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替庶弟,进宫做了太监。
一不小心做到了太监总管,成了当朝九千岁。
废柴皇帝对我言听计从,形同傀儡。
那天,我拿着已经拟好的圣旨,就让他签上大名。
他倒好。
诡笑着揽我入怀,要我当他的皇后。
1
十岁那年,我爹被问斩。
行刑前,买通了宫里的大太监,给我的庶弟找了条活路。
他原以为,堆成山包的万两白银,怎么也能在偏芜之地给他换来一栋小院和两头牛。
谁承想。
「能进宫伺候贵人,可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愿意?那就一个字,死!」
我爹还在哀求,自始至终,没管过我的死活。
只因庶弟是他最爱的孙姨娘所生,是家中唯一的根苗。
但讽刺的是,没了传宗接代的子孙根,他算哪门子根苗?
庶弟一听要净身,宁死不去。大太监乐得轻松,转身吩咐人上锁。
「他不去,我去!」
赶在牢门锁上的前一刻,我拽住了大太监的袍摆。
他细长的凤眼蔑然一挑,嗤我:「你?一个女娃娃?」
「没人说女娃娃不能当太监!」
他打量了我上下:「不行。」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必须收我。」
破开牢卒的阻拦,我拼命朝他背影大喊。
他脚步一顿,回头:「理由?」
丝毫没有犹豫,我倾身而跪,三叩首:
「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爹!」
2
出牢房的时候,耳边回响的尽是我爹的唾骂。
可我一点不愧疚。
因为那些买命的银子,全是我娘生前的陪嫁,这是我应得的。
我想好了。
这辈子,只有我负人,决不允许有人再负我!
命运就这样发生了转折。
大太监待我不错,没让我干什么苦差事,直接把我放到了太子跟前。
「记住,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太子信你、宠你,离不开你。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长。」
我照做了。
没让他失望,只半年我就混成了李诚贤身边的贴身太监。
贴到什么地步呢,吃饭要我布菜,睡觉要我铺床,如厕要我陪伴,读书......
差点忘了,李诚贤他是不用读书的。
日后只需要他往龙椅上一座,这天下就是最太平的。
大太监就是这么把他爹养废的,不出意外,他比他爹废得还快。
「千儿,你说明儿个登基,我穿哪件好。」
先皇殁了才三日,他一滴眼泪没有,只顾着挑选登基要穿的衮服。
我随手指了一件,不带歇地吹出彩虹屁:
「新皇乃仙态神姿,穿什么都顶好看。但这件用的金线最多,如九天繁锦熠熠生辉,臣瞧着更能衬出您的尊贵,您不妨试试?」
李诚贤捞过来一看,大手即挥:
「不用试了,你觉得好那就一定好,把这些都撤了吧,就它了。」
新来伺候的小太监们,以为我没看见,正埋头惊诧地交换着眼神。
我不过瞥上一眼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不错。
李诚贤对我的恩宠已登峰造极,整个朝廷加起来也不比我一人。
自大太监突然暴毙后,这宫里是有些乱了。
但我很快会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谁,才是大陈真正的九千岁。
3
「千岁!千岁!」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我帮李诚贤整垮他那几个不安分的庶弟,坐稳了皇位。
消停日子刚过两天,又出了幺蛾子。
「祖坟被刨了!喊什么喊!」
被扰了清梦,我没好气地爬起来,斥了传信儿的小太监一句,对方立马吓得匍匐跪地,连喊「小的该死」。
「怎么了?说!」
小太监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地回我:「崔相......崔相又进宫了。」
半耷拉的眼皮睁开,我猛然清醒。
崔寂是李诚贤继位后新设的丞相,位列四相之首。
一个半截身子进土的老顽固,早看我不顺眼了。
为这个,我没少跟李诚贤吹风,罢了他的官,攆了他出京。
但李诚贤没应我。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别说你了,朕早就烦他了,唠唠叨叨,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在无趣,可朕有什么办法,他姓崔,废了他一人不打紧,但他背后清河崔氏肯定要找朕算账。朕日子过得好好的,可不想挨他们收拾。」
李诚贤说得没错,清河崔氏,轻易动不得。
历经三朝,繁衍了百年的世家大族,树大根深。
上至皇后,下至县丞,他们崔氏及党羽占据朝野尽半数。
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全都跳起来整我,场面可就不太好看了。
「记住,这小刀啊,得慢慢剌,千万别跟那些世家权贵硬碰硬,悄没声儿地拿到兵权,这,才是正道。」
这是大太监临终前嘱咐我的话。
我奉为圭臬,借着帮李诚贤铲除他亲兄弟的机会,揽权成了禁军大都统。
禁军五万人马,悉数受我调配。
崔寂还想给我上眼药?
