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的强奸犯后来如何了?

2022年 11月 9日

1

强奸犯李科云自杀了。

他说他是被诬告的,可没法自证清白。

——所以只能剖开肚子,让所有人看看,里头到底有几碗粉。

入狱半年后的晚上,李科云在 406 监房里自杀,非常惨烈。

趁着犯人轮号洗澡的时候,他猛地一头撞在监房里的墙上。

这种自杀方式之决绝,除了在历史书上之外,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跳楼,上吊,吞安眠药,无非一闭眼的事情,可是要鼓起勇气一头撞向水泥墙壁,还抱着必死的心,我想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绝望。

可他还是没有死成。

兴许是力气没用够,轰的一声闷响,他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没有脑浆四迸的画面。

犯人们顿时鼓噪起来,负责监视的民警也第一时间控制了现场,并飞速向指挥中心和医院报告了情况。

所幸抢救及时,当天晚上,李科云就在医院的病床上醒了过来。

检测结果是颅内出血加脑震荡,需要继续住院观察治疗。

我是当天晚上的值班警长,按照流程,要找李科云讯问谈心,做笔录。

「什么事这么想不开,搞得寻死觅活的?」

其实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李科云留的遗书都写清楚了。这么问句话,作为开场寒暄,准备听他诉诉苦。

没想到的是,李科云捂着脑袋,呆呆看了我一阵,从嘴里冒出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名字。

「吕安生。」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吕安生。」

2

被强奸的李雪,也自杀了。

准确来说,是未遂,自杀到一半,被她妈发现,尖叫着喊醒了全家人,把正踩着凳子准备上吊的 19 岁的李雪七手八脚地抱了下来。

李雪她爹铁青着脸,用农村里的土法子,一边揉着李雪的虎口,一边给她拍着背顺气儿。

过了半晌,李雪才悠悠醒转了过来。

原本涣散的眼神,在看到她爹的下一秒,就重新带上了往日不死不休的倔劲儿。

她妈顿时拍着大腿开始大哭起来,没嚎两句,就被李雪打断了。

「爹,妈,你们这次救我也没用,你们不让我去报警,就当我已经死了吧。你们拦我一次,能拦我一辈子不?」

她爹从一开始就难看的脸色终于彻底爆发了,这个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老农民,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青筋暴起,指着女儿的鼻子骂:「报警,报警,报个屁警!这是什么好事,你非得到处宣扬,就得让街坊邻居嚼舌根儿的都知道,我老李家的闺女,给狗日了是吧!」

「对,就是给狗日了!我就是要报警,找到那条狗都不如的畜生!」

李雪昂起头,神态跟她爹一模一样,眼睛里跟冒出了一团火似的。

当天晚上,父女俩依旧不欢而散。

第二天中午,李家离得近的亲戚,陆陆续续骑着车子都赶了过来。

李雪她爹实在没辙了,家丑不可外扬,只能先把这些亲戚们都喊来,私底下告知他们一声,让他们来劝劝李雪,这种丑事,是万万宣扬不得的。

就在三天前的礼拜五晚上,在县城里上大专的李雪上完晚自习之后,骑着自行车,趁着夜色赶回家里,路上,在距离村子三里外的一处县道的山头边上,被人给强奸了。

犯人是个老手,下手又狠辣又熟练。

跟影视剧里摁在地上就开亲的情节不同,他猛地从黑漆漆的路边冲出来,一脚将李雪连人带车一块踹翻,李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抓着头发提起了脸,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剧痛让她想要尖叫出声,可犯人猛地把一团抹布似的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低声威胁:

「敢再叫一声,老子剁了你一根手指。」

明晃晃的菜刀在眼前挥舞了一下,李雪吓得脑袋里空白一片,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在犯人开始扒她衣服的时候,想要反抗一下,却被扯着头发,劈头盖脸打了几记重重的嘴巴子,脑袋嗡嗡作响,耳鸣头晕,嘴里弥漫着血腥味。

她再也没有抵抗的意识了。

男人的脸凑过来的时候,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烟臭的中年男人的体味,让她窒息到几近呕吐。

几分钟后,男人提起裤子,拿着刀,把已经全无力气的李雪一脚踩在了地上,然后报出了她的名字。

男人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家住哪,你要是敢报警,我被抓起来之前,也要先杀了你们全家,再把你拖去鸡窝,轮奸 10 次,20 次。

老子一条命,换你们一家四口,老子怕个卵。

然后,趁着夜色,男人扬长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满身是伤的李雪拖着车子,一路大哭着回到了村里的家。

可她没想到的是,家里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后,除了震怒之外,第一反应,竟然是责怪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荒山野岭的,走什么夜路?

