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觉醒来,我成了杀害我未婚妻小眉的凶手。
她的左手指向墙壁,上面是蘸着她鲜血涂抹的几个大字:至暗时刻。
婚房里到处都是我的指纹,对面的邻居作证,听见前一晚我们剧烈的争吵。
是的,前一天晚上,在一场温存之后,我确实是与她吵了一架,她生气地勒令我滚去书房,我无奈地抱着被子离开卧室,不知为何,向来睡眠极差的我,在书房里睡了一个史无前例香甜的觉。
清晨,我被警察破门而入的声音惊醒,头痛欲裂,浑身颤抖。
而我美丽的小眉,在我沉睡的这一个深夜,被肢解在这所婚房的各个角落。
这是一场完美的谋杀,我是一个板上钉钉的凶手。
但是,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她。
在戴着手铐离开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小眉死不瞑目的头颅,她张开嘴巴,对我说:为我报仇。
我确认那不是幻觉。
是的,她也知道,我是无辜的。
2
「至暗时刻」。
这是凶手蘸着小眉的鲜血在墙上画下的诳语,也是我与小眉之间的暗语。换句话说,这四个字只有我和小眉知道,没有第三个人。
至暗时刻: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我们都是在自己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刻,遇见了彼此。小眉曾依偎在我怀里说,在她人生中的最低谷遇见了我,被我爱,被我珍视,被我呵护。
「至暗时刻遇见你,是我的高光时刻。」
小眉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也很动情,我把她拥入怀里,亲吻她的脸颊:「不,小眉,等我为你披上嫁衣,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是你的高光时刻。」
爱就是彼此的高光,对此我深信不疑。
可是,还没等到我为她披上嫁衣,我美丽的小眉,便已香消玉殒了。
究竟是谁杀了她,是谁?
看守所里高墙冰冷,阴森彻骨,我蹲在墙角彻夜不眠,百思不得其解。
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之间的暗语,除非,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四个字,是小眉自己写在墙上的,她在向我传达些什么,关于她的「至暗时刻」,关于杀害她的凶手,关于她前世今生的秘密。
还有,关于我。
3
睡在看守所的高墙里,我梦见了凶手。
他手持利刃,行云流水的刀尖之下,如庖丁解牛。
我呆呆地看着,感觉不到恐惧,甚至觉得,有病态的美感。
凶手忙碌好,擦拭掉刀尖上的鲜血,转过身来看向我,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我的身体。
我快窒息了。
那个凶手,是我。
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挣扎着醒过来,两个人打开铁门,站在了我的面前。
这两个人,有着人的身体,却是一个牛头,一个马面,面目谈不上可憎,但也绝对诡异。
但我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觉得有莫名的亲近。
牛头人说:「墙壁上的血书,证实是你的手指书写,指纹痕迹吻合,你还想说什么?」
我?我写的?怎么可能?
我虚弱地摇摇头:「不是我杀的……」
马面人看了看牛头人,说:「我看,要么把他先带下去给头儿吧。」
牛头人皱了皱眉毛,冷冰冰地对我讲:「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吧,再不招,头儿的脾气你可知道?」
头儿?谁是我的头儿?我摇摇头:「不知道。」
马面人明显没了耐心,他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在这里跟他浪费时间没有用,大哥,我建议先把他带下去再说,否则,小眉的事情……就真的没一点希望了。」
我瞪大眼睛,试图消化他与牛头人的对话。
「下去?下去哪里?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只要……小眉可以活过来!」
我爬起身,抓住马面人的长褂,但扑了个空,他的身体下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牛头人冷冷地盯着我,面目难辨。他叹了口气,示意马面人和他一起离开牢笼,锁紧大门时,他朝我扔来一样东西:
「你看看这个东西,再仔细回忆一下,明天我再来,还想不出来,我只能带你下去见头儿了……你好自为之。」
那东西轻飘飘的,落在我的面前。
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围巾,绢纱的质地,颜色鲜红,犹如血染。
4
我想起来了。
这条围巾,是小眉的,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脖子上就围着这一掬血色围巾,衬得她肌肤雪白,唇红齿白。
那是一个盛夏傍晚,太阳刚落山,她坐在河边哭泣。我刚好路过,心生怜惜,怕她想不开,便坐在她身边陪她。