得先问问我兄弟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敢轻怠。
凡事讲究个先机,万一李诚贤心性不定,被他牵了鼻子走,那我可就被动了。
「千儿,快看,崔相给朕送来了什么好东西。」
才一进殿,李诚贤热络地拽我上前。
我留着心眼,以为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结果,就是一个琉璃瓶儿。
里面盛着半盏珠露。
「敢问崔相,您这瓶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
崔寂不屑地剜我:「当然是好药。」
然后挥袂掀袍,俯首而跪,面朝李诚贤大礼三拜之后,高喊:「吾皇英武,吾皇万岁,天佑大陈,万世无疆。」
李诚贤被他整晕了,好看的眉宇挤成一团。
「好端端的,崔相何出此言?」
「昨晚,长安县衙后院,生出祥瑞,寒冬腊月,铁树开花,集结甘露,久不凝霜,实乃大吉之兆,臣肯请陛下出宫,开坛祭祀,以谢上天垂怜。」
「铁树开花?结了露水还不上冻?」
正值三九,这光景,属实稀罕。
李诚贤好奇地端起半盏珠露,不带歇地瞅了又瞅。
跟在身边十数年,我太清楚他脸上的每个表情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他动心了,尤其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毫无招架之力。
但我一点不信。
这种神神叨叨的事,不是装神弄鬼,就是暗藏杀机。
毕竟在宫里这么多年,我跟着大太监,可没少在这上面下功夫。
若没猜错,这事应是冲我来的。
「出宫?我不去!外面乱得很,脏了朕的龙袍可怎么办。再说,万一朕去了,又没那祥瑞,岂不掉面!」
李诚贤孩子脾气上来,驳了崔寂。
崔寂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往我身上扯。
「陛下说得有理,不如就先派苏内监替陛下去瞅瞅?毕竟是千年一遇的奇观,陛下甘心就这般错过?」
纠结片刻,李诚贤作委屈状,拉住我的手:
「千儿,要不,你就替朕去看看?」
崔寂百般掩饰内心的情绪,不敢与我对视。
可我还是从他无意扫来的余光里,看穿了他内心的渴望。
既然如此,我何必拂了这番好意。
「陛下开口,臣怎敢不去,立刻去,马上去!」
4
崔寂胜券在握的眼神下,我带了十几个寻常的禁卫军士出了宫门,直奔长安县衙。
天儿真冷。
吹得我脸上冻得发僵。
手心却被我搓得火热,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擅于玩弄权术的崔寂是如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崔内监,您看,这就是祥瑞。」
在长安县丞的指引下,我看到了所谓的祥瑞。
一个身披铠甲的刺客,耍出了快如闪电的剑花。
尽在我的预料之中。
手指捏在一起刚要打出个响,嗖的一下,一个黑影撞了过来,猛地把我扯到一边:
「小心!」
几乎不用细看,我就认出,救我这人是李诚贤。
何况,他还穿着明黄龙袍。
可偏偏就是这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躯壳,却让我陌生到了极点。
是哪不一样了呢?
四目相对,我才发现,是眼神。
不再是自由涣散的浑浊,而是锐利、冷静,还带着点果断,仿佛托生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从骨子里就是杀伐决断、精通帝王之术的贤君圣主。
可能吗?
李诚贤,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还是说,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装?
又或者,只是我想多了。
因为下一秒,他就拿起了供奉祖宗才会用的「尚方宝剑」跟刺客对起招来。
表情真挚果勇,实则,花拳绣腿。
三两下就被刺客踹了一脚,踢到了墙根。
他打小好这口。
最爱把自己意淫成拥有绝世武功的大侠,受天下仰慕。
我最初到他身边的那半年,他也是练过一阵的。
但很快就放弃。
谁想也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小身板,怎么可能吃得了练武的苦。
那怎么办呢?
我就想了法子,找来一帮擅长屁滚尿流的小太监,没事就陪他演。
演着演着,他还当真了。
5
「陛下!好好的,您怎么来了!」
我装出惊惶的样子,将他搀起。
他反而紧张地捞住我,上下打量:
「你还好意思问朕,朕再晚一步,你的小命就没了!」
......
我也不跟他解释,招呼门外埋伏的三千禁军,就往里攻。
一盏茶的工夫,齐活了。
五百刺客,一个不落,全被拿下。
我正愁回到宫里,用什么说辞让崔寂那老家伙,洗不清这一身骚。
领头的那个被带上前。
「朕怎么瞧着,他有点眼熟啊?」
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我赶紧扶住李诚贤,为他解惑:
「启禀陛下,此人正是崔相的亲侄子,崔达是也。」
大太监教我的小刀慢剌的法子,奏效了。
竟能逼得崔寂这种在朝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如此沉不住气。
崔达是驻守函谷关的大将。
无诏回京,那可是死罪。
此举分明就是下下策,无异于火中取栗,九死一生。
但他崔寂能有什么办法。
京城所有的兵权,可都在我手里呢。
当天傍晚,抄家的圣旨抵达了丞相府。
阖府上下,四百一十九口,全部下狱。
没错。
这种好事,我干的。
「千岁,小的觉着那崔家也不怎么样嚒,还什么世家大族,跟千岁您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回来复命的小太监,不停地拍我马屁。
我沉浸在战果累累的喜悦中,十分受用。
这是大太监穷其一生也没做到的事,而我,居然在一夕之间就做到了。
打今儿起,真真切切,能睡个安稳觉了。
「崔寂骂我什么了?学学,我听听。」
从前在朝堂上,他可没少拐弯抹角地讽刺我。
还引经据典的,生怕我听得懂。
这一下被我虐死,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粗鄙地骂娘。
「崔寂一个阶下囚,咋敢骂千岁您呢,您别开玩笑了。」
小太监赔着笑,以为我是在套他的话。
我了然一笑:「你尽管说,我就是想听他骂我,骂得越狠,我越高兴。」
小太监怯怯地看着我,堆起来的笑,勉强又为难。
「可他真没骂,小的......也不敢乱说啊。」
没骂?
这怎么可能?
崔寂......难道不恨我?
隐隐约约感觉哪有些不对,我放下抖在桌上的两只脚,坐起身:
「他都说什么了?」
小太监凝神细想片刻:「对了,他说要见您!」
6
「见我?」
是为求饶吗?
