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只是仙界众仙君的白月光替身,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全是我的朱砂痣替身。
「仙君,挠挠脖子。」我化出原型,乖顺地趴在沥罗腿上,被他挠得直打呼噜。
一旁的元初嗤笑一声,在我肥肥的下巴上抠了抠。
「喵呜……」
真好,当年,容歧也喜欢这样为我挠挠脖子,抠抠下巴。
我湿了眼眶,倘若他还活着,现在抱着我的人,该是他啊。
初次遇见沥罗时,我还是一只诚惶诚恐的小瘦猫,他一身白衣从天而降,伸手将我捧起,眼中的惊喜藏也藏不住。
随后落下的元初仙君伸出指头戳了戳我的脑袋,好看的眉眼弯了弯,道:「当年茶满升仙时,也和她一般大吧。」
茶满,就是仙君们念了千年的叉尾猫了。
她曾是妖界第一美人,升仙后不过百年,又成了仙界第一罪人,被羁押在锁神狱里遭受酷刑,不生不死。
我比不上她,处处都不如,若非我有一双像极了她的浅粉色眼睛,沥罗绝不会渡我成仙。
元初摸了摸我,听闻沥罗要带我回天宫,忽然变了脸色,问道:「你不会拿她当了茶满吧?」
沥罗一边伸手给我顺着毛,一边不无讽刺地说道:「你方才瞧着她的那一眼,分明比我更痴。」
「胡说八道!一只丑猫如何能与茶满相提并论,也只有你才会做出找替身这种事。」
沥罗勾唇笑笑,「元初,茶满落锁神狱后你去看过她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深情。」
元初黑了脸,有些局促,「那你呢,你若真那么痴心,何不毁了锁神狱救她出来?说到底,你这真心也是掺了水的。」
沥罗不说话了,元初也默然,好一会儿,我才傻傻地开口:「那个,二位仙君,还渡不渡我了?」
沥罗忍不住笑了笑,「你瞧,她这不要脸的劲儿像不像茶满?」
元初瞥了我一眼,捏了个诀,拂袖而去。
「你叫什么名字?」沥罗问我。
我思绪飘了好一会儿,才道:「小白。」
我没有名字,容歧一直叫我小白,那么,我便叫小白。
「好,小白。」沥罗笑笑,为我渡了一口仙气,抱着我上了天宫。
三日后,我在沥罗的迷迭宫里化出了人形。
他看着我,愣愣地叫了声:「茶满……」
「仙君?我不是茶满。」
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摇头笑笑,「对,你当然不是茶满。」
化形后不过半日,之前对渡我成仙不屑一顾的元初仙君便找了过来,目光软软的,声音也软软的,「你,叫我一声元初可好?」
他要听,我便遂了他的意,眨着眼睛叫道:「元初,元初元初。」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眸子里就染了一层薄雾。
「茶……小白好乖。」
茶满,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没见过她,但,我身上大概有她的影子。
成仙后那几日,所有见我第一眼的神仙都免不了有些晃神,他们看我的目光里有惊喜,有嫉恨,在听闻我只是一只小白猫后,又有些失落。
我终究不是他们的白月光。
但好在沥罗很是纵容我,元初也越发宠溺,于是我免不了神气起来。
有人对我不屑一顾,「哼,还真把自己当茶满了。」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等到仙君腻了,自然会被一脚踢开。」
「就是,若茶满能回来,哪还有她神气的份儿!」
我听着这些刺耳的私语,也不觉得多伤心,哼,他们觉得我是仙君们的宠物,我还觉得仙君们是我的玩物呢。
回迷迭宫的路上,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我强睁开眼,才看见面前落下一位黑衣仙君,他生得极冷极俊,竟比沥罗还好看几分。
我有些看傻了。
他寒目如刀,扫了我一眼,忽地捏住我的下巴道:「你就是沥罗找来的替身?」
我踮着脚,努力让自己有些气势,「怎,怎样!」
他冷冷一笑,将我甩在地上,「你比茶满,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礼貌!我化出原型,炸了毛,龇牙盯着他。
「无趣,就这么个玩意儿,也值当抱回天宫,哼。」他暼了我一眼,倏地化成一团黑烟消失了。
如果容歧还在,才不会有人敢这样欺负我呢。
我鼻子酸了酸,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不能哭,猫猫掉眼泪是病!是病!
背后袭来一阵凉风,我脖子一痒,被人拎了起来。
「哪里来的野猫?」
我蜷成一团,抬起头,一个小仙娥正把我拎在手中,她侧头看了看,忙提着我往一旁退了两步。
「喵呜?」
「别叫!重华上神来了!」她低下头,将我藏在身后。
我眯了眯眼,战神重华?就是就是将茶满打入锁神狱的那位?听说他生于曦皇时代,神力无边,就连如今的天帝都惧他三分,只不过近些年远离尘世,隐居东海之滨了。
他长什么样呢?我弹了弹,从小仙娥手中挣脱,滚落在地上化出了人形。
乌衣长发,冷如冰霜,那便是战神吗?我怔住了,原来这就是上古神明,动也不动,周身散发的气场都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他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侧过头,扫了我一眼,极冷淡,好似看着一根木头桩子。
这是天宫里唯一没把我认成茶满的人。
可我却有些恍惚,他的眉眼真好看,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见了容歧。
可,容歧只是个凡人,一点灵根都没有,连六道轮回都逃不出,又何谈做神仙。
「茶……」小仙娥呆住了。
「我不是茶满哦。」
「你……太像了……」
到底有多像啊?我都想进锁神狱看看茶满长什么样了。
我理理裙摆,扫了一眼消失在云雾中的重华,折身回了迷迭宫。
沥罗正在修改人间河道,旁边的仙童一边递笔,一边道:「听说此次瑶池论道,重华也来了呢。」
「是吗?」沥罗冷笑一声,「不愧是战神,伤得三魂七魄散了大半,几百年就养好了,茶满的金丹果然滋补。」
他这话说得有些大逆不道了,仙童哑然,不敢再接话。
「小白今日去了什么地方?」他看着我,又换了副神色。
「四处转了转,还遇见了一个没礼貌的家伙。」
「嗯?有人欺负你吗?说说是谁,我去给你讨回公道。」
「不用啦,那人定是脑子不好,我下次再见到他,非挠死他不可。」
我掏出爪子比画了一下,逗得沥罗发笑,我也笑,笑着笑着,容歧的眉目又浮上了心头。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他啊。
我仰起脑袋问沥罗:「仙君,我什么时候才能历劫呢?」
他怔了一下,好笑道:「为何迫不及待想历劫呢?你可知以你这点修为,一道天雷都受不住的。」
「嗯……能不能轻点劈我呢?」
历了劫,我才能正式入仙谱,那样,我就有资格进轮回司,就能看到容歧在什么地方了。
沥罗正了正色,「再轻,也不是你一只小猫能受得住的。」
「我……不怕疼的……」
「小白,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你修炼不足,一道雷就能让你魂飞魄散的。」
「那我还要修炼多久呢?」
「起码,一百年吧。」
一百年,一百年过去,容歧都转了两世了,肯定不记得我了。
我低着头,委屈得要哭。
我才不想做神仙,才不想做这劳什子替身呢,若不是为了找容歧,他们就是请我来当天帝,我也是不肯的。
我从没想过会遇见沥罗,我只是想救容歧,才误打误撞入了仙境。
记得临走前,容歧摸着我的小脑袋,淡淡笑着,他说:「我就要死了,小白,你自去吧,忘了我,寻个好人家。」
他才二十五岁,还好年轻好年轻呢。
当年他把还是小奶猫的我捡回家,没奶喝,他就去别的母猫那里偷奶,结果被挠得一脸的伤痕。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点,他又去给我找羊奶喝,每天都要新鲜羊奶,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觉都睡不好。
他把我养大,养了五年,不近女色,人家都说他是玩物丧志,而我是不祥之物,他不管,他跟人说,他这一生有我就够了。
这句话我念了好久好久,我本以为一生会很长,可是,他却在二十五岁那年患上了绝症。
我想救他,恨不能把自己的命渡给他,可我只是一只小妖,连人形都化不出来,更何谈救他。
那时听闻长白山有仙药,我便不舍昼夜,一路狂奔,险些丢了性命,可还没找到仙药,便无法感应到他了。
我躺在雪地里,不吃不喝,迷茫又绝望。
他从不舍得留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可这次,他怎么这么狠心?
「小白?」
沥罗将我的思绪拉回,揉揉我的脑袋道:「你不要心急,我和元初会助你修炼的。」
我低着头,攥紧了小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我才不要等一百年呢。
瑶池这种地方,本不是我能去的,但沥罗不想让我一个猫孤零零的没人陪,便让我变回原型,偷偷揣在兜里带了过去。
元初第一个发现我,挪了过来,手伸进沥罗宽大的衣兜里揉了我一把。
「喵呜!摸哪呢!」
我毫不客气地在他手上抓了一把。
元初低低骂道:「等我回去,就剥了你的皮做拖鞋!」
我探出半个脑袋,怒目而视,「那我就剪了你的头发织件小背心!」
「猫猫穿什么小背心!」
「神仙穿什么皮草!」
「你们两个。」沥罗轻咳一声,低低训道,「别闹,陛下来了。」
我和元初互瞪一眼,他回他的席位,我回我的衣兜。
没一会儿,诸仙人纷纷站了起来,恭迎天帝,我探头想看看天帝什么模样,沥罗反应灵敏,一把给我按了回去。
「诸卿请坐。」
不急不缓的声音,病恹恹的,这天帝大概身体不太行。
「自魔君幽镜冲破封印屠戮众生以来,已有近千年,若非重华上神力挽狂澜,阻止河海倒灌,山脉崩易,如今三界恐已成了死地。此番瑶池相聚,与其说是论道,不如说,是庆祝重华上神伤愈出关,我代众生敬上神。」
重华也来了?
我伸出半个耳朵,听见了他极清冽的声音,「谢陛下。」
天帝自饮了一杯仙酿,又道:「幽镜之变后,天庭空寂千年,如今也该热闹热闹了。」
说着,仙乐起,四面飞来许多仙娥跳舞,又有仙童呈上玉露琼浆,为各位仙人添上。
沥罗讨厌重华,这会儿看见他,心情很坏,坏到我被元初掏走了他都不知道。
「小白,尝一口仙酿吗?」
元初猥猥琐琐地把我藏在桌下,将酒杯递下来。
「这不就是酒吗?」
「这可是琼浆玉露,喝一口便能青春永驻。」
青春永驻?我看了看那跟我脑袋一般大的酒杯,一头扎进去,咕噜噜地喝起来。
「欸!一口就够,你怎么喝光了!」
元初忙将我拔出来,但,已经晚了,这不是一只小猫猫能承受的量。
五脏六腑瞬间又燥又热,烧得我头脑发晕,我看着重影的元初,打了个酒嗝。
「嚯,这臭的。」
他扇了扇,忙揉揉我的肚皮,「我给你顺顺,嚯,别打嗝了……」
我头脑发昏,渐渐听不清他说什么,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我再醒来时,只觉得闷得慌,背也老疼老疼了。
费劲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放在了地上,身上盖着元初的外衣。
他人呢?我钻了出去,手脚发软,眼前的景象还是模模糊糊的,到处都是脚,我分不清谁是谁。
没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在走来走去说着话。我歪歪扭扭地钻来钻去,总觉得脑袋一边轻一边沉,走了几步就失了平衡,歪着身子踩向一双大白鞋,在上面印出了两个脏爪印。
天宫有灰吗?这合理吗?