她看见我这个陌生人坐在她的身边,不问,也不惊讶,只是默默地流泪,我递给她纸巾,她也不接,任凭眼泪流淌。
我束手无策,只好默默坐在她身边,一直到她停下来。
「谢谢你,陌生人。我好多了。」小眉抬起脸,一张雪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只有眼睛和鼻头因为哭泣而有些泛红。
我扶她起身,陪她沿着河岸一直走到闹市中心,一路默默无话,我不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因为人生本就艰难,艰难到语言苍白,能够说出来的痛苦,那都一定不是痛苦。
临分别的时候,我鼓起勇气,想问她的联络方法。
可还没等我开口,小眉便说话了:「陌生人,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我惊讶极了,下意识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而且……两个一样痛苦的人,不需要说话就可以相爱。」
她低头指了指我手里的塑料袋,那是我刚从医院确诊抑郁症出来,医生配发的袋子,上面清晰地印着医院的名字:精神卫生中心,满满一袋子的安眠药和抗抑郁药。
她抬起头来,瞳孔里映着我的瞳孔,我久久凝视着她美丽而忧郁的眼睛,心中温暖,不由得揽她入怀。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她的话。
是的,两个一样痛苦的人,不需要说话,就可以相爱。
5
一天后,牛头马面如约而至,牛头人问:「你想起来了吗?」
我点头,将和小眉初遇的情境,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
「你们回家之后,都做了什么?」
我迟疑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回答:「拥抱,接吻。」
马面人喘着粗气,青筋暴露齿间霍霍,我看他的样子,像是快要忍不住摁住我暴打一顿。
牛头人斜睨着我:「你们进展倒是挺快。」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继续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那这条围巾,后来去了哪里?」马面人恶狠狠地问。
我摇头:「我忘了,那天她跟我回家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
牛头人长叹了一口气,问我:「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马面人一掌拍在桌子上,把一份报纸扔在了我的面前:「你自己看。」
我困惑地捡起报纸,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没什么异常,这只是一份简简单单的报纸,讲述着我所居住的小城里发生的各类新闻轶事。
牛头人提示我往下,报纸中缝,最下面的一则启事。
那是一则尸体认领启事。
「7 月 24 日,在本市云亭路市民公园景观河东侧,发现一位女性死者,约 22 岁至 24 岁,体型瘦,身高 167CM,长黑发,身穿白色棉质连衣裙,足穿白色帆布鞋。现场经勘查,确认该女性死者为自杀身亡,使用下图中红色绢纱质地的围巾,于河边自缢身亡。警方目前未发现任何身份证件,如果市民家中有年龄相仿、或与以上描述相似的失联人员,请与公安交通警察大队事故中队联系。」
再看照片,一口冷气倒灌入脑。照片上是小眉的脸,双眼紧闭,犹如睡着,报纸上她的脸还是那么美,仿佛从未死去。
我有些颤抖,牛头人盯着我,提示我说:「你再看看日期。」
我翻过报纸,双手抖得更厉害了,报纸日期是整整一年前。一年前,我在河边遇到了独自一人默默流泪的她,把她带回了家。
小眉,我的小眉,她死在我认识她的那一天,就用我眼前的这条红色绢纱围巾,在我们初次相遇的河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的未婚妻小眉,她不是人,是一具死亡已经一整年的尸体。」牛头人说。
我浑身颤抖,不敢相信。牛头人咄咄逼人,继续说道:
「一年后的今天,她再次死去,被杀害在了你们的婚房,而你,却是这个凶手的头号嫌疑人。」
这怎么可能呢?我呆呆地望着牛头马面。
我深爱的小眉,我朝夕相处的小眉,我的未婚妻小眉,她竟然是一具尸体。
我这才想起她永远冰冷的身体,想起她害怕阳光灼热不敢白天出门,想起她雪白的、毫无血色的皮肤,还有她不同寻常的美丽。
马面人鼻孔里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我。忽然,他冲上前来扼住我的脖子,狠狠钉在墙上。
「你知不知道……」马面人贴着我的脸,牙间霍霍,话语冰冷,「小眉在你手下已经魂飞魄散……永无超生的可能,你为何要这样对待小眉?连一个全尸都不留?」
我被马面人一双手钳制得血液上涌,心跳轰鸣,他是真的愤怒了,眼睛像在喷火,除了火焰,我还看到了眼泪。
那是爱着小眉的人,才会有的眼泪。
在快要窒息的恐惧里,我也惊诧着他眼底的悲伤,牛头人上前来,将马面人使劲儿拉开了。
我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马面人恶狠狠地盯着我,脖子上青筋暴露,那一张马脸看上去有些滑稽,可下一秒,他却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牛头人拍了拍马面人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说:「你真的,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我绝望地摇了摇头。