他分明清楚,我跟他是一山不容二虎。
斩草不除根,新芽恐又生。
这种错误,我可不会犯,求我还不如去求李诚贤。
除去君臣那层,好歹他也是李诚贤的老丈人。
虽说皇后是只不下蛋的鸡,但毕竟陪着李诚贤玩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点人情,能不给?
我决定不见他。
可不见吧又疑惑绕心,搅得我半夜难眠。
翻来覆去地想,他留我个悬念,倒是什么意思。
难道也是计谋,就故意想看我寝食难安?
那我岂能让他如意!
我睡不着,那就都别睡了。
「来啊,给我泼。」
一声令下,诏狱里凄惨刺耳的尖叫声,起此彼伏。
我特地给崔寂和他的亲眷,带了份大礼。
都是用过刑的,水里加点盐巴,能去去腥。
「你终于来了。」
崔寂伤得最重,说话进气长,出气短。
瞄见我脸上极尽嗤嘲的笑容,也不过撩撩眼皮,什么反应都没有。
丧家之犬的狼狈样,与往日在朝堂上那副自诩清贵的优越,天壤之别。
我越看,心里越觉着痛快。
「崔相请我,我怎敢不来。趁着还能出气,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陡然笑了,还是那种奚落我不甚自知的诡笑。
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神,骨碌碌地盯着我。
盯得我浑身发毛,再也笑不出。
「看来我手下的人,把崔相伺候得不够好,来啊,接着给我打。」
「打吧!你随便打!」
他笑得更离谱了,咳出来的血往外涌着,还在笑。
「老夫的今日,就是你苏千的明日。我今日所受的苦楚,他日你必将陪老夫一一受过。」
以为鞭子落下,能夹断了他的话音。
可急于拍我马屁的小太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让他闭上诅咒于我的那张臭嘴。
直觉告诉我,崔寂这般,必有内情。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耐心了,拽起他染血的囚衣,厉色逼问。
他居然用可怜的眼神看向我:
「老夫落得如此下场,心服口服。因为,容不下老夫的不是你九千岁,而是——」
7
「什么?崔寂死了?」
大成殿里,我回禀李诚贤这事时,他一脸哑然。
「太可惜了,朕还没见过车裂呢,这下他死了,没的玩了。」
惋惜地撇撇嘴,他又拿起手中的小木棍,去逗瓮中的蛐蛐。
我紧紧地锁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
可除了眸底似有似无的暗流一闪而过,我没发现他有任何反常。
诚然还是那副昏庸的样子,可以任由我摆布。
「陛下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凝眉相问,继续试探。
「怎么死的?」
他懵怔着脸看我,像极了毫不知情。
我没答。
而是从袖口里拿出来早就备好的东西,往他跟前那么一放,顷刻,他无懈可击的神情寸寸龟裂,翻然突变。
「这什么东西!这么多血!」
他惊惶跳开,飞快把那东西扔了出去。
我垂眸哼笑,又拾回了他跟前。
「这是从崔寂身上拔下来的箭镞,他人就是被这东西给射死的。」
崔寂,死得很快。
抢着要脱口的话,直接没了呼吸。
那晚,为了能在崔寂面前显摆如今的我有多风光,我带了很多人,浩浩荡荡去的诏狱。
然而,竟没一双眼睛,看到这箭镞是从哪来的。
唯一算是破绽的,就是这箭镞。
「怪晦气的,快拿走!」
李诚贤嫌弃得很,我偏要竖在手指尖,放在他眼前:
「陛下仔细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硬着头皮看了一眼,别过头。
「血拉拉的,朕哪能看清。」
看不清,没关系,我替他看。
「是『函谷』二字。」
话音出口的那刻,我清楚地看见李诚贤半扭过去的脖颈僵住,烦厌的神情不经意流露出滞涩,甚至还瞥着余光想去确认那箭镞上的字。
我却没给他机会,转瞬收进手里。
「陛下还不明白吗,这是清河崔氏的余孽,要弃车保帅,封了崔寂的口,以免他胡乱攀咬啊。」
「余孽?」
李诚贤眯起眼睛,对上我。
「陛下别忘了,丞相府是倒了,但他们崔家散布在边境的军权还在那些余孽的手里呢。若不及时将这些腐肉一并挖掉,将来必成大患。」
李诚贤低下头,把玩起我的手。
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因骰子玩得多了留下的薄茧,一一滑过我的指节。
时不时,他都要这么对我。
因为他总说,我的手比后宫那些妃嫔,生得都好看。
若是从前,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眼下,竟生出一背的冷汗。
箭镞,是被我换过的。
为的就是试探崔寂没有说出口的那人,究竟是不是李诚贤。
若是,恐怕我今日便没有活路。
但若不是,我,大陈的九千岁,从此,名副其实。
空旷的大殿,静默无声。
我屏息而闻,不放过李诚贤身上的任何细节。
眼看紧张的窒息感快要将我逼疯,终于,他开口:
「千儿说得对,他们那些人留不得,全都处置了吧。」
我出了半口气,追问:
「可蛮夷对我大陈虎视眈眈,边境不可一日无将,这新帅的人选?」