我一遍纳闷,一边抬爪想给他擦干净,结果一擦,鞋面彻底灰了。
遭了,人家的新鞋让我给弄脏了,我赶紧收了爪子,趴在鞋面上用肚皮给他擦干净。
那脚的主人终于半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我抬起头,瞬间瞳孔地震。
「容歧!」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伸爪擦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的脸好模糊,我怎么也看不清。
「容歧,是你吗?」我向他爬去,哭哭啼啼地抓住他的衣摆,爬上他的膝盖。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样淡漠地看着我。
他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啊?啊对,我现在喵呜喵呜的,他听不懂啊。
我憋了一股劲劲,嘭地化出人形。
「容歧,我好想你啊!」我在他胸口蹭啊蹭,号啕大哭着,「我是小白,你怎么不理我呀,你是不是有别的猫了!」
四周的交谈声忽然停止,一人惊呼道:「天呐,哪来的妖女竟敢轻薄重华上神!」
她这一喊,无数道目光纷纷投向我,不远处传来低低的一声「糟了」,随后元初和沥罗便连忙跑了过来。
「上神。」沥罗喘着气儿,忐忑地躬身道,「这是我宫中的人,是我管教不严,请上神让我把她带回去好好教训。」
「上神?他们为什么叫你上神?」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我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沥罗,问道:「这是你的猫?」
一旁的元初忙抢话道:「这是我们一起养的。」
容歧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容歧的眉毛好像跳了一下,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玩得挺花啊?」
我赶紧抱紧了他,「不是不是,我是你的猫,我眼里没别人!」
元初嘴都气歪了,咬牙切齿道:「狗东西!白疼你了!」
沥罗倒还平静,只是恭恭敬敬道:「是我管教不严,回头一定好生责罚她。」
「无妨。」容歧将我递到沥罗怀里,神色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别给她喝那么多酒。」
沥罗瞪了一眼元初,颔首道:「多谢上神。」
「容歧,你去哪?」
我伸了伸手,却没能抓住他。
他冷冷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不是容歧,以后不要再认错了。」
沥罗抱着我回了迷迭宫,那仙酿劲儿太大,我足足睡了三日才醒。
回想起在瑶池酒后乱性轻薄重华,我的脸顿时红得不像话。
那天的重华真的太像容歧了,他看我的眼神,浑不在意中又分明透着关切。
还有,他若真的不认得我,把我丢在地上就是了,为什么要抱我呢?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总觉得蹊跷。
正想着呢,门外却传来了争执声,我侧耳细听,原来是元初来了。
「沥罗,小白又不是你的宠物,你怎能说关起来就关起来,你把她当成什么了?」
咦?我被关起来了吗?
「元初,你还有脸来看她?若不是你擅作主张偷走她,还给她喝酒,她怎么会跑到重华面前去?当年茶满也是你带出去的,结果呢?她再也没能回来!」
沥罗语气有些激动,平复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可想过,若重华把她认作茶满,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他会杀了她的!」
元初嘲讽道:「沥罗,你若真的在乎她,又怎么会连她被我偷走了都没察觉? 」
「你……」
「你心里想着茶满的时候,小白这个替身对你就根本不重要,若有一天茶满回来,你沥罗一定是第一个抛弃小白的人。」
沥罗被他戳中心思,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憋出来一句,「你胡说!」
「我哪一句,哪一个字说得不对?」元初见他哑口无言,冷冷笑出声,不再跟他纠缠,抬步向房门走来。
我连忙跑回床上,轻声打起呼噜装睡。
房门开了,元初的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我一般。
坐下时,一股子烤肉香味钻入鼻孔,我被香得口水连连。
「起来吃肉。」
他好像发现我在装睡了。
元初伸手抚上我的下巴,大拇指擦了擦我嘴角的口水,随即趴了下来,几乎和我鼻头碰着鼻头。
「傻东西,别装了。」
清冽的气息扑在我唇边,麻麻的,我瞬间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缩了缩脑袋,睁开眼讪笑道:「仙君?你怎么来了?」
他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烤鸡,「我想着你大睡三日,醒来一定饿极了,所以特地去食神那儿顺了只鸡过来。」
「你看你,来就来,这么客气做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一口咬了上去。
「慢点吃。」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
「小白,好吃吗?」
「好吃好吃。」
「那跟我搬去无忧宫好不好?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得不说这还是有些诱惑力的。
我在迷迭宫里,只能吃沥罗给我安排的食物,清汤寡水,不见荤腥,因为,茶满不吃肉。
沥罗从来没问过我爱吃什么,只按照茶满的喜好来给我做。
我当然不愿意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了,不过,就修为来说,沥罗比元初高太多,所以他能轻易渡我成仙。
留在沥罗身边,我才能更快入仙谱,更快地找到容歧。
我咽下嘴里的肉,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要我搬过去啊?你不是讨厌我吗?上次还说要把我剥了皮做双拖鞋呢。」
他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暗,勉强笑道:「我那边缺个擦鞋的,我看你擦鞋擦得不错,想把你挖过去干活。」
「我就知道!」
他扭过头,自嘲地笑笑,「不肯就算了,我不强求。」
他这一副受了伤的表情实在骇人,该不会对我日久生情了吧?
说好了我当茶满的替身,他们渡我成仙,互相交换,各不相欠,这要是惹出情债来我可是不负责的啊。
不能吧。
我默默啃着鸡腿,元初也一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冷不丁地扭过头来问我:「容歧是谁?」
那表情,像是憋得很难受,辗转犹豫好几天才终于问出来。
我一噎,这哪能告诉他,于是眨眨眼睛装傻白甜,问他:「容歧?什么容歧?」
「瑶池那天,你抱着重华喊容歧。」
「不,不记得了,有这种事?」
「不记得?」
「那,我喝断片了嘛……」
「那你还记得你抱重华了吗?」
「我都说了,我喝断片了,可能,可能我把他看成我母亲了?你看他一身白白的,我也白白的,喝醉了酒,胡乱认祖归宗也不是不可能……」
「我也白白的,你怎么……」他说了一半,脸憋得有点红,最终也没能说出个什么来,扭过头生气去了。
我愣愣地低头吃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两眼圆瞪,我明白元初怎么回事了!
元初他,他想当我妈!
「元初。」
我望向他,泪眼婆娑。
他闻声扭过头,看见我这副模样惊了一下,慌忙道:「辣着了?我去给你弄水,唉我竟忘了,这一届的食神是四川来的,定是没轻没重放了太多辣椒……」
「不不。」我拉住他,吸吸鼻子,道,「你这般关心我,我竟一直没察觉出来,元初,我若早些知晓你的心意,就不惹你生气了。」
「你,你知道我心意?」他盯着我,喉结微动,两手紧紧攥着被角,看起来十分紧张。
「嗯,元初,我是个一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没有亲人,没人疼爱,所以,你的关心和爱护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我面前,我都察觉不到,我太迟钝了,若不是你今日吃醋,我还是蒙在鼓里的。」
「小白,我……」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事到如今,就不必这般扭捏了吧,妈!」
他呆住了,下巴掉了下来,身子不由得微微后仰,失了声。
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我:「你你你叫我什么?」
他高兴得都结巴了啊,我心一酸,握住他的双手,字正腔圆道:「妈!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妈,我只认你一个人当妈!」
「不不,小白,我觉得你你你……」
他慌乱地抽回手,磕磕巴巴地要说说什么,就在此时,门突然开了,沥罗冷着脸就要进来。
我给元初使了个眼色,悄悄说了声:「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随后扑下床,跑到了沥罗身边讨好卖乖,拉住他的衣袖甜甜唤了声:「仙君……」
沥罗浅浅笑了一下,按按我的脑袋道:「乖乖,你可算醒了,身子怎么样?头疼吗?那仙酿可是很厉害的,我用担心你受不住。」
我噘噘嘴,「疼呢,疼得要命。」
身后的元初腾地站了起身,匆匆走了过来,摸摸我的额头问道:「疼吗?方才怎么不说?是什么样的疼?钝疼还是尖锐的疼?」
「额,就是,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疼。」
沥罗的手依然搭在我的头上没有拿开,见我与元初说话,立刻把我的脑袋拧了回来,瞧着元初,剑眉冷蹙轻启寒齿,「元初仙君管得太多了。」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元初侧目道:「太多?我倒觉得我管得太少。」
「迷迭宫可不是你的地盘。」
「小白也不是你的人。」
我缩着头,感受着越发压抑的空气,终于撑不住,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啊疼,头疼,好疼啊,有人在我脑袋里打铁!」
对峙的两个人终于松了弦,纷纷关切地蹲了下来。。
沥罗揉揉我的头道:「你还好吗?这样揉一揉会好一点吗?」
「不行不行,好不了。」
我偷瞄了他一眼,「唉,肯定是因为我还不是神仙,才会受不住,说不定入了仙谱就好了。」
「哪有这种事。」沥罗嗔怪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疼,莫非是为了入仙谱,装疼来唬我的?」
「才不是装的,我是真的疼呢!」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罢了,管他真假,我是看不得你这般难受,我那好像还有一些老君赠予的丹药,可暂缓疼痛,我去给你找找。」
「快去,快去。」
