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既然想吃软饭,为什么不来找我?」为开头写一篇故事?

2022年 11月 9日

「既然想吃软饭,为什么不来找我?」

眼前的红发少年趾高气扬地说道。

而我只是耐心地合上《五三》,对他微笑道:「第一,我们都是好孩子,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第二……」

我抽出笔筒里的铁尺:

「你要再不把这头发染回来老娘就打断你的狗腿!」

1.

顾零现在的脸色有点撞脸包公。

身为「穿书者」,为了完成书中角色的心愿她穿进过现代文、校园文,就连末日文和动物文她都穿过——

可这本小说又是什么鬼啊???

作为一本不健康的重口小说,阅尽千帆但还是纯情少女的顾零几乎是眯着眼睛看完的。

而这次许下心愿的原身、也就是她目前穿进的这具身体,正是这本小说中从头到尾都在一直被欺辱的女主。

顾零:「……」

再次端详镜中那个软玉温香的少女,只见她圆眸水润、唇红齿白,叫人一眼看去就不禁心生保护欲。

当然,顾零知道,像「保护欲」这种正常反应只限正常人——对于这部小说中三观全无满脑子坏水的坏人们来说,她这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只会叫他们心生破坏之欲。

顾零试图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结果在柔弱女主光环的过滤下,她自以为狰狞的面孔看上去依旧楚楚可怜,眉眼间甚至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不得不说这是顾零做任务以来穿过的最好看的身体……

但她根本高兴不起来好吗?!

谁叫在这种小说里,长得越好看,祸来得越快。

揉了揉她既是祸水又是祸根的脸,顾零并不准备通过扮丑或遮面等方法来掩耳盗铃,事实上她从来就没打算靠委曲求全来保全自身。

深呼两口气后走出破旧的卫生间,顾零一眼看见了那边地上烂醉如泥的男子,目光只是在那男子的正脸停留了一秒,顾零的心脏就忍不住「砰砰」狂跳了起来——

那是原身留下的情绪。

即使灵魂已经不在,但原声那融进骨子里的懦弱还是对这具身体产生了很大影响,想起进入世界前与系统谈论的「精神力」问题,顾零眉头紧锁,强忍着心中爆发出来的逃跑念头,定定地站在原地强迫自己直视男子。

地上的男子名叫顾富强,是原身的亲生父亲——事实上他根本不配被称作「父亲」,常常打骂原身不说,还吃喝嫖赌败光了母亲留给原身的遗产,逼得原身不得不边上学边打工补贴家用,在小说的最后,这个顾富强更是毫无人性地打断原身的腿,将她卖给一个六旬高龄暴发户当小老婆。

人渣。

顾零咬着牙满眼憎恶,本能的害怕渐渐褪去,顾零抬腿就冲顾富强的肘关节、腹部和膝盖处各踢了一脚,然而瘫在地上的顾富强却死了似的毫无反应。

那三脚不声不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只有顾零自己知道,她踢的地方处处都是特殊穴位——等顾富强酒醒后,他就能够好好「享受」那种难以名状又无药可救的痛苦滋味了。

身处这个世界观崩塌,就连结局都是崩坏的重口味小说,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又影响过大,此时唯一能够安慰顾零的就是她上个世界结束后抽中的【武林高手】技能。

拿顾富强小试牛刀了一翻,顾零心中越发有底,别看她这具身体柔柔弱弱细胳膊细腿,但就凭她现在的实力,一打十都不是问题。

所以对于不讲理的人,用拳头来说话就好了。

今天是原身转学的第一天,顾零特意早起搭乘公交车,这个点的车内空空荡荡,只有最后一排坐着几个地痞流氓打扮的男子,自从顾零上车后他们就一直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顾零,像是恨不得刮下她的一层皮。

这个世界果然危机四伏,顾零警惕地攥紧书包带,本以为她又会受到原身的影响,但顾零很快就发现自从她踢了顾富强三脚后,原身遗留下来的情绪就忽的消停了,躯壳最深处还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快感——

得到这个重大发现的顾零顿时心中雀跃,跳车回去再给顾富强补几脚的心都有了。

所以说她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原身根深蒂固的懦弱性格?顾零心中揣测,不过这个结论还需要进一步的实验才能证明。

能有改变就好,慢一些也没事,一切都会变好的。

明知原身的灵魂已经消散,那些反应也只不过是身体残留的本能,但顾零还是在心中这样一遍遍地安抚,哪怕那个可怜的女孩再也听不见了。

眼看后座的几人终于磨磨蹭蹭地下了车,顾零这才放心地把目光投向窗外,在脑海中默默整理剧情。

由于是本三观崩坏、毫无下限的重口味小说,顾零看到的大部分剧情都是女主是如何被欺辱的,主线剧情很少,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今天,正是原身噩梦开始的第一天——

原身虽然天性胆小,但也知道用读书改变命运,于是她废寝忘食地学习,也获得了与之努力相匹配的成绩,因而在原身高二那年她就被当地赫赫有名的霍尔德高中花重金挖去。

霍尔德高中,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私办的贵族学校,在那里的都是一群官几代富几代,除了每日人际交往拉帮结派,真正学习的没几个,为了应付教育部门的统一指标,霍尔德高中每年都会花重金挖来一些成绩优异但家境清贫的学生,美名其曰「特招生」。

为了偿还顾富强欠下的大笔赌债,原身接受了霍尔德高中递来的橄榄枝,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意念坚定,到哪儿都是一样的学习,只可惜转学来的第一天,那些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们就给原身「好好地」上了一节课……

又做了几次深呼吸,顾零这才勉强平复下愤怒的心情。

而她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原身不想让她的生活再被毁掉,她只想好好学习,好好过完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很简单的心愿,甚至可以说是每个正常人理应做到的事,但在原身这儿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愿望,顾零心中酸涩,抱着破旧书包的手不由地缩紧。

放心吧,傻姑娘。

她可以做得更好。

 

 

 

2.

「我叫顾零,今年 17,喜欢学习,会武术,超能打。」

讲台前的顾零面色冷到可以结冰,捧读似的对着众人做完这样一通自我介绍。

而她话里的意思也很简单:

第一,她是来这学习的,所以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请自觉滚蛋;第二,如果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没有那个自觉——

那她不介意把他们打到自觉。

小说中原身因为天生性格的原因,转学第一天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结结巴巴,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叫全班女生都嗤之以鼻,从此在原身身上戳下了「白莲花」「绿茶表」等难堪标签。

与此同时,由于像原身这样的软糯类型在这个遍地矜傲大小姐的贵族学校十分稀缺,原身这种性格在男生堆里倒是很「吃香」,也因此吸引了那四位的注意力……

不似原身那般摇曳小白花的柔弱姿态,立在讲台前的顾零脊梁挺直得宛如一棵翠竹,面色淡然目不斜视。

顾零的话语刚落,原本嘈杂的班上也因为她这通奇特的自我介绍而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好奇又陌生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向顾零。

喜欢学习?

会武术超能打?

若说第一条还能理解,毕竟要是成绩不好她也不可能成为特招生攀进这富人的世界,只是这第二条……

座位上的纨绔们不约而同地拿眼比量顾零那娇小的体格,就凭这小胳膊小腿的还「超能打」?只怕自己一个小拇指就可以把她摁在地上摩擦了吧……

最后几排的男生嬉笑着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相比于男生的不友善,富家小姐们对顾零的印象倒还不错,本以为作为「特招生」的顾零会和其他穷酸学生一样扭扭捏捏上不了台面,但当她一通落落大方而又莫名可爱的自我介绍下来,众人惊讶发现这个顾零好像有着和她外表大相径庭的直爽性格。

安静片刻后的教室里气氛逐渐攀升,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男生更是戏虐地高声喊道,「顾零小宝贝,你说你会武术?老子才不信!」

此话一出,全班登时哄堂大笑,讲台旁的班主任也只是摆设一般眼观鼻鼻观口——这些学生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因而像现在这种随意发言、秩序混乱的现象在这所学校简直是家常便饭。

顾零也不指望这里的老师能做什么,她目光锁定那边的男生,见他剃着寸头,白色背心下的肌肉结实又发达,明显是个练家子。

「那下课后我们可以比试一下。」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顾零说得果断。

「噢噢噢——!」

见顾零竟敢直接下战书,班上的男生全都站起来起哄,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没想到顾零会是这种反应,武端阳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画面,他小麦色的皮肤有些涨红,语气也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一言为定!你不要以为你是个女生老子就会让着你!」

「好。」顾零点头,又引得全班一阵鼓掌起哄,不过这次的吵闹声中包含的恶意明显少了许多。

良久班上才稍稍安静,班主任也这才想起职责似的走上讲台,对顾零说道,「顾零同学,你就坐在卫正则同学身边吧。」

她这话一落音,讲台下就传来无数吸气咋舌以及幸灾乐祸的窃笑声。

放眼望去,教室里只有倒数第一排靠窗的桌上有个空座,旁边还趴着一个在课上正大光明睡觉的男生,一头红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扎眼,刚才班里闹出的动静不小,可他却没有丝毫被吵醒的迹象。

看来原剧情并没有改变,顾零二话不说点点头,抬腿就径直走了过去,只是她每靠近座位一点,那种与身俱来的恐惧就又放大了一点。

没错,恐惧,骨子里的恐惧。

 

3.

顶着周围同学的目光,顾零面上不露声色,攥紧的拳头里却满是冷汗。

那种恐惧与见到顾富强的恐惧全然不同——惧怕、怨恨、伤心,以及那隐蔽的……爱慕,种种复杂情绪搅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大有一种要把顾零整个灵魂都吸进去的可怕感觉。

哪怕只是完成坐到座位上、放好书包、拿出课本这几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顾零也宛如身处真空一般浑身紧绷四肢发僵手指打颤,直到第一节课都开始了十多分钟,她的情绪才渐渐恢复正常。

盯着手中的书本,顾零两眼放空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正如系统所说,她的精神力太弱了,太容易受到原身残留的灵魂感情影响——而这原身遗留下来的情绪也实在太拖累她完成任务了。

放下书本,顾零余光瞥向邻座的红发少年,思考着什么时候就给她身边的这个「卫同学」来几脚。

因为他该。

太该了。

这个卫正则不是别人,正是小说中四分天下的卫、沈、秦、谢四大家族中的卫家长孙,也是霍尔德高中「四大魔王」之一。

除了卫正则,还有沈家长孙沈青,秦家长孙秦者安,谢家长孙谢渝,这四大家族相互制约又相辅相成,四人打小一块长大,交情不错,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在他们心目中也只有对方才配做自己的朋友。

提起「四大魔王」这个噱头,顾零心中就忍不住一阵寒恶,庆幸那个作者手下留情,没有起像「四大王子」这样让她更加无法直视的称呼。

不过可以的话,顾零觉得用「魔王」来形容那四个人还不够贴切——对于原身来说,他们就是恶魔,彻头彻尾丧失人性的恶魔。

所以还叫什么「四大魔王」啊,干脆叫「四大金刚」或「四大人渣」算了。

第二次穿进校园文,顾零恍如隔世,你说让她这样一个老大不小的纯情少女反复看这种校园重口味文也就算了,关键是在这次任务里……

她还要再经历一次高考啊!

啊!

在这个就算是崩坏文也逃不过考试和分数的校园文里,就算在上个任务世界结束后她抽中了【武林高手】技能点满了武力区,可她的智商区还是一贫如洗啊!

顾零忽然非常想念她曾经抽中过的【超级学霸】技能,过目不忘学啥会啥,如果她现在有那个技能在身,她还不直接起飞?

再看现如今的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难道是在暗示她去把批卷老师打一顿好让他们给自己凑出高分?

讲台上的班主任冷不丁背脊一寒,讲课的声音随之一顿,连忙开始回想刚才他讲了什么,是不是有哪里得罪了下面的哪位大爷。

算了,顾零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毕竟就算真的能够实现,像原身那样善良正直的小姑娘也绝对不会喜欢靠这种方式抢来的成绩的。

想到这里,顾零摇摇头甩开杂念,跟上老师的进度,虽然她昨晚就熬夜学完了今天上课的内容,但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学霸,原身以前优异的成绩也全靠勤奋和努力,因此顾零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迅速一头扎进学习的海洋里无法自拔。

噢她爱学习!学习使她快乐!

殊不知从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她就被秦者安盯上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顾零长得太符合他的口味了。

那样白净柔弱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懵懂可爱的小兔子,最适合狮子闲暇时把玩……

然后撕碎了吞入腹中。

哪怕是在想这些,秦者安面上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微微上扬的嘴角噙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没有度数的金丝眼框给他俊秀的脸庞增添了几分禁欲气息。

坐在教室第二排,秦者安饶有兴致地看着讲台后故作镇定的顾零,在反光镜片的遮掩下,有汹涌的暗色在他眼底涌动。

那小东西的声音和他预想的一样软糯,但听了那与众不同的自我介绍后,秦者安向来敏捷的思维还是难得的迟钝了一下——

会武术,超能打?

真是意外的有趣呢。

秦者安忍不住轻笑一声,那朱唇皓齿的模样,引得邻座偷看的女生脸上一阵发热。

看来这不是一只小白兔……

而是一只需要好好教育的野猫呢。

 

4.

在顾零靠近的一瞬间,卫正则其实就已经醒了。

作为卫家的大少爷、继承人,从小注定多灾多难深陷钱权斗争中心的经历锻炼出了卫正则对危险的高度预估能力。

稳而不乱的脚步、刻意压抑的呼吸,还有,那隐藏不住的杀气。

这一切都让卫正则在来人朝自己方向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浑身紧绷,做好随时攻击的准备。

然而那人只是一步步地坐到自己身边,将他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少女特有的奶香味,望着右边桌下伸出的一双白嫩小腿,卫正则神情一滞。

是,是个女生?

家族里的女性不是花瓶太太就是只会耍些小聪明窝里斗的姨娘,个个胸大无脑完全依附于男人,潜意识告诉卫正则小女生都是弱小可怜而又毫无攻击性的生物,顿时卸下防备,卫正则的脑子却还一时转不过弯——

奇怪,明明是个女生,那刚才的杀气和压迫感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当卫正则抬头看清右边少女的模样时,他脑海中所有的疑问都瞬间凝固——

只见眼前的少女仿佛是倾尽女娲所有耐心与热爱创作出来的艺术品,沐浴在阳光中的她浑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宛如误闯人间的梦幻仙子,纯洁而又美好到……

叫人忍不住想要亲手毁灭。

嘴角随之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卫大少爷从来不懂什么叫含蓄,他枕着左胳膊就这样大刺刺地侧头盯着顾零,毫不避讳的目光一点一点描摹过她的睫毛、鼻梁、嘴唇……

若换作其他女生,别说被卫正则这样久久注视,平时就算被他偶尔扫过一眼也会面红耳赤,但眼前的这个少女却只是专注地目视前方,甚至连一个眼角都没有分给他。

顺着顾零的目光看去,卫正则只能看见满黑板的天文符号。

这节课上的是什么来着?物理?数学?

哎管它是什么,这些鬼画符的数字符号有什么好盯着看的?卫正则不满地皱眉,还没有本大爷好看呢。

「喂。」

见顾零还是无动于衷,卫正则拿手指戳戳她的胳膊,指尖软乎乎的触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舒服,犹如发现新玩具的小孩,卫正则干脆戳个不停,大有一种顾零不理他他就一直戳下去的意思,「喂喂,你叫什么名字?」

白豆腐似的胳膊被这样戳几下就红了,白中带粉宛如那雪中绽放的红梅,卫正则目光闪了闪,嗓音也开始有些发哑,「喂,别学了,陪本大爷玩玩嘛。」

少年变声后的声音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影子,此刻他压低声音说话,吐息间既像命令又像撒娇,可爱又勾人。

这下顾零终于舍得扭过头来正眼瞧他了,然而还没等卫正则从她正颜的惊艳中回过神,就见邻座的少女眸含秋波,红唇轻启,隐约间还有糯米般的白牙露出,只听她软声说道——

「玩个屁,不要打扰老娘学习。」

卫正则:「……」

卫正则:??????

好不容易才从「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竟然也会说脏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深感被冒犯到的卫正则登时眯起眼睛,面露不悦之色。

他活到现在,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卫正则手骨处捏成脆响。

他一般不打女生,但那也只是「一般」。

然而不等卫正则有所动作,就见身边的少女轻飘飘抬手在他的脖颈处点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速度却快到叫卫正则根本没有时间反应,紧接着卫正则就惊愕地发现他动不了了——

那种除了能呼吸和眨眨眼睛以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僵住的、完全意义上的动不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只是被点了一下脖子就叫人浑身动弹不得……卫正则立刻想到,难道这就是武侠小说里常有的葵花点穴手?

惊诧与畏惧如闪电般同时闪过脑海,也直到这一刻,卫正则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之前他还抱着玩闹心态对待的少女。

她会武功,很厉害的武功。

联想起最开始她给自己带来的感觉,卫正则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只是将这个结论再套到眼前看起来他一只手就能轻松捏死的纤细少女身上,卫正则就完全接受不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是一个女生啊!

不管那边卫正则怎么想,反正顾零现在是清净了,本来因为精神力弱老受原身情绪的影响就让她十分郁闷,卫正则的种种骚扰更可谓是火上浇油,顺从本心地将他定住后,顾零蹙起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任由左边的卫正则在那儿吹不了鼻子只能瞪眼,横不了眉只能怒目。

 

5.