「都听千儿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8
我赌赢了。
思来想去,认定崔寂那些话,不过是他狗急跳墙留下的诛心之语。
害得我如此紧张兮兮,真是可笑。
放松下心思,我自嘲笑笑,赶紧招呼小太监把圣旨送上来。
那是我早就拟好了的。
只需李诚贤御笔签下名讳,这事,就成了。
如常。
我将笔蘸墨,递到他手里,他却没拿。
诡异地看我一眼,攥着我的手就是一拽。
猛地,把我拽进了他怀里。我一个没站稳,径直跌坐在他腿上。
「陛下!」我没忍住,惊呼。
扪心自问,李诚贤这些年,是把我宠到了天上。
我要的即便再僭越,他从未说过半个「不」字。
但如此亲密,还从未有过。
尤其是龙案,不停摩擦着我用缎带紧捆着的前胸,仿佛在我身上点火。
我挣扎想起,他力道大地出奇,硬是把我摁住,分毫动弹不得。
「你好不容易替朕拟好的圣旨,再晃,墨......要污了。」
耳畔的薄唇一张一合,喑哑得沉吟,几乎要吞没我的耳珠。
我不敢再动,更不敢去看他。
只一味地盯着悬着墨滴的笔尖,恐它落下,污了圣旨。
就差这一哆嗦了,我绝不能前功尽弃。
然而下一秒,我就控制不住地抖起手,抖得墨滴落了一大片。
刚刚好,污了的位置,是我想安插的那位将领的名字。
黑漆漆地晕开一大坨,怎么看,都是废。
但我顾不得了。
甩开手里的笔,就往自己的底裤里探去。
因为此刻,那里正有一只大手摩挲着我的大腿,薄茧一下一下地刮着我,令我毛骨悚然。
「陛下,你!」
「我什么?」
目光撞上的刹那,我甚至没有留意到他自称是「我」,只被他眼里的揶揄和狡黠吸了睛。
褪去浮躁之气,堂而皇之玩味地看着我,看得我本就被攥住的心脏,更是一紧。
「千儿不是说过,只要朕听你的,你的命都可以给朕。怎么,就一条腿,舍不得了?」
说着,他更过分了。
我倒吸冷气,使出浑身力气拼命挣扎。
以为,得好费一番功力才能摆脱魔爪,结果,才刚一弹起便跌落在地。
我不知哪里出了错,但无形之中,表露出的慌乱作不得假。
深呼吸几下,收拾起狼狈,我赶紧俯首叩地:
「臣一心向着陛下,莫说一条腿,就是要臣整个肉身为陛下献忠,臣也绝无二话。」
「当真?」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李诚贤吹起口哨,又挑逗起瓮里的蛐蛐。
我却迷茫了。
猛然就想起那天在县衙,他救我时一闪而过的眼神。
或许,崔寂并不是在诛心。
李诚贤,他就是在装!
9
疑心一起,便是不得控制地野蛮生长。
我派禁军去把可疑的地方查了遍,结果,一无所获。
所有的证据表明,李诚贤,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昏到把封为上柱国的卢大将军流放三千里,把学富五车的谢大学士贬成八品县丞。
就连宰辅,也被他劝退得只剩下了一个。
所有官员的任命,几乎随性而为。
我说用谁,他就用谁。
「千儿看着办吧,朕信你。」
皇权尽握于我一人之手,好事啊!
但我为啥就是高兴不起来。
朝廷这么大,总是要有人干活的。
皇帝摆烂,宰辅跑路,再加上被我送上去的那些,一个两个全是窝囊货,什么乱七八糟的政务就全堆到了我这儿。
「千岁,新到的折子,给您放这儿了。」
手下的小太监又搬进来一摞,垒得足有一人之高。
活活把我埋在案子上,永远有批不完的下一本。
不管吧,今儿一个外夷入侵,明儿一个农民起义,两天我这九千岁就得随着大陈的土崩瓦解做到头。
可管吧,说实在的,真不是人干的活。
从军务到民政,从赋税到盐商,事无巨细,条目繁多,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往上呈。
一恼火,折子被我扔得满屋都是,结果,抬抬眼皮,手边竟然还有三摞。
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再熬,我要成鹰。
「千岁,娘娘们来了,还亲手炖了汤,要不,您尝尝?」
刚打个盹,小太监破开房门,一股浓郁馥香的脂粉味儿顺风灌了进来。
张口想把人骂出去,鼻子却没忍住,先打个喷嚏。
清醒后便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乌泱泱的一群。
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
一个眼神撩过去,你推我攘地涌了过来。
「千岁,快尝尝臣妾的手艺,瞧您,都累瘦了,得好好补补才行。」
不由我说,王昭仪谄媚一笑,直接把盛着黑浓汤汁的调羹送到我嘴边。
「千岁,还是先试试这个,臣妾做了三个时辰呢,一定好吃。」
陆昭容也捏着一块颜色微妙的糕点,往我嘴里塞。
还有王婕妤,徐良娣,......
甚至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嫔妃,都纷纷献宝一样向我邀宠。
一个个挺着白花花的胸脯,几乎贴在我身上。
「这炖的什么汤?」
看在她们都是被我送到李诚贤身边的分上,心情再不美丽,我也得给几分薄面。
刚凑着调羹,想吸溜一口。
「园子里的老鹰,听说大补。」
眼皮一跳,嘴角抽搐。
「那......这个呢?」
「鹰血糕,臣妾尝了,别有一番滋味呢。」
......