我装出一副不行了的样子,目送他出了门。
元初揉揉我的头,问道:「只是一点仙酿,怎么会疼成这样?」
「因为我是装的呀。」我敛了神色,盯着他嘻嘻笑,「我不想你和沥罗仙君吵架嘛。」
元初怔了怔,一脸不爽地收了手。
「我竟被你骗了。」
「我也是不想让你们因为我生了嫌隙嘛,你别跟他吵架好不好?我太害怕被夹在这两难的处境中了。」
他脸色黑了黑,「有什么两难的!沥罗他,他比我好吗?」
「你们一样好!」
他更不爽了,「一样?!」
「啊,不一样不一样。」我抱住他的手,认真道,「你是我妈,你比他重要多了。」
「你!」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神色复杂极了。
我笑眯眯地盯着他,把他盯得泄了气。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个地位吗?」
「是啊是啊,世上只有妈妈好,再也没有比这重要的了,你不高兴吗?」
他吐出一口恶气,满脸不高兴地说道:「高兴!」
沥罗去了没一会儿,便拿着一只掌心大的小玉瓶回来了,他扶起我,将丹药倒进我手心。
「就两颗,都吃了吧,这九转金丹最是有效,吃下去什么毛病都能治好。」
竟然是九转金丹?沥罗倒舍得,我听说这东西不仅能治病,还能护魂保命,若非与老君交情深厚,是求不来的。
我问他:「这么宝贵的东西都给我吗?」
沥罗笑笑,「快过期了。」
「难怪!」我龇龇牙,抬手到了嘴边,想了想,只吃下了一颗。
「太浪费了,留一颗吧。」我将剩下的一颗装回玉瓶,护在怀里。
沥罗好笑道:「留着做什么?」
「留着下次吃嘛,你知道,我这种凡间来的小猫猫容易水土不服,经常闹肚子、长疹子,下次再不好了,就吃掉。」
「随你吧,什么时候馋了,当糖吃掉也可以的。」
旁观许久的元初终于搭上了话,拍拍我的头说:「我无忧宫虽没有神丹妙药,糖还是不缺的,小白若馋了,来找我就是,我可不会像沥罗这般扣扣搜搜的。」
我抿嘴笑,沥罗哪是扣扣搜搜,他是根本不在乎我。
「元初仙君与其在这与我斗嘴,不如和我一道去看看天帝吧,方才我取药时,听人说他咳出血了,也不知严不严重。」
天帝?我有印象的,瑶池那天就觉得他病恹恹的,果真是身体不好。
元初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急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前吧,你作为他的亲徒弟,消息还没我灵呢。」
「你怎么不早说?」
「那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何况他如今身份尊贵,多的是人关切,我急什么。」
元初眉头一凝,道了声:「走吧。」
两个人走到门口,元初又回头交代道:「小白,你好生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看的你。」
我巴不得他们俩赶紧走,只敷衍地点头挥手,「快走吧快走吧!」
我趴在门口,待到确信他们离开了,便立刻捏着小玉瓶跑出了迷迭宫。
九转金丹可护魂,有了这东西,我便可直接去无方境受天雷了。
我原先是打算硬闯轮回司的,可到了地方才知道,未入仙谱之人若硬闯轮回司,就会被业火焚身,灰飞烟灭,因此我只能先受天雷,入仙谱。
无方境地处三界交汇处,凡是升仙的人必须先在这里经受雷劫,受得住便入仙谱,受不住则失仙格,落入虚空等候轮回。
先前我不敢强行历劫,如今有了九转金丹,没有不去试一试的道理。
我一路躲着人往无方境跑,心里越发激动,仿佛看见了容歧就在那里等着我。
跑了许久,终于到了天宫最东边的玉栖宫,过了这里就是无方境了。
我看着前方那一片幽暗,攥紧了手里的玉瓶,正要跑过去,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
「他可是天帝,又不至于立刻就要归墟,何况他归墟了难道不是好事吗?这天帝当了一千年,也该轮到我了。」
我记得这声音,这人曾揪住我,说沥罗就找了这么个玩意。
怎么是他?太讨厌了,我退了一步躲在墙后,想等他走远。
可这人竟没完没了地说着话,还离我越来越近了。
叫他碰见我,怕又是一顿冷嘲热讽,何况我听见了他对天帝不敬,他说不定会整我的。
我额上冒了汗,又退了退,回身瞧了一眼玉栖宫的门,试着一推,竟真的开了。
来不及多想,我立刻闪身进了玉栖宫,反手将门合上。
「小殿下,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毕竟您是天帝的亲弟弟,您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啊。」
「急什么,我这不是在路上了吗?哦,玉栖宫还住着人吗?这门像是开过的?」
听他说玉栖宫,我心里一惊,怕他进来看,赶紧回身往里面跑,想找个地儿躲躲,不料才一转身,便撞进了一人的怀抱。
我惊诧之下立刻捂嘴,这才把那声尖叫堵在嘴边。
而身前之人像是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双手一抬拥住了我,愣在原地。
我抬头看,也愣在了原地。
重华,他怎么会在这里啊?
他认出了我,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我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用眼神让他不要出声。
「小殿下,咱就别进去了吧,这儿怎么说也是重华的故居,要是让人知道了可不好啊。」
「我说我要进去了吗?不过就看了一眼,怎么就把你紧张成这样,哼,走吧,可不能让我那好哥哥等急了。」
我细细听着,许久,终于确定那讨厌鬼走远了,这才放下手。
这时也终于意识到,重华竟还拥着我。
我霎时红了脸,不自在地推了推,「上神?你,你的手。」
他松开我,神色恍惚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神经一跳,抬头问他:「你认得我?」
他呼吸一滞,负手别过身子,淡淡道:「有印象,瑶池见过的。」
我瞧着他冰冷的侧影,心中越发疑惑,他为何忽而温热忽而冷漠?我们真的只在瑶池见过一面吗?
他,跟容歧真的没关系吗?
我捏了捏小拳头,鼓起勇气问他:「上神,我们真的只在瑶池见过吗?在那之前,在别的地方,你可曾见过我?」
「不曾。」
「你再想想,你有没有去过人间,会不会是忘了呢?」
「放肆!」他忽然转头,冰冷训斥,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我被他吓了一跳,眼泪夺眶而出。
在看见我落泪然那一刻,他的威严竟又立刻崩解了,眼中流动着复杂的情绪,几分疑惑,几分慌张,几分动容。
他喉头动了动,仍然板着脸,嗓音清冷,「凡是我见过的,绝不会忘。」
如果他真是容歧,绝不会这样凶我的。
我失落到了极点,一边嫌自己没出息,一边跟他道歉。
「是,是我冒犯了,我胡说八道,请上神勿怪。」
「无妨。」
他僵硬地撇开眼神,冰冷而克制。
门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我一惊,躲到了重华背后,片刻过后,便有人敲门喊道:「上神,您在里面吗?」
重华整理了一下神色,淡淡道:「嗯,何事?」
外面的人回道:「天帝陛下醒了,说要见您呢。」
「知道了,你先去吧。」
「是。」那人领了命,又匆匆回去了。
重华回头看了看我,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回答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随便转转。」
我擦了擦脸,憋出个难看的笑来,「上神,您去忙吧,别理我了!」
「这里荒僻,你……」
他不知道是想说什么,将说未说时脸上又浮现了别扭的神情,那后半句话终于还是哽在喉头,没能说出来。
「嗯?」
「没事。」他不再理我,扭头走了。
重华走后,我整顿片刻,只身进了无方境。
前方越走越黑,从乌云密布,到伸手不见五指,又走了一刻,黑暗骤然消退,天光亮得要刺瞎人的眼睛。
在我捂睛的功夫,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一个童颜鹤发的仙人半躺在上面,手握一支笔,晃荡着腿问道:「名字?」
我四下看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
「小白。」
仙人顿了一顿,又道:「遗愿。」
「咦?怎么就直接遗愿了?没听说有这个程序啊?」
「是没有这个程序,但是我觉得,你挺需要的。」
太瞧不起猫了吧!
我龇牙咧嘴地瞪了他一眼,他那半睁的眼皮子才总算抬了抬,用脚尖儿指指前面强光来的方向说:「没有就往里走。」
我懒得再与他多说,转身朝着深处走去。
才抬脚走了两步,只听见背后一阵「咵擦」「呼啦」「嘣嘣嘣」的声音。
我捏了捏拳头,忍无可忍地回头问他:「怎么还带配音的呢?!」
他收了收脚,「呀,被发现了!」
「这很难发现吗?」
他摸了摸鼻子,嘟囔道:「这蠢猫……」
「怎么猫没有耳朵吗?听不见你说什么吗?」
「唔……」他轻咳一声,「那个,是这样,无方境的电快用光了,引天劫的话,怕是不太够,要不你改天……」
我眯了眯眼,「没电?不会是你忘了充吧?」
我早前听说过,无方境由一位下等仙人看守维护,这仙人应该就是他了,今日出了这种幺蛾子,恐怕是他玩忽职守忘了充电造成的。
若真要生受那一道天劫,我恐怕撑不住,即便有九转金丹也难免不会伤筋动骨,今日这机遇既让我逮住了,何不趁机讹他一讹。
「我走时已上报我家仙君,若就此回去,仙君必然要问个缘由的。」
他身子僵了一下,我又道:「我家仙君对天庭秩序最是看重,若叫他知道有人渎职,不知会如何惩办。」
「你家仙君是何人呐?」
「无忧宫元初仙君,当今天帝的爱徒,仙人应当认得吧?」
此言一出,他果然变了脸色。我窃喜,吓唬完了,该谈条件了。
「这位仙人,无方境的电应当不至于已经耗尽了吧?不若就用那剩余的引一道天劫吧,差不了多少的。」
他磕巴道:「那,那怎么行,事关入仙谱,岂能放水?」
「这怎么叫放水了?仙人,你也听见了,我是无忧宫的人,入仙谱于我是早晚的事情,何况我本意也是想为你遮掩,回去之后仙君问起我也算有个交代,仙人怎么还不领情了?」
他嗫嚅半晌,拍了拍腿道:「成,你进去吧,不过,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我拱拱手,转身进了光亮难睁眼处。
身后又是一声声的咵擦,这回不是配音了。
我站定了,掏出九转金丹一口吞下,听着那雷声愈来愈近,挨近头顶时,那仙人喊了声:「去!」
一阵无名风刮起,我只觉头顶的空气似被压扁一般猛地向我砸来。
我晃了晃,浑身剧痛,几乎站不稳,惊得强睁开了眼睛,天雷未到,我却几乎要受不住了!
电光火石间,那毁天灭地的威压疾速俯冲下来,我脑子一嗡,终于明白了为何仙人问我遗言了。
我可能真的受不住,要死在这了。
完蛋,我跪伏在地,浑身如置业火之中,鼻腔溢出热血,糊了一整个下巴。
最猛的那一下就要来了,这可好,容歧,我怕是不能再找你了。
我绝望地挣动,想要撑起几乎被撕碎的身子。
忽然,巨大的爆裂声中传来一记不合时宜的风声,在天雷击下的那一刻,眼前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将天雷生生挡住了。
风暴卷起,雷声渐若,我身上的痛感消失了,那影子晃了晃,伸出一只手搭在了我肩头。
我惊成了一段木头,谁,为了挡了这道天雷?
脖子上一热,将我烫醒,紧接着,数滴热血滴滴答答地溅在地上,开出了一朵一朵的小花。
身后的人轰地跪倒在地,脑袋靠着我的背,气若游丝,「傻东西,你怎么不等我。」
元初!