「邻居说那天听见了你们在争吵,你们在吵什么?」牛头人提示我。
我使劲儿想了想,发现记忆就像被摁下了 delete 键,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仅仅那天发生的事儿我忘了,就连小眉的脸,在我的记忆中竟也模糊了。
马面人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呜咽着说:「他全都忘了,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牛头人叹了口气,对我说:
「你知道吗?人这一生会死去两回。第一回,是在人间的死亡,肉体消失,但这个时候,她并没有真正的死去,她的魂魄还在世间飘荡,无处不在,因此人间那些爱着她的人,还会时时想起她,怀念她,记得她;第二次,是魂魄的死亡。如今,你杀了小眉的魂魄,她魂飞魄散之际,这个世上所有爱她的人,因再见不到她的魂魄,也会慢慢忘记和她经历过的一切,然后,她也便真正的死亡了。」
我使劲儿摇了摇脑袋,猛地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我难以置信地举起双手,难道?真的是我杀了小眉吗?我为什么要杀了她,还用了如此残忍的方式?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还没想清楚,马面人便从地上一跃而起,咆哮着说:
「我要杀了你!」马面人眼睛血红,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我冲来,「以命抵命!」
在那把匕首刺进心脏的前一秒,我想起了小眉搁在婚纱照前的美丽头颅,她死不瞑目,张开嘴巴对我说:为我报仇。
6
醒过来的时候,心脏是疼的。
我惊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那里并没有伤口,也没有鲜血,只是实实在在的疼痛,让我连起身都觉得艰难。环顾四周,牛头人与马面人已经不见了,我躺在原处,四周都是冰冷墙壁,铁窗阴冷,窗外一丝阳光都没有。
有脚步声逼近,像是很多人,我赶紧坐起来,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着一身白衣,带着一大群警察进来了。
他看起来面目平和,但不怒自威,看上去……似乎是牛头马面嘴里说的那个「头儿」。
「你是头儿?」我问。
老人盯着我,展开了笑颜,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不得不说,他笑起来的时候,我紧绷着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关于这场谋杀,你还记得些什么?」老人收起笑容,问我。
他身后的人像归巢的鸟,呼啦一声全部聚了上来,我的心脏又砰砰地跳了起来。
「我……我只记得,和我的女朋友小眉订了婚,我们……很相爱,然后有一天,我们吵了一架,她让我去书房里睡觉,再然后,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被杀死了,尸体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墙壁上不知道是谁写了『至暗时刻』四个大字,他们说,小眉……是我杀的,然后……然后……」
我使劲儿回忆,如数家珍,又把在这里遇见牛头马面人的事儿老老实实说了一遍。
所有人都认认真真地听我讲完了,我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
「但是,我没有杀小眉,我那么爱她,怎么可能下此毒手?小眉跟我说,要我为她报仇,凶手一定是另有其人……」
老人挥手打断了我的话,他摘下眼镜,默默地擦了擦,又叹了口气。
他慢慢退出我的牢房,声音平静地说道:「孩子,凶手不是别人……正是你,你确实杀了她。而且,你必须杀了她。」
我瞪大眼睛,老人说的话让我难以置信。被马面人匕首刺中的地方,又摧枯拉朽地疼了起来。
那真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几乎让我呕心沥血的痛楚。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对其他人的嘱咐:「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悲怆地吼出。
7
我昏昏沉沉地在牢房里睡去又醒来,连黑夜白天都分不清楚。
我想着我可爱美丽的小眉,可就像牛头人那天说的一样,我对小眉的记忆越来越少,越来越淡。记忆仿若后视镜里迅速倒退的风景,倏忽消退,转瞬即灭。
这件事让我觉得恐慌,我不想忘了小眉,忘记小眉,就等于背叛。
于是,我决定把自己和小眉的故事写下来,包括我与她的相识、相知、相恋,也包括她诡异的死亡。
即便她陪着我的那一年,她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但在我眼中,不管小眉是人,还是鬼,她都是我的挚爱。
可是,牢房里没有纸和笔,怎么办?
