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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1月 9日

嫁给长姐未婚夫后我怀孕了,他们却要杀了我,给长姐腾位置。

1

我爱慕一个人。

本朝的少年将军,沈庭山。

面如冠玉,眼若流星,清隽疏朗,冷面寒枪。

上京多少世家小姐的梦中人。

但是谁都可以爱慕他,唯我不行。

因为沈庭山是李常月的未婚夫。

李常月是我的长姐,我名唤李常星。

长姐是父亲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极得他们宠爱,活泼慧敏,丽质轻灵,是皎皎天上月。

而我负了他们的期待,没能生做男儿,是金枝叶下土,明珠掌上尘。

连长姐的婚姻大事,父亲母亲都谋划得极好,早早订下上京最优秀的男儿。

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好一段佳话。

将军带长姐郊外策马,乘雪游湖,为长姐寻来西域的奇特香料。

我就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看长姐巧笑嫣然,顾盼生辉。

有时将军为长姐牵马,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长姐低眉望他,宛若壁人。

我时常对着将军眼里的绵绵情意出神。

要是他这样看着我,立时死了也甘愿。

我羡慕长姐,恨不能取而代之。

终于,长姐长成窈窕淑女,该与将军成亲了。

婚期定下,那一日,我在花园里遇到了长姐,她姿态娴雅,容色一日比一日动人。

我问长姐:「你喜欢沈将军吗?」

长姐淡淡一笑:「喜欢不喜欢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惊讶极了:「沈将军这么好,你居然都不喜欢?」

长姐的眼睛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沈将军是很好。」

我听懂她的潜台词了。

她果真不喜欢沈将军。

我正要追问为什么,长姐叹了口气:「星儿以后也会寻到一个极好的男子做夫君。」

这世上,还有比沈将军更好的男子吗?

我难掩失落,低头勉强笑笑,没有说话。

长姐却以为我在看她的手腕,便把腕上的镯子褪到我手上。

「我们一命相连,这镯子送给你,保你也找到命定之人。」

长姐与我容貌相似,又都有青色弯月胎记在后颈处,自小长姐就说我们一命相连。

我看着长姐随手赠我的白玉手镯,比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所有礼物都贵重。

受尽家中宠爱,又有将军一往情深的长姐,何处与我一命相连呢。

李府上上下下都在为婚事忙碌,我抱着蜜饯果子在花园假山上发呆。

满院的红看得我难过,又怕扰了别人的兴致,索性躲个清净。

「常月的妹妹?」

一个清朗男声响在耳边,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蜜饯果子撒一地。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不下去玩吗?」

面容俊逸的男子从假山顶跳下来,是沈将军。

我面皮一烫,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险些把你当成常月,你们姐妹好像,但是常月活泼,你文静不爱说话,仔细看又不像了。」

父亲倒是常说我「少言寡语,草茅之产」,我心一凉,说不出的酸楚。

将军蹲下去把我的蜜饯果子捡到油纸袋里,我抓着襦裙呆立在原地。

「吓到你了对不住,改日我赔你上京最好吃的蜜饯果子。」

「多、多谢将军。」我接过来,有些恼恨自己的不争气。

「将军怎么来府里了,小心叫人看见。」

明日就是大婚,按规矩今日将军不该来李府。

将军笑不可仰,「你还懂这个?」

「我来看你姐姐,她这会儿不知多紧张害怕呢。」

将军抬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常月妹妹,等你嫁人就明白你姐姐现在的心情了。」

他怎能、怎能揉我的头发。

连我母亲都没这么亲昵地碰过我。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都快烧化了,小声地抗争。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李常星。」