事实上要不是受原身情绪影响,顾零对这种半大不大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小屁孩根本没有半点感觉,更何况如今真正叫她头疼万分的,还是那该死甜美的语数外。

噢这学嘛学得累就是学也学不会的东西真是叫她着迷。

从旁人的角度看,此时此刻的顾零和卫正则这边就是一个认真学习的少女和一个扭头认真注视少女的少年,青涩懵懂又和谐友爱。

站在讲台上的物理老师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毕竟在全班少有的听课学生中,唯独顾零的眼睛最亮,神情也最专注,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简直叫物理老师都有些受宠若惊,只是再看她旁边那「深情注视」的卫家大公子,心中又不免替顾零叹息——

被卫家那个小魔头看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可惜那个小姑娘了……

然而「看上顾零的那个小魔头」此刻却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般轻松,他被顾零随手定在了一个相当费劲的姿势上,这样扭着头弯着背没过一会就腰酸背痛,看向顾零的目光又哪是什么深情啊,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分明是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顾零咬死。

跟上老师的思路终于搞懂了黑板上讲解的题目,顾零瞥了一眼身旁那个满眼「你给本大爷等着你死定了!」的卫正则,淡淡开口道,「延长十分钟。」

什么?!

卫正则立刻就明白了顾零的意思,满腔的怒火顿时也「呼」的一声连烟都熄了。

开什么玩笑,别说再十分钟,再过五分钟他的腰就真的要断了!

深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卫正则识时务者为俊杰,登时也不敢瞪顾零了,卫正则示弱似的垂下眼眸睫毛微颤,看起来如同被雨淋湿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

只可惜顾零压根不吃他那一套,事实上在刚才的那一瞥后顾零就再次投入回了课堂完全屏蔽了卫正则。

卖力表演却没有观众的卫正则:「……」

等又听懂一个知识点的顾零终于想起世上还有卫正则这个人的时候,时间明显已经超过了十分钟,转脸对上卫正则那双怨妇一样幽怨的眼睛,顾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犹如绽放于夏日祭夜空的绚烂烟火,少女自然的笑颜瞬间点亮了她故作老成的精致眉眼,只是当卫正则再反应过来她是在笑什么时,那满心的惊艳又顿时被憋屈替代。

「老实了吗?」

卫正则听见那软糯到像是含了糖的声音这样问道,虽然她话中的内容一点也不软糯就是了:「老实了就眨眼,还不肯老实就继续定着。」

对方话语里的威胁简直明目张胆,卫正则更加憋屈了,他愤愤地移开目光,要他老实?哼,他卫正则这辈子还从没向谁服过软……

「不老实?那就继续定着吧。」也不在意他的反应,顾零说着就要扭回头去。

耳边轻描淡写的声音险些把卫正则的腰当场压断,前思后想迫于生命安全考虑,卫正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眨了一下眼,一脸视死如归的愤慨神色。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唯、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胸无点墨的卫正则忽然想起了这么一句古语。

「这才乖嘛。」

像是在逗弄小狗,顾零笑眯眯的,不过这次面对她的笑颜卫正则却再生不出半点绮念了。

漂亮有什么用,玫瑰漂亮也只是带刺——她根本就是有毒的!

身上的定穴刚被解开,卫正则就立刻趴到桌上哼哼唧唧地揉肩扶腰,见状顾零忍不住再次失笑,只是下一秒,那裹着一股要命劲风的拳头就直接舞到了顾零的鼻尖——

!!??

卫正则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手轻松接住自己拳头的顾零。

他曾经做过实验,自己这不遗余力的一拳足以打飞一个成年男子,而跟前这个大腿还没有他胳膊粗的少女竟然能够单手接住?!

拳头上传来的裂骨痛感时刻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卫正则突然有些发怵。

「看来,你还没吃够苦头。」一点点收敛起笑容,顾零的面孔依旧娇花般柔美,却不知怎的莫名让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这次就定到下节课吧。」

跑!

立刻反应过来,卫正则心中大喝一声起身就想逃跑,然而他的屁股还没离开板凳五厘米就被顾零抬手一个软骨穴给点倒在原位。

刹那间没了反抗能力,直接沦落为刀俎鱼肉的卫正则咬牙切齿,他对顾零放狠话,一字一句都恨得发自肺腑,「好,很好,你给本大爷等着,以后不弄死你我就不姓卫!」

正帮卫正则调整不舒服姿势的顾零动作闻言一顿,卫正则以为她这是害怕了,刚想扯起一个狰狞的笑容告诉她现在求饶也没用,结果就听顾零的声音淡淡传来,「你提醒我了,要不在你弄死我之前……我先弄死你吧。」

!?

不是说说而已,顾零的手随之当真放在了卫正则的喉结处,老虎钳似的扼住两端并且还在一点点用力。

卫正则不由得瞪大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顾零竟然会是这种反应,卫正则想呼喊,可被钳制的喉结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少女手中渐渐添上的力道拖着死亡的阴影缓缓靠近。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缺氧的感觉逐渐冲上头颅,朦胧间卫正则看见顾零那双毫无波澜的水眸,平静而又随意,仿佛掐死他就好比踩死路边的一只蚂蚁,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和以往无数次出生入死的惊险遭遇不同,这次的谋杀没有背叛、没有毒药、没有车祸,没有枪支和弹药,只有嘈杂到寻常的教室和一无所知的同班同学,以及转学来第一天就要活活掐死他的新同桌。

对方的杀意毫无征兆又毫不留情,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卫大少爷终于害怕了,他不想这样死得莫名其妙,他想求饶却说不出话,想挣扎也没有力气,绝望得宛如溺入深海的人。

就在卫正则白眼上翻以为他要成为卫家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同桌掐死在教室里的继承者的时候,顾零却忽然松开了手,笑语盈盈地凑到只剩一口气的卫正则耳边,「你瞧你,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开玩笑的?

恍惚间黑白无常都已经飘到了他跟前,差点死掉的卫正则一点也笑不出来,喉咙处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想咳也咳不动,卫正则拼命喘着粗气,死后余生的感觉一下又一下重击着他勉强跳动的心脏。

卫正则心里很清楚,刚刚的顾零——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但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与这个女孩素未谋面无冤无仇,她怎么会对自己产生这样大的恨意?恨到甚至「开开玩笑」就险些直接掐死自己。

就因为他刚才打扰了她听课?

卫正则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别怕,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也是守法公民,所以我不会就这样杀了你的。」顾零继续帮卫正则摆好一个更加费劲的姿势,满意地欣赏了几眼,顾零再次点上那可以叫人乖乖闭嘴的定穴。

而继续动弹不得的卫正则也立刻听出了顾零的潜台词:

我也是守法公民,所以我不会就这样杀了你——要不是因为杀人犯法,你早就被我弄死了。

卫正则头一次打心眼里感谢那个他以前胡作非为时从来不放在眼里的法律。

「不过呢……」

故意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得叫卫正则喉间的一口气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为了防止法盲本盲卫少爷还想整我,我决定再送你一个礼物。」

说着,顾零抬手点向卫正则的后背,很有职业素养地讲解道,「这个叫痛穴,顾名思义,每天如果没有我解穴,它就会定时产生让人生不如死的痛感,所以卫大少爷千万小心,不要让我太早死掉或是长时间离开你哦。」

顾零的声音还是那样水果软糖似的软绵,那个上调的「哦」字里甚至还带着些娇俏的意思,可传到被顾零点了痛穴背脊麻了一半的卫正则耳朵里——那分明是魔鬼在狂笑。

眼见卫正则小脸煞白,从一个狂妄不羁的大纨绔变成了一个饱经凌辱的小可怜,顾零心中没有半点同情,甚至还撑着头饶有兴趣地欣赏起了他的凄惨表情。

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他卫正则不是喜欢威胁吗?不是喜欢折磨人吗?

巧了,她也喜欢。

顾零勾唇笑得明媚又放肆,看得直叫卫正则另一半背脊也麻了,也不知是被惊艳到了还是被吓到了。

 

6.

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始终闹哄哄的,老师背着身只顾自说自话地写板书,底下坐着的学生要么玩手机,要么闲聊,要么睡觉,谁也没有注意到顾零和卫正则这边的异常。

「铃铃铃——」

下课铃终于打响,老师如释重负地抱起书本拔腿就走,留下一教室年轻气盛的学生瞬间炸锅——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battle!battle!battle!battle!」

「顾零!顾零!顾零!」

「武哥!武哥!武哥!武哥!」

仍然动不了的卫正则见状有点懵,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在起哄什么,只见那些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同学拉桌子的拉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平时班上大扫除也没见他们这样积极,然后紧跟着他身边的顾零也起身径直走到班级中央,走得干净利索连一眼也不看他。

卫正则莫名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委屈感觉。

她她他,她就这样不管他了?!

「嘿嘿,卫爷,借用一下桌子呗。」

这时,平日一个和卫正则玩得还算好的男生嬉皮笑脸地想要过来拉卫正则的桌子,结果他手还没伸出来就被卫正则极其凶狠地瞪了一眼,那男生立刻怂了,不知道自己是哪儿触到了卫爷的霉头,摸着鼻子讪笑着赶紧走开。

模仿拳击赛的四方围栏,顾零的周围不出多时就已经被许多课桌围好了,桌上面或坐或站都是等着看热闹的学生,个个你推搡我我拱拱你,眉飞色舞地压顾零和武端阳谁会赢。

在一群嬉闹的少男少女中,唯独秦者安单独坐在一张桌上,他眉眼温柔地注视着宛若小白兔误入狼群的顾零。

喜欢逞强?秦者安弯弯嘴唇,不,她会更喜欢英雄救美的。

被一大群人围观起哄,顾零面色不变,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后冲几步外的武端阳说道,「五分钟之内解决。」

她还想在上课前复习一下刚才物理课上的内容呢。

被顾零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给气笑了,武端阳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咧出一个轻蔑的笑,「呵,老子一分钟之内就可以打趴你,到时候你可不要哭鼻子哦。」

「哦你个头,要打快打。」顾零白了他一眼。

冷哼一声,武端阳猛地就朝顾零扑来,那庞大而快速的身形像极了一只捕食的猛虎。

而面对他的进攻,顾零只是微微一侧身,顺着武端阳发力的方向将他推了出去,让他「砰!」的一声直接撞上了对面的桌子,腹部吃痛之下武端阳更加愤怒,回过身来一拳就直逼顾零的鼻尖。

「哇——!」

见状,周围观战的人顿时激起一片惊呼,有胆小的女同学甚至干脆捂住眼睛——

这一拳下去,顾零的鼻子肯定要断!

然而顾零依旧不慌不忙,她灵活地侧了侧身,再次顺着武端阳的劲道推波助澜地将他整个人摔了出去。

如此几个来回下来,武端阳别说连顾零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自己倒是摔得鼻青脸肿,再反观那边的顾零,衣冠整齐眉眼平静,仿佛她现在不是在打架而是在念经。

「臭裱子!有本事你就不要躲!」当着这么多人甚至还有心仪女生的面丢脸,武端阳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大吼一声两手握拳表情狰狞地再次扑了上来。

不要躲?

一旁不动声色的秦者安心中冷笑,真是个蠢货,顾零那根本不是在躲,而是太极的招式!

武端阳骂得难听,顾零不禁皱起眉头,她抬手看了眼表,「五分钟到了。」

话未落音,顾零闪身转手就给武端阳来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嘭——!」

武端阳笨重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臃肿的弧度然后狠狠砸向地面,声音又大又闷好似泰山崩塌,让人听着就十分肉疼。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的武端阳呆呆地望着一眨眼就出现在眼前的天花板,后知后觉五脏六腑都被摔碎了似的疼得厉害,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顾零摔出去了,武端阳刚想挣扎,就被一只小巧的脚给踩了回去。

顾零居高临下地俯视武端阳,语气冷得像刀子,「本来大家同学一场我不打算下狠手……」顾零脚下用力,武端阳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好歹,现在我赢了,请你给我道歉。」

她话一出口,教室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武端阳的惨叫不绝于耳,每个人都直愣愣地盯着那边与地上武端阳形成美女与野兽般巨大反差的娇小少女,众人皆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这个顾零……不容小觑啊!

见武端阳被自己放倒还吱吱哇哇的乱扑腾,顾零脚下毫不客气地继续用劲,面无表情地重复道,「道歉。」

「啊痛痛痛!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不敢再继续死撑,武端阳龇牙咧嘴地连声道歉,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什么面子都不想要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肋骨是不是全断了。

「嗯?你叫我什么?」顾零挑眉。

「顾零!顾零同学!零哥!零爷!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武端阳实在疼得受不了,哭着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嗯。」应了一声,顾零这才收回脚,一把将地上狼狈不堪的武端阳拽了起来,顺便还拍了拍他的头:「乖。」

几乎被眼前的这一幕惊掉眼珠子,看着那边个头不高娇娇小小的顾零像摸大狗一样拍着武端阳的头,而那因为营养过剩接近一米九的武端阳也只是点头哈腰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有肌肉并不代表就能打,是女生也不代表好欺负,谁都不要小看谁,欺负人也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懂了吗?」

顾零这话是对武端阳说的,更是对所有人说的,虽然她并不指望靠这只言片语就能感化这些顽劣的孩童,但顾零觉得说了总比不说好。

至少说者有心,有心者听。

没有人说话,失去下巴支撑的同学们集体呆滞片刻后,忽然一致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声——

帅!

真是太帅了!

如果是武端阳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男生打赢了这场架大家都不会这么激动,但那是顾零啊!那样一个柔柔弱弱看起来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小姑娘,长得漂亮还是特招生,你说这叫谁能不感到吃惊呢?!

A 班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早在顾零和武端阳开打的过程中就有其他班的学生跑来围观,没过多久甚至造成了教学楼廊道堵塞,这时见到那样漂亮的女孩竟然打败了武端阳这般五大三粗的男生,不知情者纷纷追问 A 班的人那个女生是谁,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厉害?

要说所谓「A 班」,其实就是集中了最有权有钱但同样成绩最差的学生的班级,在学校这个终究离不开分数的地方,其他班的学生表面上不说但暗地里都嗤之以鼻瞧不起 A 班,觉得他们都是离了爸妈就啥也不是的纨绔,如今 A 班的学生被别班的人追问自己班上的顾零怎么这么厉害,A 班的人顿时打心底萌生出一股浓浓的集体荣誉感——

笑话,我们 A 班的人,能不厉害吗?!

浑然忘了被打趴在地上的武端阳也是他们 A 班上的人。

就这样眼见为实口口相传,不到两节课的时间,顾零的名字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整个霍德尔高中,无人不知顾零这个特招生更无人不晓她「会武术,超能打」。

然而不管外界怎么议论纷纷,此时此刻的卫正则眼中只有顾零一人,尽管他方才还在心里诅咒这个害得他腰酸背痛的女生,发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狠狠把她踩在脚底——但当那边大战结束,聚集所有人目光的顾零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走来,仿佛万人之中独选他一人时,卫正则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狂跳起来。

没有人能拒绝胜者的青睐。

心跳越来越快,卫正则就这样看着顾零一步步坚定地走向自己,才在人群中威风凛凛的她现在却这样主动而乖顺地坐到他身边……

然后一眼也不看他地自顾自做起了物理题。

卫正则:「……?」

 

7.

都说欺软怕硬是人类改不掉的劣根,仰慕强者也是人类不自觉的本能。

尘埃落地,收拾战场。

那边一瘸一拐的武端阳被他的几个哥们搀着去了医务室,平日看不惯他嚣张做态的人便趁机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但对于这边坐在位子上埋头做题的顾零却没有人敢说什么……

何况你没看见她旁边的卫爷都一动不敢动吗?!

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在顾零身上徘徊,而顾零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事实上自从她对卫正则几次出手后,她就再没有受到过原身情绪的影响了,这也是她刚才为什么能够正面包括卫正则和秦者安在内许多同学的注视依旧保持泰然自若的缘故——

如果说卫正则等人是造成原身悲惨命运的主谋,那么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在原身绝望求助时讥讽嘲笑的同校同学们,就是帮凶。

一时没掌控好情绪和力道,顾零松开嘴中被直接咬瘪的水笔,只觉得牙龈隐隐发麻。

如此看来她的行为的确可以影响到原身,或者简单来说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么。

顾零垂下眼眸。

比起满腹心事的顾零,同样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卫正则就没有她那么淡定了,虽说成为万众焦点对卫正则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饭,但此刻,卫正则却觉得这「便饭」有些难以下咽——

可以说如果眼神能够杀人,那现在班上绝对一个活人也不剩。

倒不是卫正则想掩护顾零戳脉点穴的逆天武功,而是卫正则深刻考虑到万一叫别人知道他被顾零这样定了整整一节课,那他卫爷的面子以后还往哪儿放?

十节课九节都逃课还有一节用来睡觉的卫正则头一次打心眼里对上课怀着望眼欲穿的心情。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感到「头一次」了。

卫正则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顾零的到来,将会给他们所有人都带来前所未有的变化。

想到这,卫正则下意识地就想扭头看向顾零,只是他的眼珠子移过去了但脑袋却还纹丝不动。

因为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而忘记自己被定住了的卫正则:「……」

但向来那变化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变化。

正想尴尬地移回眼珠,卫正则视线平移冷不防就撞上了秦者安那双含笑的眼眸,背脊又是一麻,卫正则第一反应就是迅速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心虚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在他们四个人中,卫正则最怕的就是最年长的秦者安,别看他这个人平时面上总是带笑,戴副金丝眼镜还挺斯文——但是作为与他相处多年的发小,卫正则很清楚,其实秦者安的性子才是他们四人中最坏最恶劣的,从小到大好多坏主意都是秦者安最先提出……

然后到头来都变成了自己一个人背锅?

后知后觉的卫正则:「……」

忽然感觉自己真的好惨怎么办?