我擦了擦下巴上的血,急忙回身扶住他,只见他面如白纸,五窍涌血,眼眸半垂,已经虚弱至极。
「元初!你怎么来了!」
他哼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我再不来,你就死了。」
我擦了擦他的脸,急道:「你是不是傻?我见天的跟你吵架你还来救我!」
他笑了笑,竟有些心满意足,用最后的力气说道:「你都说了,你是我无忧宫的人,我怎么能不来,别害怕,不过是一道天雷而已,我养养就……就……」
他没能说出后半句话,脑袋一歪倒在了我怀里。
「元初?元初!」
我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架住他的身子,想要把他拖出去。早知道我就不把那颗九转金丹吃掉了,这下好了,该用上的人反倒没得用了。
艰难走了两步,看守的仙人赤着脚跑了出来。
「哎呀,这这怎么劈成了两个人呢?咦?这不是元初仙君吗?」
我一边拖着元初,一边求他,「仙人,你去叫个人来好吗?元初仙君快不行了,求你了,你叫沥罗仙君来,或者叫个别的人来,救救他!」
他急急奔来,和我一道架住元初,「不成啊,我出不了无方境,我只能帮你把他拖出去了。
「你别哭了,元初仙君不会有事的!
「前方就是出口了,你出去以后赶紧叫人,这附近住着玄烨仙君,你叫一叫,他或许在的!」
我抱着元初,一步步挪出了无方境,可眼前却是一片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有人吗?来人啊!」
只恨自己不学无术,没学会腾云驾雾,现下才会这般无助。
我喊了许久,近乎绝望地抱着元初一步步地拖。
在接近玉栖宫时,终于隐隐听见了人声,我急忙大声呼叫。
那人声停住,片刻后,一阵狂风刮来,眼前落下一道翻飞的衣袂,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远处有人喊着:「上神!您等等我呀!」
我睁了眼,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人,又惊又喜,眼泪不自觉地又滚落下来。
「重华!」我抱着元初向他挪了两步,「救救他,你救救他!」
他神色肃然地看了一眼元初,问道:「他怎么了?」
「他,他受了一道天雷。」
重华目光冷了冷,「你们刚才去无方境了?」
我一噎,说不上话来。
「他肯为你受天雷,也算是有心了。」
「不是的,他,他只是好心帮一帮我……」我磕磕巴巴的,怕他误会,又扯不出什么理由来,脸都红了。
重华看了看元初,伸手戳了一下,讥讽地笑笑,「死不了,他既然有这份好心,就得自己承受好心的代价。」
说着,他便要走,我连忙拉住他,「上神!你别走,你帮帮他吧,他真的伤得很重,不要你帮他疗伤,只求你能发发善心,帮我把他送回无忧宫去,我不会驾云,求你了。」
他回过头,凝视我,「你哭成这样,很在意他?」
「他这伤是为我受的,我当然不能不管他,求你了,只要你能帮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静默片刻,问我:「当真做什么都行?」
「当真!」
「那你便来我玉栖宫扫地吧。」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已沉着脸,一挥袖带着我俩飞往无忧宫,不过眨眼的工夫便到了。
我将元初扶到床上,重华看了看,手中变出一粒金丹来,两指捻着往远处额上一按,进入了他的血肉。
阵阵金光回荡,元初身上的血竟缓缓钻了回去,不一会儿便干干净净的,苍白的唇色也有所缓解。
我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
「地上凉。」重华并不看我,专心给元初运着气。
「没事,我歇歇。」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就想这么坐会儿。
过了一会儿,重华便收了手。
元初咳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喊了一声「小白!」,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元初,你醒了!」
我爬过去,趴在床边看他,「你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疼?」
他看了看我,又看着站在一旁的重华,目光茫然。
「元初,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呜呜,幸好重华上神肯给你疗伤,不然我就要愧疚死了。」
「小白别哭。」他轻咳一下,按了按自己的胸膛,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道,「我已然好多了,没什么事的。」
说完,元初又向重华施礼,「上神此番出手相助,元初不知该如何答谢。」
重华淡淡道:「不用,有人替你答谢。」
元初愣了愣,看向我,我这才想起重华刚刚说要我去玉栖宫给他扫地的事来,连忙点头,「嗯嗯嗯,上神人可好了,只要我去给他扫两天地就行了。」
「谁说只扫两天?」重华扫了我一眼,道,「以后玉栖宫的地都由你来扫,每天都要来。」
啊这,这不就是卖身了吗?
不等我说话,元初却已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站稳,施礼道:「上神,受你恩情的人是我,还你恩情的也该是我才对!」
「你要来给我扫地?」
元初恭敬道:「救命之恩,漫说是扫地,只要您需要,我什么都做得。」
重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好歹是天帝的亲徒弟,何必这般自轻自贱。」
他一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让这小猫代替你吧,她欠你的,该由她还。」
「上神……咳咳……」元初走了两步,又咳了起来,只好虚弱地扶住门框,眼看着重华走远了。
「元初,你还好吗?」
我站起来扶住他,有点心虚,他是为我而伤,他求的是什么我也知道,却没法给他。
「我没事。」他摇摇头,忧心忡忡地盯着我,「小白,我不会让你去做那种事的。」
「没关系的元初,不就是扫扫地嘛,没什么的,何况他又不会在天宫常住,过不了几天就回东海之滨了。」
他看着我,许久,突然失落地笑了笑,「你,好像挺愿意的?」
我猛地抬头,「啊?没有!才没有呢!」
「是吗?」他盯着我,真把我给看心虚了,我连忙把他往床上推,「你快躺着吧,你现在这么虚弱,正需要好好休息呢,什么也别操心!」
他被我推着坐到了床上,安安静静,蔫蔫的,待我给他拉好被子,才开口问道:「我忘了问你,为何要偷偷去无方境?」
我手一抖,他不问我倒忘了我入仙谱是为了去轮回司。
「路过罢了,想着,早晚得受天雷,就顺便试一试了。」
我知道他不会信,但也不打算解释太多,默默给他掖好被子,想了想,又问他:「元初,你替我受天雷,这么大的恩情叫我怎么还呢?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抿嘴笑笑,「我没什么想要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等!」
我才起身,袖子忽然被他拉住了,「我有想要的了。」
他看着我,目光软乎乎的,「我想要你今晚别走,陪陪我。」
这是什么眼神?他怎么哀哀切切的?今天要陪他一晚上,明天岂不是就要搂搂抱抱了,传出去我成什么猫了?
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可怜,但是,我不能对不起容歧。
我狠了狠心,道:「不成,我得回迷迭宫,沥罗仙君他不许我夜不归宿的,若知道我在你这,肯定更生气了,你要点别的吧,我尽量?」
他目光忽然暗了,缓缓松了手,半垂着眼眸道:「那你走吧,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好嘞。」
我溜得飞快,小白啊小白,要渣就渣得彻底些,半点希望也不给他。
夜色渐浓,我摸着黑回了迷迭宫,到门口时忽地想起,我原本打算入了仙谱,去轮回司找到容歧在哪里便离开天界,如今我已在仙谱上,还回这迷迭宫做什么呢?
如此想着,我心一横,折身前往轮回司。
成仙什么的我可不在意,只要找到了容歧,我便立刻自毁仙格,下凡继续去做我的妖。
因为先前已经探过路,此番前往轮回司倒也没费什么周章,循着记忆很快就找到了。
这又是个荒僻地界,轮回司金光灿灿的楼宇,在一众枯木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大门,早前听说过,若不在仙谱上,一碰便要将人烧成灰的,我心中忐忑,试探着伸手去碰那光华流转的结界。
啵的一声,结界竟开了个口子,越来越大,我喜上心头,连忙跑了进去。
进得轮回司,却突然陷入了茫然,我本以为这里该是堆满书籍法器的,可眼前所见却极宽阔极空,什么物件也没有。
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着,我迷茫四处瞧着,试图找出个什么机关来。
就在此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了脆生生的声音。
「你是何人,来我轮回司所为何事?」
这大概是某位值守的小仙童了,我弯了弯腰,道:「下仙迷迭宫小白,想要寻一个人。」
「寻什么人?」
「一个凡人,他于半年前病逝,我想看看他轮回去了何处。」
「哦。」他笑了起来,「他既死了,想来你二人缘分已断,有什么寻的必要呢?」
「没断没断!我想着他呢,他去了哪里,我再追过去就好了,不会断的!」
「可你追过去,岂不是又会坏了他与别人的缘分吗?」
「这……他若与别人真的有缘,又怎会轻易被我破坏呢?小仙男,你就让我看看吧,我只是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不会捣乱的。」
他又笑了一声,随后,我额头便被戳了一下,一生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没一会儿,仙童咦了一声,「你寻的这人长得怎么这么像重华上神呢?」
我眼睛一亮,忙问道:「他跟重华有关系吗?」
「这,重华上神近百年来并不曾去过人间,何况他要下凡,定会震动三界,怎么可能二十五年默默无闻呢。」
「那,容歧现在在哪里呢?」
仙童迟疑片刻,「奇怪,这人在轮回之外,我看不见他的来历。」
「什么叫轮回之外?」
「他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
我急了,「这是什么意思?」
「嗯……他在这世界就只有二十五年,前后都是空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奇怪奇怪。」
仙童静默半晌,又道:「我还没见过这种事呢,不如你改日再来,我去问问祖师爷。」
「我什么时候再来呢?明天?」
仙童想了想,丢下一块木牌来,「你挂着,我问清楚了给你打电话。」
「啊?」
「挂着就是了。」
我捡起木牌子挂在了腰间,来轮回司本是要解惑,现在却更迷惑了。
容歧不是一个凡人吗?怎么会在轮回之外呢?听仙童这意思,容歧的身世似乎复杂得很,可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真的就是个普通人。
我摸着黑往回走,想了半宿,怎么也想不明白。