他愣了一下,弯了弯嘴角。

「抱歉。」

他郑重其事地道歉,我反叫他看得不好意思,后悔自己太小题大做。

「以后我都会叫你的名字。」

将军眼里的笑意比水波还澄澈温柔,一字一顿地唤我,「李、常、星。」

心里突然塌陷了一块,破了一个大洞,风呼呼地刮进来,震耳欲聋。

我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

想急切地靠近,又想拼命逃离。

他一翻身下了假山,徒留我一个人兵荒马乱。

2

大婚取消了。

边关战事起,战报八百里加急送进皇城。

圣上下旨,让将军即刻赶往边关,不得有误。

沈府的下人来传话时,父亲和母亲都面有忧色地看向长姐。大概是怕她伤心难过吧。

可长姐脸色平静如常,没有半分波澜。

我猜,她并没有不高兴。

我莫名松了口气。

边关战事吃紧,战报不断。

前几日将军还大捷,过几日就遇伏失了两营兵马。

我没有门路,只能带着贴身婢女如雨四处打听。

如雨同长姐的一个婢女相熟,能探得三分军情。

敌军来势汹汹,沈将军率领一队轻骑,孤军深入偷袭敌方大本营。

奇袭成功了,敌军折损战将数十名,兵马粮草无数,大势已去。

然后是沈将军所率轻骑全军覆没的消息。

我手一颤,饱蘸墨汁的笔从指尖跌落,污了满篇遒美健秀的字。

抄了再多经文,也保不得他平安。

勉强赶去长姐的院里,还未进门就听见哭声。

母亲父亲都在安慰,一干兄弟姐妹也在,不少我一个。

我浑身无力,无论如何也提不起脚迈进去。

悲痛欲绝时,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涌上心头。

李家有匹名叫追风的马,膘肥体壮,黑毛在月色下似缎子般油亮发光。

我连夜收了包袱细软,天不亮就出了城。

追风疾驰在官道上,似一道黑色闪电。

将军常赞长姐骑术弓马娴熟。

他不知道,李常星七岁上马,十二岁策马射中五丈外的苹果。

我的骑射,在整个上京的公子小姐中都是出类拔萃。

奔驰十天十夜赶到边关,进城后我四处打听将军的情况,得知将军已被救回在总兵府养伤。

我牵着马来到总兵府拜访,亮出上京李家的腰牌。

在路上,我想过很多种情况。

也许将军仍下落不明,也许将军被敌军俘了去。

也许,将军已亡。

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院里没人在旁伺候,落叶铺了满地,光秃秃的苍凉一片。

将军裹着乱七八糟染血的细布,一双含情丹凤眼被布条蒙住,长发披散,颓丧而迷离。

意气风发名满上京的少年将军,和眼前的颓唐男人竟是同一人,我痛心不已。

下人进去通报,我站在院门口等待。

「沈将军,上京李家的小姐来寻你。」

将军先懵懵懂懂地转了一下头,似乎思维有些钝涩,努力理解下人的意思。

然后大惊,腾地站起来,接过下人递来的腰牌细细摩挲。

将军麻木的表情终于有了鲜活笑意,我也含泪而笑。

但走出两步,将军又跌跌撞撞地回身。

「不见,派人送她回去,不见她。」

他不顾一身的伤,一歪一扭地仓皇逃离。

我一急,径直跑去扶住他。

将军的手搭在我腕上,紧紧抓住颤抖不止。

我努力压抑情绪,想叫自己的声音平常些,还未出声,将军先开了口。

「常月?」

我嘴角的笑意僵住,感觉天塌地陷。

「路途遥远,边关动荡危险,你何苦来寻我……」

将军声音饱含苦涩,埋怨「常月」不该冒险。

他明明抓我抓得那么紧,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明明很高兴「李常月」能来。

我喉头一紧,反扣住他的手。

那手很暖,却纵横交错了许多伤痕,我紧紧握住,唤他。

「庭山。」

该来的是李常月,不是李常星。

离家出走已是离经叛道,只要将军高兴,我不在乎多一条罪名。

3

将军的情况比我想得要糟糕许多。

满身伤算不得什么,更糟的是被刀剑破了相,一双眼又被药害了。

纵是天纵英才,眼盲也无法再征战,圣上提了别人领兵。

虽保留官职,将军已失了实权。

从云端坠入尘泥,不过一战之时。

别人替他庆幸捡回一条性命,却不知他恨未能马革裹尸而还。

将军患了郁症,所以一日日消沉下去,药石难医。

我花了大力气,把将军从深渊拖上来。

日日夜夜地陪着他,诱哄的话说了几箩筐,才换得他勉强用药疗伤。

我从未知道自己是如此巧言令色之人,将军说我怎变得如此不知羞。

当我得知他如何九死一生捡了一条命后,心痛得难以复加,抱着他狠狠哭了一场。

我为他换药,牵他行走,连哄带骗地拖他出门,教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残缺。

将军每每噩梦,我便守着他入睡,只要能叫他好起来,无所不用其极。

在将军心里,不知羞的是李常月,与我李常星何干。

直至半年后,一道圣旨宣将军回上京。

我后知后觉地慌乱起来。

于我而言,上京不再是我的归处,而是龙潭虎穴。

将军察觉了我的心情,温声细语地问我。

我禁不住蛊惑,道出自己是贸然离家未曾向父亲母亲禀告。

将军先是一怔,而后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他在害怕,贴在我后背的手都在颤抖,小心翼翼地摸我的头发。

「你好大的胆子,你一个闺阁小姐,怎么敢……」

他哽住,只将头深深埋入我肩颈。

怎么敢不辞而离家,怎么敢独自跑到边关?