挨个看过去,她们手里端的拿的,或多或少都与鹰有关。
明白了。
是有人整我。
「你们......是嫌我的眼,熬得还不够红吗?」
我眼尾一挑,音调一转,美人儿们吓得扑簌扑簌抖起来,挨个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或惊恐或委屈地捏起小手绢,求我开恩。
「臣妾们都是好意,听说您最近喜欢这畜生,所以,咱们姐妹才在这上面花了心思。」
一拍桌子,我火冒三丈:「听谁说的!」
美人们哭哭咧咧:「陛......陛下。」
李诚贤?!
「他人呢!」
「在......在冷宫。」
10
被政务拖累,已有半月没在李诚贤跟前伺候。
他人去了冷宫,我居然没得到半点风声。
「他去冷宫干嘛?」
我累得吭哧吭哧不比老牛,他潇洒自在快活如神仙。
宫里那么多销金窝他不待,偏往那种晦气荒芜的地方钻。
嗬。
玩得可真鲜!
多日积压的怨愤,一股脑蹿上头,我踩流星步,风风火火地往那赶。
美人儿们紧赶慢赶地追上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往我耳边吹风。
「还不是那废后,从前不见会什么手段,如今进了冷宫反生了一身的狐媚劲儿。陛下这几日都在那待着,已经被她勾了魂了。」
她们口中的废后,正是从前的皇后,崔氏。
崔寂死了之后,我就替李诚贤做主,废掉了那个趾高气昂,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女人。
上次在大成殿里的事,我心有余悸。
所以,每次近身侍候,我都会多留些眼色,不着痕迹地离他远点。
自认,分寸我把握得极好,且瞧着他一心扑在玩乐之上,应没觉察出来什么。
但当我又一次把拟好的诏书呈到他跟前,让他签上大名的时候,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寒了下来,冷然睨我一眼,阴阳怪气地问我:
「千儿,上次你同朕说的话,还作数吗?」
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句,我茫然去看他。
他单边挑起嘴角笑笑,目光顺着我的脸垂移向下,停留在我两腿前的蓝袍上,灼热得能烧出个洞。
我颤个激灵,把本就紧紧并着的双腿,赶紧又合拢几分。
「臣什么时候敢欺瞒陛下,但凡是臣有的,那就都是陛下您的。」
敛回目光,他冲我抖抖眉:「好,这话可是你说的。」
大笔一挥,崔氏被废了。
我心里犯嘀咕,却想着他一个挂名的皇帝,无权无人,即便有什么心思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这会才明白,是在这儿等我呢。
我前脚把人废了送进冷宫,他后脚眼巴巴地追进去。
这不明摆着打我脸!
「千岁......」
「别叫我千岁!」
他 NND!
哪朝的千岁,混成我这样。
说句话,屁都不算!
11
一进冷宫,我就看见李诚贤撅个大屁股,躲在假山后边。
瞄着石头间的窄缝,不停地往紧闭的冷宫门处探。
看样子,是在兴头上,正跟崔氏捉迷藏。
「陛下,您没事到这儿来干嘛呀!」
我故意不识趣地凑上去。
心里憋着气,一贯讨好的笑我都懒得端。
脸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拂尘那么一甩,就算行礼了。
「千儿?」
他眼里闪过诧异,很惊讶,我会来。
钩着我脖子就是一拽,我没有防备,整个人被他揽入胸前。
又来?
七窍冒火,我瞪眼想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可好,不给我机会,腾开一只大手迅速捂住我的嘴。
「嘘!小声点,别吵着孩子!」
煞有介事地警告我,他神色极其认真。
孩子?
冷脸掰开他的手,我无语嗤笑。
就说,冷宫这地方,它不干净。
青天白日,居然能闹鬼。
也罢,既然他被吓成癔症了,那就该待在大成殿好好歇歇了。
「陛下,您这是被脏东西给魇住了,国师已经进宫,臣让他好好给您瞧瞧,定让那些牛蛇小鬼离您远远的。」
好话就这么多,拽起李诚贤的胳膊,我就想把他拖出去。
拖了半天......
纹丝未动。
反而他稍一用力我被拽了回去,严丝合缝地与他贴在一起,紧锁在双臂之间。
嘶。
后背猛地抵上嶙峋怪石的棱角,微痛。
一口凉气还未倒吸进嘴里,抬眼就是李诚贤邃暗幽深的眸子。
反映着表情僵硬的我,画面说不出的怪异。
「陛......」
他把手指覆在我的唇上,指尖的薄肩,若有若无,摩擦着我的唇畔。
效果极好,我气都不敢大喘,噤若寒蝉。
「早知道这样,千儿会听话,朕就不费那么多口舌了。」
他脑袋压了过来,越来越近,眼看不足半寸就要触上。
我赶紧把瞪得溜圆的眼睛,挤紧闭上。
12
「孩子在崔氏肚子里呢,一会儿就出来,难得遇上这种好玩的事,千儿陪朕等上一等?」
他故意地喷出温热的鼻息在我鬓角,沁脾的龙涎香味弥漫开来。
不用看我也知道,此刻,他脸上是怎样一副戏弄的表情。
但我却没工夫跟他算账。
崔氏有孕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对啊,撵她去冷宫那日,我去了呀。
腰腹平坦,中气十足,一见我,丢钗掷环,撒泼滚打,气都不带喘地骂我祖宗三代。
我在他爹那没能体会到的存在感,全在她这儿找着了。
怎么看都不像有身孕的。
可瞥着李诚贤这副翘首期待的样子,我又有点拿不准。
宫装宽大,崔氏又深得他爹的真传,万一真让她珠胎暗结,背着我怀上了孩子,岂不是要逆风翻盘!