将他与顾零的相处方式以及卫正则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镜片后秦者安眸子里的暗色愈暗,犹如一汪深潭看不见底。

不愧是他挑中的,这么快就把卫正则那傻小子给搞定了么……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8.

上课的铃声终于在卫正则的千呼万唤中响起,抱着教材的语文老师刚踏进教室就和卫正则那双发亮的黑眸对了个正着,语文老师不由得心中一阵发瘆,反复回想她什么时候惹到这个混世魔王了。

然而当语文老师哆哆嗦嗦地正式开始上课,顾零却依然没有要解穴的意思,从卫正则的余光看去,身边的顾零正专心致志地盯着黑板,时不时还跟着台上老师讲课的节奏点点头,明显已经进入了心无旁骛的听课状态。

所以她又把自己给忘了?!

卫正则真的想哭了。

什么卫大公子、什么校霸形象、什么「四大恶魔」之一的名号,他不要了,他统统不要了!他现在只想用脑电波叫顾零八百声姑奶奶好保住他下辈子对腰部的使用权……

「哐当——!」

板凳撞击地面,全班的注意力都被这声突发的巨响给吸引过去,见是卫正则连人带椅子地摔在地上,众人迸发到嘴边的笑声只好硬生生憋回去,想笑又不敢笑,个个忍得是面红耳赤。

在一群犹如跟随太阳移动而摆头的向日葵的学生中,唯独靠前排的秦者安没有回头,不管其他人怎么漏气似的窃笑,他只是旁若无人地看着桌上的英文小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得不说顾零解穴的风格和她点穴的风格很像,毫无征兆又猝不及防,因此毫无准备直挺挺倒下去的卫正则脸色也不比那些憋笑的人白到哪儿去,他红着脸站起身就冲其他人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好好听课!」

好好听课?听什么课?

卫爷这是摔傻了?

被他一声大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众人心中嘀咕,面上却谁也不敢有异议,于是下一秒全班同学动作整齐划一地一起回头盯向讲台上的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

她好想逃,但逃不掉。

搬好椅子重新坐回桌前,吃够苦头的卫正则不敢再惹是生非,他两眼直勾勾地瞪着黑板,像是要把黑板和语文老师的脸看出朵花来。

「咳,那,那我们继续对默写答案啊……」

卫正则的目光太过火热,语文老师拿着默写本的手都有些发抖:

「少、少小离家老大回,安能辨我是雄雌。」

「两岸猿声啼不住,惊起蛙声一片。」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倒拔垂杨柳。」

「仰天大笑出门去,归来倚杖自叹息……」

听着语文老师连环嘴瓢到随时可以改行去讲相声,顾零「噗」的一下直接笑出声,可当她再稍稍环顾四周后发现除了她班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笑。

顾零:「……?」

所以是这个班上的人笑点太高了还是他们全都是文盲?

正当顾零严重怀疑自己的笑点和这个班级的平均文化水平之时,邻座假装认真听课的卫正则就已经装不下去了,这些古诗啊名句啊都文邹邹的,他真的一个字也听不懂也一个字都不感兴趣。

「唉……」

顿时如同拔了气门的气球,卫正则伸着胳膊软趴趴地瘫在桌上,想和顾零说话又怕她一个不高兴再把自己定上一节课,卫正则只好委曲求全地一下又一下偷瞄顾零——

干净清爽的高马尾毫无保留地展示出顾零精致的脸蛋,额前的几缕碎发随意地修饰着她的美人尖,温柔中又带着些俏皮,不很合体的温莎领衬得她脖子细长,白色布料和白皙的皮肤间留出的阴影引得人遐想连篇。

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卫正则慌忙移开视线。

讲台上的老师似乎是在划重点,顾零低下头去记笔记,丝绸般的马尾便也随之垂下遮住了她的部分侧颜,叫又忍不住偷瞄的卫正则不由地联想起方才她把武端阳摔出去的时候,那马尾也是这样干脆利落地甩过一道漂亮的轨迹……

想到这,卫正则忽然不渴了,不仅不渴了他的后背甚至还有些发凉。

但说实话,卫正则蔫蔫地枕着左胳膊,相比于现在低头执笔、乖巧得如同清泉边安静绽放的小花一样的顾零,还是刚才那个傲立于人群中、把武端阳揍到趴下的顾零更耀眼也更吸引人……

「喂,你。」

也就在这时,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顾零忽然放下笔,扭头问道,「你想不想和我学功夫?」

刻入 DNA 的「魔鬼狂笑」忽然响起在耳边,正走神的卫正则冷不丁一个激灵差点再次从板凳上摔下来,撑着桌子稳住身子卫正则呆滞了好一会才消化掉顾零表达的意思:

「想!想!我太想了!」

卫正则激动得就要去抓顾零的胳膊,结果才伸到半路就被顾零拿铁尺「啪!」的一声狠狠打掉,顾不上手背火辣辣的疼,卫正则殷切十足地望向顾零。

从小他就有个武侠梦,对武侠小说中描写的那些盖世武功向往已久,可父亲却说那些都是小说家写来骗人的,因此只请了外国教练教他拳击和近身格斗术——如今亲身亲眼见识了顾零的厉害,卫正则简直有种儿时梦想成真的感觉,原来那些武侠小说里的功夫都是真的,现在又听顾零有意要教自己,这让卫正则怎么能够不欣喜若狂呢?

相由心生,卫正则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绽放出璀璨的星光,无数喜悦和期待揉碎在那片星辰中,少年的朝气如同薄荷味的夏风扑面而来,叫谁也忍不下心去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就算是见识过不少美男的顾零也不禁有片刻的恍神,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一刻的卫正则就好像彻底脱离出他原本的男主人设,只是纯粹又热烈地追逐着自己的梦想,单纯的像是一个孩童。

顾零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这个卫正则还不是完全无可救药。

「你高兴早了。」

咳嗽一声后移开视线,顾零欲擒故纵,只留给卫正则一个冷酷的侧颜,「我还没答应要教你呢。」

听她这样说,卫正则心下着急,不长记性的手又伸了过来,然后「啪!」的又一声后荣获顾零赏的第二道红印。

「嘶。」吃痛地吸了一口凉气,卫正则可怜巴巴地捂着手背,向来动手不动口的他努力措辞想要挽挽回顾零的心意,「本大……咳,我是说我,我可以给你钱!不,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交学费!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

说着说着就见邻座的顾零眉头蹙起,卫正则赶忙住嘴,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忘了,武侠小说里越是武功高强的大师就越讨厌别人拿金钱贿赂收买。

小心翼翼地揣测着顾零的表情,卫正则心中后悔他不该习惯性拿钱砸人。

交学费?

这边,顾零确确实实地蹙起眉——

还有这种好事?

在这个坏人遍地跑的无三观无下限小说里,顾零对卫正则的初印象只能算是「一筐烂桃子里没那么烂的那个」,毕竟单从小说的描写上看,相比于其他对原身虐心又虐身的人渣,这个卫正则多少还有几分良心尚存。

因而顾零思虑良久后决定先将卫正则拉入自己的阵营,成为她攻击的剑和防御的盾。

顾零心中清楚,就凭现在还是高中生没钱没权空有一身武力的她,孤立无援终究难以和这「四大恶魔」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抵抗。

因而顾零一开始只是抱着拉拢卫正则的想法提出教他功夫,没想到这个卫正则比她预料得还要积极,她稍微迂回了一下就主动提出可以交学费。

交学费,交学费好哇,顾零心中的小算盘登时打得啪啪响:要是她有学费可赚,那她平时就不用再去校外打工,要是不用外出打工,那她就能把课余时间都省下来,要是能把课余时间都省下来……

那她能多做多少道数学题啊!

见顾零垂眸久久不语,卫正则以为她果真觉得被冒犯到而生气了,正手足无措地想说什么补救,就听身边悠悠传来了顾零那软糯的声音——

「一个月五万?」

「……」

怎么不说话了?

抛出的试探没有得到反应,前几次任务中她不是衣食无忧就是自给自足,早已对金钱失去概念的顾零面上稳如老狗,心中慌得一批:

自己这是要多了还是要少了?他倒是给句话啊!

「成交!就这么定了不许反悔!」

终于从被惊喜砸中的巨大喜悦里回过神,卫正则连忙把话说死,生怕说松了顾零下一秒就会反悔。

卫家世世代代经商,虽说行事鲁莽但卫正则骨子里也流淌着商人的血,用不到他零花钱零头的价格就能请来顾零做自己的师傅教自己这样厉害的武功,卫正则怎么算怎么赚,嘴角乐得简直都要咧到耳根,之前对顾零性别的偏见也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瞧见他那副傻样,顾零就知道她没要多,想来也是,毕竟在小说最后卫正则一出手就帮顾富强还清了上百万的赌债当作是和女主的「分手费」——这点小钱他卫大少爷自然不放在眼里。

不快的剧情如开闸放水般涌入脑海,顾零的脸色登时又冷了下来,她朝卫正则竖起三根手指,「学费只是其次,想做我的徒弟,必须先答应我三个要求。」

 

9.

「什么要求?」

丝毫不觉得顾零麻烦,毕竟天上不会掉馅饼,何况还是这样大的馅饼,听顾零说还有要求卫正则反倒更安心了些。

「第一,我教你的功夫不许外传,任何人都不可以。」

这个要求合理,事实上就算顾零不提卫正则也绝对舍不得外传出去。

于是卫正则利索点头,「好。」

「第二,从此以后你跟我一起修身养性,不许再恃强凌弱、欺负弱小。」

「再」字刺耳,特别是从先前被他放狠话说要「搞死」的顾零嘴中说出,卫正则脸上红白交错,想要辩解却又无从开口,只得讪讪应道,「……好。」

「第三,作为我的徒弟,你必须对我言听计从。」终于说出真正目的,顾零看向卫正则的目光坦荡,「放心,我有分寸,自然不会侵犯到你的利益和尊严。」

「好!」而这次卫正则答应得很痛快,大有一种急于表现他绝对不会小人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事情进展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顾零心中满意,对卫正则的态度便也温和了些,「徒儿。」

「欸!」卫正则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应道,「师、师傅!」

他这就算是拜师成功了?上节课差点掐死自己的顾零真的成了他的师傅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卫正则嘴角一咧就情不自禁地开始傻笑,远远看去像极了一朵盛开的大红花。

这倒提醒了顾零,拿铁尺指着卫正则头顶的红毛,顾零吩咐道,「学校禁止学生染发烫发,你还是学生,还在学校上学,就必须遵守校规,明天我不想在再看见你这头红毛。」

改造不良少年第一步——重塑外表,树立规矩。

「凭什……」

下意识的叛逆在嘴中即时刹车,想当初校长亲自过来求他,他都没有把头发染回去,但此刻看着那边顾零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她手里泛出冷光的铁尺,卫正则只想立刻就把他的头寄给理发店,「遵命!师傅!」

孺子可教也。

铁尺在手中转了一个圈,顾零在桌面的试卷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语文是原身也是她本人的强项,但数学就不一样了,偏科是大忌,因此顾零不得不在数学上投入更多的时间。

见顾零又要陷入那种忘他的学习状态,卫正则壮着胆凑过去问顾零,「那个,师傅,你可不可以先教我那个『葵花点穴手』啊?」

而顾零头也不抬。「那不叫葵花点穴手。」

「那叫什么?」卫正则好奇。

「叫听话点穴手。」笔下生风,顾零明显敷衍道,「现在听话,不要打扰为师学习。」

「……是,师傅。」

不再说话,顾零专心攻克数学题,卫正则也趴在桌上不敢造次,其实他完全可以像往常一样继续在课堂上呼呼大睡,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拜师成功兴奋到毫无睡意,卫正则一反常态地既没有睡觉也没有捣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着顾零学习。

与此同时,顾零这边的动静结束了,班上的其他地方却彻底炸了锅——

等等等等,是他们眼花幻听了吗?

那个顾零打了卫爷?

卫爷他还不敢还手?

铁尺敲击肉体发出的两下脆响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每一个人心间,众人恍惚间甚至怀疑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要知道那可是卫家的卫正则啊,霍尔德高中里谁还没领教过那个疯起来能把人打进 ICU 的卫爷的暴脾气?

所以那个挨打了还只敢捂着手背委委屈屈的人是谁?那个跟大狗一样眼巴巴等着主人宠幸似的人又是谁?!

玄幻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这个世界玄幻了。

 

10.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耐心地长时间做一件事了——

如果说盯着别人看算是「一件事」的话。

卫正则从小就被医生诊断为多动症加情感缺失,全家人对这个独子无底线的宠溺和纵容更是将卫正则这种恶劣性格养得如同野草般疯长,种种内外因素导致如今的卫正则只有在不停的破坏中才能获得平静和快感。

但是现在,安静待在顾零身边的卫正则却莫名有种心火都被扑灭了的感觉,让他不再焦躁、不再烦乱。

往日他胸膛里总像是窝着一团烈火,无时无刻不灼烧着他的心脏,推搡着他不断通过暴力发泄愤怒,鼓励他做些更出格更过分的事情来获取刺激。

回想起来,卫正则也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何会那般,他只是单纯地把这一切的变化全都归结于顾零。

明明与自己同岁还只是个女生,可在与顾零的相处过程中,卫正则却时常忽略掉顾零的年龄和性别,就好像她就是她,顾零就是顾零,她存在于这又超脱于这。

该怎么形容呢,他眼中的顾零就像、就像……

语文向来交白卷的卫正则搜肠刮肚地想要找些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一下顾零给他带来的感觉——

对了!

卫正则灵光一闪。

她就像那盛开在雪山之巅的白莲花!

正为自己文采洋洋得意的卫正则应该庆幸顾零只会武术而不会读心术,要不然让顾零知道卫正则在心底把她奉作白莲花的话卫正则多半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教室。

也就在这时,运笔如飞的顾零忽然停了下来,她咬住笔头,一对秀气的柳眉蹙起。

敏锐地察觉到顾零的突然不耐,卫正则以为顾零是被他盯恼了,惊恐之下刚想道歉,结果就见顾零压根没心思理他,自顾自地咬着笔头凝视着桌上的试卷。

这是……有题不会做了?

樱花般粉润的小嘴发泄一般咬住黑色水笔,隐约还能看见那躲在唇瓣后的玉牙,她就这样磨着笔头,大有一种「好恨啊为什么做不出来啊」的委屈感觉……

……可爱。

靠,卫正则猛地扭过头去,手背捂着嘴巴从脖颈红到了耳根,自己观察那么仔细干什么!

没有注意到卫正则那边的丰富内心,顾零此刻的全部心神都被笔下这道小妖精似的数学题给缠住了。

一步,就差一步,明明就差一步她就可以做出来了啊!

被那种「我以为我可以做出来但其实我做不出来」的落差感纠缠得咬牙切齿,顾零想生吞试卷的心都有了。

她宣布,这才是她经历过的最难最头疼的任务。

遇到不会做的题,一般学生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同学或老师帮忙,但现在的顾零既不是「一般学生」,她的数学老师也不是「一般老师」——

难道她真的要去找那个叫作「林旭」的「好老师」吗?

林旭……

那个衣冠禽兽,那个强迫原身的罪人。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顾零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因为原生的恐惧,更因为她自身的愤怒。

他该被千刀万剐。

直到听见手中塑料水笔身发出脆裂的嘶鸣,顾零这才恍然松开手,强行压住心头的躁动。

一早上就毁了两支笔,这还只是第一天。

顾零闭眼做了两次深呼吸。

总之问老师是行不通的,那就只能问同学了,顾零抬头环视一圈教室,目光最后落在了那边第一排靠窗的瘦削背影上。

没错,就是他了!

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顾零觉得她有必要买点脑白金补补。

原身所在的 A 班中除了不需要学习的纨绔就是像原身这样家境贫困渴望靠知识改变命运的「特招生」,但唯独还有一人,他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小说中对他的笔墨不多,只言片语却给原身甚至是顾零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顾零在脑海里回顾原文——

【真的是他,多年后她又看见了……那个谁。】

顾零:「……」

极深的印象?嗯?

看来不是自己记忆出了问题,而是原身本人都没有记住人家的名字,毕竟作为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路人,在原小说中那人只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恰好路过的他无意中救了差点被林旭强迫的原身。

第二次则是在大结局,拖着瘸腿给暴发户洗脚的原身看见了电视里的他,那个站在诺贝尔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尊敬和赞美的他。

一个是路人,一个是主角。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底。

对比浓烈而极具讽刺意味。

不管作者安排这个角色的用意何在,对于现在的顾零来说,这个深藏不露的「路人」只有一个用处:

抱大腿。

毕竟比起那些撞见原身被男主们「欺负」也只会快速离开还帮忙关好门的其他特招生们,顾零觉得还是这个在原小说中就帮过原身的「那个谁」更加值得信任一些。

叹了一口气,顾零收回目光,她不怪任何人,谁都不是圣母,谁也不能要求谁成为圣母。

原身惹不起卫正则等人,其余特招生们自然也惹不起,所以顾零心态平和,对于那些人,她的不沾染不牵扯,便是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相处方式。

只是顾零忽略了一点,就算她不去主动招惹别人——也会有人来主动招惹她。

 

11.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活泼可爱的少女冲顾零狡黠地眨眨眼,「那我们中午见啦!」说着,她转身欢快地跑开,身后的跟班们也随之呼啦啦地一拥离开。

默认什么?谁默认了?中午见什么?

留下顾零一人独自站在走廊上风中凌乱。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第三节课下课后顾零去上了个厕所,结果刚一出厕所门就被这群女生给团团围住。

本以为又谁想挑事,然而顾零拳头都捏起来了,人群中央那个在小说中处处给原身使绊子的千金大小姐唐珊珊却抛下一句「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饭吧」后,小白兔似的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一起吃饭?和自己?哈?