若是将军知道我还敢冒充李常月,不知有多惊讶。

「幸好我来了。」

我拍拍他算作安抚,「我若不来,还不知你怎么作践自己。」

他突然生起气来,推开我走到一边坐下。

我照顾他多日,已将他的性子摸个透,知他是与自己赌气了。

「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握住他的手,一点点地摩挲他指尖指缝,他脸腾得红起来。

这是我惯用的伎俩,将军纯情,禁不得撩拨,若他闹脾气不肯听话,我便一寸一寸摸过他的手。

将军一害羞,便什么气都忘了。

「若是路上出点什么事,你叫我如何是好?」

将军抽开手,不许我碰她。

我笑笑,手指抚上他脸颊的伤痕,一点点爬到他眼睛上。

将军眼皮一颤,轻轻合上了。

「我的心莫非比你少半分,这句话我还给你。」

我俯身吻上他的眼皮,薄薄的眼皮下瞳仁慌乱躲闪。

将军一仰头,贴上我的唇,将话融在呼吸间。

「若是将军在边关出事,叫我如何是好……」

锦帐罗帷休更入,一梦到天明。

4

入京前一夜,我辗转难眠。

将军以为我近乡情怯,披衣起身陪我闲话。

「莫要害怕,有什么罪责我一力承担,回京便完婚。」

我勉强笑笑,将军要完婚的是李常月,并不是我。

将军不知我心中所惧,我也不敢跟他坦白更多。

我已做好事发便自裁谢罪的打算。

然而上天垂怜绕我一命。

我回京才知,圣上体恤将军劳苦功高,亲自为长姐和将军赐婚。

但是收到将军回京的消息后,长姐逃婚了。

如雨告诉我,将军在战场伤了眼破了相大受打击,传回上京就成了将军已是面目可怖,暴吝阴狠的瞎子。

世家小姐的梦都破碎,再加上兵权旁落,只剩看长姐的笑话。

长姐受不了这天上地下的差距,私逃了。

不日将军回京便要大婚,人逃了是为抗旨不遵,诛九族的重罪。

父亲封了府里一批下人的口,才把消息截住。

正焦头烂额之时,将军携我登门。

「常月去边关寻我,让家中父母担忧,还请二位不要怪罪她。」

将军一撩袍角跪了下去,「一切皆是晚辈的错,要打要罚,还请让晚辈承担。」

父亲震惊地看着我,母亲更是吓得一头昏死过去。

我跪在将军身后,眼神恳切地看着父亲。微微摇了摇头。

父亲出入朝堂多年,立时便知道轻重缓急,三言两语将此事带过。

将军走后,府门一关,我便跪在了祠堂。

「不告父母,私逃离家,其罪一!」

「冒名顶替,招摇撞骗,其罪二!」

「肖想姐夫,罔顾人伦,其罪三!」

对着李家列祖列宗,父亲历数我的罪过。

家法三十六鞭,打得皮开肉绽,几乎要了我的性命。

母亲被婢女扶着站在一边垂手不语,唯恐被迁怒。

我跪着一声不吭扛了下来,不曾哭叫也不曾求饶。

父亲或许从未关注过我,没想到自己还有骨头这样硬的女儿。

就像他没料到我敢独自前往边关,冒名顶了长姐的位置,还演得滴水不漏,连与长姐两情相悦的沈将军都没认出来。

大概是那一刻,父亲有了挽救李家满门的计策——李代桃僵。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万人空巷,十二抬凤辇将我抬入将军府。