回迷迭宫时,沥罗正坐在屋内,脸黑得不行。
他才要开口,我连忙抢话道:「仙君还没休息呢!」
「刚从元初那里回来。」他压了压火气,又要说什么,我再次抢话,「元初仙君好些了吗?我一直记挂着呢!」
「好些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回去睡了,仙君你也早些休息。」
说着,我拔腿就跑,沥罗终于忍不住,一声冷喝,「站住!」
我僵住了,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只听见桌上茶杯转了几转,沥罗的气憋了半天,终是压下去了,只道:「小白,今日之事我便不再提了,只是你要记住,往后千万不可再犯险,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和我商量,明白了吗?」
我背对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你不要心生怨怼,我度你成仙,自然有管教之责,不能看着你胡作非为。」
「嗯,明白了。」
「你也不要对元初心生愧疚,总归是他上赶着去给你抗天雷,又没人求他去,你往后不要理会他就是。」
嘶,沥罗这个人良心比我还坏呢。
我腹诽两句,又恭恭敬敬回他,「嗯,记住了。」
他无语,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我如获大赦,拔腿就跑。
哼,等我找到容歧,就再不用受这窝囊气了。
回到房间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醒来时已经到正午时分了,我抱着被子赖了许久,终于记起来我还揽了个扫地的活。
千不愿万不愿,还是提着扫把往玉栖宫去了,路上想起重华昨天的样子,不自觉笑了起来,其实他人挺不错的。
笑了一会儿,又连忙摇头,虽然怀疑他跟容歧有关系,但他若不是容歧,那我这不就是在找替身吗?我白某人怎么能和那些仙君一样,不成不成。
我又拉下脸,往玉栖宫赶,不自觉地又开始想,如果重华就是容歧那多好呢,我再不用四处去寻他了。
到玉栖宫时,重华正坐在正厅内煮茶,听见我进门后,头也不抬,一边倒水一边道:「来得这么晚,可是心中不情愿?」
「哪有不情愿呢,我只是怕来太早扰了上神好眠。」
我提起扫帚,开始扫他院里的枯叶,重华也不再说什么,默默沏茶。
正午的日头炙烤着,我扫了一会儿,便有些受不了,偷偷看重华,但他只盯着炉火,一句关切也没有。
我越扫越累,手心都磨红了,疼得厉害,见重华那般悠哉悠哉的,心中不平,手上没了轻重,直把灰尘搅得满天飞。
重华扫了我一眼,默默抬手挡住灰尘,还是不说话。
我从没干过活,从前在人间时只是个小猫猫,每日混吃等容歧,不用干活,后来上了天,迷迭宫里自由洒扫的仙娥,也轮不到我做。
这一双手细皮嫩肉的,完全受不了这等粗活,待到我扫完院子,手心已经磨出了水泡。
我大汗淋漓,看着干干净净的院子,还有点小骄傲。
重华抬了抬眼皮,问道:「这么快?」
「那当然!」
我丢了扫帚,又提桶去打水,进屋里拖地。重华看着我,问道:「不如歇一歇再做?」
「不用,一口气做完,早干完早休息。」
我拧了帕子擦地,手上的水泡破了,竟然有点疼,腰弯久了也有点疼。
我蹲地上吹了吹手心,灵机一动,变回了原型,用爪子将水洒在毛茸茸的肚皮上,待肚皮湿透了,便往地上一躺,两只脚蹬着往前蹭,腰也不疼了,手也不疼了,擦得快多了。
只听咚的一声,重华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他眼睛跟着我,问道:「你这是,擦地?」
「喵呜,是啊是啊!」
说着我又擦了一列。
「你这样弄,不等擦完肚皮上的毛都要掉光了。」
「不打紧,我毛多。」我擦了一个来回,有点累了,坐在水盆旁边歇了口气,白白的肚皮此刻脏兮兮的,让人看不下去。
重华说道:「别擦了。」
「没事儿,我很快就擦完了。」我说着,又伸出爪子往盆里淘水,把肚皮上的灰洗掉。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便被揪住,整个身子都被悬空提了起来。
我扑腾了一下,「干吗呀!」
重华叹了口气,「我说了别擦了,你看看你,脏成什么样了?」
他一挥袖,将盆里的脏水换成了热腾腾的清水,然后坐在地上,将我放进了水中。
「上神,你,你干吗?」
「别动。」
他一手架住我两个胳膊,一手从盆里舀了水淋在我身上,仔细地给我揉干净,从肚皮到爪子,再到泥腿子,没一处漏下。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反抗,不行啊,我怎么能让别人给我洗澡呢!
「你你你放开我!」
「不许动。」
好嘞。
我闭了嘴,由着他揉搓。
他又掬了一捧水,问我:「头上能洗吗?」
我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成不成,头上不能浇水!」
「我瞧着有点脏。」
「不脏不脏,我干净着呢!」
「我看看。」他低下头,离得很近,仔细看了一会儿又凑过鼻子闻了闻,「还行,那就不洗了。」
说完,他便将我从水盆里拎了出来,束了束水,一只大手从我脖子那儿握住,挤香肠似的往下一捋,我身上的水便哗哗地落进了盆中,接着又捏住我的尾巴,把水捋干,这才变了块布出来,将我抱在怀里擦。
我被他整得脸红心跳的,可一抬头,却见他神色自如,没有半分异常。
我动了动,「你放开我吧,我好了。」
「等会儿,要把水晒干才行。」
说着,他坐在廊下,背靠着墙,将我放在腿上,下午的阳光正好晒过来,铺在身上暖阳阳的。
他捏了捏我的爪子,「睡一会儿,睡醒就干了。」
见鬼,我心跳得好快。
我心虚地趴在他腿上,时不时动一动,一会儿晒晒屁股,一会儿晒晒腿,翻来覆去的,竟然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巨响惊醒的,轰隆隆的很长很长,像天塌了一样。
我炸了毛,如临大敌,重华缓缓睁眼,听着那巨响渐渐变弱,表情是少见的凝重。
「出事了。」
他将我放到地上,「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
说完就化成一道烟,消失不见了。
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我变回人形,往门外跑。
我怎么可能哪儿也不去,我是猫啊,好奇心重是出了名的,肯定要第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一出门,就看见南面浓烟滚滚,许多神仙正飞来飞去,很不太平。
我往南边跑去,越跑人越多,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我一声,我停住脚转过头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怀抱。
「傻东西!你跑哪儿去了!」
是元初,我一脸蒙地抬起头来,便见他满头虚汗,唇色也有些苍白,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
「元初,怎么是你?」
「我找了你好半天了,方才去了玉栖宫也不见你,幸好在这遇见了,今日南天门大乱,你这样乱跑出了事可怎么办?」
「怎么会出事呢?我这不好端端的吗?」
「你……咳咳,你知不知道我听人家说南天门塌了,压死了好几个小仙,我生怕里头有你!」
他眼底晕出些水雾来,又咬牙憋了回去,再次将我抱得紧紧的,「你就是这样不省心,一会儿不见便担心你要出事,小白,你可别再吓我了。」
我被他箍得紧紧的,气都快喘不上了,只好无奈地推推他,「元初你松一松,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答应我,以后不要捣蛋,不要冒险好吗?你若真要做什么,都让我陪着你好不好?你不是说了吗,我,我是你妈,我是你什么都行,你别让我担惊受怕。」
我定在原地,抬手去摸他脑门,果然发着烧呢。
「元初,你发烧了,回去休息吧。」
「我不!」
唉,元初啊。
我无奈地拍拍他的背,四处张望,希望能看见哪个脸熟的神仙帮帮忙把元初拖回去,头一扭,正正好看见重华。
他孤零零地站在倾塌的南天门处,身后是未绝的烟尘,眼前是抱着元初的我。
我呆住了,想要伸手跟他打招呼,却见他错开眼神,落寞地消失在烟海中。
「重华!」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叫了出来,慌乱无措,就像容歧离开那天一样,心脏快要爆炸。
元初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缓缓松开我,看向南天门的方向。
「小白,你……刚刚叫的是重华?」
我眼里涌出了泪,又赶紧憋了回去,我慌什么,我怕什么啊,不就是给我洗了个澡吗?怎么我还能爱上他了不成。
「是啊,偶然看见了就打个招呼。」
搓澡定情,哈,怎么可能。
我说着,眼睛却无法在任何一处聚焦,只是胡乱地四处看着,期许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忘了刚刚的失态。
元初默默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颓然,失落,绝望。
一个仙女从旁边经过,我拉住他,问道:「仙子,你可知道南天门为何塌了吗?」
那仙子慌张道:「听说是幽镜那魔物在下界重生了,南天门就是他震塌的!」
「那,我们要打仗了吗?」
「大概是吧,方才重华上神去妖界了,说是要联合妖皇对抗幽镜。」
去妖界了?对了,刚刚他就是从南天门下去的,原来是要去联合妖皇。
我松开她,道了声多谢,随后拉住元初的袖子,六神无主地说着:「咱回去吧,也帮不上忙,我废物一个,你也伤了,咱们好好躲着就行。」
元初却不肯动,问我:「小白,你现在可是在想着重华?你这恍恍惚惚的模样,也是因为他?」
「不是,怎么会呢。」
「你骗我,我又不是傻子。」他反拉住我的手,质问我,「自瑶池那日我便觉得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我跟他认识才几天啊。」
我努力地想要把手扯回来,元初手一松,我手空了,心也虚了,我是喜欢上重华了吗?因为他长得像容歧?
白崽啊白崽,你这样跟沥罗他们这些瞎找替身的有什么区别!你还有什么脸去见容歧!
我陷入自责中,憋屈得想哭,就在这时,腰间的木牌突然震动了起来。
「来电话啦,来电话啦。」
我抽下木牌,茫然地看着它缓缓从我手中生升起,悬在半空中。
片刻后,木牌里传出了轮回司那个仙童激动的声音,「白啊!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找的那个容歧,他为什么不在轮回之中了,因为他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只是一缕神识,脱离了本体是不能独自轮回的,所以现在我们找不到他,是因为他已经回到他原本的身体了!」
我瞳孔一缩,「那,他原本的身体是?」
「你傻呀?这还不明显吗??」
我震惊不已,平复了好半天,这才缓缓道:「重华。」
「没错!算算时间,容歧死的时候,正好是重华上神伤愈出关的时候……」
仙童仍在兴致勃勃地分析着,而我却已经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我看着尘埃平定的南天门,拔腿就跑。
原来容歧就在眼前,我一开始就没有错!