——如果这事传了出去,他们老两口还怎么见人,李雪又怎么嫁得出去?

李雪从小的性格就随她爹,火暴,执拗,倔的时候十头骡子都拉不回来。

她把眼泪一抹,说要报警。

父母生怕这件事传出去,怎么会允许她这么干?好说歹说没用,她爹干脆直接一把锁,把她锁在了卧室里,不准她出门,直到她「想通」为止。

可李雪胆子也大,第二天,趁着家里父母下地干活的时候,偷偷从窗户翻了出去,去村里派出所报了案。

邻里有好事的看到,去田里问李雪爹妈,他们家女儿怎么了,怎么跑去派出所里了。

李雪爹妈一听,活也不干了,农具一扔,便去派出所里逮人。

李雪的口供录了个开头,就这么被爹妈从派出所里硬拽了出来。

村里派出所的警察,都是附近十里八乡长大的,跟人都熟,接待李雪的是个小年轻,不敢拿架子,只能在一旁劝着:「李叔,李婶,这是派出所里,李雪来报案,不好这么搞的。」

「报什么案?谁来报案了?要报案,我不会去你家报案?我是不认识你爹,还是不认识你妈了?!」

老李眼珠子一瞪,民警就不吱声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虽然同情李雪,可村里有村里的人情规矩,就是警察,也没什么办法。

李雪被锁在了卧室里,这次,连窗户都给钉死了,她爹说,除非李雪发誓,不提报警这茬了,否则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她爹狠,李雪比她爹更狠,没过两天,就在房间里上了吊。

亲戚们听完这段事,义愤填膺,把那个强奸犯骂到了祖宗十八代上,可骂完之后,话锋一转,都摇头叹气,说李雪她爹干得对,这事,不能闹大,更不能报警。

丢人。

丫头还年轻,不知道轻重,这事要是传出去,一辈子可就毁了。

亲戚们议论纷纷,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从小和李雪关系最好的一个表叔家的三婶儿,一言不发,抓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

3

我问李科云,你自杀,跟吕安生有什么关系?

李科云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吕安生是新调入我们监区的一个老头,50 岁左右。

他的案子性质特殊,需要省里反复提审,就从原本的外地监狱,调动到了我们省会城市的监狱里来蹲着。

我没听说过吕安生和李科云有什么过节。

我又试探性地问了几句,可李科云就是不吱声,把头埋到膝盖上,像个雕塑一样。

眼看他油盐不进,我从床头桌子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那这封遗书,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点点头。

「上头可一个字没提吕安生,说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看着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皱起眉头,「你的诉求,监狱一直都了解,也都给你走流程上诉了,你安心等着就是了,自杀干什么?你一死了之,想过家里人怎么办吗?」

「我的诉求就是还我清白,我能等到吗?」李科云打断了我的长篇大论,声音沙哑地问道。

我愣了一下:「你是不是清白,自然有法律判决,我们监狱只负责关押,没有这个裁判的权力。」

他没有再接我的话,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如同死灰。

我看到他的样子,知道普通的讯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索性把纸笔一丢,说:「李科云,笔录我也不记了,接下来我问的话,不是作为一个警察,而是就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跟你聊两句实话。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冤屈,你到底强奸了人家没有?」

「我说没有,你信吗?」

「你说我就信,但是你跟我说清楚,从头到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科云的嘴唇颤了颤,似乎在判断我的话是否可信。也许我的话真的让他找到了一根倾诉的稻草,他开了口。

「她在说谎。

「不,不是说谎,是她把所有的话,都只说了一半……只说了对她有利的一半。

「她跟我要钱,我没给,她就跟我说,她有的是法子弄死我。

「其实也不是没给,我那个月的钱早就给过她了,她还想要更多,她那段时间,不知道在外头玩什么,越来越缺钱,总是想着法子地从我这儿要,要不到就发脾气……

「我当时就觉得好笑,问她一个学生,怎么弄死我,她说她要告我强奸,让我坐牢,让我家破人亡。

「我以为她是在说气话。我跟她是包养关系,已经大半年了,清清楚楚……顶多算嫖娼,我也认了,怎么可能告我强奸?