5

我穿着彩绣龙凤对襟大红袖衫坐在凤辇上,穿过上京八条主街。

风吹起车架四周的红纱帷幔,我看见了昭容世子。

昭容世子眼神幽深,我冲他嫣然一笑,眉目流转,满面春风。

你看,我赌赢了。

去边关前,我曾寻昭容帮忙。

一路关口重重,凭我的力量,恐怕难以抵达。

「你真要去寻他?」

「且不说遇上山贼水匪,长途跋涉你如何受得?」

满上京只他与我意气相投,也只有他肯帮我,「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去。」

「他生死未卜,若你寻不到他又怎么办?」

「我只当赌一步棋,落子无悔,输了便输了。」

见我冥顽不灵,昭容叹了一口气。

「若你不是如此固执,反而不像你了,也罢。」

昭容替我写了一道密信,用以通过各州县关口。

临行前,昭容送我到城外竹林,晨光熹微,我骑在马上看他。

昭容丢给我一包王府小厨房早起做的果仁蒸饼。

「你太迂腐,别人随手施恩你念念不忘,做我的朋友不该如此古板。」

我把蒸饼揣进怀里回他,「迂腐古板都是我的心意,我已然随心所欲,世子不必介怀。」

道别时,昭容再次劝我三思:「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我只回他一笑。

我岂会不懂这道理,长姐不爱将军,我爱。既然下定决心要去找他,就绝不会后悔。

昭容劝我不住,最后只能提醒我,若东窗事发,我走投无路,可去寻他。

天南海北,他总能为我找个去处。

我想过东窗事发,没想到这样快。

6

得知我不是李常月,沈庭山又惊又怒。

他不肯见我,我去书房找他,还没进门,一个茶盏砸了出来,摔在我脚边。

我轻轻屈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是我的错,我痴心妄想嫁给将军,抢走了长姐的位置。

我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婢女如雨哭着劝我:「小姐,咱们回去吧。」

我想拍拍她的手,却没有力气。

「没事,将军生气了,我得跟他道歉。」

我勉强朝她笑笑,嘴唇干得一笑就开裂了。

只要能哄得将军不生气,我可以再跪一夜。

谁让他是我百般设计拼了命才挣来的夫君呢。

「小姐,明明不是你的错……」

「嘘——」我摇了摇头,「慎言。」

将军的近卫走出来,「夫人,将军命……命您回自己院子里去。」

他从前舍不得我多等一会儿,现在却不愿见我,我无话可说。

如雨扶着我走回去,路过花厅突然想起来梅花还没剪枝,将军爱看寒梅傲雪,我打起精神又去修整。

花架后突然传来昭容的声音,「你还没被赶出去呢?」

我剪下一段枯枝,「快了。」

如雨退到厅外,昭容从花架后转出来,同我一起欣赏光秃秃的梅枝。

「让你东窗事发便来寻我,你递不出消息?」

我摇摇头,「我还没有走投无路。」

「他倒比我想的大度。」昭容随手折断一根草茎,在指尖碾碎。

「确实。」我点点头,「将军心地善良。」

「你看他总是样样都好。」昭容的语气似乎有些落寞。

我不知他为何这般模样,只好努力寻找话题:「世子为何处处帮我?」

我虽感激他,也好奇他为何对我另眼相待。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唐突,昭容眼神微动,转开了脸,气氛沉寂。