如此......
我便不能这么硬刚了。
缩着身子,从夹缝中钻出来,我堆上阿谀的笑: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臣失职,竟不知崔氏有了龙嗣,臣这就让人把凤仪宫给打扫出来,东西都是现成的,最是有利于崔氏生产,还有太医和稳婆,臣......」
我话没说完,他将我打断:
「谁跟你说,孩子是朕的?」
「那当然......嗯?」
我蒙圈。
眼睛眨到干涩,也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沉默中。
庞然若鬼窟的冷宫殿内,还传出一阵异样的声音。
我侧耳一听,并不是窗户纸破漏刮来的风声,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那种声音!
这......这......
正主在这杵着呢,那这殿内。
豁然,我似乎看见李诚贤头顶,飘起了离离原上草。
怪不得搞得遮遮掩掩,又神神叨叨。
原来是没有勇气面对。
也罢。
处理这种腌臜事,我可是行家。
「把当值的禁军给我喊过来,今日,咱家要亲自捉拿,看看这秽乱宫闱的贼人到底是谁!」
口号,我喊得很贼响。
进去一看,傻眼。
且不只我,跟着我一票的禁军兄弟,没一个敢上前。
并不是这人武艺多么高强,身份多么显贵,而是因为——
他是自己人!
我的头号小弟,他们的顶头上司,禁军副都统,王冶。
此人出身琅琊小族王氏,因被那些个世家大族看不起,倒戈作了我的走狗,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更要命的是,我一个久居深宫的内官,哪真懂什么军械之事,回回调兵,都要通过此人。
若要是没了他,那我手里的禁军兵权,可真就成了鸡毛都不如的令箭。
这......我逮还是不逮?
「竟然是望将军。」
正踟蹰,李诚贤迈着步子,悠闲踱进来。
戏谑瞧了瞧好大一张床上衣不蔽体的奸夫淫妇,竖起大拇指:
「崔氏的眼光不错,朕很满意。」
13
王冶被砍死了。
是我亲手下的令。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再心痛,也不得不把李诚贤的颜面放在第一。
毕竟名义上,他才是皇帝,才是正统。
我若越俎代庖,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天下百姓必不会服我,更莫说别有用心之人,直接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来反我。
得不偿失。
挟天子以令诸侯,才是我这九千岁最滋润的活法。
可不知怎么了。
最近,我愈发感觉,李诚贤,他不受控制了。
明明事事依我,对我言听计从,但我就是莫名被动,仿佛一直被某股神秘力量牵着鼻子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约......就是从崔寂抛出来个祥瑞的诱饵要绊倒我的时候。
表面上,我铲除异己,收揽大权,所向披靡。
实际呢,边疆要塞的兵权,没了下文。
以我为尊的朝廷,半瘫不灵。
皇城禁军的虎符,也成了形同虚设。
除了空有一个「九千岁」的头衔,我没剩什么拿得出手的权柄啊。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长此以往,那些个墙头草岂不又要爬我头顶上作威作福。
那还能了得!
我也管不了李诚贤这张善变的脸后面到底藏的是什么鬼心思。
为今之计,只有一不做,二不休!
「千岁,这么做......不太好吧。」
我把以王昭仪为首的一众美人儿喊了过来,话没说两句,都敢搪塞我了。
我也不跟她们置气,只扔出她们家里的人丁册子,一个个就都老实了。
哭得昏天黑地,向我求饶。
「千岁饶命,不是臣妾不愿,而是......臣妾做不到啊。」
潶!
这说辞,新鲜了。
「进宫之前,在花楼学的本事都学哪了?不过就是让你们好好伺候陛下,尽快诞下龙嗣,怎么就成做不到了?」
陆昭容与旁边的美人来去个眼神,犹犹豫豫地吐露:「陛下他......不是一般人。」
废话!
「陛下乃真龙天子,自然不能以寻常男子论处,」我点着几个姿色最上乘的交代,「你们几个也别谦让了,今晚全都给我进去,一起伺候陛下。」
「这......」
几个美人儿面面相觑,龟缩着脖子,没一个应我。
瞅瞅,这脸上都什么表情?
怀个孩子而已,怎么比让她们去死还难看?
莫非......是恩威不够,才士气不高?
那我再鼓动一下:
「都给我听清楚了,我大陈一向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千岁,如今是我在看顾着你们,懂事的就给我乖乖听话。只要怀上龙嗣,那就是下一任的太后,荣华富贵,纵享不尽,眼界放开一点,好日子在后头呢。」
画饼之下,必有勇夫。
我犀利的眼神在她们头顶尖上一一扫过,终于,王昭仪动了。
腾地站起来,大义凛然地看向我,视死如归:
「千岁,实话告诉您吧,怀不上龙嗣不是咱们姐妹的问题,是陛下......他是个二刈子!」
14
这......怎么可能?
我不敢相信,却冷不丁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李诚贤对我动手动脚的举动。
难道说他喜欢......!
大胆的念头,吓我自己一跳。
我赶紧招来了宫里最有经验的老嬷嬷,替这屋里的美人儿挨个验身。
「启禀千岁,后宫所有嫔妃,皆为完璧。」
春日暖阳当头,最是温人的好天气。
这话却如一盆冷水,把我浇个透心儿凉。
双腿发软,瘫坐在太师椅上,我方寸大乱,没了主意。
李诚贤不行,那我上哪找龙嗣去。
没龙嗣,我又如何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要不,直接用狸猫换太子的法子,随便抱一个来?