「结果,她真的去告了。

「再然后,我就进来了,判刑三年半,罪名,真的就是强奸。

「我不明白啊,警官,我真的不明白。我说了所有的实话,可没有人信我,所有人都宁愿相信,一定是我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逼迫了那个无辜的女大学生『自愿』陪我。我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却说,我还在无耻地给受害人泼脏水……

「没有一个人亲眼看见我强奸,可他们早已给我定了罪。

「因为女孩子,不会拿自己的名声说谎。」

4

李雪坐在床上,看到人进来的时候,有些惊讶,可很快,惊讶就变成了某种无来由的暴躁和厌憎。

「婶儿,你也来劝我?」

进门的是三叔的老婆,叫卢萍,从小跟她关系就亲。她早想到,遇到这种事,父母一定会拜托这位三婶儿来劝自己的。

可让她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卢萍问她:「弄你那人,是不是在高粱集的岔路口,小树林北边那片坑坑洼洼的山道上,欺负你的?」

李雪猛地瞪大了双眼:「你咋知道?」

卢萍两只手攥着衣角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李雪站起来,手指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是不是认识那人?」

卢萍摇头:「不认识。咋能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的?」

卢萍低着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小雪,婶儿跟你说个秘密,藏了十几年了,你别笑话。」

李雪隐隐猜到了什么,可她不敢相信,「婶儿,你说。」

「……婶跟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遇到过这个人。」

「你,你也被……」

卢萍又不说话了。

李雪仔细回想起来,那个男人的语气,手上和脖子上的皮肤,还有那股熏人的味道,她几乎可以断定,那畜生的年纪,不会比她爸小多少。

如果这样的话,十几年前侵犯过卢萍, 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可是,她从小在村子里头长大,怎么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不远处的县道口,就有这么一个拦路强奸的恶魔,而且持续了十几年之久?

「那你报警了吗?」李雪反应过来后,连忙又问。

卢萍叹了口气。

「报啥啊,当时家里人劝我, 也跟今天劝你似的……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我也嫁给了你叔,现在你妹都这么大了,过得不也是好好的?」

卢萍的语气木木的,像是在背着什么人教她说的台词似的。

李雪忽然爆发了,「你是过得好好的……你当然过得好好的!

「可你想没想过,当初你如果报警了,那畜生被抓了,我今天,就不会遇到这个事情了?

「如果今天我再瞒下来了,也不报警,那婶儿,下一个遭毒手的该是谁了?隔壁小何?张家那个小丫头,还是说……我妹?」

李雪口中的妹妹是卢萍的女儿,今年刚上初三,成绩平平,但是样貌俊俏。三婶最宝贝疼爱的就是这个妹妹了。

话一出口,卢萍就脸色变了,「不会的,不会的……小馨不会的……」

「会的。」

李雪觉得自己的语气,冷淡得像是魔鬼,甚至带着一点点微妙的复仇诅咒一样的快感。

「我不会去报警了。婶儿,这事得公平,落在了你头上,落在了我头上。那小馨,也不该逃过去。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我等着,等着几年之后,我也这么去劝小馨的那天,一句一句,一个字都不落地说给她听。而且我会告诉她,她妈当年就是这么说给我的。」

5

李科云说,他认识那个上大专的女孩,是他一个远方侄子介绍的。

李科云 30 出头,是 211 大学的研究生,进来之前,他在老家小县城里创业成功,开了一个小公司。

他说,也就是那几年,赚了些钱,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花花绿绿的酒场经历多了,原本还算老实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他是做技术出身的,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女人缘。