我正想说若是为难便不用答了,昭容却看着别处开了口。

「世间万般于我都寻常,唯情之一字最难解。或许你身上有我要的答案。」

我懂了,昭容是被我对将军的深情感动了。

我笑笑表示理解,不再追问。

踏出花房前,昭容告诫我,「为人替身者,结局难得善终。」

那时的夕阳又暖又亮,直晃人眼。

我偏过头回他,「报应不爽,本该如此,多谢世子提醒。」

我的报应,从我开始觊觎长姐未婚夫时就注定了。

7

近来总不舒服,早晨勉强用了一点粥水。

如雨想再劝我吃一点,我却无论如何吃不下了,反胃得狠。

我把做到一半的褡护取出来,坐在窗边慢慢地缝。

如雨从外面走进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什么事?」

我落下一针,想绣个兰草花样。

「小姐,将军身边伺候的人来传话,说将军不肯用药。」

手中的针失了准头,扎进指腹一截。

血流出来沾到刚绣成形的花样上,我赶紧丢了针。

将军自边关受伤后,就变得比较敏感,心情时好时坏,就医吃药都要哄着。

昨日动了这么大的气,今日闹脾气不肯用药也正常。

我搁下手中的活儿,叫如雨包了蜜饯,才换了衣服去拿药。

估摸是热了两回实在劝不住将军,下人才来寻我。

我端着新热的汤药,走进将军的书房。

一支笔被扔到我脚上,墨汁四溅脏了我的鞋袜。

「滚出去。」

将军坐在书案后,一条抹额遮了眼,绷着身子神色冷峻。

「将军怕苦,我带了蜜饯,将军把药喝了吧。」

我缓步走上前,把药搁在书案上,摸出纸包打开,里面是上京最好吃的蜜饯果子。

将军不想吃蜜饯果子,也不想见到我。

一把掀了书籍纸卷,怒不可遏,「我叫你滚出去,李、常、星。」

我退一步,悠悠跪在地上。

「长姐若是知道将军作践自己的身体,必定心痛难当,还请将军用药。」

将军似是被我的无耻震惊到了,「你还有脸提你长姐?」

「李常星,一直以来,竟是我小看你了。」

我耳根一热,也觉得有些荒唐。

左右已经没脸没皮,我心一横,开口道,「若是将军不肯用药,我便与长姐说说,在边关是如何与将军情深意重走过来的。」

毛笔架又被摔在地上,散落一地,将军险些被我气晕过去。

如若不是这实木书案太沉,将军估计想直接推翻书案砸在我头上。

「你拿这个威胁我?」

将军声音带着痛楚,「连这个,你也能拿来利用是不是?」

若不是将军作践自己身体,我万万不会拿边关的陪伴威胁他。

他将那段记忆视作耻辱,我却珍之重之。

所以不会愿意与任何人分享。

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如此种种,我死也记过奈何桥。

金校尉往里探了探头,有些担忧,我在背后悄悄冲他摆摆手,示意不必管。

「将军若怕长姐知晓,就乖乖把要喝了。」

真怕将军被我气坏身体,威逼利诱,到底还是把药劝下去了。

我捡了蜜饯,习惯性地递到将军嘴边,被将军一偏头打了开。

「好好待在院子里,不要再闯祸。」

他脸上的厌恶与烦躁快要化为实质,我识相的告退。

金校尉把我送出前院,我嘱咐他若是将军再不遵医嘱,仍旧来寻我。

金校尉应是,便回去照看将军。

而我刚回院,就被禁足了。

8

父亲来信,说长姐回来了,让我择个人日子自我了断,保全李家门第清白。

信上说,假的终究是假的,萤火岂能与皓月争辉。

一字一句,皆是诛心之言。

我自知从小不如长姐得他们喜爱,却没想到会被要求走到这一步。

好一个自我了断,欺君罔上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手笔。

当初为保全李家,父母能瞒天过海,现在为了给长姐铺路,让她重新嫁给沈庭山,便要过河拆桥叫我了断。

什么狗屁的一命相连,李常月与李常星,何是姐妹,更若云泥。

我撕了信,一把扔进炭盆里,火撩起来,却似在烧我的五脏六腑。

大约是身体不适,又气急攻心,天旋地转间我一头栽倒。

意识消失之前,只听见如雨哭着扑过来唤我。

待晚间转醒,如雨还在房里伺候,扶我起来喝药,又递我蜜饯解苦。

我被李家抛弃,心里难受得紧,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她眼眶红肿,似是哭了许久,我笑她像红眼兔子。

「做什么这样哭,当心伤了眼睛。」

如雨扑通一声跪下,从喉咙逼出一声,「小姐,您有孕了。」

我登时傻了,手不自觉抚上平坦的小腹。

「你莫不是唬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有孕。」

我怕她同我闹笑话,努力镇定下来。

「大夫诊了三次,小姐,你的月事已经推迟半月有余了。」

我心里默算,果真如此,一时间只感觉四周的一切都朝我压过来。

偏偏是这时候,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将军厌弃我,李家要逼我死,我已是道尽涂穷。