面对着空白的墙壁,我突然想起那一晚墙壁上的四个血字:至暗时刻。
有办法了!我兴奋起来。
我站起身,咬破手指,鲜血如注,我蘸着指尖的鲜血,在墙壁上,写下了我与小眉的第一行故事。
我不分昼夜地写着,相信记录一切,便能让记忆永生。我疯狂地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疯狂的记录下一切我所能想到的细节。
直到那一天,月色凄凉,夜风低吟,有人来到了我的牢房。
8
我不认识这个在夜深时分出现在我牢房里的男子,他长着一张长而瘦削的脸,眼珠漆黑,肌肉强壮,不知为何,我看他有些面熟。
「你见过我吗?」他静静地站在牢房中央,问我。
「我好像见过你。」我对他说。
「你最好没见过我。」陌生男子露出莫名难辨的笑容,又仔仔细细把墙壁上我的血书看了一遍,「走吧,我带你走。」
我惊奇地爬起身来:「带我走?去哪里?离开这里吗?」
陌生男子一动不动:「对,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找小眉。」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几乎是一个打挺,从地上跳了出来。
牢房的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在前方,我紧随其后。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异,仿若是飘在太空中的水母。
我没多想,一路跟着他,穿过长长的昏暗的甬道,穿过无数潮湿的铸铁楼梯,一层一层又一层。
一路无人,可越走到后面,越觉得昏暗阴森,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人面目难辨,各个长得奇形怪状,有穿着长衫的,有一丝不挂的,有佝偻如钟的,也有壮硕如虎的。有小得如同手掌般大小的奇怪小人,在我肩头跳跃,或在双腿间穿梭不止,不时跳着对我叽叽喳喳,不知讲些什么。还有一些张着血盆大口的,流着气味难闻的涎水,黏糊糊,血淋淋,时不时猛地凑到你眼前,不怀好意地讪笑着。
「你不害怕他们?」陌生男子放缓脚步问我。
我摇摇头,我只想见到小眉,只要能见到她,去哪儿我都不害怕。
「这是通往阴曹地府的必经之路,小眉也是走过这条路的。」陌生男子说。
我心酸极了,不觉打量四周,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吗?会害怕吗?会孤单吗?这里如此阴暗潮湿,还有这么多奇怪的生物,她胆子那么小,一定害怕极了。
「你真奇怪,普通人走到这里,早就吓得腿软了。」陌生男子瞥了一眼我,说道。
「我不害怕,小时候痴迷蒲松龄老人家的《聊斋志异》,里面的十八层地狱,各类鬼神我都读得烂熟,况且,马上就能见到小眉,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老老实实回答他,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那你肯定也知道,要见到小眉,你待会都要经历什么。」
陌生男子话音刚落,我们便走到一扇门前,他领我推门而入,内里惨状,愕然在目。
9
十八层地狱,拔舌狱、剪刀狱、铁树狱、孽镜狱、蒸笼狱、刀山狱……每一层地狱,光听名字就令人胆寒战栗。
放眼望去,四海皆苦,受苦的人……也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男男女女,披头散发,身上早已是血肉模糊,简直无处下脚。哀鸣声、哭叫声不绝于耳,令人毛骨悚然。
我早在《聊斋志异》中读过席方平遭火床刑、刀锯刑,读过曾孝廉入油锅下刀山,读到过「骨头焦黑,凝血模糊」,读到过「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可临到真实现场,莫大的恐惧还是乌泱泱地碾了过来。
陌生男子盯着我:「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是小眉曾走过的路。」
我可爱的小眉,我美丽的小眉!
「十八层地狱,不应该是那些罪孽深重的人才应该下的吗?小眉做错了什么?」我低声咆哮。
陌生男子没有表情地盯着我:「因为你。」
我大骇。
他转过头不看我,接着说:「因为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小眉留在人间原本美丽、洁净的灵魂,在我们阴曹地府,只有那些罪孽极为深重的下下等的鬼魂,才会让自己的魂魄,再次在人间遭此酷刑。」
我浑身颤抖,站也站不住了。
「你为何要杀她?」陌生男子咬牙切齿。
我无力地摇着头:「我没有……我不记得了,我……」
「所以。」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要想见到小眉,你就必须走她曾经走过的路,受她曾经受过的苦,到她面前,亲自向她赎罪,用你的魂,换她的魄。」
「我愿意。」我抬起头来,满面泪水。若真是我杀了她,让她遭受此等煎熬痛苦,那么,让我经受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心甘情愿。
「不是所有人,都能挺过这十八层地狱的,也许,你也会在某一层中魂飞魄散,再也没有超渡和见到她的机会。」陌生男子冷冷地说。
我愿意,我脱掉衣服,我准备好了,我要去向小眉赎罪。
我跳下了第一层地狱。
10
第七层,刀山狱……第九层,油锅狱……第十四层,血池狱……
我已熬到第十六层,磔刑狱。
魂未飞,魄未散,却已身形难辨,血不是血,肉也不是肉,我是漂浮在火海刀山上的碎片,是溃烂至骨髓的残尸。
还有两层,我便可以看见我心爱的小眉,用我的魂,换她的魄。
陌生男子悬浮在高空中,负手在后,冷冷地望着我,陪着我,他的长衫下没有双脚,犹如神灵。
有人似乎在喊我的名字,我虚弱地撑起七零八落的身体,放眼望去,熬到这一层的人已经是屈指可数,他们和我一样,人不人,鬼不鬼,苟延残喘,连哀叫都没了声音。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喊我?我一度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突然,一道光闪过,陌生男子在空中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哀叫,他被那束光击中,像一只沉重的大雕,掉了下来。我大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把利剑,穿过他的胸膛,狠狠钉在了地上。
还未回过身来,有人托起了我的身体,连拉带拽,将我带离了磔刑场。
竟是牛头人!