但很快,被一个人否决了。
老太监留我三个锦囊,命我危急关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务必打开来瞧瞧。
按照顺序,我拆了头一个。
里面只有一句话:
「龙嗣得生。」
后面还附了一张先皇的起居注。
短短几行字,怵目惊心。
大致意思是——
我今天要走的路,全都是老太监走剩下的套路,且这路上栽过大跟头。
先皇胎里不足,头几个皇子接连夭折,老太监也是操之过急,想了这不可取的法子。
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这事被崔氏一族拿成把柄,大肆借题发挥。
宦官一派好不容易取得的压倒性胜利,演变成了分庭抗礼之势,也是趁着这波东风,崔氏渗透在朝中的手越伸越长。
如今,清河崔氏是倒了,可还有范阳卢氏,金陵谢氏。
我绝不能重蹈覆辙,为他人做嫁衣!
「话说,陛下的身子,到底行还是不行?」
每日给李诚贤请平安脉的太医瞄我一眼,又扫了扫这间不透光的密室,哆嗦着身子,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
我没了耐心,一跺脚,他扑通跪地,结结巴巴回了句:
「马马虎虎......是......是行的。」
最烦他们太医院这种首鼠两端的做派,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马马虎虎行,那是行还是不行?
「行行行!」
见我招手唤人进来,他立马改口。
我不过就想添个茶,瞧把他给吓的。
早这么干脆,不就结了。
「既然行,你那可有助兴的良药,陛下年岁不小了,后宫冷清,是时候该添几个皇子了。」
茶盖清脆一扣,他又是一哆嗦。
「有的有的,不知千岁想要多大剂量?」
「越大越好,务必让陛下,一击即中。」
15
「陛下,您该喝药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下的我瞧着李诚贤,有点陌生。
尤其是知道他口味与众不同,更是心里打鼓,怕他把那些龌龊心思瞄在我身上。
昨儿小太监还知会我。
说他招了一帮风度翩翩、神采华美的妙龄才俊,陪他玩乐。
几个人关在大成殿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来,他们在干什么。
虽说我本是个女儿身,自带屏障,但明面上,我可是个男人。
还是个唇红齿白、颇有点姿色的男人。
万一他要是忽略我那点缺陷,饥不择食了呢。
别忘了。
他有前科!
「朕没病,喝什么药啊。」
他瞥了眼我手里黑黢黢的汤碗,嫌弃地扭过头,继续摇起骰子筒。
叮叮当当的碰壁声压住了我如鼓槌般作响的心跳。
撑起谄媚的嘴角,我又往他嘴边送了送:
「当然是补药,外邦新进的好药材,对身体大有裨益,拢共才熬了这么点,陛下可不能使性子,龙体要紧。」
「一定要喝吗?」
砰的一声,他把骰子筒扣在龙案上,转过头的一张脸,森幽含怒。
惯常与我调笑的薄唇,此刻,抿抿地紧紧的,涌动的烛火映在他寒彻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
我怔住。
因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息之间,冷汗从腰际蹿到了脖颈。
不敢眨眼,更无法呼吸。
托盘也端不稳了,止不住地打晃,洒出了不少药汁。
「这......是臣的一番美意,陛下......」
犀利的目光,紧锁着我的飞飘躲避的眼神。
不禁怀疑,他已将我看穿,乃至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挤不出去,浑然凝成了口津,被我不自觉地吞了回去。
压抑的窒息感,让我打了退堂鼓。
正准备撤下,另想辙。
「记住,朕是因为你,才喝的。」
灼灼注视着我,李诚贤端起药碗往嘴里灌。
药碗重新搁在托盘上的时候,一滴不剩。
虚惊一场。
我埋下头颅,松了口气,瞄了眼漏壶,默默算起时间。
太医说了,这药一刻钟,就能发作。
「今夜你伺候朕。」
李诚贤冷然丢我一句,不知哪根弦搭错,一瞬,我竟误了他的意思。
脸颊猛然一烫,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伺候」是「守夜」。
不太好吧。
王昭仪她们都在外面候着呢。
药效一上来,怎么着都得折腾一整夜。
隔墙听这动静,我可没这癖好。
「陛下放心,臣都安排好了,后宫的佳丽许久没见陛下,都念您念得紧着呢。臣这就唤她们进来,让她们伺候您。」
心虚作祟,像逃离洪水猛兽一般,我迈开步子,转身就跑。
刚跑几步,突然间——
一双铁臂环上来,牢牢锁住了我腰身。
手里的托盘坠落,药碗清脆地磕在青石板,碎得四分五裂,我尚未没来得及惊呼,就被那双手转了回去。
屏息抬头的刹那,对上一双染上情欲又急迫发狠的眸子。
「朕说了,今夜,你来伺候。」
「不不不,臣是男......是女......」
情急之下,我嘴瓢,说什么都不对。
李诚贤却邪邪笑起来:「是男是女无所谓,只要是你,朕都认了。」
打横抱起我,就往龙床边上走,手上的力道大得骇人。
我吓尿,不停地挣扎踢踏小腿。
他反而越走越快。
殿外,我安排了不少值守的人,就这么把人喊进来,的确有点折损我九千岁的颜面。
但也比失身强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放声高呼:「来人!快来人!」
然而......
嗓子喊哑,都没见着半个人。
那一刻,我终于认清了现实。
李诚贤,是只大老虎,拿我解闷,装成了小白兔。
16
好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大老虎餍足地玩起我头发。
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我,我好想挥开,可惜,手腕子都抬不起来。
欲哭无泪。
「有什么想跟朕说的吗?」
说什么?