他不是能经得起诱惑,只是生活从来没给过他诱惑的机会。

自己也没想到,30 多岁,功成名就了,桃花劫来了。

他看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就心动了。

年轻,饱满,爱笑,一双健康的大长腿,皮肤有些深棕色,扎着高马尾,乍一看竟然像极了他少年时暗恋的那个隔壁班的班长。

巧的是,还算他的本家,女孩也姓李。

酒过三巡,侄子偷偷撤退,临走前告诉他,这个女的是他的同班同学,私生活不算乱,就是家里穷,想要钱,也不用给太多,每个月这个数就行。

——侄子悄悄在饭桌下,用手指比了个八。

他难以置信,就这点钱,这么年轻漂亮一姑娘,就能跟他走了?

侄子一瞪眼,在他耳边低声说:「给多了你就是冤大头。她家里都是种地的,8000 块都快赶得上她家里给的一年生活费了。」

李科云有些蒙,但还是连连点头。

侄子离开后,酒桌上的气氛一度很尴尬。

李科云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女孩谈天说地,干杯喝酒。

可女孩明显不太愿意喝了,话也变少,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丝的疑问,低头在桌下敲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着。

李科云感觉到了女孩的不耐烦,于是硬着头皮单刀直入,问女孩每个月的生活费,现在还够吗。

女孩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科云借着酒胆,比出了手指。

「8000,8000 一个月,你看……」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现金,和听侄子的话买的礼物,一套不算贵,但是在女生中很受欢迎的彩妆礼盒。

女孩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正在李科云疑惑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女孩端起面前小壶的白酒,一饮而尽。

就这样,不到 10 分钟的时间,女孩就「被灌醉了」。

醉倒前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她若无其事地把现金和礼盒都塞进了书包里,然后,彻底趴在了桌子上。

李科云扶着女孩,触手软玉温香,酒劲上涌,他早已经心神荡漾。

酒店楼上的房间提前就安排好了,酒店监控里,女孩几乎是不省人事,贴着李科云,被半扶半拖着进了房间。

李科云以为女孩真的醉倒了,进房之后,正要插卡开灯,黑暗中,一双火热年轻的唇却猛地贴了上来。

李科云愣了一下,连澡都不洗了,摸着黑将女孩压在了墙上,亢奋得像是一条发情的公狗。

10 多分钟后。

满地衣服散乱,李科云瘫坐在地毯上,摸索着从边上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咔嚓一声,火星闪烁,烟雾缭绕,成了漆黑房间里唯一的光。

借着烟头的光,李科云看到女孩匍匐在地上,肌肤光滑,大腿丰满,大半张脸埋在发丝里,看不清表情,脚趾微微蜷缩,手腕上几道刀疤,之前被衣服遮住了,此时显得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李科云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科云以为女孩不会回应的时候,女孩却低低开口了。

「自杀。没死成。」

「因为啥?」

「强奸案之后,村里人嘴贱,背后议论,什么难听的话都有,那时候年轻,受不了,心态崩了,就不想活了。」

李科云愣了一下:「你被强奸过?」

「不是我。」女孩顿了一下,「我妈。我妈被强奸了。」

李科云还想再问,可女孩什么都没再继续说了。

之后,甜蜜的生活维持了三个月之久。

按照约定,女孩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李科云有空的时候,经常过去坐坐。

随着渐渐熟悉起来,李科云发现,女孩看似漂亮的外表下,实则和他当年喜欢的那个班长,完完全全不同。

不知道是个人性格还是原生家庭的缘故,女孩并没有什么进取心,也不上进,每天的生活就是刷抖音和打游戏,一直到凌晨四五点钟,然后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甚至晚上,吃饭主要靠外卖,钱全用来买了衣服和化妆品,维持那张还算不错的脸。

李科云起初的时候,还心软过一段时间,有意提点,让她去学些东西,或者攒点本钱做做生意,他可以提供一些便捷的门路。可女孩嘴上说起人生规划一套一套,无比认真,还一度让李科云刮目相看,可三天之后,却还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继续刷着手机。