恶毒女配邀请柔弱女主一起吃午饭,怎么想这其中怎么有问题。

难不成……唐珊珊是想通过吃饭这件事来羞辱她?比如,在她吃饭的时候嘲笑自己吃得多?

顾零:「……」

首先排除掉这个猜想,顾零觉得唐珊珊还不至于幼稚到那个程度——毕竟凭着她唐家大小姐、谢渝未婚妻的强大家底和身份,就算现在唐珊珊把她踩在脚下反复摩擦,旁人也只会拍须溜马地鼓掌叫好。

事实上在原小说中唐珊珊不是没有这么做过,而她这样针对原身的理由也很简单:一来是被唐家宠得天真烂漫目中无人的唐大小姐最讨厌原身那种唯唯诺诺性子的人,二来就是因为……

唐珊珊喜欢卫正则。

没错,作为谢家谢渝谢大公子的正式未婚妻,唐珊珊真正喜欢的人,是卫正则。

不仅如此,除了卫正则这个当事人一心把唐珊珊当成亲妹妹对待以外,这件事几乎是整个霍德尔高中公开的秘密——甚至连谢渝本人也都抱着喜闻乐见的看戏态度,丝毫没有头戴绿帽的自觉。

不得不说贵圈真乱。

因为这层「暗恋」关系的缘故,开学第一天就和卫正则「纠纠缠缠」的原身成功被唐大小姐给记恨上,在她对跟班们的明示下,原身的校园生活可谓是「丰富多彩」,但是现在……

唐珊珊竟然要和她一起吃午饭?

有什么仇非要在饭桌上报?唐珊珊图什么?

图她饭量大?图她胃口好?

顾零忽然觉得她这么多年的女人都白当了,同为女人有时她真的一点也不懂女人的心思——难道是她在讲台上的自我介绍感动了唐珊珊,还是因为自己暴打武端阳的动作太过潇洒让唐姗姗一见钟情?

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个披着天使外表的小恶魔对自己另眼相看?

罢了,顾零思而不得干脆不思,毕竟她来这儿的主要目的是学习而不是宫斗,真心也好诡计也罢,只要她实力在她都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现在最关键也最无法解决的问题……

还是那道数学问题。

故意慢吞吞地走进教室,顾零假装随意地瞟了眼教室前门旁的少年,全班只有他和自己一样老老实实地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臃肿校服,厚厚的粗框眼镜遮住了他的大半眉眼,此刻他正低头在本子上不停地写写画画。

你看看,就连学神课后都在认真学习!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加倍努力?

一种只有学生才能理解的自责感顿时涌上心头,顾零加快脚步,特意从讲台上绕过时顾零飞快地瞟了眼上面积灰的的座位表——

第一排最右边……

【王甲】

顾零:「……」

这名字,还不如直接叫路人甲呢。

早上她才杀鸡儆猴地揍了武端阳,正是树大招风惹人注目,直接拿着试卷过去求教肯定不行,何况她还顶着一个麻烦的女主光环,周围狼窥虎伺,顾零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叫王甲受牵连。

于是又把「王甲」这个接地气的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坐回座位的顾零这才拿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开始奋笔疾书。

在她还没想好该如何不显山不露水地抱上学神大腿之前,她和数学的战斗还很漫长。

「师、师傅?」

甚至怀疑自己是变成了隐形人,被顾零从头到脚彻底无视,从下课起就兴冲冲等着顾零教他功夫的卫正则陡然泄了气,本以为有了「师徒」这层特殊关系在,顾零对他的态度至少会有所改变,结果到头来顾零还是不拿正眼看他……

也不管教室外那群一脸见了鬼的狐朋狗友,卫正则没骨头似的摊开上半身在课桌,侧着头用那种幽怨又可怜的目光时不时瞥顾零一眼,当然,这瞥得时候还得注意分寸,要不然目的没达到反而被顾零定上一节课可不是好玩的。

然而下一秒,卫正则脸上委屈巴巴的表情突然一收,他猛地坐起身抬头看向那边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只见那边穿着蓝白校服的背影纹丝不动,存在感小到几乎要融入白墙。

卫正则不由得皱眉。

是他的错觉吗?方才明明感觉有人看向他……

还带着凛冽的杀意。

 

12.

原身转校来的第一天没有吃午饭。

事实上那天中午原身连食堂的大门都没能走进去。

数不清的同学结伴着、说说笑笑地与她擦肩而过,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太阳下,无措又无助地望着门内被众星捧月的唐珊珊,她漂亮、高傲、自信,高高在上就像是个真正的公主,而她身后一脸宠溺的卫正则和冷眼旁观的秦者安,则是与她平起平坐的王子——

他们在试探,在挑衅,在等待。

他们就像餍足的野兽挑逗落着网的猎物,漫不经心地用利爪一层层拔下她仅剩的尊严,一步步引得她堕入深渊,最后叫她不得不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乞求他们的一点怜悯……

事情本应该是这样发展的。

舒服坐在包厢内的软沙发上,顾零望着面前满满一桌的各色美食,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所以到底是自己拿错剧本了还是她们拿错剧本了?

「顾零你尝尝,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让厨子把他的拿手菜都烧了一遍。」

挨着顾零坐下的唐珊珊笑出两个讨巧的酒窝,配上她一头精心打理的公主卷,看上去的的确确是个小公主,「你快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可好了~」

被自家小姐夸奖了的厨子负手而立在一边,骄傲地抬抬下巴。

舍不得让他们娇贵的大小姐吃食堂里那些粗制滥造的菜,唐家不仅专门配了一个大厨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唐珊珊制作营养餐,甚至还主动出资翻修学校食堂,为的就是腾出这么一个专供唐珊珊用餐的包厢,只有唐珊珊和她最亲近的小跟班才能享受到这种贵宾级待遇。

并没有露出众人想象中感激涕零或受宠若惊的表情,顾零依旧面无表情,认真分析着唐姗姗在食物里下毒的可能性。

「我没骗你,真的很好吃的。」似乎是看出了顾零的防备,唐珊珊主动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脸诚恳。

见状,顾零的筷子这才伸向唐珊珊方才夹过的地方,大脑高速运转:

虽说是无底线的崩坏文,但他们到底还只是学生,心思狠毒也狠不到直接谋杀的程度,在原小说里这个唐姗姗也不曾伤及过原身性命……

唔!

美味在味蕾上绽放,顾零眼前一亮的同时思考也戛然而止。

好好吃!

本就没吃早饭,高超的厨艺再加上自身的饥饿,顾零咬着筷子连眼睛都忍不住眯起——然而正当她情不自禁准备下第二筷的时候,唐珊珊那甜甜的声音就恰到好处地穿插进了顾零的耳畔:

「顾零,你是不是答应教正则哥哥学功夫了啊?」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从不小瞧任何一个孩子,顾零深知人的心智乃至思想从来就不是年龄所能评判和局限的,特别是这本小说里的孩子,哪个又不是披着羊皮的恶狼?

终于要开始兴师问罪了吗……

放下筷子,顾零看似随意地点了点头,但其实她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都已经处在了备战状态,唐珊珊喜欢卫正则,而自己早上不仅教训了卫正则还收他为徒,料到唐珊珊的邀请必然是场鸿门宴,顾零抬抬眼皮,不动声色地余光观察四周——

她身处的这个房间封闭四面死角,门口有两个成年男性把手,餐桌两旁各有三个未成年女性挡路……

顾零心中冷笑,唐姗姗她玩得好一招瓮中捉鳖!

既然这样,那她就先发制人,首先扔出盘子压制门口的厨子,然后翻过桌子后利用一侧的女……

「你可不可以也教教我?」

一把抱住顾零的胳膊,唐珊珊左右摇晃着娇声撒娇道,「顾零,零零,求求你了……」

顾零:……?

险些没忍住当场把这个唐家大小姐甩飞,顾零勉强平息下体内躁动的力量,屏气凝神好几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顾零看向唐珊珊的眼神充满疑惑。

教她功夫?

不是要瓮中捉鳖吗?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发展?

「就是,就是。」唐珊珊略显羞涩地咬咬嘴唇,整个人几乎都快黏在顾零的胳膊上了,「人家也想学功夫嘛,我也想像顾零你一样超能打的!」

「……」

顾零沉默了。

想她顾零穿书数十载,当过植物人也当过丧尸王,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经历过生离死别——但像这样被别的女生亲昵地抱着胳膊撒娇她还是头一次。

胳膊被搂着,顾零甚至还能闻见唐珊珊身上名贵香水的味道,顾零大脑卡机一动不敢动,下意识就用那只没被唐珊珊抱住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乖,你不需要超能打……你只要被人保护就好了。」

这本是事实也是顾零的婉拒之词,但传到唐姗姗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种意味。

她们这些被娇生惯养的富家子虽说是纨绔不羁,但到底也不全是傻子,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做什么对自己有好处做什么纯属浪费时间,因而当唐珊珊从卫正则前座的小跟班嘴中得知正则哥哥拜顾零为师了的消息时,唐珊珊的心思就立马活络了开来——

如果她也能拜顾零为师,那么她不仅可以学到厉害的功夫,还能有更多机会与她的正则哥哥接触……

唐珊珊计划打得挺好,却万万没想到这个顾零竟然有胆子拒绝她,本以为自己被拒绝会立刻发作,然而当唐珊珊仰头看向顾零那张明明漂亮又柔弱但不知怎的却偏偏生出几分英气的面孔时,唐珊珊心脏猛地就跳了一下。

美人在骨,可在这一刻,唐珊珊更觉得美人在气质,在灵魂。

顾零那句「你只要被人保护就好了」再次在唐珊珊脑海中响起,只是这次,唐珊珊还自动给它配上了浪漫 BGM。

被人保护……

是被顾零她保护吗?

随即又脑补出顾零身披铠甲、手持宝剑,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将身为公主的自己护在身后,凶残的敌人前仆后继,而顾零也帅气地一剑刺穿一个敌人的心脏,直到杀退所有想要伤害自己的人,顾零这才扭过头来望向她,被敌人鲜血染红的面庞妖冶而深情。

『骑士长……』

她心疼地想要替顾零擦去脸上的血迹。

而顾零则是单膝下跪,虔诚而温柔地亲吻她的手背——

『恕臣护驾来迟,我的公主殿下。』

啊啊啊啊啊啊这谁受得了啊!?

也不知她在发什么呆,顾零看着两眼放空的唐珊珊就试图抽回自己的胳膊,「唐珊珊?」

「讨厌!」唐珊珊娇羞地把脸埋进顾零的胳膊,「谁是你的公主殿下啊!」

顾零:???你什么毛病?

「那,那我们说好了……」愈发抱紧怀里的胳膊,唐姗姗双颊粉红耳根发烫,「你要一直、一直保护我的!」

顾零:谁说的?你胡说!我没有!

对上顾零投来的求助目光,厨子和跟班们默契地同时转开了视线,一群人看菜的看菜,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各自在心中默默同情顾零——

除非让大小姐遇见下一个幻想对象,要不然大小姐的幻想症犯了谁也阻止不了。

比如说卫家的卫正则少爷,在大小姐遇见顾零之前,大小姐就一直把他幻想成邻国城堡里的白马王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

耳闻「嘭」的一声巨响,满脸焦急的卫正则踹门而入:「珊珊妹妹!你要对顾零做什么?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

然后就看见屋内那个抱着顾零胳膊一脸甜蜜的唐珊珊,以及她旁边浑身抗拒一脸「救命这女人疯了」的顾零。

卫正则:「……」

「正则哥哥?」

此刻褪去幻想光环的卫正则在唐珊珊眼中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帅哥,不仅没有以往的爱慕,唐姗姗甚至还对卫正则突然闯进来打断她与顾零的二人时光感到很不满,唐珊珊撅起小嘴,美眸中难掩威胁,「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卫正则顿时有些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以为唐珊珊要害顾零,所以才特地过来英雄救美的吧,卫正则咳嗽一声,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哈哈,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再转向那边满眼都是「养徒千日用徒一时徒儿救为师」信号的顾零,卫正则心痒难耐的同时又无能为力——他珊珊妹妹缠人的本事就算是者安来了都搞不定,所以……

「啊哈哈,那什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徒儿无能,师傅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在唐珊珊极为不善的注视中,卫正则讪笑着离开,走的时候甚至还贴心地把他才一脚踹开的门给仔细带上。

顾零:「……」

废物东西,你还算是男主吗??

 

13.

眼见逐渐升温的包厢内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厨子和跟班相互对视一眼后都陆续离开包厢,宽敞的房间里一时真正成了顾零和唐珊珊的「二人世界」。

终于从唐姗姗的突兀转变和诡异台词中缓过神来,顾零前后联系冷静分析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心下便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顾零动作温柔也不容置疑地一点点掰开唐珊珊的手指。

手指被掰开怀里的胳膊也被抽去,唐珊珊小脸一垮就开始泫然欲泣,「我的骑士长,你是要反悔了吗?」

公主殿下、骑士长……

顾零忍不住嘴角抽搐,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唐珊珊是陷入了她的某种幻想游戏,而自己正是她幻想中的骑士长。

怪人怪事见多了,顾零对这种设定倒也不觉得稀奇,说起来谁小时候没点羞耻的自娱自乐呢。

比起原小说里四个男主对原身造成的实质性伤害,原小说里的唐珊珊心高气傲,除了吩咐跟班去刁难原身以外从不屑于亲自出马,而小说里的唐家虽比不上四个男主背后的四大家族,但也算是除四大家族以外实力最雄厚的名门望族。

思虑至此,顾零心中有了主意——

一个卫正则肯定不够,卫正则、沈青、秦者安、谢渝、林旭,这些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要借刀杀人,要他们狗咬狗,要他们自相残杀,要他们经历比原身所经历痛苦百倍的报应。

顾零垂下眼眸。

虽然有些羞耻,但这也的确是一个拉拢唐珊珊的好机会,上个世界锻炼出来的苦情戏演技派上了用场,顾零顺水推舟地抿起嘴角,蹙着眉眉宇间迅速缠绕上万千忧愁,「不,我当然不会反悔,只是……」

听见顾零那句「我当然不会反悔」,唐珊珊顿时破涕为笑,可随之而来的后半句就又把她的心脏给高高悬了起来,唐姗姗紧张地揪住顾零的衣角,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有人在暗中阻挠我和你,不想让我和你……」接下来的台词实在太过羞耻,顾零干脆扭头沉默,给人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什么?有人要阻止顾零和她在一起?

自然能够解读出顾零的未语之言,唐珊珊捂着小嘴,满脸的惊讶和难过。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公主和骑士的爱情是不会被世俗认可的,人人都觉得公主应该和王子在一起,全然不顾公主与骑士才是真心相爱的。

随即脑补出一部美丽的公主与从小保护她的骑士互生情绪,两人恋情曝光后骑士被逮捕入狱遭受严刑拷打,而公主也被强行许配给了邻国的王子,相爱之人被迫分离的虐恋大戏,唐珊珊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故事感动得眼泪汪汪。

眼看唐珊珊双眸发红哭得浑身颤抖,生怕沾上她眼泪鼻涕的顾零连忙递上纸巾,快演不下去的她分外怀念起了上个世界的【矫揉造作】技能。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就连技能也是如此。

咳嗽一声,顾零满脸僵硬地关心,「所以,珊珊,在学校里我们还是不要太亲近了,以免那些人来找你的麻烦……」

「珊珊。」顾零别过头,口齿含糊:「所有的罪过……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

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唐珊珊心中小鹿乱撞,泪眼朦胧间顾零的形象在她心目中一下子变得高大伟岸,接过纸巾的唐珊珊也舍不得用,只是吸着鼻子含泪用力点头。

骑士为了保护她爱的公主,宁愿一人默默承担下所有的痛苦和惩罚——这实在是太伟大了!

「珊珊,我和你单独相处时间长了那些人会生疑的,你多保重,我就先走一……」眼见情感和意图已经铺垫得差不多,顾零急不可待地就要脚底抹油,然而她才站起身衣角就又被唐珊珊给拉住。

「零零。」没想到离别会来的这样快,唐珊珊仰着小脸泣不成声,「零零,你告诉我,告诉我那些人是谁好不好?我不想你一个人受苦,我、我也想和你一起战斗啊!」

「他们……他们就在这座学校里,就隐藏在你我的身边……」

深深叹了一口气,顾零露出一副「哎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的无奈表情,她转过身揉了揉唐珊珊的脑袋,乘机扯出衣角,「别怕,一切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抛下这句话,顾零抬腿忙不迭地火速撤退,留下唐珊珊一人呆愣愣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满脸泪痕。

直到包厢的大门再次合上,唐珊珊这才将顾零递给她的纸巾叠好贴在胸口。

那是骑士送给公主的定情信物,唐珊珊闭眼静静感受上面饱含的浓厚爱意。

放心吧,她的骑士长。

重新抬起头,唐珊珊的水眸亮得惊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才不是什么软弱无能的公主——

她也会保护她的。

 

14.