他小心翼翼将我轻轻放在地上,离那陌生男子不远的地方。又站起身来,厉声对那陌生男子说道:「大胆马面贼!你竟敢擅自作出这等下贱之事!我将你当同仁盟友,却没想,你竟然心肠黑到了这般地步!」
我惊得浑身骨骼吱呀作响,马面人?这陌生男子,竟然是前几天险些在牢中杀了我的马面人?我咯出一口黑血,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
牛头人看了看我,眼里心痛万分,忙掺起我,往我嘴里吞了一颗丹药,朝着我低吼道:「挺住!」
地上的马面人怪异地笑了起来,指着早已面目全非的我说道:「晚了!都晚了!他熬不过十八层地狱的,他和小眉,都会灰飞烟灭!我……哈哈,我成功了!」
「放肆!」牛头人厉声打断,「别以为我和师尊不知道你犯下的滔天恶行。」
哈哈哈,马面人笑了,露出得逞的微笑:「那又如何?总之,小眉再也无法超生,而他!命亦不久矣……轮回过后,我依然是我,而他们,早已魂飞魄散,人间再也无人记得。」
我惊呆了。
痛苦、羞愤、憎恶……全部涌上了心头,我盯着马面人的脸,突然脑子炸裂。小眉,奸污,自缢身亡,未婚妻,抑郁症,牢笼,血书……纷杂痛苦的记忆,猛地灌进了我原本已是混沌空白的脑袋。
悲从中来,小眉……我的小眉……
万念俱灰时,我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11
慢慢睁开眼睛,四周宁静,虽然依旧阴暗,但已然不如刀山火海那般煎熬痛苦。
我支起身体,衣衫褴褛,肢体零落,但已感受不到痛苦。抬起头来,牛头人与一位老者负手而立,静静守着我。
这不是我在牢里,见到的那位老人吗?
他慈爱地走近我:「孩子,你醒了?」
「小眉呢?」我不死心。
老人长叹一声,抚了抚我的额头,手过之处,伤口愈合,污血凝固。
「正如牛头马面人所说,小眉已魂飞魄散,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悲怆无力地望着他,挣扎着起身,朝着牛头人低吼道:「带我走!她若魂飞魄散,我又为什么要苟延残喘留在这里?」
牛头人不动,老人轻轻拂手,我有如被神力缚住,无力地跌到在地,再也动弹不得了。
「孩子。」老人轻轻将我扶起,卧倒在榻上,那床榻凉如水,柔如云,触到身体哪个地方,绽开的皮肉无一不慢慢愈合。
「你可知道我是谁?」老人问。我摇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听你跟马面人说,你熟读我的《聊斋志异》?」
我抬起眼,有些诧异地望着眼前的这位老者。他微笑着,又继续说道:「那你也一定记得《梅女》的故事。」
怎会不知呢?梅家故宅,进了一位小偷,被梅家的人抓住送到官府,为了脱罪,这小偷贿赂典史三百铜钱,污蔑梅家的女儿是他的情人,他来梅家,是为行苟且之事。梅女不堪受辱,自缢身亡。此后,她的魂魄便困在了梅家故宅的墙中,因不得翻案还她清白,也便在千余年里,一直痛苦地等待着后人,帮助她屈辱的魂魄以安宁。
难道,我的小眉,便是这位梅女?