我一次次地否定自己,说不能对不起容歧,却无意中把他越推越远。
「小白!」
袖子忽然被人拉住,我动不了,回头着急地看着元初,「放开放开!我要去找他!」
他用力把拉我到身前,「你听我说!你怎么找他?他去了妖界,那儿不是不是谁都能去的,何况以你这点修为,跳下去只有摔死的份,你别乱跑好不好?等着他回来就好了。」
他说的有道理,我连腾云驾雾都不会,怎么去找他,我哇的一声哭出来,问他:「可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用不了太久的,你相信我,他是重华啊,有什么是他办不成的?」
我点头,掉泪啪啪地掉,元初一边把我脸上的泪擦掉,一边柔声道:「别哭了,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我陪着你啊,我陪你等他回来。」
「嗯,我等他,我不乱跑。」
我抽抽搭搭地点头,全然没注意到元初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片刻后,他的手垂下,身子一晃倒在我肩头,我连忙抵住才没有被压倾塌。
彻底昏过去前,他用最后一丝意识抓住我的手,呢喃着:「别哭,我陪你……」
「他这是雷火没清干净,又平添心火才会如此。」
无忧宫里,老君看过了元初,只丢这么句话。
我拉住他,求道:「可不可以给他几粒金丹?你看他,脸都白了。」
老君摇头,「可不是我抠搜啊,这是心病,吃了金丹也没有,全得靠他自己啊。」
他捋捋胡子,抬步往门外走,我小跑着送他出门,只听他说:「元初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还没见过他伤神至此呢,不过,他也不是个一根筋的人,或许过几天就想开了,你不用太担心。」
「多谢老君。」
我看着他走远,这才回到元初身边,忧虑不已。
要是沥罗在就好了,他平日里虽然跟元初吵得很凶,但元初有事,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只是自南天门倾塌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在这里守了半日,元初始终没醒,我有些坐不住了,我想出去打听打听重华的消息,想去南天门等他回来。
妖界能有多远呢?为何还不回来呢?一切都还顺利吗?我越想便越坐不住,站起身就要出去,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元初,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等他醒来发现我不见了,恐怕又要出事啊。
我左右看看,从桌上取了纸,用水润了润笔,写下几个大字:我去南天门了。随后将纸张放在元初一醒来就能看见的地方,用砚台好好压住,这才放心地出门去了。
南天门已经清理干净,用几根高大的石柱立着,暂时充当大门,两个守门的天兵威风凛凛地站着,看也不看我。
我坐在台阶上,背靠一根石柱,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等到天光逐渐晦暗,等到星辰四起,夜风微凉,重华始终没回来。
困了。
「小白。」
元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迷迷糊糊地扭头,微光下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那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比水还温柔。
「元初,你醒了。」
我揉揉眼睛想要站起来,但脑袋有点发蒙,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元初连忙伸出一只手,我错开他,扶住了旁边的石柱。
「你好些了吗?」我问他。
他讷讷地收回手,笑了笑,「好多了。」
「那就好,这儿风大呢,你不要在这儿站着,回去休息吧。」
「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摇摇头,「不行,我要在这儿等他回来。」
说着,我重新坐了下来,强撑着眼皮子道:「等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我是小白,我找他好久好久了,我再也不要和他分开了。」
元初沉默了很久,缓缓在我身旁坐下,轻声道:「我陪你等。」
「那怎么行?你快回去。」
「我陪你,我哪儿也不去。」他将我的头按到他肩上,「你困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重华回来我就叫醒你。」
「那怎么行……」
「你怕什么,我们是母子,母子之间还用得着避嫌吗?睡吧睡吧。」
我不肯靠,偏到另一边靠着石柱,强撑着眼皮。
第二天醒来时,整个人都在他怀里。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他把我扶起来,打破沉默,问我:「饿不饿?我们去吃东西吧?」
我盯着脚尖不看他,「不饿,不去。」
说着,独自咕咕一叫。
他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余光瞥见他确实走远了,我才抬起头来,猛地摇了摇头,元初对我是母爱,母爱,他自己都说了,母子嘛,我不必觉得别扭。
这样想着,便越发期待重华回来,带我离开这里。
我又坐了一会儿,没等到重华,元初也没回来,却等来了一件轰动天界的大事。
两个来换班的守卫手舞足蹈地说着:「茶满被释放了,还是沥罗仙君亲自带她出来的呢!」
我怔了许久,难怪昨天都见不着人,原来是去接茶满了,元初那么久没回来,也是去看她了吧。
「两位大哥,茶满为何被释放了?」
我一开口,四个守卫同时看向我,似乎才发现我在这儿似的,面露尴尬。
「重华上神与妖皇谈判,妖皇说,只有放了茶满,才肯与天族共同抵抗幽镜。」
「重华?他回来了?他没从南天门进来?」
「他……从无方境进来的。」
无方境是三界交汇点,相当于天宫的后门,啊,白等了!
为什么我老是会错过他啊!我差点心肌梗死,拔腿就往玄天殿跑。
越靠近玄天殿,人就越稠密,似乎全围着中间的什么东西,我冲进人群,听见了他们的议论。
「别挤别挤,唉,茶满真的在前面吗?」
「唉我怎么看不见呢?让让,让让。」
一路都是这样的声音,我虽然也挺好奇茶满是什么样的,但我现在更想见重华。我拉住好几个人,问重华在哪,得到的回复都是不知道。
没办法,我只好往里面挤。
穿过一道人墙时,前面突然空了,我吧唧摔在了地上。
四周安静了下来,我吃痛地揉揉手,爬了起来,一抬头,便瞧见了那一袭白衣的美人,正站在中间,左边是沥罗,右边是先前欺负过我的黑衣仙君长烨。
她与我很像,九分像,但比我美,美得万物失色,那双浅粉色的眼睛看得人心都化了。
我也有一双浅粉色的眼睛,可化成人形时就不明显了,一点也不如她的好看。
她脑袋歪了一下,对于我的出现有些讶异。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元初的声音,「你拉我来这儿做什么,放开,我还有事呢。」
人群一阵骚动,元初被一位仙君拉了进来。
「小白?」
他愣了愣,又扭过头,看见了众星捧月的茶满,有些不敢置信,「茶满?真的是你吗?」
茶满瞧着他,盈盈一笑,「师兄,是我,好久不见。」
「你怎么,你出来了?太好了!」元初看着她,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
随后,元初一把拉过我,「小白,这是我的师妹茶满,叫姐姐。」
我猝不及防被他拉过去,看着明显对我心存疑惑的茶满,一时开不了这个口。
茶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眼中流转着哀戚的光,问道:「师兄,她是你什么人?」
早就看我不顺眼的长烨仙君抢话道:「小满姐姐,你走以后,他们找来了这个与你极像的人,当成了你,我可没被迷惑,她哪能与你比呢?不过是个廉价替身罢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着我,这个不尴不尬的替身。
饶是我脸皮厚,此刻也有些顶不住,不自觉地看向一旁的沥罗,与我眼神相接的那一刻,他急急避开,道:「小满,我不过是一时被她迷惑罢了,从未真的把她当成你。」
好一个从未把我当成她,沥罗仙君果然专情。
茶满有些讥讽地笑笑,「所以,她是我的替身?」
话音刚落,元初突然走了过来,「什么替身!这是我的猫,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替身。」
他搂住我的肩,看向茶满,笑道:「小满,你可别听他们胡说,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谁能代替你呢。」
茶满见他如此,眸光一暗,失落道:「独一无二吗?可我觉得,师兄已经忘了我了。」
「怎会!你我百年交情,我岂有忘了的道理,小满,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如今你回来了,我们便还像以前那么好,我,还有你沥罗哥哥,长烨弟弟,我们四个是永远的好朋友。」
茶满笑笑,目光却落在我身上,「真的还能像以前那么好吗?这妹妹瞧着就机灵,只怕如今,大家心里早没了我,全是她了吧。」
元初连忙道:「怎么会呢?你可别乱想,大家对你的感情从来没变过,这个机灵什么呀,只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傻东西罢了,也就是我愿意养着。」
他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可手却搂得极紧,生怕我飞了似的。
茶满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沥罗牵起她的手说道:「小满,不要胡思乱想,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会变的,你的宫殿我也是日日洒扫,还种了你喜欢的桃树,就等着你回来呢,走,我带你去看看。」
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了路,茶满被沥罗牵着往前走,没走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看我,目光怨毒。
不知为何,这一眼就好像刺穿了我的身体,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胸口紧缩,以至于我不得不用力拍了拍,才能正常呼吸。
在他们走后,围观的人群又十分期待地看着我和元初,期待还能有什么大新闻。
元初脸一黑,「各位都没事可做了?」
闻言,众人只好意犹未尽地散了。
人群散尽,玄天殿门口,赫然出现了重华的身影,他负手而立,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我与元初都是一僵,随后,他主动松开揽着我的手,推了推我的背,「快去。」
我犹豫了一下,连忙跑过去,可他却看也不看我,转身走了。
「容歧!」
他不理会我,默默在前面走着,像是要回玉栖宫,步子不快,不过他身高腿长的,我还是跟不上。
我停了脚,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呀!我摔了!」
前面的人脚步停了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蹬蹬腿,自己爬了起来,怎么不理我呢?他真的是容歧吗?容歧怎么会看到我摔了还不理我呢?
我委屈巴巴地跑上去,揪住他的衣服,「你怎么不理我?」
他停了下来,像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高高在上,毫无感情地看着我,「放开。」
我干脆扑过去抱住他,闹道:「不放不放!」
他不欲多言,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掰,力道不小,我哇地哭了起来,「不要!容歧,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要再放开了!」
「我不是容歧。」
「你就是!你为什么又变得这么冷冰冰了?为什么要把容歧藏起来?为什么不肯承认?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你,却不认我,难道在人间的二十五年就这么不堪,我对你而言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他似是有些不耐烦了,手一狠,彻底将我推开,「我没工夫听你胡说八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红的手,不敢相信。
「容歧?」
「你若再胡来,我便不会对你这样客气了。」他看着我,眸中已有了些警告的意味。
我心中一阵酸涩,退了两步,苦笑道:「好,重华上神,我明白了,容歧只是你的一缕神识,他做过什么,跟你重华有什么关系。」
他扭过头,算是默认。
我不想就这样放弃,又道:「重华上神,你把容歧放出来好不好?反正他对你而言只是一个累赘,是你的一个污点,没有必要留下来,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吧,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他了。」
闻言他沉默片刻,道:「这天宫里何曾有过属于你的东西,你要我把什么还给你?」
我心一缩,不敢相信他会说这样的话,那个温润如玉,会把我放在怀里捂着的容歧,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他盯着我,居高临下地笑笑,那笑中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讥诮,「何况这天上多的是人可怜你,你又何必缠着我要人。」
他这一句句,都在往我心头上扎刀子。
我心已经凉了半截,失魂落魄道:「是,我何必缠着你,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不该来天宫,更不该来打扰你。」
他瞳仁缩了一下,面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真的毫不在意?他怎么能毫不在意呢?我不信,咬咬牙赌着气道:「既然你不肯认我,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呢,我现在就从南天门跳下去,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我抬眼望着他,只希望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挽留。
「随你。」
轻飘飘的一句,却如同重锤击在我心头。
他扫了我一眼,毫不停留地走了。
他说,随我,即便从南天门跳下去,他也不关心是吗?即便会死掉,他也无所谓,对吗?
我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全身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身子晃了晃,摇摆着跌在了地上。
「小白!」
一直没走远的元初跑了过来,心疼地将我抱起,揉着我发蒙的脸问:「你没事吧?你怎么样?说句话呀小白,你看看我,看看我?」
我被他拍着脸,总算清醒了一点,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假的吧,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在乎我呢?