好不容易才摆脱掉唐珊珊那个难缠的小丫头,顾零终于在学生食堂吃上了一口热乎的饭。

递给那边蠢蠢欲动想要过来的卫正则一个「你要是敢过来老娘就弄死你」的眼神后,顾零继续低头努力扒饭。

好险,差点饿死了。

也不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小说剧情在她意料之外完全偏离了正轨——被迫和心智尚不成熟的小女孩玩了一场角色扮演的顾零表示很心累。

可以说比起对付唐珊珊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姑娘,顾零更愿意去打十个卫正则。

原身在心愿中没有说要报复任何人,对于同样是小孩的卫正则等混蛋她可以直接动手,但对唐珊珊这样一个小女孩,顾零虽然没打算放过她但也同样不会在她主动作死之前对她怎么样。

才是开学的第一天,许多人和事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卫正则会被她打怕,唐珊珊会脑补变卦,唯独有数学不会——

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含泪咬了一口鸡腿,顾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袖珍单词本,边嚼着鸡腿边默背单词。

知识下饭,美味加倍。

与此同时,沉浸在单词海洋的顾零没有注意到,她赫然已经成为整座食堂的焦点。

学生间的小道消息往往传得飞快,不到一节课的时间,顾零被唐家那个娇蛮大小姐请走的事情全校人都知道了,顾零与卫正则成了同桌又想起唐珊珊「暗恋」卫正则的那一层关系,傻子都能猜出唐珊珊那请的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然而当顾零从包厢里出来,不仅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边吃饭边背单词,围观的众人不禁都心下愕然,议论纷纷——

难道唐姗姗只是警告了顾零几句后就放了顾零?还是说这个顾零心态太好了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几个好奇心旺盛的同学干脆逮住唐珊珊身边的小跟班,打听了半天才套出一个「以后千万不要惹顾零」的结论。

不要惹顾零?

食堂里的众人第二次沸腾。

唐珊珊这是……要罩顾零?

比起其他班的吃瓜群众,A 班的学生可谓是经受了双重打击——

这个刚转来的「特招生」到底有多大魅力?先不说上午打了卫爷还没事,现在就连暗恋卫正则的唐珊珊都放话要护着她……

这个顾零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15.

与此同时,食堂顶楼的豪华大包厢内。

怏怏地从一楼上来,卫正则一进屋就脸朝下瘫倒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得好似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

比谁都清楚事情原委的秦者安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此刻也有些龟裂。

本以为把卫正则、唐珊珊、顾零这三个人凑到一起能让他看上一出好戏——谁料那向来娇蛮的唐珊珊不仅没有欺负顾零,甚至还不知道做了什么,把阿则打击成这样。

提起那个唐家小公主的名号,秦者安就有些头疼,通过与唐珊珊打交道秦者安深刻懂得了一个道理:

千万不能给女人权力和地位,一旦你给了女人地位你就别再想和她讲清道理,特别是像唐珊珊这样又蠢又固执的女人,她只会让你没道理可讲。

如今若是唐珊珊这个黏人精放言要护顾零的话,就算是自己下手多少也会有些麻烦了……

难得见到那张无时无刻不戴着完美面具的秦者安露出这般郁结的表情,谢渝挑了挑眉,凑过脸去笑得很是欠揍,「怎么?有什么事能难的倒我们家安安?」

「闭嘴,还不是因为你的那个未婚妻。」甩给谢渝一个刀眼,秦者安转头看向那边脸埋在沙发里不住念叨着什么「下节课师傅会不会就把我大义灭亲了啊」的卫正则,皱眉道,「阿则,你真拜那个顾零为师了?」

「是啊!」提到拜师,卫正则仰起脸来表情明媚了一瞬,但像是想起什么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师傅她现在肯定生我的气了……」

听他这样一口一个「师傅」的叫着,秦者安心中很是不悦——在他眼中,顾零这种贱民不过是个玩物,怎么配当与他地位平等的卫正则的师傅?

「阿则,你实话和我说,是不是那个顾零抓住你的把柄以此威胁你了?」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可能,秦者安诱哄意味十足地问道,「阿则你放心和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没有啊,就是我主动拜她为师的。」丝毫没有察觉到秦者安的诱导,卫正则傻乎乎地直接承认道,虽说之前顾零是点了他的痛穴没错,但想学功夫也的确是他从小的本心啊。

想起顾零出手时的风范,卫正则满眼憧憬,「者安你是不知道我师傅那招锁喉和点穴有多厉害!」

锁喉?点穴?

没想到竟会从卫正则嘴中听到这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如果他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看坏脑子的话,那就只能说明卫正则他说得都是真的。

心下发沉,秦者安眉头皱得更深,当初顾零在讲台上自我介绍说自己会武功,与武端阳决斗时的几招太极也确实印证了她的实力——秦者安能接受顾零作为女生会一点太极和格斗术,但像「锁喉」「点穴」这种听起来就只有武林高手才会的本事,秦者安是怎么也不信就凭顾零这等普通女生能够掌握。

看来这个顾零……秦和安眯起眼睛,要好好调查一下她的底细。

眼见一桌足够花费掉普通人家几个月工资的佳肴无人问津,谢渝假惺惺地感叹了一句「真是浪费食物啊」,然而他却自己连筷子都不曾拿起。

再环视一圈装修华贵的包厢内,离他最近的秦者安沉默不语像是在想心事,而沈青照常坐在房间角落玩手机,就连往日向来闹腾的卫正则也不再念叨,时不时长叹一声消沉得反常。

「啧啧啧。」谢渝摇头咋舌。

目光在秦者安和卫正则两人间徘徊,谢渝不禁想,那个叫「顾零」的女孩真有这么厉害?能叫他们四人中最聪明的和最能打的两人都这般为难……

「兹拉——!」

红木板凳在大理石地上擦出尖锐的嘶吼,骤然划破了屋内的死寂,心思各异的几人皆是一愣,就见房间角落的沈青猛地站起身,抿着嘴唇攥着手机一言不发地就往外走。

「这就不吃了?」揉揉受伤的耳朵,谢渝歪头看向他,然而沈青压根不理他,背影果断又冷漠。

「神经病。」被无视个彻底的谢渝忍不住骂了一声。

除去心理有问题的秦者安和四肢发达的卫正则,他们四人中最属沈青的性子古怪,每日不是画画就是发呆,有时半天都找不见人影,特别是最近,突然变得手机不离身,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真是的,谢渝耸肩,对他这个突然变成怪人的发小很是不理解。

要说沈青这家伙小时候明明那么活泼,不就是后来老爸出轨带回家一个私生子嘛,这年头哪个男人不偷吃?再说了,带回私生子就带回私生子,反正私生子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米虫,养着就养着呗,又影响不到他沈青的继承权,用得着那么受打击整个人变得如此阴沉嘛。

「世事难料啊世事难料。」

谢渝动作夸张地故作感叹,然而屋里剩余的两人依旧没有半点要理他的意思,自找了没趣,谢渝「切」了一声,伸了一个懒腰后掏出手机,随便从列表里挑选一个女生谈情说爱打发时间。

 

16.

正午的太阳热烈而火辣,毫不吝啬地大片大片铺撒在教学楼的天台上。

沈青推门而出,还不适应外界温度的他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他——他终于肯找他了。

心脏因为这个事实而多次乱了节奏,沈青攥着胸前的布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

他暗恋多年的、深深迷恋的,他。

双眸因为日光的刺激而止不住溢出生理泪水,可沈青却丝毫没有要擦去的意思,他只是痴痴地盯着那边以蓝天为背景的少年。

「您找我有什么事?」

沈青满是痴迷和爱恋的黑眸里倒映出那人身上干净整齐的蓝白校服:

「哥哥。」

 

17.

整个下午顾零过得都很平静。

邻桌的卫正则只要一与她对视就噤声缩脖子,不远处的唐珊珊则热衷于玩眼神交流的「地下游戏」,就连那个最讨厌的秦者安也不知道去哪了——

见 A 班最跋扈的三个大佬都如此安分,班上的其余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向来吵闹的教室破天荒地安静了下来,唬得下午上课的四个老师中有三个踏进教室都要退出去再看一眼门牌。

至于剩下的那一个老师,干脆连教室门都不敢进。

对此顾零乐见其成,没有人打扰,她便安心利用课余时间写完了上午的数学卷子,对过答案纠正错误后只剩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还想不明白。

抬头看向教室最前排一身蓝白校服的王甲,顾零咬着笔头琢磨该怎么自然地和他套近乎,毕竟自己作为众矢之的的女主,太过正大光明地接近很可能会给身为配角的王甲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一想到她要问数学问题的对象是未来诺贝尔奖的得主,顾零就有种让姚明教自己打篮球、让朗朗教自己弹钢琴的暴殄天物之感。

直到放学铃打响,顾零还是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再一瞧门边的王甲已经背上书包走出教室,顾零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留下来。」

眼皮都不抬半分,顾零对身旁蹑手蹑脚正准备开溜的卫正则说道。

犹如被宣判了死刑,卫正则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这一刻他连遗言都想好了。

也不管卫正则是何反应,顾零自顾自地掏出语文作业开始写。

家中环境和动不动就发酒疯的顾富强都很影响学习,因而在原小说中原身每天放学后都会一人留在教室,直到写完作业才回家——也正因为如此,给那些满腹坏水的人渣们提供了极好的下手时机。

比如转学来的第一天放学后,原身就被秦者安堵在教室拉拉扯扯,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不似白天那般冷淡和疏离,一系列主动的举动惹得懵懂无知的女主面红耳赤、小鹿乱撞,天真地以为遇见了她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

殊不知那所谓白马王子带她去的地方不是城堡……

而是地狱。

「100 个俯卧撑,100 个仰卧起坐,100 个深蹲。」

一想起原剧情就来气,顾零理所当然地迁怒到卫正则身上,照搬照抄某漫画里某光头的训练方式,顾零最后还是仁慈地省略掉了那个「跑步 10 公里」,黑色的水笔在顾零的手中转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做完才准回家。」

满腹坏水?可以理解,年轻人精力旺盛外加大脑发育不成熟,但只要有人正确引导然后通过健康运动合理发泄出来就好了。

只是顾零的这些话传到卫正则耳朵里就自动翻译成了——

「你给老娘死。」

卫正则已经能想象出顾零在他累瘫的时候含笑欺身掐死自己的模样了。

「师傅我错了!」犹豫了一个下午的道歉在此刻脱口而出,生怕光道歉还不够诚恳,卫正则干脆 90 度鞠躬加大声道歉,「师傅我真的错了!我那时不该抛下您见死不救的!」

「哦。」顾零点头,不明白他怎么还在纠结中午的事,「你可以开始了。」说着顾零拔开笔盖插在笔尾。

「开、开始什么?」卫正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开始训练啊。」顾零挑眉,心说这个卫大少爷是属金鱼的还是大脑和耳朵不相连啊?

「你不是想和我学功夫吗?学功夫的第一步就是先要练好底子。」

强身健体,修身养性,既然这个卫正则还不算无药可救,那顾零就打算一步步重塑卫正则的脾气和心性,将他这棵歪苗好好种正。

见卫正则还呆愣在原地,顾零又淡淡地扔下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我作业写完了你还没能完成训练的话……明天的内容翻倍。」

「诶诶诶别啊师傅!」登时急了,卫正则直接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做仰卧起坐,「我马上就好了!」

 

18.

「呼……呼……」

右手才碰到教室前门的把手,秦者安就敏锐地听见有男性的呼吸声隔门传来,他开门的动作顿时一停。

根据下午调查到的资料,顾零的父亲为了偿还赌债卖掉了顾零母亲留给她的房子,父女二人如今租住的老房子条件恶劣,不是喝醉就是赌输的顾富强更是一言不合就对顾零拳脚交加……

再联系起白天卫正则的异常反应以及他与顾零之间的亲密互动,秦者安轻蔑地勾起一边的嘴角,这个时候还留在教室里的人以及他们会做的事简直不言而喻。

隔着一层门板,那叫人遐想连篇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急,秦者安单手解开他衬衫的扣子,「好玩的」游戏终于要开始了吗?

秦者安想也不想直接推门而入——

然后就看见躺在地上做仰卧起坐的卫正则以及一旁低头写作业的顾零。

秦者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结果这两人就是一个健身一个学习?

眼前的一幕诡异程度堪比男女盖上被子纯聊天,秦者安甚至有种想回去重新开门再重新进来的冲动。

「98……呼…呼……99……1、1、100!」

终于做完一百个仰卧起坐,卫正则大汗淋漓地瘫在地上,气喘吁吁得宛若刚上岸的鱼。

「我还差一张英语试卷了哦。」顾零好心提醒道。

「等等等等,我马上就好马上就好!」闻言卫正则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见愣在教室门口的秦者安。

「者安?」卫正则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不明白这个点了秦者安不出去潇洒玩乐跑回教室里做什么,但再一瞧邻座的顾零笔下生风,卫正则登时吓得也没时间说话,背过身对着墙就哼哧哼哧地做起了深蹲,边做嘴里还边「1、2、3……」地老实数数。

就算是卫老爷拿着棍子亲自上阵也不见这卫少爷有这么听话过,秦者安脸上的笑容难看,没想到这个顾零真有些本事,能把向来桀骜不驯的卫正则都训得像狗一样听话。

「呵,顾小姐真是好手段啊。」秦者安冷笑一声,故意咬重「小姐」二字。

「过奖了,秦少爷。」自然早就注意到了门口闯进的秦者安,顾零毫不客气地以牙还牙,「少爷」二字被她咬得格外讽刺。

秦者安的脸色越发难看。

写完单项选择,顾零终于舍得赏给秦者安一个正眼,「怎么,不继续装了?我们深情款款的温柔秦大少。」

这边顾零的声音依旧如同小绵羊似的软绵,可她话里的意思却叫秦者安心中不由得一惊。

什么叫不继续装了?

难道,她早就看穿了自己?

隐隐觉得事情有哪里超脱了预计的轨迹,秦者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举起他手中的档案袋晃了晃,笑得如沐春风,「顾小姐言重了,就是不知……令尊尚好啊?」

不用猜也知道那档案袋里会有谁的身世家底,秦者安话中明晃晃的威胁也许对原身那个傻孩子来说有用,但对于如今「六亲不认」的顾零来说就纯属放屁。

「家父啊,不太好,赌博嗜酒还欠了一屁股债,整日不是醉醺醺就是疯癫颠……」

像极了一个担心父亲的孝顺女儿,顾零眼神真挚、语气诚恳——只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就没那么叫人感动了,「如果秦大少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把他的手脚打断然后再扔进山沟沟里让他自生自灭。」

「……」

没想到顾零的回答竟会如此狠毒,秦者安一时噎在原地,背脊钻出丝丝寒意。

不管他怎么观察几步外顾零就是一脸坦然,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他想象中的害怕、担心或是哀求的神情,听自己谈起她唯一亲人的顾零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像是在等自己答复到底同不同意打断她亲生父亲的手脚。

「咳。」咳嗽一声又稳了稳躁动的心神,秦者安告诉自己顾零是故意这么说的,她这就是在演戏激自己。

又稍稍提高了些音调,秦者安重新堆起无奈的笑意,「没想到顾小姐竟会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毒蛇吐信一般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秦者安紧盯着顾零的脸,试图从她的细微表情中找到半点伪装的蛛丝马迹,但现实很快就又让他失望了——

「那麻烦你动作快点。」没心情再和秦者安浪费口舌,心知秦者安这人连根都烂透了的顾零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明明还是那副柔弱可怜的皮囊,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偏偏叫人不寒而栗,「毕竟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亲自打断他的手、打断他的腿——」

顾零的黑眸中像是烧着火:

「让他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明明是火,炽热的火,却叫秦者安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看过顾零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生平,秦者安比任何人都清楚顾零的那句「罪有应得」不是什么叛逆孩童的气话,再加上顾零如今的身手秦者安也很快意识到顾零说的那句「打断他的手、打断他的腿」也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生物躲避危险的本能叫秦者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等他再反应过来自己此举里表露出的胆怯之意时已经晚了。

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区区玩物给震慑住了,秦者安恼羞成怒,干脆直接抛出底牌,他收起面上虚伪的笑容,一双凤眼眯得细长而饱含恶意,「顾小姐真是好生嚣张,因为会了些拳脚功夫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据我所知,转学前的『顾零』只是一个性格懦弱的女生,更不会什么武术。」

两眼紧盯着顾零,秦者安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一个人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变化这么大,更不可能一下子学会什么锁喉点穴的功夫,所以……」

秦者安一锤定音,「你不是顾零,你到底是谁!」

「……」

短暂而可怕的沉默。

「哎呀,被发现了。」

慢慢垂下脑袋,顾零的声音逐渐放轻,像是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亲昵地耳语,「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原来的顾零……」

猛地抬起头,顾零一双黑眸失去生机般空洞,脸上更是挂着诡异的笑容:

「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也就在这一瞬间,顾零的脑袋「咔嚓」一声扭转至上下颠倒——

「来找你,索命了!」

!!??

「哐当——!」

被这突然的巨响吓了一跳,上气不接下气的卫正则扭头就看见秦者安满脸惊恐,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转身连滚带爬就往教室门外跑,一路上跌跌撞撞碰翻了许多板凳也阻止不了他。

从未见过秦者安如此失态,卫正则心中疑惑。

者安他这是怎么了?跟撞了鬼似的。

只是来不及再细想,终于数到第三个「100」的卫正则两手一撒瘫倒在地,过量又过快的运动叫他眼前发黑耳鸣阵阵,缓了好一阵卫正则才有气无力地问道,「师傅,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答。

又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卫正则这才勉强能够坐起身,结果就见那边座位上的顾零头发凌乱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像是才受到什么重创。

「师傅!」顿时忘了身上的酸痛,卫正则从地上一跃弹起,慌里慌张地就要去检查顾零的情况,「师傅你怎么了?」

「卫正则。」抬手拦住想要靠近的卫正则,顾零垂着眼眸声音依旧很轻很软,泡沫似的仿佛随时可以化在空中,「你知道……你以后是怎么死的吗?」

冷不丁从顾零口中听见自己的全名,卫正则心中咯噔一下,「我,我是怎么死的?」

「被你自己蠢死的。」说着,顾零仰头冲卫正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被这个笑容瞬间晃花了眼,卫正则只觉得才从剧烈运动中平息的心脏又大力地跳了起来,脑袋有些缺氧的晕乎乎,卫正则一时分不清顾零这到底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

踉跄着站起身,顾零喃喃着,「所以你会是你们中死的最晚的那个。」

「啊?」不等卫正则理解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跟前的顾零就已经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留下卫正则一人呆站在桌椅凌乱的教室里。

「啧,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卫正则忽然瞥见远处的地上——

正安静地躺着一个档案袋。

 

19.