无论孤身前往边关,或是心存死志回京,我孑然一身,横竖不过以死谢罪。

可如今腹中有了将军的孩子,我该如何自处。

我无助地看着如雨,悲从中来。

「将军他……他知道吗?」

如雨膝行两步握住我的手,试图安抚我。

「我嘱咐大夫有孕头三月不宜示人,又给了他许多银钱,将军应当还不知。」

如雨随我长大,深知我的处境,当机立断帮我瞒下此事。

我略略放下心,「好,做得好。」

将军正恨我入骨,若叫他知晓,恐怕这孩子活不过明天。

我不甘就此了断了,我要活着,至少,活到把我和将军的孩子生下来。

如此,我死而无憾。

第二日,管家来了一趟,送了些名贵药材。

「夫人看着憔悴多了。」

我不愿像个深闺怨妇,笑着说没有。

「夫人……」

管家向前一步,将一叠银票塞我手里。

「将军下令彻查夫人替嫁一事,现下只是一时难过,等将军想通了,就会与夫人和好如初。」

「夫人看顾好自己的身体,莫叫将军担心。」

这话叫我心里一震。

将军下令查我,早晚会查到我怀孕之事,我要赶紧走。

厨房往外送脏水的老陈答应送我出去,我让如雨把一应细软收拾妥帖,银钱全换成银票。

趁着金校尉将看守的人支开,悄悄从厨房后门出逃。

老陈与金校尉自边关就一直跟随我们,到底怜我情深,不愿我落得凄惨下场。

哪知我自以为悄无声息,却叫一个人全看在了眼里。

还未逃出城门,我便叫人捉了起来。

「这是往哪里去,怎么遮遮掩掩不敢见人。」

9

是昭容。我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来?」

昭容让我上马车,「若不是我派人盯着将军府,怕是让你逃了。」

我有些无奈,他当真闲得。

「长姐回来了,我还不走等着给她当垫脚石?」

「她金枝玉叶惯了,嫁给废人至少能保富贵,我一早知道她早晚是要回到李家的。倒是你,怎么急匆匆就要走?」昭容问道。

我冷笑一声,「父亲递信给我,叫我担下全部罪责,不要连累李家。」

昭容何等人精,即使我没明说也通晓其中之意,怒不可遏。

「自小你便低李常月一头就罢了,还想叫你贴她一条命。」

「虎毒不食子,他竟然做得出这样偏颇的事,枉为人父!」

我低眉不语,连外人都知道这是禽兽行径,我那向来把礼教纲常挂在嘴边的父亲,却说一套行一套,伪君子真小人。

昭容又问,「沈庭山可知道?」

我摇摇头,现下我躲他还来不及。

「在边关你伴他多时,他再恼怒也不至于要你的命,你何苦冒险出来,外面说不定不如将军府安生。」

「将军府不能待了。」

我笑得苦涩,眼中情愫交杂抚上平坦的小腹,「我有孕了。」

「有孕?」

昭容惊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我盖着小腹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马车晃晃悠悠,车内气氛凝结一般。

「怎么突然……」

「谁知道呢?」

我也想问,怎么偏偏这时候有孕,只能叹造化弄人,死都不叫人死得安生。

昭容有些恍惚,「有孕……确实要从长计议,离这烂摊子远远地为妙。」

「你现在不比以前,一人一马能跑到关外去,我给你在京郊寻处宅子暂时避一避,等李常月入了将军府尘埃落定,或许你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到时我再送你们三个去南边。」

我有些感动,以我的身份地位,与昭容是八竿子搭不上的,他却三番两次为我谋划。

「你处处为我着想,我无以为报,若不嫌弃,等孩子生了我让他认你做干爹。」

我只是打趣一句,昭容却顺口应承下来,「一言为定,待他周岁,我给他打长命锁。」

昭容做事稳妥,帮我安顿下来,又调了人来守卫,我安心不少。

我与如雨只能日日呆在房内,虽高床软枕,连窗都开不得。

我倒觉得挺好,清净自在,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时刻模仿另一个人。

外面的事一概不得知,我既没有消息,也不想去打听。

直到半月后,将军重兵围了这儿。

10

已是深夜,点点星光疏疏朗朗,如雨扶着我出门。

将军骑在马上,腰间清锋出鞘,一身的煞气。

火把与灯笼照得这一方天地殷红,光影明明灭灭。

下人护院躺了一地,晕的晕伤的伤。

昭容应是匆匆赶来,手持宝剑与将军对峙,难得衣冠不整。

「出来做什么,快扶你家小姐回屋去。」昭容示意如雨。

「再不出来你们就将这地儿拆了。」

夜里风寒,昭容在屋子里铺了地龙,屋内温暖如春我只披一件纱质薄衫。

现在出了门就不够避寒了,一开口都先咳嗽两声。

将军歪了歪头仔细辨认,然后准确无误地看向我的方位。

他朝我伸出手,表情自发现我是李常星以来,最柔和的一次。

「过来。」

他叫我过去,我分不清他叫的是李常月,还是假扮李常月的李常星。

我走下石阶,不知是被地龙烤酥了骨头还是太久没出门,腿一软向前扑去。

昭容脚下一动稳住我,吓得如雨惊叫一声,连忙扶我,微不可察地护着我的小腹。

将军似乎听见,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

我及时开口,将他阻在原地,「将军为何来寻我?」

将军咳嗽了一声:「你私逃出府,我自然要来寻你。」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这声咳嗽是为了掩饰他脸上的不自在。

他为什么不自在?我不懂。

我是他心上人的妹妹,却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也许是这个让他不自在吧。

「妾身斗胆,敢问将军准备如何处置我?」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语调都不稳。

将军还未开口,身后副将便代为回答,「私逃出府,是为抗旨,当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我笑起来,哪怕被冷风呛了气也不停,笑到满眼泪花。

将军回头看向那个副将,金校尉拿剑鞘拍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将军有些慌张向我解释,「我……不会如此,你别乱想。」

金校尉也摇了摇头,示意我别信副将的话。

可我如何不信,我深信不疑。

「若是将军真能大公无私,禀告圣上将李家满门抄斩,我也算死得不冤。」

「可将军会吗,你舍得吗?」

舍得让李常月给我陪葬吗?