我一点也不重要。
就像妖母会遗弃我,就像容歧不认我。
我要是重要,他们怎么会这样对我呢?我果然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谁都不要我。
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手上终于有了点力气后,一把推开元初。
「小白?」
他慌乱地看着我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南天门走。
「小白,你要去哪?」
他跟了上来,我再次甩开他的手,「回家,我要回家了。」
「家?小白,无忧宫就是你的家,迷迭宫也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不好,我家不在这里,南天门下才是我的家。」
「就这样跳下去你会死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拽住我,用力将我拉进怀里,祈求地看着我,「当然有关系,小白,他不认你也没关系的,你还有我啊!」
我看着他,一股郁气几乎要冲出胸腔。
我想问他,如果不是因为我长得像茶满,他会接近我,会对我好吗?如果不是这张脸,他元初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吧?
话到嘴边时,却没有说出口。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沁出冷汗的额头,说不出来。
我想起他想法子逗我开心,想起他在无方境舍了命为我挡天雷,不管他的初衷如何,都无法否认他确实付出过很多。
我生生咽下差点出口的恶言,闭了闭眼道:「仙君,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是我无以为报,我好累,我想回家了,你放开我吧。」
他的声音已有些颤抖,「小白,乖,别赌气,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吃的好不好?」
「放开我,求你了。」
我欲要挣脱,元初的手却抚上我的脖子,用力一捏,便叫我失去了知觉,昏倒在了他怀里。
「小白乖,睡一觉就好了,乖。」
「这里有只小猫呢?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喵呜喵呜……」
梦里面,我又回到了容歧捡起我的雪地里,他的手好温暖,他的眼睛好温柔,我被他揣在心口,好舒服。
这样的怀抱,原来都是假的吗?在人间的几年时光,全是我一厢情愿。
「仙君!出事了!」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我好像被人放到了床上,又好像仍然在容歧怀里。
梦境和现实交错着,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我在这混乱的时空里不停挣扎,精疲力竭。
醒来时,我正躺在无忧宫中元初的床上,门虚掩着,依稀可见昏黄的天空。
梦里温暖的怀抱消失了,留给我的只有残酷的现实。
躺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开门,却碰上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元初!你放我出去!」
我胡乱砸了一通,无力地坐在地上。
好奇怪,照元初的性子,他若怕我跑了,该守在这里才是,可现在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连值守的仙童也不在。
干号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人来。
我叹了口气,躺在地上,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说不上来什么心绪,绝望,迷茫,更多的是颓丧。
我要回凡间,哪怕摔死在下面,也不想在这里自讨没趣了,我的确脸皮厚,可我也不是没有自尊。
容歧不认我,我也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门外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不像元初。
我坐了起来,正好看见那人推开了门,一身白衣,明耀晃眼。
「茶满?」
那身影动了动,挥手解除了结界,缓步移到我跟前,瞧着被我砸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浅浅笑了笑,「你除了脸像我,别的可没什么像的了。」
我讨厌她这样看着我,明明是不怀好意的眼神,却被她演绎得温柔十足,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昂首,「元初呢?」
「不在。」
废话,我当然知道他不在。
「你来干什么?」
「帮你。」
她看着我充满怀疑的眼神,勾唇笑笑,「你不是想回凡间吗?我帮你。」
这必然没安什么好心吧?
我心里正想着,她又说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不安好心,我确实没安好心,我就是讨厌你,不想在天宫看见你,所以,我送你回凡间。」
「条件呢?」
「条件是,我要你肯隐姓埋名,永不回天宫。」
我盯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
她笑笑,抓住我的手往门外走。
踏出无忧宫时,我看见了远处的人影,立刻甩开茶满的手呼救,「来人啊!救命啊!」
茶满和我说话时,我看见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阴毒,那绝对不是和人谈条件该有的眼神,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想要我的命。
我可以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我冲向远处的人影,来不及再叫第二声,忽听得身后的茶满恶狠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后,一根雪白的尾巴将我死死裹住,拖向了南天门。
「上神……」
南天门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茶满一掌击昏。
她裹挟着我出去,将我丢在了云台上。
我被撞得头晕眼花,几乎要吐血,看着步步逼近的茶满,本能地往后退,「你要干什么?」
「取回我自己的东西。」她盯着我,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
我向后爬了爬,退无可退,随后,茶满身后再次伸出尾巴,将我卷起,拉到她面前。
我看着她半露的真身,一时恍惚,她不是叉尾猫吗?为何现在只有一根尾巴?
「你干什么!」
她伸出一只手,抵在我肩头,道:「你偷了我的东西,该还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
话未落地,她的指尖已经剜进我的肩头,溅出一片血肉。
剧烈的刺痛将我的神志拉回,我看着眼前这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铺天盖地的回忆钻入脑海。
「小妖有一法,可保小殿下平安出生,不知主上可愿一试。」
腹中早已成型的两只连体小妖微闭着眼,虽不能言,却将妖母体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小妖的法子,便是将先天不足的那一个炼化,与另一位小殿下合二为一。」
「不可!这岂不是杀了她吗!」
「主上,此法并不会伤小殿下的性命,只是会让她作为另一人身体的一部分继续存活。」
「主上,这是唯一能救两位殿下的法子了,若不这样,怕是一个也活不下来。」
长久的沉寂后,妖母轻轻点了点头,「来吧。」
腹中先天发育不全的小妖,还来不及睁眼,便被炼化,变成了胞姐的一缕神识。
「想起来了吗?」她盯着我,无比阴毒。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记忆又回到了一百年前,玉栖宫里的密室。
「重华他装什么清高!我还没被这样骂过呢!这密室里就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吧?我现在就砸了它们,让他知道惹我的下场!」
「不能砸,这是乾坤镜!」
「有什么不能砸的?」
「师兄说这里面封印着魔物,若是砸掉会出大事的!」
「魔物?那正好让这魔物杀了重华!」
「不要!」
啪的一声,乾坤镜破碎,幽镜冲破封印,屠戮众生。
记忆流转,我看见重华一剑劈来,我看见自己脱离了茶满的身体,裹挟着她的金丹落下云层。
哪有什么叉尾猫,我与茶满根本就是连体猫。
恍惚间,茶满吃下金丹,狠狠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云台边,「我用身体养你千年,你却在我濒死之际盗我金丹,置我于不顾!」
我被她掐得呼吸困难,一口气也吸不上来,只能抓着她的手,艰难地求救,「重华……」
她笑了起来,「今日魔息异动,重华已经下凡追幽镜去了,你在这儿唤他,他怕是听不见呢。」
眼前开始发黑,我的手也逐渐虚弱,恍惚间,我看见天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以势不可挡之力向下压来。
临死前的幻觉吗?我想着,然而下一刻,茶满也抬起了头。
「怎么会这样?」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我趁机顶膝撞在她小腹上,脱离了她的控制。
「别想跑!」她反应了过来,尾巴一甩向我挥来。
我拼了命往前扑去,落地时,忽然撞入一个人的怀抱。
「小白!」
我抬起头,怔怔地被他揽入怀中。
「元初,是你。」
他一只手将我抱住,另一只手甩出一柄剑,击向追过来的茶满,那剑还没来得及近她身,便被随后赶来的仙君们截下。
「元初你疯了!你为了她要杀了小满姐姐?」说话的是长烨仙君,此刻正大义凛然地护在茶满身前。
沥罗冲上去拉起茶满,「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幽镜攻上天宫了,我们赶紧找个庇护所!」
我抬头看了看,这才看清,那无数的黑点原来是攻入天庭的魔兵,他们正在融化,形成一张巨大结界将我们笼罩在中间。
「去无方境!我们从那里进入妖界,和妖皇汇合!」
沥罗牵着茶满走在前面,那黑色的结界挡在前方,正在慢慢收紧。
「找死!」长烨仙君挥剑劈向结界,然而下一刻,他的剑却被反弹回来,那力道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后退数步,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沥罗和几位仙君都试了一次,结果竟都被弹回,这坚不可摧的结界,依然在无情地收紧,逼我们一步步后退。
结界越来越小,我们身边的人也多了起来,所有人都被逼向了同一个地方:玄天殿。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传来,玄天殿里似乎正在发生骇人听闻的事情,然而我们退无可退,只能进入。
原本宏伟空旷的玄天殿此刻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神经紧绷,唯有一人泰然自若,正坐在最高位上俯视着我们。
元初身子一僵,道:「不好,幽镜附身在天帝体内了。」
我捂着肩,抬头望去,那原本一脸病气的天帝此刻容光焕发,猩红的眼睛暴露出他并非天帝本人。
他伸出手,瞬间化为须藤,缠住一个仙人送到嘴边,一口将他吸干,随后迷恋地舔了舔嘴唇,狞笑起来。
「本君蛰伏千年,终于将你们这些神仙一网打尽,等重华回来,本君就让他看看这尸山血海,让他知道什么叫魔高一丈!」
我看着地上抽搐片刻后死透的仙人,浑身发凉,原来人间的魔息都是假象,幽镜其实一直潜伏在天宫,为的就是引开重华,然后吸干所有神仙!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元初将我揽到身后,和众仙君蓄力,一齐击向幽镜。
仅仅一招,所有人都被打翻在地,吐血不止。
幽镜狂笑起来,痴迷地看着手中的一块石头,「这杀生石果然力量无穷,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人能与我为敌!」
我扶住元初,着急地看向幽镜手中那块晶莹的石头。
我曾经问过沥罗为何不杀幽镜,而是要将他封印起来。
沥罗说,幽镜是上古魔物,要杀他,只能用上古诸神混战时期遗留的杀生石才行。