李科云终于明白,烂泥扶不上墙是什么意思。

他不再对女孩抱有什么期待,只是单纯地把她当作一个好用的泄欲工具。

女孩一直很谨慎,不肯接受他的任何转账,只要现金,说是怕被同学或者家里人发现。两个人平时交流的微信上对话也很少,所有沟通都是用暗语,表面上,女孩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李科云公司的实习生,两个人私会约定时间,都是一本正经地沟通「会议」或者「业务」。

李科云对这点格外满意,这么懂事的女孩子,甚至主动会替他隐瞒,这么一来,哪怕被妻子查到聊天记录,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两个人的聊天都很简短,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实习生在跟李总沟通行程安排和会议时间一样。

——直到事发的那个晚上。

6

第二天一早,卢萍带着李雪去派出所里报了警。

年轻的片儿警看到李雪,还以为仍然是之前那件事,给她倒了杯水,刚要开口,卢萍却先说话了。

「警察同志,这次是我来报警,李雪陪我的。」

警察顿时愣住了。

村子不大,人人都面熟,他虽然不记得卢萍叫什么,可对这个面善的婶婶有些印象。

他连忙给卢萍也倒了杯水,问道:「婶儿,你报什么警?」

「强奸。」

警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强奸,我被人强奸了。」

卢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她的手紧紧抓住李雪,手心里全都是汗。李雪甚至能感觉到,卢萍的指甲深深陷进了她的肉里。

警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婶儿,你是替李雪报警,还是说……」

「我替我自己。」

卢萍不太敢正视年轻警察的眼睛,更准确地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话都不像是自己说出来的,臊得低下头,满脸滚烫,可她还是紧紧握着李雪的手,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也足够清晰。

「是 14 年前的事情,跟李雪在同一个地方,可能,还是同一个人。」

警察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婶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14 年,你如果真的是报警,我马上要做笔录了,而且你的这个案情,算是特别重大,肯定要报上去,你要签字的。」

卢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签下去,白纸黑字,可就没办法再反悔了。

她的眼前,猛地闪过女儿那张尚算稚嫩的小脸。

她一闭眼。

「我签。拜托你们了,警察同志,一定要把那个畜生……把那个畜生抓住啊。」

7

李科云说,他有的时候躺在监房的床上,想着想着,自己能忍不住笑出来。

谁能想到,他李科云一辈子的名声,4 年的时间,所有心血灌注的刚刚起步的小公司,打包价,居然只要 9599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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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女孩格外主动,喝了点酒后,便痴缠着他,腰肢细软,香汗淋漓。

李科云也觉得从未有过的精神健旺。

结束之后,去淋浴间里洗澡,忽然听到女孩懒洋洋的声音传了来。

「叔,我手机坏了,想换个新的。」

「买就是了,你这么多钱。」李科云没当一回事。

「那你给我钱,嘻嘻。」女孩开始撒娇,趴在门边上,露出半张脸来。

「不是才给过你这个月的钱吗?」李科云有点不高兴了,他是做生意的,遇到这种无端加价的苗头,得及时制止——礼物我可以送,但是你不能狮子大开口地跟我要。

女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点钱哪够啊,我想换一台新的苹果。」

「攒俩月就是了。」李科云一边洗头,一边淡淡道。

女孩顿时翻了脸,往床上重重一躺,一边玩着手机,一边给李科云使脸色。

李科云洗完澡出来,看到女孩的样子,色心顿时又起。

女孩却死活不让他碰,嘴里还阴阳怪气地说一些话来寒碜他。

李科云有些恼火,但他不想跟小孩一般见识,只是兴致也没了,开始穿上衣服,准备离开。

女孩见他准备走,也急了,说,你今天如果不给我买,你信不信我报警,说你强奸我?