这位自称蒲松龄的老人微笑着看着我:「你若今日真的走进十八层地狱,甘愿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就真正辜负了梅女为你所做的一切。」
他站起身来,慢慢踱到窗前。
「孩子,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水中幻月,空中楼阁,那既不是真,也是真,既不是假,也是假……不错,小眉便是梅女,她的灵魂早已获得清白,转世为人,原本和你两情相悦……你们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她本是你的未婚妻。」
我默默听着,心如刀绞。
老人继续说:「无奈,那个小偷,也便是马面人,深受小眉相貌的吸引,贼心未改,和牛头人说的一样,他偷偷化作人形潜入人间,在你们结婚的前一天,侮辱了你的小眉……于是,小眉自缢身亡了。而你深受打击,一蹶不振,从此与抑郁症如影随形,各种幻听幻视,不肯接受她已经死去的事实,再也无法正常的生活。更是幻想自己在河边与小眉初遇,和她一起生活……小眉的魂魄不忍心看你在人间受苦,马面人趁机说服她,只有让你亲手终结了她的魂魄,才能忘却旧事,重新生活。孩子,你可知这近一年里你与小眉的幸福生活,其实都只是你的幻觉?」
幻觉……原来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河边的初遇,她的哭泣,她在街头与我的拥抱,她美丽哀愁的眼睛望着我说:带我回家吧,她说两个痛苦的人不需要言语就可以相爱,她与我两情相悦,她冰冷的皮肤……
原来,都不过是因为我无法接受她的离世,而产生的幻觉。
「但也不应该是幻觉,因为,那确确实实是小眉的鬼魂,人间看不见她,感受不到她,只有你,深爱着小眉的你,才能看到她,感受到她。」
「让人间的人,彻底忘记死去的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人间深爱她的人,亲手终结她的鬼魂,越残忍,越能忘得一干二净。马面人给小眉出谋划策,说,让小眉化作他,做那个强奸犯,这样便能让你发怒,让你将她碎尸万段。」
「那天晚上,她让你亲手杀了她,但是你怎么肯呢?你们两人大吵起来,最后,小眉用了马面人的方法,服下了能让自己形变的丹药,化成那个强奸犯,你看到他的脸,怒从心起,杀心飒飒,便用了最残忍的方式,肢解了他,但其实,你刀下的人,却是你深爱的小眉啊……」
「你的记忆,随着小眉的死,已经在迅速消退。马面人还想杀了你,这样,便再也无人知道他所犯下的恶行。」
「孩子,小眉为你,受苦了,她深知被你杀死的结局,深知若死在你的刀下,便永无超生的机会,她受辱听从马面人的话,让自己的魂魄惨死,只为,让你忘记她,让你重新拥有新的生活。」
「孩子,你该醒来了,不能一直活在爱人已逝的阴影里,活在你的至暗时刻,你要忘了她,重新上路,替她,把她未曾活过的人生,继续活下去。」
我泪流满面。
「孩子,回去吧。马面人已被我下放至十八层地狱,早已灰飞烟灭。你已为小眉报了仇,要忘记前尘,重新生活,切莫辜负小眉为你所做的一切。」
老人拂一拂手,我双眼沉重,尽管内心苦痛啸叫,却无论如何抵挡不住那强烈的困意。
记忆在迅速倒退,时光与空间扭曲,我合上双眼。
我睡着了。
12
醒来,洁白的墙壁,柔软的被褥,窗外阳光和煦,暖得犹如身在烂漫花丛。
伏在床前的老妇人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我支起身体,身体完整,心跳健康。仔细看,那墙壁上隐约还有我曾咬破自己双手写下的血书,地面上干涸的墙漆痕迹提醒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将我曾写得乱七八糟的墙壁妥善收拾。
这里不是牢笼,是给重度抑郁症患者治疗的疗养室。
「妈。」我对床前的老妇人唤道。
她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摸了摸我的脸。我温和地攥住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妈,是我,我醒了。」
「你已经一年多没喊过我妈妈了……自从……」她含着眼泪,颤抖着说道。
「自从小眉去世以后,我生病了,让你们受累了。」我打断她,平静地说。
她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醒了,我穿过了我与小眉的至暗时刻,活过来了。
死者已矣,生者必须向前。
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水中幻月,空中楼阁,那既不是真,也是真,既不是假,也是假。
医生与病患来来回回地走过,我轻轻走下床,好像做了一场久远的梦,梦魇中,是我的至暗时刻。梦醒来,我也本应忘了小眉。
但蒲松龄说错了,亲手肢解了小眉的鬼魂,并不能让我忘记她。
因为,爱是我们的高光时刻,即便她已灰飞烟灭,已化成尘土,变成微粒,氧化成风,但宇宙中的爱就如原子,并不会湮灭,她依然永存在这个世上。
小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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