【警告!警告!穿书者引起主角怀疑!穿书者引起主角怀疑!】

【警告!警告!穿书者引起主角怀疑!穿书者引起主角怀疑!】

【警告!警告!穿书者引起主角怀疑!穿书者引起主角怀疑!】

冰冷而尖锐的警报声在顾零脑海中 4D 立体式环绕,灵魂都仿佛要被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给撕裂,一步步挪到走廊拐角的顾零终于支撑不住地摔倒在地,她痛苦地蜷缩身子,最后的理智让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自从秦者安说出那句「你不是顾零,你到底是谁」后,这道乍然响起的警报和无迹可寻的痛感险些叫顾零当场奔溃,耗尽平生最大毅力才勉强将戏演完,痛到快要失去意识的顾零立刻逃也似的跑出教室。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顾零在心中疯狂呼叫系统,可回应她的只有那叫人头痛欲裂的刺耳警报。

就在顾零以为她这次真的要被活活痛死的时候,随着【嘀嘀】两声清响,头脑里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浑身无法形容的痛感也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温泉般的舒适感觉,就好像有一股暖流一点点流淌过她的血管,将她受伤的灵魂一点点温柔地包裹起来。

松开满是血腥味的嘴唇,顾零双目失神地盯着眼前花白的墙壁,好半晌才愣愣地确定折磨真的彻底结束,顾零慢吞吞地坐起身,两手心有余悸地抱着膝盖。

好了,结束了,都结束了,好了……

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顾零抿着唇拧着眉,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虽然她完成过不少任务,在那些小说世界里也活了不少年,虽然她对付过不少正常或不正常的角色,当过能「诈尸」的植物人也杀过丧尸甚至还连续两次被人拿刀活活捅死,但她,但她……

但她真的超级、超级怕痛啊!

她是穿书者顾零,她也只是一个顾零,她是人,不是神,她还没有坚强到无坚不摧。

更何况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皮肉之痛,而痛到仿佛刻入骨髓烙进灵魂生生世世也无法摆脱掉的痛——真的,好痛啊!

顾零仰头哭得大声又委屈,像是一个一直听话懂事又隐忍坚强的孩子终于泄露出真实的情绪,不管不顾地要把她从出生以来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一次性发泄干净。

也就在顾零嚎啕大哭间,泪眼朦胧的她恍然看见一个穿着蓝白衣服的身影慢慢靠近,只是不等她再反应过来,顾零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靠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哭得稀里糊涂的顾零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也许是来人的怀抱太过温暖,顾零从一开始的泣不成声变成后来的抽抽噎噎,这个过程很漫长,但那人却很是耐心,他就这样久久地陪着,久到让顾零甚至有种自己睡了一觉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梦的错觉。

终于,理智重新上线的顾零窝在那人怀里浑身僵硬。

所以,她冷酷少女的马甲就这么掉了?

见怀中的少女差不多已经平静,还背着笨重书包的王甲这才默默松开顾零,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为什么哭?」

这是顾零第一次正视王甲,也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酒瓶底似的眼镜依旧遮住了王甲的大半眉眼,但他的声音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听,不似卫正则等毛头小子那般浮躁轻狂,王甲的声音宛如那沉淀下岁月的红酒,冷淡沉稳又清冽,叫人听着就不由得感到安心。

他这声音,去电台做主播的话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

方才找回理智的顾零一时间又有些出神。

【穿书者,路人甲正在问你问题】

直到系统机械地出声提醒,顾零这才注意到自己很没礼貌地无视了人家这么久。

为什么哭?

「因为……」顾零抿了抿嘴,犹豫道,「因为我有数学题不会做。」

系统:【……】

「我教你。」王甲却丝毫不以为怪,答道。

「真的吗?」只是随口一试探的顾零睁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伸手擦去顾零脸上的眼泪,王甲的声音平淡,却也说得很认真,「只要你不哭,我什么都愿意做。」

!?

这这这,是情话吧?

心中瘫痪多年的小鹿忽然起死回生,冷不防一撞把顾零整个人都给撞懵了。

她她她,竟然被一个高中生给撩了?

「那……那我想请你给我补习功课。」好歹还知道机会上门不要白不要,顾零试着得寸进尺。

「好。」王甲点头。

「我,我想考全年级第一。」

「好。」

「我想考全省第一。」

「好。」

「我还想得诺贝尔奖!」

「好。」

顾零:「……」

大哥我求你别答应得这么干脆好吗?

顾零两手捂着心口。

她的小鹿都快撞到二次瘫痪了啊!

 

20.

颜面何存。

仰躺在硌人的床铺上,顾零目光发直满脑子都是这四个字。

毫无防备被系统警告还被直接痛哭了不说,她竟然还被小说里的一个路人甲给撩了?!

『那……那我想请你给我补习功课。』

『好。』

『我,我想考全年级第一。』

『好。』

『我想考全省第一。』

『好。『

『我还想得诺贝尔奖!』

『好。』

想起这段堪称大言不惭的对话,顾零默默捂脸。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不管那时王甲是真心准备帮她拿下诺贝尔奖还是单纯地为了哄自己不哭而说得善意谎言,顾零对一点都深感疑惑:

凭什么?

人的任何行为都必定有因有果。

至少顾零扪心自问她是不会圣母到抱住路边一个哇哇大哭但素不相识的同学并为了让她不哭夸下海口允诺要带她走上人生巅峰。

一个是身世坎坷的小说女主,一个是连名字都起得敷衍的小说路人,两人素昧平生天壤之别,就算有女主光环无差别攻击让王甲本来就对女主有好感,可在原小说中除了一次王甲路过时偶然撞破了林旭的违法行为,后来也没见王甲如此主动地要帮原身补习功课或者冲击诺贝尔奖啊。

难道……是因为她穿越来的蝴蝶效应?

[系统?]

脑海中的疑问太多,顾零试探性地在脑海中呼喊,[系统你还在吗?不在就算了]

面对她这个随叫随不到的史上最不靠谱系统,顾零已经学会了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的道理。

【在】

谁知那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音这次倒是很快回应道。

真是难得,顾零一挑眉,开门见山:

[系统,白天的那个警告是怎么回事?还有紧接着的那种……]

形容不下去那种痛苦遭遇,顾零咬着舌头打了一个寒战,只觉得唇瓣上还有刺痛余留。

【规则规定:穿书者的身份必须保密,当小说世界里的主角对穿书者所扮演的许愿者产生身份怀疑时,穿书者就会受到这样的警告和惩罚】

系统答得有板有眼,漠然得像是在捧读员工手册。

果然是种惩罚么……

有得必有失,任务完成有奖励那任务失败就一定有惩罚,到目前为止从未失败也从未出过什么大岔子的顾零头一次亲身体会到了「规则规定」的惩罚机制。

光是回忆起白天的折磨,顾零后背就不禁沁出一层冷汗,那种惩罚,真真是应验了一句「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从未考虑过如果任务失败会怎样的顾零从这时起忽然有了很大的心理负担——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能任务失败。

只是「当小说世界中的主角对穿书者所扮演的许愿者产生身份怀疑时,穿书者就会受到这样的警告和惩罚」?

可为什么她模糊记得在上一个小说世界,好像也曾有个人对她说过「你不是她」这样的话,但那时的自己却没有受到警告和惩罚……

是因为那个人不是主角吗?

[所以只有引起小说主角的怀疑时会才受到惩罚,但如果被其他小说角色怀疑就没事?]顾零整理思绪。。

【是的】系统解释道,【小说主角作为整部小说中的中心、整个世界的轨迹纽带,对整个小说世界造成的影响最大】

只是因为这样么?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顾零抿着嘴沉默了。

【另外】

顾零不说话了,耳边系统的机械音有些许不自然地停顿,【穿书者哭起来真的很丑……】

【所以请您以后都不要再哭了】

「……」

疑撩无据。

什么情况?

顾零眨巴眨巴眼睛。

一个个都跑来撩她???

【嘀嘀】

不给顾零回话的机会,系统退入后台的提示音紧跟着就响起。

真有你的,撩完了就跑真刺激。

也就在这一刻,顾零忽然深刻地意识到:她虽然身为帮助他人实现各种心愿的穿书者,但在撩人这方面,不仅是路人甲,就连一个人工智能都能把她压得死死的。

争强好胜的天性被这么一打压,莫名生出一股浓浓挫败感的顾零思来想去怎么也睡不着,赌气之下干脆从床上坐起身,隔墙隐隐还能听见被她点了哑穴只能勉强发出一点声响的顾富强的痛苦呻吟,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顾零突然勾起一个瘆人的笑容。

之前在教室中她的软骨功似乎把那秦者安吓得不轻,反正她现在也睡不着……

不如就去找他玩玩吧。

 

21.

与卫正则和唐珊珊这两个被宠坏的独生子不同,秦父天性多情外加宝刀不老,更不用说他背后叫人腿软的雄厚家底,可以说只要秦父勾勾手指,这世上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女人,与此同时,秦者安也就不可避免地有了许多他压根不待见的兄弟姐妹。

好在这种「不待见」不是孤独的——秦者安在外人面前温温柔柔像个仁厚的长兄,背地里早就做好了等老头子一死就把这群蛀虫轰出秦家的准备,而他的那些弟弟妹妹当面上恭恭敬敬一个赛一个嘴甜,背地里都恨不得秦者安出事早死好让他们也有机会去争一争那秦家的「皇位」。

因而秦家每日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私底下每分每秒都有暗流汹涌,而秦者安也早习惯了这种「家庭氛围」多半还乐在其中,但是今天,秦者安却丝毫没有心思再玩什么尔虞我诈的游戏。

他现在只是单纯地,在害怕——

非常害怕。

「大哥,你回来啦!」

假装没看见其他兄弟投来的鄙夷目光,秦和惬咧着一口大白牙,故作开朗地和刚进家门的秦者安热情打招呼道。

秦和惬今年 16 岁,这个年龄在他们秦家小辈中不上不下,既不能装成熟稳重去拓宽人脉见识,也不能装天真烂漫去讨父亲长辈喜欢,于是秦和惬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抱住秦家未来的继承人、也就是秦者安的大腿。

和惬,和妾,和小妾生出来的孩子。

人如其名,字面意思。

他的生母只是父亲随便宠幸的一个女人,这样出生的他如果再不努力巴结秦者安,只怕等父亲一死他就是第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累赘。

只是今天秦者安的状态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

虽说平日面对他的殷切招呼,秦者安虽会理睬但顶多只是淡淡一笑,可今天不知怎的,慌慌张张推门而入的秦者安整张脸毫无血色,也不管保姆递来的拖鞋直接在客厅的地毯上踩出一串脏脚印,自己唤他时秦者安更是看也不看一眼就径直路过自己上楼去了。

被秦者安无视个干脆,秦和惬龇牙笑得牙根都有些发凉,见此情景,沙发另一头整天只会卖萌装可爱的六弟直接「咯咯咯」的笑了出来。

被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小屁孩给嘲笑了,秦和惬面上发臊,拿眼狠狠瞪向那边捧着平板电脑看动画片的六弟。

谁知那向来欺软怕硬的小子根本不怕他,反倒故作出一脸天真地指了指平板里的动画片,「哥哥这只狗好好笑哦。」

秦和惬脸色越发难看。

别以为他听不懂他故意不断句的意思!

「呵呵,是嘛。」虽说他生母身份卑贱但还不至于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混球骑到自己头上,秦和惬磨牙冷笑道,「听哥哥一句劝,小孩子少看些猫啊狗啊的弱智动画片,看瞎了眼睛人畜不分不说,智商也会变低就没人喜欢了哦。」

眼见那边六弟的小脸气得涨红,秦和惬哼了一声,转身也跟着上楼去了。

虽说成功碾压了六弟,但秦和惬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教训这种道行不深的小鬼头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秦和惬现在满心最关心的还是明显不对劲的秦者安。

平心而论,秦和惬不希望秦者安有事,倒不是因为秦和惬有多敬爱他这个「大哥」,只是万一秦者安真的倒台了,那他这些年在秦者安身上花的功夫讨的好岂不是白费了?

心中多了这么一层的惦念,秦和惬当晚直接就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秦和惬又觉得口渴,便打算去一楼厨房的冰箱里拿些饮料,可当秦和惬赤着脚才踩到楼梯中央,彻底适应黑暗的眼睛就敏锐地注意到远处隐隐有冰箱内特有的冷光从厨房门口铺散到餐厅。

难道还有谁和他一样半夜睡不着起来喝水?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秦和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越发放轻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距离地面只剩三四节台阶,从秦和惬的视角他终于能够看清厨房里端着水杯站在冰箱前发呆的秦者安……

以及他身后静静伫立的、含笑的少女。

 

22.

「你这么完美,就是有个缺点——」

独立的付费自习室里,正写题的顾零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向身边哪怕在休息日也依旧是一身校服的王甲。

「嗯?」王甲抬起头,笨重镜片后的目光从试卷移到顾零脸上。

「缺点我。」顾零神情严肃、眼神坚定。

「嗯。」也不否认,王甲微微一点头红笔指向桌上的物理卷子,「这里缺了个 520。」

「噢噢噢……嗯嗯嗯?」

失败,再来。

「你今天有点怪。」干脆直接放下笔,顾零望着王甲的目光如炬。

「嗯?」王甲也放下笔。

「怪可爱的。」顾零的语气铿锵有力。

「……」

抽出顾零藏在抽屉里的手机,就见屏幕上还赫然显示着「土味情话大全」的网站页面,王甲语调平淡,「这点话都背不下来还怎么背《出师表》?」

高挑鼻梁上的镜片折射出责备的光芒,王甲往椅背上一靠,不容置疑:「现在把《出师表》给我背一遍,错一个字罚抄十遍。」

顾零:「……」

她现在哭还来得及吗?

事实证明那天在走廊里的承诺并不是宽慰之词,王甲说到做到,平日上学的时候他就放学留校给顾零开小灶,放假的时候他就自费带顾零去自习室里继续开小灶。

如此面对面单独相处一段时间下来,顾零发现王甲这个人除了刚开始相处如同面对旧时代古板绅士一样高不可攀,但后来相处久了就会发现……

他还是一样高不可攀。

至少抄过二十遍《出师表》的顾零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不过好在严师出高徒,作为未来诺贝尔得主的王甲果然名不虚传,除了「抄书」这一简单粗暴的记忆方法,他教授的大多学习方法让活了好几世的顾零都耳目一新,能从上往下俯视知识的海洋,学得全面又系统。

而补习一个月的结果就是顾零的成绩如乘坐火箭一般直线上升,连续五次大考都年级第一的成绩让她再一次名扬全校。

人类永远爱慕强者,当顾零在一模中以压倒性分数夺取全省第一,把校长从椅子上直接乐到地上,连带着整个霍尔德高中都扬眉吐气后,所有人看顾零的眼神就完全变了。

你想想看,不仅身为全校最大刺头的卫爷在顾零手下服服帖帖,就连娇横惯了的唐大小姐到顾零面前也都乖顺得跟小绵羊一样,在霍尔德这个除了钱和权一无所长的堕落地方,顾零还能不受环境影响考出这么好的成绩,她这个人得是一个多么超神的存在!?