可这杀生石需要用人血献祭才能炼化成剑,戾气极重,一旦炼化,恐会变成比幽镜更邪恶的魔物,且世间再无一物能降。
如今杀生石落入幽镜之手,他怕是真的天下无敌了。
「小心!」
愣神间,一道触须伸来,元初连忙抱住我向后打了个滚,这才逃脱,然而挡在前面的仙人却因为我们的躲避,被触须缠住,送入了幽镜口中。
「等我吃下你们所有人,这三界便都是我的了!」
幽镜狞笑着,铺天盖地的触须向我们伸来,这一次是真的避无可避了。
元初连忙挥剑,还未发力便被击落,我们都被触须死死缠住了。
他无力地看了一眼前面的血盆大口,对我笑了笑,「小白别怕,即便进了他的肚子,也有我陪你啊。」
「元初……」
我又哭又笑,说不上什么心情,挺好的,跟元初一起死的话,我不怕的。
我闭上眼,等着被拆吃入腹。
然而下一刻,耳边传来一声巨响,身上的触须应声而断。
我猛地回头,一道寒光落下,那坚不可摧的结界,已被斩碎,从破口中闪进一道身影,转瞬之间来到我身前,将我揽入怀中。
「小白。」
他抱着我落下,衣衫几乎全部被汗水浸透,看着我的眼神里布满了失而复得的惶恐。
「重华上神!」众仙人又惊又喜,连连望向他。
而后,一根触须猛地刺来,缠住了重华的一只手,他扭过头看着幽镜,一挥手,生生扯断了触须,一身杀气势不可挡。
「这,便是你的新招?」
幽镜气急败坏道:「重华!你来得正好,我今日便将你一道吃下!」
重华笑了笑,随后将我推入元初怀中,对他说道:「保护好她。」说完,便一剑劈向了幽镜。
「重华!」
我眼看着他压过去,巨大的冲击直接将玄天殿砸出了一个洞。
「玄天殿要塌了,快出去!」
元初扶着我,连忙往外跑,刚刚扑出去,便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玄天殿缓缓塌陷。
几招过后,重华击落了杀生石,幽镜也将重华击倒在地,两个人打得不分胜负。
我看着嘴角渗血的重华,心一疼,就想跑过去保护他,「重华!」
「不许过来!」
他低吼一声,随后擦了擦嘴角,翻身跃起击向幽镜,这一次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得幽镜连连后退。
数招过后,幽镜终不敌,吐出一口鲜血,捂住胸口道:「重华,你别过来!我如今附身在天帝体内,你杀不了我,可他却会死!」
重华握了握剑,「天帝可以再立,你不能不杀。」
「你!」
幽镜退无可退,化手为剑,然而重华一剑斩下,天帝的身子骤然化为粉末,幽镜没了依附,只剩下了巨大的黑影。
一声惨叫之后,他被重华化出的牢笼死死困住。
「抓住他了!」我几乎要哭出来,抓着元初的衣袖兴奋不已。
元初笑了一下,随后眼神忽变,不可置信地盯着废墟,吼道:「茶满!」
我心一紧,连忙看过去,只见她从尘土之中爬出来,手中握着杀生石,腕上被划了一刀,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浸入石头。
她这是,要生祭杀生石?为什么!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包括重华,在看见颜色逐渐变得鲜红的杀生石时也错愕不已。
「重华。」
茶满握着石头,勾唇笑笑,「你负我情深,毁我仙基,害我落锁神狱受千年折磨,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吗?今日,我便要让你尝尝我受过的苦!」
「小满不要!」
沥罗惊慌地向她扑去,然而还未近她身,便被无形的力量震回。
重华回过神来,一剑刺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吸足了鲜血的杀生石迅速膨胀,在茶满手中化成了剑,一下劈过去,竟让重华都后退了两步。
茶满笑笑,随后手向囚禁幽镜的牢笼一挥,那逃离的魔物迅速钻入茶满体内,与她合二为一。
有人惊呼道:「遭了!幽镜加上杀生,这谁能抵抗得了啊!」
高台之上的茶满眼睛瞬间充满魔血,周身散发出不可抵御的戾气。
重华凝重地握了握剑,「茶满,你何必这般自甘堕落?」
「自甘堕落?」
高台之上的茶满笑了笑,声音已经变得极粗哑难听了,「只要杀了你们,我就是三界之主!」
说着,巨大的藤蔓从她身后爆出,铺天盖地向我们挥来。
重华提剑一斩,那剑竟生生卡住,无法斩断藤蔓,他用力拔出剑,化出一道结界挡住藤蔓,对身后的我们喊道:「跑!」
「重华!」我着急地望着他,然而元初已经抓着我向后撤。
茶满握紧杀生,向下一劈,重华便被这重压生生压跪,双膝压碎了地上的砖石,口中也吐出一口血来。
已经跑了几步的仙人们都顿住了,沥罗咬了咬牙,带着其他人一齐冲回重华身边,将灵力运给他。
而元初因为伤重未愈,无法运力,只能拉着我躲在后面。
「上神!我们和你一起!」
无数的灵力汇聚,重华双手一顶,这才将杀生顶了回去。
我看着这一切,心提到了嗓子眼。
茶满被震退了一步,随后暴怒,用尽全力向着众神一挥,这一次,就连重华也无法抵御了,众人被冲散,纷纷扑倒在地。
「哈哈,如今你们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群蝼蚁!」
说着,她再次挥剑,剑气所到之处,万物灰飞烟灭。
重华吐出一口鲜血,再次化盾挡在我们身前,巨大的冲击不断落下,重华被撞得步步后退,额上青筋暴起,手已经微微颤抖,快要精疲力竭了。
「重华!」
那孤身抵御的战神,艰难地回头,看着元初道:「带她走。」
「不要!我不走!」
我挣扎着,元初看了一眼重华,咬了咬牙,拉起我的手往后面跑。
「我不走,重华!」
「小白!在这里我们只能和他一起死掉,逃出去说不定还有机会!」
「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死死抓住一根柱子,望向重华,他身上已经开始渗血,原本雪白的衣袍现在被染得不像样子。
「走!」
他又望向我,猩红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不属于重华的泪光,这是容歧,是我的容歧,他回来了,即便只是一缕神识,此刻却在竭力控制这具身体保护我。
「容歧……」
我哭得不成样子,眼看着茶满凌空跃起,挥剑下击。
她笑着,忽然间,那快感也隐隐地传入了我的心脏。
我怔了怔,醍醐灌顶,回头对元初说道:「元初,杀了我!」
他震惊不已,抓着我的手一僵,问道:「小白,你怎么了?」
身后一阵巨响,重华又挡住了一波攻击,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不知谁掉落的刀,递给元初,「杀了我,我有办法对付茶满了。」
我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睛,急道:「元初,你信我!容歧是重华的一部分,死后回到重华体内,还能控制他的行动,而我本来与茶满也是一体的,若我死了,应该也会回到茶满体内,如果我能掌控她的身体,就能利用杀生除掉幽镜了!」
「你,你说什么?你和茶满?」
「元初,这很难解释,你若不愿意帮我,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我抓住刀,顶在胸口,手抖得十分厉害。
「不要!」元初抓住我的手,艰涩开口,「小白,即便,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可你死了,还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可我若不死,便真的没办法对付茶满了。」
「你,你为了重华,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性命?若没有他,我哪还有性命呢?
我抬眼看着元初,他的脸上已有了泪痕,呼吸沉重,眸重尽是难言的痛色。
「元初,只要能救他,性命又算什么呢?我求你,即便不愿帮我,也别拦着我,好不好?」
我紧紧抓住刀刃,往心口刺了一下,随即疼得咬牙闷哼。
元初再也看不下去,夺过刀悬在我心口,哽咽道:「小白,你好狠的心。」
我放下手,看着他笑了笑,「谢谢你,元初。」
手起刀落,他扎得很准,直入心脏,一点痛苦也没有。
我缓缓倒下,眼前逐渐模糊,感觉也在消退,只知道有滚烫的水,正一滴一滴地砸在我脸上。
须臾过后,我猛地睁眼,手中握着一柄剑,而剑刺向的,正是奄奄一息的重华。
他睁开眼,忽然定住了,眸中一片愕然。
我有些高兴,他一眼就认出我了。
可我没工夫高兴,乘着茶满和幽镜还没反应过来,我用力将剑转了向,刺入自己的身体。
这上古魔剑刺入的那一刹那,我的身体便开始瓦解,来不及逃走的幽镜在一声尖叫后,和我一起化成了灰烬。
「小白!」
这是我能听见的最后的声音了,我知道那是重华,我知道他有多震惊多绝望。
幸好我的身体已经碎了,幸好我的眼睛已经没了,我不必看见那让人心痛的表情,幸好,幸好,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温暖,柔软,死后的感觉竟然这么舒服吗?
我翻了个身。
不对啊!我为什么还能翻个身!
我伸手,这触感,这是棉被吗?
再伸手,呀?这是别的鬼吗?
「小白!」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我猛地睁眼,重华?
他连忙扑过来抱住我,「你终于醒了!」
我有些怔愣,然后转了转眼珠,看见了围在床边的其他仙君,门口的那一个,看着我抿嘴笑了笑,默默转身,再没回头。
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自己没死这个事实,看着面前的重华,激动得哭出来。
「别哭,别哭,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哭鼻子会伤元气的!」
我抽泣着,问他:「你是重华还是容歧?」
他怔了一下,轻轻在我额头落下一吻,「都一样,不管是重华还是容歧,都爱你。」
「你终于认我了!」
我嗷嗷大哭。
重华自责又无奈地抱着我,不停地哄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养了些日子,身体基本恢复了,十天后,我出了玉栖宫,去找元初道别,因为,我明天就要跟重华去东海之滨了。
「好,很好,东海是个好地方。」
元初眼眸半垂,嘴角溢出苦涩的笑意。
「元初,你要好好的。」
「嗯。」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啊,以后你若需要我帮忙,随时来找我啊!」
说完,我脸红了红,我这废物,能帮他什么忙啊。
「嗯。」
元初抬眸,「快回去吧,天色晚了,别让重华担心。」
「好,那,我走了。」
「小白!」
「啊?」
他看着我,好久好久,轻轻笑了笑,「能抱一下吗?也许,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这……」
「母子一场,抱抱我吧,好不好?」
我犹豫片刻,小跑扑着过去用力地抱住他。
他回抱住我,身子微微颤抖。
「元初,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我这是高兴的,我好高兴。」
「嗯,以后也要高兴啊元初。」
「好,我会忘了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我心一缩,差点湿了眼眶,「元初,该放手啦。」
「对,该放手了。」
他松开我,转过身不让我看他的表情。
「快回去吧。」
「我走啦。」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应该不会再相见了吧?
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向前走。
「重华!」
我跑回去,猛扑进他怀里。
「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
「一身野男人的气味,没去哪?嗯?」
「哪有什么野男人……唔……」
吸猫,怎么还脱上衣服了呢……怪,怪舒服的。
无忧宫里,元初握着从老君处讨来的忘情水,失神地坐在湖边。
有顽皮的灵兽飞过,他抬手一挥,竟扯得浑身疼痛不已。
那日大战,他守住小白的身体,在杀生剑刺入茶满体内的那一刻,用自己的魂魄缠住小白,将她渡回躯体,也为她挡了那剑的戾气。
虽伤在魂魄,可仍会应在身体上,疼痛难愈。
他图什么呢?
他举起手中的小瓷瓶,揭开盖子,欲要一饮而尽时,小白的笑容却又浮上心头。
良久,他放下手,仔细端详那小瓷瓶一会儿,苦笑了一下,将忘情水尽数倒入池中。
忘记她,比无望地爱着她更痛苦。
回忆如同混着糖的砒霜,他知道有毒,可是,也有她给的糖啊。
就这样丢弃的话,他舍不得啊。
「小白,你,可曾有一点喜欢过我吗?」
他痴痴地看着玉栖宫的方向。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树影微晃,明月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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