他舍不得,就像李家一样,最后死的,只会是我李常星一个。

看着漫天红光,我有些不知所措,世上人这么多,无人爱我,也无人救我。

突然,如雨放开我,冲将军的青锋直直撞了上去。

「求将军放过小姐,奴婢愿替小姐去死!」

「不要!」

谁也没料到,一个沉默的婢女会慷慨赴死,将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剑锋就已割破如雨脖颈。

我往前扑了两步试图拉住她,却狠狠摔在地上,只能看着她血溅马前。

「如雨,不要……」

我眼睁睁看着她跌落,失了言语的能力。

将军手一颤,手中染血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想朝我走却被绊住。

如雨抱住他的腿,「求将军……放过小姐,让小姐……活着……」

我心口发紧,喘不过气,想叫叫不出声,想哭掉不下泪。

我想叫人救她,却不知该求谁,她对我忠心忠义,我却让她因我而死。

如雨深深地看我一眼,视线落在我小腹处。

她笑了,一张口血大口大口吐出来,「小姐……活着……」

声息渐消,我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既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别的。

现在,李常星真的孤身一人了。

11

我感觉浑身发冷,却生不出力气。

将军张口想说点什么,「是她,自己……」

我惨然一笑,不知该恨谁,或许从我去边关寻他开始,就是个错误。

「将军,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昭容扶我起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我无暇顾及。

「随我回府去,我再给你找婢女伺候。」将军声音有点哑,温声安抚我。

温柔得就像从边关回京前夜。

「将军骗我。」

「不骗你。」将军望着我,「替嫁我会瞒下来,安排厚葬你的婢女,你仍旧住你原来的院子,喜欢谁伺候我给你买。」

「跟我回府,常星。」

我看着如月躺在冰冷的地上,「我不想回去了。」

上京已没有我立足之地。

我捏起腕间的玉哨吹了一声,围着院子的士兵不明所以。

下一秒,追风从外横冲直撞的闯了进来。

昭容咬牙揽过我的腰,带我纵身上马。

将军似是察觉,「拦下夫人!」

我卯足劲吹出更激昂的曲调,如同年幼时听见的那样。

将军手下的马匹躁动起来,左冲右突想要离开这个对他们而言过于狭窄的院子,士兵迫于军马铁蹄被分散开。

金校尉诧异发声,「军哨!」

是驯军马的哨曲,谁也不知我会。

当年将军无论如何都没教会长姐的哨令,我却偷学得很好。

我抢过昭容的剑狠抽马臀,追风长嘶一声向外奔去。

追风曾带我去寻将军,今日却要带我逃离他。

人马乱作一团,我回头看,将军处在乱局中眼神迷茫,他已分辨不出我在何处。

失了视觉,可以依靠的听觉又被人声马鸣所扰,他必十分不安,才会露出如此慌张的表情。

他眼里有泪光,嘴里叫着我的名字。

在边关时,若早起寻不到我,便会如此情状。

我心中一痛,也许这一刻,他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我狠心不去看他,以免自己重蹈覆辙。

金校尉看我一眼,昭容全身紧绷等待一战,他却没有出手拦我,只隔着人向我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去保护将军。