从此一来,刚转校来就闹出不少风云的顾零真正成了霍尔德高中公认的「校宠」,不仅老师校长见了顾零笑眯眯的嘴角咧到耳根,任是最跋扈不羁的学生在学校里碰见顾零都会发自肺腑地喊她一声「零姐!」

与此同时,这个以男尊女卑为基石的小说世界并没有忘记它的「本心」,随着顾零「学霸校花」的名声大噪,包括谢渝在内的许多外校男生都垂涎三尺地跑来想「折」她这只「野玫瑰」。

只是不待顾零亲自出手,卫正则和唐珊珊两人就联手「友好」劝退了想要靠近顾零的一切异性。

要说自从卫正则在唐珊珊眼中失去幻想光环加持后,唐珊珊就一直看她这个老缠着零零的「正则哥哥」不顺眼,而卫正则也突然觉得这个向来被他当做亲妹妹的「珊珊妹妹」不可爱了起来。

一开始两人还只是单纯地斗斗嘴或相互阴阳怪气,可到后来这俩小孩为了争风吃醋就发展成了直接动手——

当然,是唐珊珊单方面动手,不是卫正则打不过她,而是只要卫正则敢动唐珊珊的一根头发,唐珊珊就立马哭,唐珊珊一哭……

顾零就会过来把卫正则揍到哭都哭不出来。

鼻青脸肿的卫正则第 N 次抗议顾零「重女轻男」后,第 N+1 次被顾零物理宣布抗议无效。

至于王甲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异性,顾零事先就和卫正则唐珊珊打过招呼,说王甲是她很尊重的老师、某种程度上就是卫正则的「师祖」。

尽管如此,只要顾零一不注意,容不得顾零身边有其他人的卫正则还是找机会对王甲这个「师祖」挑三挑四指手画脚,而被他屡屡冒犯的王甲却从不告状,每每只是安静地平视卫正则,目光说不出来的有压迫感,三次四次下来反倒是卫正则先怂了,嘟囔着不敢再来挑衅。

校内有卫正则唐珊珊二人保驾护航,但这个世界的社会风气到底已经臭了,许多人眼中女人就是物品,用来发泄、炫耀的物品,她们没有人格、没有尊严、没有自由,只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品。

于是许许多多不知好歹的暴发户、有钱人一个个开着豪车到校门口想堵顾零,张口就是让顾零别上什么破学了,上学有什么用,女人的归宿还不是找个男的结婚生子,说顾零不如嫁给他们、做他们的人……结果险些被霍尔德高中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们打到殡仪馆火葬场一条龙服务。

至于卫正则,有顾零老妈子式语重心长外加「文武兼备」的教育,昔日少管所重点关注对象摇身一变成了五好青年,待人和善有礼还会扶老奶奶过马路,对此卫父卫母几乎是感激涕零,哭着喊着要报答顾零供养她一辈子,谁抢和谁急的那种——

然后唐家就和卫家急上了。

天知道他们唐家的小公主忽然有一天开始好好学习奋发图强,唐父喜极而泣之下还以为是祖坟冒青烟了,再三追问才得到唐珊珊一句「我想变强大,因为我有想保护的人」。

对于成功改造他们唐家独苗的顾零,唐家一家人简直视她为救命恩人,恨不得把顾零这个「人生导师」永远绑在唐珊珊身边一生一世不相离。

同时被两大家族看上,顾零的家庭背景自然被挖个彻底,顾父顾富强的恶行也因此曝光天下,为了让顾零彻底出气,在警察叔叔出面拷走顾富强之前,唐家人就在顾零的默许中带顾富强去了趟「穷乡僻壤终身游」,从此彻彻底底地消失在顾零的世界。

顾富强走了个干净,也留得顾零干净。

紧接着为了争夺顾零的抚养权和资助权,唐家和卫家这两个名声显赫的家族险些直接掐起来,各个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肯让步,最后还是顾零出面调节这件事才告一段落。

再说那个秦者安,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精神失常的他被秦家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反正子嗣众多的秦家也不差他这么一个继承人,而费尽心机想要拉秦者安下台的人更是一抓一大把。

除了一个叫秦和惬的秦家小孩从此夜夜梦魇,根本没人关心那个疯疯癫癫大喊大叫什么「她的头!她的头颠倒了!」、「那个恶鬼来找我复仇了!」的秦者安是怎么疯的。

霍德尔高中「四人帮」从此解散,沈青本就阴郁冷淡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谢渝也因为之前追求顾零的事被唐珊珊整得连学校也不敢来,原来的「四大王子」中唯独卫正则还在继续活跃,但叫人感到奇怪的是,作为秦者安最好兄弟的卫正则不知为何对此事不闻不问,态度冷淡到叫人近乎寒心。

总而言之,顾零的生活可以说是一天比一天舒畅,每天有规律地学习、教学、休息,像是天底下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的日子忙碌但充实,活在阳光下,也像阳光一样温暖而闪耀。

直到林旭再次出现,这片虚假的安宁才被彻底戳破。

 

23.

在整本小说中,除了女主的人渣爹顾富强和那四个小小年纪不学好的男主,顾零最厌恶也最痛恨的人,还是女主课程培训机构的金牌讲师,林旭。

对于林旭此人,书中的介绍其实并不多,只是在他刚出场的时候简单交代一句他今年 43 岁,有妻有子有房有车,然后这个林旭的存在就好像是完全为了增添小说的刺激性和丰富度。

小说如此也就罢了,毕竟这种小说大多不讲逻辑,但在这个由小说衍化而来的真实世界,林旭这么做,就是犯罪。

原型是服务于女性向小说的男配,林旭的样貌自然不差,人到中年身材依旧保持得当,衣冠楚楚再加上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质平日里很受学生家长的欢迎。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衣冠禽兽,加速了女主美好人生的毁灭,也成为了压垮女主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最开始无意似的搭肩搂腰到后来让女主做他的课代表趁机动手动脚,再到最后林旭发现女主与四个男主的不正当关系,并以此要挟女主……

林旭的种种罪状叠加起来堆成的形状绝对不是一个人,他根本就是个禽兽、败类、渣滓!

然而在后来的后来,在女主遭受身体与心灵双重打击,精神崩溃之下曝光林旭的所作所为后,受到惩罚被迫退学的,竟然是作为受害者的女主。

只因为她不是一个「完美受害者」——

有人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有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林旭为什么只对女主下手?一定是女主自己不检点,甚至还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林旭颜值身材都不错,女主就算被他怎么样了也不亏……

小说中的这段描写黑暗丑陋又直面人性,每每回顾剧情到这儿的顾零都手脚冰凉、心底发寒,她牙关紧闭,除了愤怒就只有更愤怒!

因为顾零清楚,小说是小说,小说也是现实。

也正因为如此,在刚穿越来接收完剧情的一刻,顾零就起了杀意,决定不管原身的心愿里有没有提及,她都一定要叫那个林旭千百倍奉还。

只是说来奇怪,因为内心抵触,顾零转学来的第一天没去上辅导班,次日也是第二节补习课快开始的时候才到,然而讲台上的人不是林旭,却是邻班的代课老师,再一打听,才得知那林旭第一节课还好好的,结果下课没多久就神色慌张地走了,好似身后有鬼追赶似的匆匆忙忙,连讲台上的物品都不要了。

她刚来林旭就走了,有那么一瞬间顾零甚至怀疑林旭是不是会了什么读心术,知道自己是穿书者要来杀他这才慌忙逃走了。

但很快传来的确切消息就打消了顾零的这个猜测:林旭是被骗了,借了高利贷还欠下一账的他为了躲避债主这才连工作都不要连夜搬走的。

对此顾零一开始很是失望,但冷静一下午后的顾零心中更多的还是对自己没能冲动行事的庆幸——

还好林旭跑了,还好林旭没被她杀掉。

不是她不想杀林旭,也不是林旭不该死,她想快点替原身报仇没错,林旭恶贯满盈罪不容诛也没错,可然后呢?

就算她能靠【武林高手】技能杀人于无形,就算她如今有无数办法能躲过警察和法医的追捕,可杀了林旭,有什么用?

杀了一个林旭,还有千千万万个林旭。

在这个比寻常世界更加放大和夸张人性丑恶的小说世界,「林旭」所代表的不止是林旭一个人。

有妻有子有车有房还对学生动手动脚的讲师很少见,但他还可能是挺着啤酒肚色一路盯着女孩肌肤的油腻大叔、可能是街上擦肩而过才偷拍过裙底的陌生路人、可能是深夜的小巷阴暗的角落里随时萌发的邪念,甚至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身边的熟人、朋友、亲戚、长辈……

在偌大的人口背景下,这些都是少见的小概率事件,而小概率事件加总起来还是小概率事件,可小概率事件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都是致命的唯一事件。

顾零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根已经彻底烂了,光杀死一个林旭远远不够。

她必须登上高处,站到管理层、统治层——她誓要扔下一把蓄热多时的火,烧光所有的害草与臭虫!

 

24.

只可惜努力披荆斩棘的顾零忽略了一点:

君子之道不防小人。

「唔……」

终于苏醒,顾零盯着被黄昏淹没的屋顶,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就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绑住,嘴里也塞着抹布说不出话。

糟糕!

立刻意识到她这是被绑架了,顾零想挣扎然而浑身无力到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安逸多时松懈防备的内心时隔许久再次疯狂敲起了警钟。

顾零拼命回想昏睡前的经过,只记得王甲今天请了病假没来学校,嫌卫正则和唐珊珊闹腾的自己特意躲开那俩小孩一个人在图书馆自习,结果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喝了口水后就莫名困得很……

是那杯水!

死咬嘴中的抹布,顾零的脖颈处迸出青筋。

果然离开视线的水就不能再喝了。

她太大意了。

被安逸的校园生活蒙蔽再加上对她【武林高手】的外挂太过自信,顾零都快忘了这仍旧是一个以重口味为主基调、危险随处可见的世界。

明招易躲,暗箭难防。

顾零为自己的轻率感到无比悔恨。

与此同时,似乎是注意到顾零的醒来,那只毒蛇般阴冷的手加重了力道,湿冷地游走,激起顾零一身身鸡皮疙瘩的同时一道得意又癫狂的男声刺入耳膜——

「你竟然醒了?你竟然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醒了!」

终于看清头顶林旭那张写满怨恨的狰狞面孔,顾零心脏猛地一缩,被药物迷蒙的大脑也随之清醒了些。

是他?!

桌边站立的林旭似乎是被不眠不休地追逃了多日,就见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眼中更是布满可怖的血丝:「你就是顾零?嗯?你就是顾零!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很能打吗?现在不还是像个玩具一样躺在我面前?!」

林旭狞笑着,不知受过什么刺激的精神明显已经失常:

「你倒是机灵,啊?你怎么知道我下一个挑中了你?我还没出手呢你就找人对付我?」

想起自己被人恶整的凄惨往事,林旭满眼怨毒、口水乱喷,「能被老子选中是你的荣幸!睡一觉又不会少块肉!你装什么装,装什么清高?!贱人!贱人!如果不是你告密,谁会知道我以前猥亵学生的事?我怎么会丢掉工作?我老婆又怎么会跟我离婚?!都是你毁了我的生活!都是你!都是你——」

「啪!」的一声林旭咆哮着扇下的耳光不留余力,顾零的左脸迅速肿胀了起来。

「唔唔——」

鼻腔和喉间瞬间涌出浓郁的铁腥味,顾零不住干呕,剧烈的耳鸣叫她大脑都快撕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子还能回来吧!没想到我还能找到你吧!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你做垫背!老子不好过你个贱人也别想好过!别想好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肆宣泄着自己的阴暗面,等林旭再次低头撞上顾零那吃人似的狠戾目光,林旭的狂笑戛然凝在脸上,后背颤过一丝寒意。

桌上的少女明明衣衫褴褛,高高肿起的脸颊甚至扭曲了她左眼的视线,可那双宝石般剔透的黑眸里却依旧没有任何鼓舞施暴者暴力行为的恐惧、无助、哀求——有的,只有怒火,复仇的怒火!

林旭有种的预感,但凡他下的药量少下一分,眼前的少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内脏都掏出来。

但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下一刻林旭就好似那被踩到尾巴的野狗般暴跳如雷、恼羞成怒,「臭裱子!你瞪什么瞪?!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你天生就活该被这样对待!」

身上撕扯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刺骨的凉意掐入肌肤,顾零的眼角溢出泪水,服入的药效再次反噬,左脸颊上的灼烧痛感更是要烧坏顾零仅剩的清醒。

冷静……冷静……

想办法……快想办法!她必须快想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你挣扎啊,你怎么不继续挣扎了啊?!老子给你的量足够迷晕一头老虎!身材倒是不错,就不知道滋味尝起来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系统!系统!救救我!系统!系统——!】

难堪越来越深入,顾零头脑昏沉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感性叫她痛苦到甚至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理性却又分明告诉她所谓「干净」从来不是由一层膜决定,她只是被狗咬了,她要做的是抄起棍子打狗而不是惩罚自己……

两种思想、两道声音,这是理性与感性搏斗,也是两道灵魂的博弈,遭受精神与身体双重折磨的顾零大脑发旋眼前发黑,感觉自己都快疯了。

也就在这时,耳闻「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被猛地撞开,紧接其后的还有汽车轮胎碾压大门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拳拳到肉的声音……

顾零只觉得自己身上一轻。

是……谁?

宛如被冒着滚滚黑烟的重工厂包围,各种声音嘈杂地搅在一起,吵得顾零脑壳几乎炸裂,她拼尽最后力气仰头看了一眼,正攥着林旭衣领猛揍的人却是……

沈青?

顾零觉得她又出现了幻觉。

怎么会是沈青?沈青他不是……

终于支撑不下去,思维再次断片,顾零彻底昏了过去。

 

25.

等顾零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惨白到让人不禁怀疑整个世界是否都失去色彩了的天花板。

慢悠悠懒洋洋转动的电风扇,不论哪个世界都一样的消毒水味道——

她在医院。

她还活着。

顾零还活着。

许下心愿的「顾零」和躯壳里帮人实现心愿的顾零都还活着。

大脑闷得像是被充足了氢气,顾零呆滞地睁着眼睛,直到酸涩的眼眶被滚烫的眼泪淹没,多到溢出的泪水沿着眼角一颗颗砸向耳畔,热热的、凉凉的,即使这样,顾零依旧固执地睁着眼睛,不聚焦也不散开,好似要在天花板上蒙上一层雾。

从被迫成为所谓的「穿书者」到渐渐习惯在小说世界之间穿越,替一些素不相识的可怜人实现他们的心愿,经历过世间种种的顾零自觉自己成长了不少:更会演戏了、更会撒谎了、更会伪装了,更会利用人心也对任务更游刃有余了。

五个任务世界下来一路顺风顺水,有时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顾零也会自满得简直要飘起来,觉得自己不是天才就是幸运儿,自信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也没有什么任务是她完成不了的。

至少在林旭出现以前,顾零勉强还能保持这种美好的自欺欺人。

然后林旭就出现了,一个有点坏水的配角,就能让她亲身体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那时事情发生得太快又太彻底,情感和理智搅成一团惊慌失措,也就在那污秽的混乱中,顾零突然清醒地意识到——

她真的,好弱啊。

第一个任务世界她穿成了一个植物人,不能说话不能动,靠得就是系统提供的【躺赢】技能。

第二个任务世界她穿成了一个小哑巴,不知道剧情和任务完全被那个罗森罗牵着鼻子走,最后全靠【欧皇在世】的技能才稀里糊涂完成了任务。

第三个任务世界她穿成了兽人的小宠物,凭借着【超级学霸】的技能才能及时与兽人沟通抢占女主的先机。

第四个任务世界她穿成了丧尸王,虽说没有技能辅助,但现在想想「丧尸王」本身就是一个开挂的存在,而她,无非只是正确利用了那具躯壳罢了。

第五个任务世界她穿成了男主的白月光,她做了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做,说到底,还是靠技能和男人。

现在到了第六个任务,被下药的她【武林高手】的技能形同虚设,全凭她自己的本事根本阻止不了林旭,最后竟然还是被沈青这个她任务中报复对象之一的仇人给救了。

就连头顶消极怠工的电风扇也发出了「吱呀吱呀」的讽刺讥笑。

可恶啊……

睁到极致的眼睛开始发涩,耳畔一下又一下被眼泪鞭挞,喉间的呜咽翻滚几乎要滚成咆哮,可顾零依旧自瘧般的死咬嘴唇,揉进浑身的疼痛里只剩下麻木。

除了靠技能和男人,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是顾零,也只能是顾零。

她真的。

太弱了啊。

也就在这时,犹如被人掐住了喉咙,头顶电风扇的讥笑声戛然而止,扇叶和空气一块凝固成块。

毫无血色的天花板上忽然伸出了一片恍惚的黑,带着莫名叫人安心的力道轻轻遮住了顾零的视线: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

耳边王甲的声音平静又温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很努力了。」

……太犯规了。

嵌入唇瓣的牙齿一松,顾零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是下一秒,唇瓣上的鲜红咬痕像是要拥抱什么一般左右张开双臂,最原始的哭声就这样冲散了口腔里的血腥味爆发式地宣泄在了寂静的病房内。

顾零终于是放声大哭。

毫无顾及也毫无美感,紧闭的双眸、张大的嘴巴,无一不在最自然也最真实地嚎啕大哭,哭到浑身抽搐,哭到随时可能窒息。

她真的好怕啊……

她真的好委屈啊。

她真的好不甘心,她真的有在拼命努力啊!

「我知道,我知道。」

掌心的肌肤湿热而颤抖,垂眸凝望着病床上哭声越来越小的少女,王甲低声轻喃着,厚重镜片后的一双薄凉眸子在顾零看不见的角度折射出几分机械的蓝:

「你的努力不会白费。」

「所以,好好休息吧。」

「穿书者。」

 

26.

顾零与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了至少有十分钟,凝固的大脑才能重新运转。

所以,方才在病床上发生的那一切不是梦?

她真的又一次当着王甲的面哭天抢地甚至这次她还直接哭昏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

顾零默默捂上自己肿成桃子的眼睛,心中无声哀嚎。

王甲在她这儿是默认属洋葱的是吗?怎么自己一碰见他就各种掉马甲崩人设然后水漫金山?!

但是……

「顾零同学。」

王甲的声音隔着病房的厕所门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也一如既往的叫人安心:

「觉得不舒服的话,你的《春江花月夜》可以推迟几天再默写。」

「……」

两手还保持着捂眼的动作,顾零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不用推迟。」

说这话的顾零推开门,仰起的面孔叫人不由得想起雨过天晴的明媚天空,「我现在就能默写个满分给你看!」

她确实不是天才也不是幸运儿。

「谢谢你,王甲。」

但是能遇见他是她的幸运,她也会继续努力,永不放弃。

……

由于事发之时沈青赶到及时,顾零除了多出擦伤和淤青以外身体并无大碍,被唐珊珊硬逼着做了全身检查的顾零只在医院待了三天就出院返校了。

至于对顾零下手而引起全民公愤的林旭下场可想而知,在沈青之后紧接着赶到的卫正则当场红了眼,从沈青手里拽过鼻青脸肿的林旭拳拳下得都是死手,后来要不是被众人齐力拉开,只怕林旭会被他当场活活打死。

对于讲师侵害女学生的这等丑闻,培训机构出于名誉考虑本想全力压下,奈何顾零「美女学霸」和连任省第一的名气太响,事情一被曝光在社会上就引起了轩然大波,以至于有不少学生家长和有良知之士自发举行了游行示威,向上请愿完善有关法律制度,有关「女性权益安危」等以往被人避之不及的敏感话题一时被直接摆至聚光灯下,屡屡成为社会争议和关注的热点话题。

如此一来再加上顾零明确表态,卫家和唐家只好勉强放弃找个没人的山沟沟对林旭动「私刑」的打算,把被沈青和卫正则揍到只剩一口气的林旭交给警方按司法程序处理,并特意吩咐林旭未来的狱警和狱友一定要亲力亲为、好生「招待」,务必让他在狱中的每分每秒都「多姿多彩」。

而最早动手的沈青也被判了「防卫过当」的罪刑,但最后因为沈家官官相护的关系,沈青只关了几个月就被放了出来。

只是不等顾零亲自找沈青道谢,顺便问问与现在的自己算是素不相识的沈青为何会来救自己,就得知了沈青被沈家紧急安排送出国的消息,那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火急火燎架势,明显是为了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最后连夜打车赶往机场的顾零只得到了沈青淡淡一句「不是因为你」的回答和一个看起来很是凄凉的背影。

不是因为她?

