我力量站起来。
「沈警官,两天后陈尧父亲结婚,有时间一起参加吗?」我走到走廊给沈川打电话。
「你做好决定了?」他问。
「是,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回。
挂了电话后,我回到房间,又让爸爸联系陈尧父亲,重新谈一谈赔偿的事宜。
陈尧父亲那边应该是忙婚礼事宜,语气很不耐烦,言简意赅地表示,要想这事翻篇,钱一分也不能少。
我爸回道:「一定要十万整你才肯放过我女儿,不再出去乱说了?」
「是的,十万,我这辈子不说你女儿一句坏话。」
那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靠着座椅笑了起来。
11
陈尧父亲结婚这天,排场很大。
院子里坐满了吹拉弹唱的乐队,声音传出去几里地。
但来参加的亲戚很少,街坊四邻也都绕着他家走。
我带着一众长枪短炮的新闻记者出现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四周的街坊四邻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家附近,将他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李如意,你疯了吗?这是要干什么?」闻声赶来的新郎官急得上蹿下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新娘见势头不对,连忙遮着头跑了,生怕被摄像头拍到了。
「我带记者来采访你啊。」我理了理领口,挺胸抬头地看向镜头,「你天天散播谣言,说我怎么怎么逼死你的儿子,又怎么怎么逼得你老婆吊死在我家门口,我得让大家知道真相。」
陈尧父亲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身上的大红色唐装被风吹动。
「你儿子,是自己做错了事,承受不了后果,才选择了自杀,我这边也整理好了证据,后面会交给节目组公开。至于你老婆的死,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是吧,新郎官?」
主持人撞了撞我的肩膀,小声提醒道:「哭一哭,效果会更好一些。」
我不要。
之前掉了太多软弱的泪水,这会儿,我要硬气。
我对着镜头,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今天来这儿的主要目的,是要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说完,我打开手机录音,爸爸和陈尧父亲谈赔偿的对话播放了出来。
「这是其一,陈康梁先生对我家人威胁勒索,数额巨大。」
「其二,陈康梁先生对我进行过人身伤害。」
「其三,陈康梁先生恶意诋毁我的名誉,授意多个互联网平台的工作室发表不实言论,扭曲事实。」
我刚说完,记者们蜂拥而上,不停问陈尧父亲问题。
陈尧父亲除了骂人,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没多久,沈川带着警队出现,带走了陈尧父亲。
这场混乱终于结束。
警车上,沈川坐在副驾驶,回头对我笑道:「确实没让我失望。」
我看向窗外,天高云淡,小桥流水,不知名的花在路边摇曳。
活着真好。
「沈川,这个世上坏人好多啊。」我笑了笑,「但幸好你这样的好人也不少。」
比如我收集陈尧出轨和挪用公款的证据时,就有很多陈尧以前的同事朋友站出来帮我。
比如网上那些流言蜚语之中,陌生人的信任和鼓励和昔日同学同事的仗义执言。
比如我的房东,遭遇这种事,没有赶我走,还给我减免了房租。
比如我被恨意蒙蔽了双眼,这个世界的爱意却从未放弃我。
在律师的帮助下,陈尧父亲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
除了网上还有极少部分的闲言碎语,说什么我是个灾星,弄得人家一家家破人亡之外,舆论基本算是平息了。
爸妈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询问我接下来的打算。
我想了一天一夜后,决定回老家发展。
沈歆知道后,急得不行,把我堵在卫生间,一脸的幽怨,「姐姐,你不要我哥了?他就是个榆木疙瘩,我一直让他表白,可他就不是开不了窍。」
我苦笑道:「什么开不了窍,他这是压根不喜欢我。」
沈歆疯狂摇头,「我磕过那么多 CP,我不可能看错的,你俩肯定是互相喜欢,但都要面子,不肯捅破。」
我对着镜子认真地审视了自己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沈歆,你哥是不婚主义,你忘了吗?」
沈歆还想说什么,我转过身,扶住了她的肩膀,「你哥可是不婚主义啊,所以,我要用我最满意的状态去追他,和他谈恋爱,给我点时间,我还会回来的。」
离开的那天,沈川有紧急任务,没有来送我。
他只给我发了条消息,「保持联系。」
我回:「放心,你一直是我的微信置顶。」
他回:「你也是我的置顶。」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绽放,我不自觉笑了起来。
几个月后的除夕,沈川突然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现在我家楼下。
那时,我刚从店里回来。
漫天大雪,他站在一片纯白之中,身姿笔挺,目光坚毅地看着我。
沉默许久后,他率先开口,语气紧张,「你爸妈喊我来陪他们过年。」
「那你怎么不上去?」我眯着眼睛笑道。
我爸妈什么意思我知道,沈川来了是什么意思我也懂了。
「我在等你批准。」他放下东西,双腿并拢,喝着白气敬礼。
我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同时眼泪也漫出了眼眶。
「你再忍忍,我就回去追你了。」
回老家的几个月里,我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店,收入可观。
我还把之前的经历改编成小说,发表在了网站,签了约。
赚钱加速愈合了我的伤口,驱散了人生阴霾,提高了我对生活的激情。
我说得太小声,沈川没听见,依然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等待我发话。
「你不是不婚主义吗?」我问。
「那是因为没遇见你。」他回。
我心里乐开了花。
「那你喜欢我什么?」我又问。
「你……」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好整以暇地等他想清楚。
「你嘴硬心软,做事冲动,不善交际……」
他越说越不对头,我连忙摆手制止了他。
算了,姑且当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走,上楼见父母去,记得问爸妈要红包。」我挽着他的手臂,大声嚷道。
世界银装素裹,美如一幅画。
不远处,孩童嬉笑着在雪地里追赶
活着真好。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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