李科云愣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以为这是小孩子闹脾气。

笑完之后,他穿上外套,甩下一句「有能耐报去吧」,然后转身就走了。

很快,他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可是第二天下午,两个警察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里。

李科云以为是公司的业务出了什么问题,他是技术型管理者,平时不太擅长和地方打点关系,更不要提警察了,连忙请两人坐下,想问问是出了什么事。

可警察直接把他带走了。

他们告诉李科云,有一个学生去派出所报案,说你昨天晚上,在她家里把她给强奸了。

目前精液、指纹、女生身上收集的伤痕证据都已经齐备,所以请李总走一趟,过去配合警方调查。

8

警方接到卢萍和李雪的报警之后,对这个案情格外重视。

同一个地点,相隔 14 年,甚至可能是同一个人……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个罪犯,可以说是嚣张至极。

警方一边对卢萍和李雪进行细致的讯问,一边开始走访四周的村子,查勘证据。

就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女警提出,既然有卢萍一个未报案的受害人,那么周围的村落里,是不是也可能有其他的受害者,为了自己的名誉或者被胁迫,不敢报警的呢?

当地公安顺着这个思路,临时成立了一个专门由女警组成的小组,在询查证据的同时,挨家挨户地对附近的一些村子里的女性进行暗示和询问,包括对那个犯案地点,或者类似的男人有没有印象,以及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没想到的是,这一调查,竟然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除了卢萍和李雪之外,附近的村子、县城里,共计有 10 多名女性在私底下向警方表示,她们也曾经遭遇过类似的事情,时间不等,最长的一个,竟然早在 17 年前,也就是 1997 年的时候,就在那附近遭遇过侵害。

不是 14 年,而是 17 年。

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一个拦路强奸的魔鬼,侵害了附近的女性长达 17 年之久,受害人初步预测不少于 20 个,却没有一个选择报警,而警方,也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起强奸案,顿时耸人听闻起来。

警方在收获了大量口供之后,敏锐地发现,虽然看似是 17 年,但是中间有 5 年的时间,也就是 2004 到 2008 年这四年,全然是空白,没有任何受害者。

同时,一位老民警在自己的钓友群里了解到,案发地点的山坡,平时很少有人途经那儿,唯独边上不远处的岔路尽头有处野湖,只有喜欢钓鱼的资深老钓友才知道这个「宝地」。

加上其他的讯息,逐一排查,警方很快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吕安生,56 岁,本地人,2004—2008 年期间外出经商,2008 年后回老家定居,身高 1.72 米,体重 80 公斤,其妻反映其有家暴史,有钓鱼的爱好,脾气古怪,少与旁人亲近。

很快,警方出动,将吕安生带回了派出所。

一番讯问之下,吕安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说,连他自己也不记得拦在那个路口,到底强奸过多少女人了。

就跟钓鱼一样,晚饭后心情好,就去那儿,「抓一只猎物,尝尝鲜玩」。

9

李科云一开始,还仅仅只是恼火。

他压根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被判刑强奸罪。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太不懂事了,把事情闹大成这样,谁都难堪。

可没想到,警方一项项出示女方提供的证据时,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开始争辩,说自己和李馨是包养关系,对方收了钱的。

警察告诉他,李馨说,她第一次见李科云,是同学介绍,说能给她安排一个实习工作,她就信了,去了,结果在酒桌上被李科云灌了酒,迷迷糊糊地就带到酒店里玷污了。

李科云又惊又怒,说他每个月都给李馨钱,已经给了半年了。

警察又告诉他,李馨也说了,这是封口费,而且借着封口的名义,她一次又一次地被迫和李科云发生关系。

李科云还想说什么,可警方出示了提取的昨晚的各种证据,指纹、精液、监控录像,甚至还有李馨的轻微伤检验报告——鬼知道李馨是怎么受的伤!

李科云忽然发现,他没法自证清白了。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县城。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议论,说某某科技的李总趁着酒局强奸女大学生,事后还威逼对方当了长达半年的 x 奴。

他们一个比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的说,那个可怜的女大学生,甚至还是李总侄子的同班同学,这男人当了畜生,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有的说,李科云是惯犯了,这个不过是胆子大,爆出来了,在这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女学生、女下属遭遇毒手了;

还有的说,警方可要保护好女生的信息和她家人,李总只手遮天,家大业大,万一出来了想要报复,那女生可就倒了霉了;