当然不能是因为她了。

在原小说中,四个男主除了卫正则稍微有些真情其他对女主都不走心,既然原身就那么长时间都没能让沈青动心,顾零也不觉得她有那个本事让到目前为止都与她毫无交集的沈青奋不顾身。

既然无缘无故,那沈青他又为何要那样冒险地救自己?他又是怎么知道当时的自己正处于危机的呢?

然而不容呆站在原地的顾零细想,机场里的顾零就又迅速被人包围了起来。

瞧着不远处一身睡衣拖着拖鞋的卫正则和唐珊珊以及他俩身后乌泱泱的保镖,顾零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事实上自从「林旭事件」发生后,她就肃然成了全校不约而同的重点保护对象,平时就连上个厕所都有女生主动看门把守给唐珊珊通风报信,更别说这两个家伙简直把她看得像眼珠子一样严实。

「敢在我身上装追踪器?」望着匆匆跑到自己跟前的卫正则,顾零两手环胸皮笑肉不笑,「嗯?」

原本还因为担心顾零深夜外出而一肚子火气的卫正则见状顿时蔫了,看见顾零抱手的动作他小腿肚就下意识发软,卫正则连忙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啊哈哈,我,我这不是担心师傅你嘛……」

「闪一边去!」一把推开跑在前头的卫正则,还穿着小兔子睡裙的唐珊珊两步就扑进顾零怀里,树袋熊似的抱住顾零的腰又是撒娇又是抱怨,「零零你大晚上的突然跑这么远做什么?真的吓死人家了!」

任由她抱着不撒手,顾零无奈一笑,揉了揉唐珊珊的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如此天差地别的区别对待,一旁的卫正则嫉妒到差点直接质壁分离。

他宣布,他现在最讨厌的人就是珊珊妹妹!

在这一片黑色西装的海洋中,远远王甲那道独特的蓝白色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快到几乎像是幻觉。

这个大半夜还穿校服的奇怪家伙……

目光追寻又断开,顾零抿嘴微微笑了,很清楚那并不是她的幻觉——

也清楚在她接下来的余生中,这道身影还将一直陪伴在她左右,形影不离。

 

27.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谁也没有想到时间会过得这样快。

一户人家内。

「妈妈!电视上的这个奶奶是谁啊?为什么每个台都在放她?」

最喜欢的动画片也被占了,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孩不高兴地撅起嘴,扯了扯身边低头看书的母亲。

合上书,王芳的目光从书本封面上那个年轻的她移到电视屏幕上那个年老的她,最后又转回到自己女儿稚嫩懵懂的脸上——

她是谁?

她是一个传奇,是曾经乃至当今所有女性的精神领袖和榜样偶像,她是当年遥遥领先的高考状元,是历史上第一位诺贝尔物理奖亚洲女性得主。

兴许是受儿时差点被伤害的经历影响,她从始至终都大力提倡女性独立自强,一生都在为女性争取应得的权利而奋斗,用毕生积蓄设立了致力于救助女性的基金会。

此外她还投身于教育,她说人们从小就教女孩子该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远离伤害,却很少有人在男孩子小的时候教育他们不要去伤害女性,在她生理教育普及化的提倡和行动下,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女性受侵害的事件大幅度下降。

她一生未嫁,忙忙碌碌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但她的情史却依旧被人们津津乐道,传闻那到七老八十还一口一个「师傅」的一代宗师卫正则从高中时就暗恋她,更有传言说那在商界叱诧风云的「铁公主」唐珊珊也对她崇拜有加……

总之各种版本的故事和野史数不胜数,自己方才看的那本个人传记里甚至还提到了她高中时一位王姓的同伴同学。

对于这种捕风捉影,王芳不可置否,自娱自乐地想着不管那是不是真的,多少也算是给他们王姓的人争光了吧。

没错,在所有女性,甚至是在全人类眼中,她都是一道光,一道另类的、坚毅的,足以在历史长河中闪耀不熄、指引后人不断前进的光。

而今天,正是那道光陨落十周年的日子。

擦去眼角不自觉的泪水,王芳知道这些说了女儿现在也听不懂,只是温柔地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循循善诱道,「这个奶奶啊,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帮助了我们很多,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敬和学习噢。」

听着妈妈的话,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嘴也不再撅起,再次看向电视机的眼睛亮亮的——

像是有光被传承了下来。

与此同时,公墓内。

「师父啊……」

「早知道当年我就不把身体锻炼得这么健康了,害得我现在牙都要掉光了还死不掉。」

被无数鲜花簇拥的墓碑前,年近八十的卫正则一头银发,泪水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流淌,但他的嘴角却硬撑着上扬,「师傅,你走了十年,我便煎熬着度过了十年。」

「你知道吗师傅,你去世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都回到了高中的时候,只是梦里的那个你性格懦弱也不会武功,就像当年那姓秦的混蛋调查到的资料一样,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被我们……欺负得很惨,就连我也……」

哽咽了好一会,卫正则才能勉强发出声音,「好在梦醒了,好在那只是一个梦,可是当我现在回想起以前的事,我又突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了。」

「师傅啊,其实你就是从地狱里回来的恶魔吧,你是来复仇的,你报复了我们所有人,也包括我……」

「只是师傅,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呢,明明我们的罪孽还没还清,你为什么不多留几年呢?」

「其实你走了之后我就不想活了,可我知道在另一个世界的你一定也不想这么早就再见到我,于是我就拼命让自己这样煎熬着,挣扎着……师傅你不是常说因果报应吗,我想,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师傅,你以前说过,我将来是蠢死的,所以我会是我们当中死得最晚的,那时的我还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明白了……」

「师傅……」

「我真的好想你……」

「煽情完了?」

循声转头,卫正则就见到了同样泪流满面的唐姗姗,她老了,可她的头颅一如年轻时一般骄傲地仰着,只有在顾零面前,她才会深深地低下,彻底露出脆弱的姿态,「煽情完了就给我闪一边去。」

「你没有资格在零零的墓前哭。」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唐姗姗垂着头,厚重的化妆品也遮不住她脸上的疲态,「我……也没有。」

苦笑了两声,卫正则知道唐珊珊这些年也不好过,自从师傅走后,她就整夜整夜的梦噩,每每哭着喊着师傅的名字惊醒,他们都遭到了报应,只有那个人啊……

卫正则扭头看向一旁只摆着两三捧花束的墓碑,只有那个人,从高中起就不声不响地跟在师傅身后,然后又不声不响地追着师傅去了,甚至直到十年前师傅下葬,他才知道那家伙竟然连师傅附近的墓地都提前买好了。

有时卫正则不禁去想,是不是那姓王的也做了那个梦,只是他比他们谁都要做的早,因而他才能及时止损及时追上师傅的每一步。

不,不是追上,是同行。

没有牵手,但比肩而行。

说不出心里是羡慕嫉妒还是同病相怜,卫正则最后只是哑着声音对那墓碑苦笑道,「算我彻底认输了……」

「王甲。」

 

28.

久违地回到她的意识空间,顾零第一时间扑到她朝思夜想的鹅卵石沙发上。

【恭喜穿书者完成任务】

照例说完这么一句祝贺语,望着休息站里埋进沙发大口喘气的顾零,系统停顿片刻,少见地说了句多余的话:

【原身的心愿穿书者早已完成,任务奖励进度与抽奖既定不会增长,后期穿书者根本不用……那么努力】

当时,在穿书者被伤害后精神值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它的确是夺舍了病床边的小说角色王甲的身体,一面动用精神力催眠穿书者,一面对穿书者说出类似「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很努力了」、「你的努力不会白费」等对于人类较容易接受的安慰之语,但它的本意只是防止这届穿书者过早精神崩溃而被规则废弃——仅此而已。

这届的穿书者天赋很高,后期上升空间很大,自身也努力要强,它身为为规则服务的系统不想浪费这么一个好资源。

仅此而已。

并不知道系统此刻的内心在如何自我说服,埋在沙发中任由其吸收掉自己疲惫精神的顾零好一会才慢吞吞翻了一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

的确,原身的心愿只是希望能够不被他人毁掉,过好自己的人生,但身处其中的顾零却几乎是竭其所能地想要改变那个礼崩乐坏的世界。

在那个小说世界里顾零活了很久,那么久的日子里,顾零自己时常都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着多管闲事——可再每每想起那个悲剧的小说结局,想到那时的林旭和其他人对原身造成的身体与心理伤害,顾零就莫名觉得有一鼓气憋在胸口,叫她吃不好也睡不香。

她是顾零,也是女性。

而在这个由小说演化而来的真实世界里,到底还有多少像原身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女性正在遭受残酷的迫害?

所以顾零就想,没错,她做任务是靠技能,但既然她有【武林高手】这样厉害的技能在身,为什么她不干脆物尽其用,在这个世界里做一个真正的「大侠」呢?

顾零设想得很美好,但实行起来却很艰难,政治、思想、文化、人心……她要面对的,是根都烂了的黑暗社会,她要做的,是翻天覆地的彻底改变。

在上个任务世界里,顾零整整活了七十八岁,就算在停止呼吸之前,顾零仍然忙碌于她奋斗一生的女性事业,直到灵魂飘出躯体的那一刻,俯望着满屋子志同道合的同事和战友,顾零胸中一直憋着的那股气才真正疏散开。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点亮的火把——

还会有人继续传下去。

灵魂渐渐变淡,意识也渐渐模糊,知道自己是要彻底抽离出这个小说世界了,顾零最后看了那个坐在病床边的白发老人一眼。

只见他依旧戴着那副粗框眼镜,厚厚的镜片依旧遮挡住他的大部分眉眼。

顾零不由地轻笑出声,哪怕和他相处了一辈子,那个人在她的印象中也只有这么单调的描写。

但很神奇,偏偏是这样最单调的描写,却叫顾零最印象深刻。

她的老师、她的同事,她的挚友……

那个,谁来着?

泪水沿着眼角坠落砸碎在耳畔又被身下的沙发瞬间吸走,顾零赶紧坐起身,粗糙地拿手背蹭了蹭,再仰起头时嘴角的怀念笑意还未淡去。

「系统。」

吸了吸鼻子,顾零忽然唤道。

【我在】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谁?】

系统很有明知故问的嫌疑。

「他,他们。」

也不拆穿系统的小套路,顾零只是垂眸柔声道,「那些帮助过我、陪伴过我,在我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痕迹的人。」

【……】

【那你想见到他们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系统原本毫无感情的声音里忽然泛起一丝人性化的波澜。

顾零想了一会,「很难说,有时我很想立刻再见他们一面,想当面和他们郑重地说声谢谢或者再见,但有时我又觉得就以那样突然的离别或遗憾为结局也挺好的,毕竟……」

顾零笑了笑:

「毕竟那才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结局,不是吗?」

没有回答顾零的反问,系统的声音顿了一顿后再次恢复了它原本的机械音:

【通过本次的任务世界,穿书者学到了什么?】

本来也不期待这个向来圆滑的系统能说出些什么,得到如此规矩回应的顾零反倒是真正安心了下来,「嗯……这次还学到了挺多,像什么学习方法、演讲技巧,还有用人育人等等一时半会根本讲不完。」

【通过本次的任务世界,穿书者学到了什么?】

「别催别催,讲不完又不是不讲,我慢慢讲,你慢慢记录。」顾零歪歪头,「难道你就不想多和我聊一会吗?」

系统突然不吭声了。

怎么不重复那句话了?

眨巴眨巴眼睛,顾零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等,她方才那句话好撩啊!

她终于会撩人了?!

翻身农奴终于把歌唱了啊!

「欸欸欸~」

一跃从沙发上弹起,顾零脸上狡黠的姨母笑几乎要咧上眉梢,「难道你就不想多和我聊一会吗?系统?小系系?小统统?」

【……】

【本次任务完成奖励进度 5%,目前穿书者进度条完成度为 35%,是否抽奖】

「诶诶诶。」顾零憋笑憋得简直要岔过气去,「这就不问了吗?『通过本次的任务世界,穿书者学到了什么?』真的不问了吗?小统统?」

绝对不是错觉,这次顾零真的清楚地看清了那道淡蓝色的小男孩虚影。

【叠词词,恶心心】

悬空站定的小男孩面无表情:

【通过本次的任务世界,穿书者学坏了】

那是系统的声音没错……那那那是,系统?!

不等顾零将这一声惊呼脱口,凭空出现的蓝色半透明大转盘就阻挡开顾零的视线。

而这次转盘转得比以往哪一次都要快。

旋转、急刹,指向——

【失忆魔咒(一次性)】

哦豁。

 

 

番外:王甲的自白

你好,我叫王甲。

当然,你也可以叫我沈甲。

沈青的沈,王甲的甲。

其实对于姓王还是姓沈,我并不在意,这辈子是这样,上辈子也是这样。

没错,我是一个重生者。

对于我死后重生回高中课堂的这件事,我唯一产生的心情只有困惑,毕竟上辈子的我在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既没有遗憾也没有怨恨——

我得了诺贝尔奖,因为他们要颁给我;

我一辈子衣食无忧,因为立足于政坛的沈家对我这个私生子既心怀愧疚又心生忌惮。

所以重生于我而言不过只是把我乏味的人生再重复一遍。

兴衰荣辱我都经历过了,我活得已经足够了。

所以我决定在第一节课后就自我了结。

至于为什么选在第一节课后,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只是为了再看那人一眼吧。

那个曾在我按部就班的生命中泛过一丝另类波澜的女孩。

那个曾在午后的图书馆里,叫我惊艳过一瞬间的眼泪。

我想再看一次。

不过很可惜,我没能如愿在第一节课后了结,因为她没有哭——

她也是重生的。

望着讲台上那个如翠竹一般站立的少女,我当即下了这个结论。

也正因为这个结论,叫我暂时打消了立刻结束自己重复生命的念头。

因为她。

上辈子除了在图书馆顺路帮她吓走意图不轨的老师,之后我就与她阳关道独木桥分道扬镳、毫无交集,并不完全知道那个人上辈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重生后的她整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或者武断点判断,她再不是她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当我终于如愿看见她的眼泪时,我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完美艺术品被破坏后令人惊艳的悲剧美感了。

眼前的她不再是那个由可怜可爱堆积而成、没有个性的物体,透过极厚却没有真实度数的镜片,我看见的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压抑了太多,最终只能一个人在走道角落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

正往楼顶走的我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我突然有个强烈的念头,一个强烈到带给我新生感觉的念头:

比起她现在流泪的样子,果然还是她站在讲台上、座位上、教室中,站在与命运顽强对抗的舞台上的样子更加耀眼、也更加合适。

『只要你不哭,我什么都愿意做。』

毕竟我这辈子就决定为你而活。

有了可以追随的人生目标,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清楚沈青对我异常的感情,也很想知道当他发现他的暗恋对象一夜之间变成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什么感觉。

但当我再次对上沈青那双痴迷的眼睛,我忽然又产生了一个上辈子不曾有过的有趣想法——

他该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

他们都该。

他们都不是好人。

当然,我也不是。

明里暗里我做了很多坏事:被迅速关进精神病医院永无翻身之日的秦者安、在牢里被额外「招待」出狱后死于「车祸」的林旭、性取向暴露后被家族驱逐在国外相当不好过的沈青……那些她想对付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我替她扫清障碍,替她铺平道路,虽然我相信没有我她也一定能做到,但我有些怕了——因为一点点疏忽,谢渝那只臭虫就乘虚而入,放出被我吩咐针对的林旭想借刀杀人,当时的我正在处理秦者安的事,赶不回去只得让沈青前去解决……

一想到我差点就因为这么「一点点疏忽」而失去我此生的目标人物,我就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也无法不更主动也更迅速地想要除光她身边的所有臭虫。

可她比我想得还要优秀,优秀得多,她的目光从未停留在她一个人的小花园里,她放眼望去,看见了整个世界。

全世界有那么多害虫,数以万计数不胜数,就算自诩天才如我,多少都会知难而退,可她不会。

她不退。

那没办法了,既然她想要,我就与她同行。

谁叫我总忍不住想为她做点什么,就像是教会她一道数学题一样,这能让我感到特别的满足和充实。

特别的……没错,她是特别的。

就算活了两辈子,我也始终分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说实话我对数字很敏感,但对情爱却完全免疫,以至于上辈子我记住了她的眼泪却没记住她这个人,而这辈子,当我亲眼看着她在我面前慢慢停止呼吸,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悲伤的情绪。

我只是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午后——

『你这么完美,就是有个缺点。』

『缺点我。』

缺点你。

『你今天有点怪。』

『怪可爱的。』

怪喜欢你的。

是……喜欢吗?

我不在乎那些是不是她从网上照搬照抄来的。

因为只要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都是情话。

所以那是喜欢吗?

喜欢……

那个谁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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