追风冲出宅院,昭容接过缰绳,带我往南城门去。

追风跑过长街,身后的喧闹离我们越来越远。

临近城门,守卫的士兵上前阻拦,昭容从腰上扯下令牌扔给他。

「亲王急令,速开城门。」

士兵手忙脚乱地接过查看后,赶紧还了令牌开了城门。

昭容就这么带着将军府的逃犯堂而皇之地出了城。

事情并未完。

当夜,我的肚子痛起来,里面似有刀刃剜剐,将我的血肉生生分离。

「来人,来人……」

我呼了两声无人应,滚下床榻往外爬去。

守夜的婢女正深眠着,我将她推醒,婢女慌慌张张爬起来点灯,惊叫出声。

「小姐,好多血!」

我已经痛到麻木,这才感觉下身濡湿,回身一看,长长的血印,亵裤染得鲜红。

「去叫大夫,快去!」

我厉声喝道,回神的婢女跑了出去,很快昭容与大夫匆匆赶来。

「夫……小姐如何?」

昭容连衣服都未穿戴齐整,外衫披在身上。

「小姐脉象细弱虚浮,孩子……没了。」

大夫拱手道一声节哀。

我躺在床上,手捂在小腹处,一时间难以呼吸。

肚子疼,头疼,眼睛疼,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疼。

昭容艰涩开口,「怎么……会这样?」

我望着帐顶,只觉得心连着孩子一起被剜了去。

「小姐最近可有大悲大痛之事?」

我看着床顶雕花,木然点了点头。

昭容被我呆滞的神情吓到,唤我一声,「李常星……」

「有孕头三月本就不稳,小姐阴虚血热,又郁结于心,应当早有滑胎之兆,只是今日才发作罢了。」

早有滑胎之兆?

我勉强回忆起,逃出上京时小腹坠痛,我只当是摔下石阶受了惊吓。

这孩子来得突然,走得更轻易。

如雨为他丢了性命,他还未曾显怀,就已经没了。

我浑身战栗,咬紧牙关,喉中呜咽出声,手下不停抓挠被子,也抵不过心中难受半分。

昭容不比我好多少,握紧我的手怕我伤了自己。

「常星,你别怕,别怕……」

「我带你去江南,离上京远远的,我们再也不回这儿。」

昭容声音哽咽,伸手撬我紧闭的牙关,被我咬住厮磨啃噬,伤口深可见骨。

我一嘴的血腥气,眼泪从眼角滑落,湿透软枕的绣面。

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昭容附耳来听。

「我错了……」

「为人替身者……不得……善终。」

昭容,我知错了。

我不该觊觎长姐的未婚夫,不该嫁入将军府,不该生成李常星。

做牛马草芥,也不该做人替身。

12

长姐终究没有再入将军府。

因为将军死了。

昭容告诉我的时候,我在一架扶芳藤下的躺椅昏昏欲睡。

听此手指一颤,深深抠进藤蔓。

将军从大夫口中得知我怀孕的事,竟莽撞的进宫请旨与「李常月」和离。

皇恩浩荡,天威难测,圣上金口玉言赐下的婚,岂容他说和离就和离。

将军跪在御书房外以死相逼,龙颜震怒,雷霆手段。

收兵权,抄沈府,散尽家仆,一夕之间,只剩空府。

圣上赐下一杯毒酒,全了将军心愿。

我以为,我的心早已麻木,却在听见将军死讯时无比鲜活地疼痛起来。

假山温柔唤我名字的男子,边关与我相携度日的将军……

回忆比翻腾的江水还汹涌,让人难求生,不得死。

四周都静止了,连空气都停止流动,憋得心跳加速,才恍然发觉自己忘了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眼底的湿意。

「与我何干。」

我转身背向昭容,用背影表达了拒绝交谈的意愿。

我应当掩饰得不好,身上颤得很厉害。

好一会儿,昭容叹了口气,「也许将来我会后悔,但我不是帮他。」

「我是为了你。」

他在说什么?

我转头,跟着他的眼神看向院门口。

黑色登云靴踏进来,然后是我最熟悉不过的褡护,上面一针一线,全是我亲手所绣。

「常星?」

我猛然转过脸,看天看树看云,就是不看他。

我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声,一眨眼,就落下泪来。

李常星不能再为将军哭。

本应被毒酒赐死的将军出现在院门口,憔悴得狠,茫然寻找的视线让人心碎。

昭容看不下去,掷枚铜板到我脚下。

将军循着声过来。

「昭容说你要去江南,带我一起,好不好?」

将军摸到我脚边,蹲下身轻轻靠在我腿上。

「我错了,常星,我太愚钝了,一直没看清自己的心……」

眼泪决堤,我轻轻踹他,哭着问,「为什么要忤逆圣上,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本该是万民敬仰的将军,即使没有实权,也该在上京做个富贵闲人

为什么要抛下所有,让自己成了一个被赐死的罪臣。

将军指尖轻触我的脸,「怕再也见不到你。」

泪眼婆娑时,他唤我的名字。

「对不起,你来边关寻我,我却没认出你。」

我哭得更厉害了,「将军曾说……以后都会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把我认成长姐?」

「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以后只有李常星,我再不会认错了。」

「你真的喜欢我?」我哽咽着问他。

「真的。」将军用力抱紧我,我也紧紧回抱他。

这一天,我还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了。

院外桃红柳绿,江南青墙黛瓦。

我心力交瘁,窝进他的怀抱疲倦地闭上眼。

与君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日丽风清,又是一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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