更有人说,他打听到了,女生是外地农村的,过来上学,那女生的妈,以前也被人强奸过,在农村里被人戳脊梁骨议论,女生本来成绩还不错,后来受不了这些议论,才逃离了家里,来到这个地方上个大专,家里困难,想找个地方实习赚点生活费,没想到自己也遇到了这种事情。听说她妈知道了这件事,眼睛都快哭瞎了,哭着喊着说自己害了女儿,要来接女儿回家呢。

说完之后,每个人都摇着头,不忘加上一句:

「造孽啊。」

只有关在看守所里的李科云,几乎一夜之间,两鬓的头发愁白了一大片。

他倒是也想一手遮天,可他就是个小公司的创始人,无根无基,除了赚了些钱,全无半点根基,别说报复李馨了,就连想找个说理的地方,都没一个人信得过他。

他的妻子来看过他一次,态度非常冷漠,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是不是真的跟那个女人有关系?」

李科云低着头说是,可他连「但是」都还没说出口,妻子眼眶就红了,踩着高跟鞋掉头就走,竟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他自觉愧对妻女,也实在无颜拜托妻子捞他出来。

就这样,判决很快出来,李科云犯强奸罪,判刑三年六个月,立刻执行。

10

李科云入狱之后的半年,一直在写材料,上诉,试图自证清白。

可作用甚微。

他其实或许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不过是徒劳罢了,可他如果不这么干,他还能干些什么呢。

半个月前,吕安生被调来我们监狱,投入我所在的监区服刑。

他强奸的女性实在太多了,哪怕入狱之后,也经常接到当地报警,有女性站出来,坦承多年之前也遭遇过吕安生的毒手,吕安生一律供认不讳。

他说,他在那个路口拦路强奸了 20 年,鬼记得哪些被他强奸过,干脆就都认了吧,就算枪毙了,他也不亏。

他之所以这么干,竟然仅仅是出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和妻子同房,某些功能无法正常,他怀疑是受到的刺激太小了,于是每到这种时候,就晚上偷偷摸摸,去山道上拦截陌生女人,每次犯罪之后,他都雄风大振,整个人像是充满了血似的,无比亢奋,他也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

李科云自杀前的一个晚上,恰好吕安生看到他在写抗诉书,就凑头凑脑地过来,问他在干什么。

听完了李科云的故事之后,吕安生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一巴掌拍在了李科云的肩膀上,跟他说:

「你就是蠢。女人说你强奸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强奸过她。一次不够,强奸 5 次,强奸 10 次,爽都爽到了,吃枪子都不亏。你看我,判了个无期,又能拿我怎么样,老子这辈子,早就赚够本了。」

李科云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吕安生笑完,背着手,施施然地走了,边走还边嗤之以鼻:「就你这点出息,丢我们强奸犯的脸。」

李科云说,他那个晚上,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不想发出声音被别人听见,用被子蒙住头,躲在里头颤抖着哭。

不是因为被羞辱,更不是因为悔恨。

而是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他会和这种人渣成为「同类」。

他更想不通的是,这个世道怎么了?

真正罪大恶极的强奸犯,吃得饱,睡得安,得意扬扬,没有半点愧疚之心;

诬告他进来的女人,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情和尊重;

唯独他成了一个恶名昭著的人渣和罪犯。

苦苦挣扎半年,试图开解自己面对一切的李科云,却被吕安生短短的几句话,彻底破了心防。

所以,他再也没有半点活下去的信念,选择了自杀。

11

后来,在监狱的安排下,吕安生被调离了监区,安排到高危监区关押。

没死成的李科云,也不再寻死了,但他也不再上诉,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在监狱里承担着所有的刑罚。

如果这是小说,我很希望故事的最后,李科云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诬陷他的女生身败名裂,遭受应有的惩罚。

可生活不是故事,不是每个结局,希望都会到来。

——更何况,监狱并不是公安,也不是法院,我所听到的,也不过是李科云的一面之词罢了。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2019 年末,我因故调离监狱,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李科云。

算算时间,如果减刑顺利的话,他也该差不多刑满释放了。

只是不知道,他出来之后,再次面对这个世界,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一切,又会让他做何感想呢?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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