你骗我骗得好惨,还是我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好气愤?
都这会儿了,有用吗?
不如夸赞一句:
「太医医术不错,药效真好。」
李诚贤反而不愿意了,黑脸覆上来,跟我强调:
「是朕身子好,同那御寒的汤药可没关系。」
我僵住。
竭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九千岁的颜面,被他踩得稀碎。
文官们阳奉阴违,武将们表里不一,当我面,把我高高捧起,背着我,跟他串通一气,这些我都认了。
但连太医这种不入流的小人物,都是他安排好的陪我演戏。
我接受不了,想归西。
「放心,有朕在,你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不一样!」
从前在苏家,在诏狱里,被人欺辱却不能还手的无力感,陡然又覆在我身上,推开他坐起来,我艰难地缩起双腿,困在角落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一会儿的工夫淌得满脸都是。
「权力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比朕还重要?」
李诚贤靠过来,语气阴沉得令人心惊。
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他嫌恶的嘴角和身侧攥紧的双拳。
我明白的。
眼前的他,再不是我可以操控的那个傀儡皇帝。
可那又如何,左不过就是一条命。
「是,很重要,重过一切。」
我赌气又坦诚地答,成功将他激怒。
「好,苏千,你好样的。」
一声摔门的巨响之后,殿内恢复宁静。
很快,似有铁索链晃动的哗啦声传来。
我怆然自笑。
太好了。
浮生如蝣,做了一场梦,我还是回到了起点。
17
「千岁......呸呸,瞧小的这张嘴,如今该喊『娘娘』了。」
很意外,我没进牢房,而是一跃而上,在大成殿的偏殿里彻底住下了。
伺候我的还是原来那帮太监宫女,比之前更殷勤了。
「娘娘,您瞧陛下多看重您啊,这头面上的珠翠流苏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就是原来崔氏的凤冠也比不上呢。」
透过妆镜一看,奇珍异宝,华彩斐然。
冠在我头顶熠熠生辉,更衬得我没表情的脸空洞无神。
仿佛成了一具傀儡,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得意和神采。
李诚贤说到做到,给了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甚至比从前,还要宠我。
我板着脸,他会伏在肩头向我道歉。
我垂下眼,他会不遗余力哄我高兴。
我背过身,他会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喃说痴人的情话。
更莫说我原先最喜身外之物,几乎流水一样端近跟前。
可我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每一次他来,他走,我都是这副木然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了了: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到底让朕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漠然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痛苦地抱紧我,想把我揉进身子里去。
「朕骗你,是朕不好,但朕......是真的爱你,心疼你,朝堂之事,诡谲莫测,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日后就乖乖待在朕身后,让朕护着你,好吗?」
我惨笑出声:「我能说『不』么。」
是疑问,也是肯定。
我没的选,打一开始就是。
并没指望他能像从前一样,我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然而他抱着我颤抖了一会儿,居然同意:
「好,如果这是你要的,朕成全你。」
但哪那么容易。
没我这个坏了一锅汤的九千岁,很快,那些被贬被谪的官员,靠着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势力,各复其位,东山再起。
朝堂风气焕然一新,沆瀣一气。
头等大事,便是将我处之而后快。
饶是李诚贤这般擅于谋局和摆布人心的帝王,也有些扛不住。
渐渐,他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以为,我的未来会是跟崔氏一样的结局。
然而那天我刚起身,李诚贤突然出现。
「你走吧,现在就走。」
一句话没多说,丢我一个令牌,他转身就走。
很反常。
微愣后,我将他喊住:
「等等!」
他驻足,没有回头。
我绕到他身前,一眼便看见他眸底的挫败。
「出什么事了?」
他不语,躲着我又要走。
我执着一退,将他堵住。
他没再逃,喉骨艰涩地涌动两下,掀起狠辣辣的眼神,看向我:
「只这一次机会,你若不走,别后悔!」
出宫。
打进宫那天起,我就没想过。
如今有个机会摆在面前,我竟然就应了。
李诚贤给我的令牌我没见过,出宫的位置也是隐在北苑荆丛后面的一处小门。
静悄悄的,令牌搁上去,就出现一条密道。
我蒙了。
宫里练就的求生本能告诉我,这很不对劲。
合该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却在跨进去的刹那,腿重千斤,怎么都迈不出去。
走,还是不走?
抉择不下,我想起大太监留下的锦囊。
打开一看,还是四个字:
「随心而动。」
如天籁佛音,给我当头一棒。
丢下一背的金银珠宝,我转身,奔向了大成殿。
18
我没猜错。
以为我倒下,又能揽政霸权的门阀士族卷土重来,且用的是最狠的法子。
直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逼宫了。
穿过九曲回廊,迈过九十九级石阶,刚没过大成殿阻碍视线的墙角,李诚贤挥剑杀敌的身形,顿现如前。
身手竟也是伪装的,飞绚的剑招被他舞得有力精湛,每每刺出去,必要戕人要害,夺人性命。
可即便他再能打,却也架不住人多势众,敌众我寡。
他受了伤,密织九层的金甲银盔往外渗着血。
心,莫名揪起。
腿也不听了使唤,一味往那明枪暗箭汇集的地方靠去。
眼看为首的敌军将领,一个跃起,要向李诚贤无暇自顾的后背落刀。
「不要!」
我一个急跑,冲了上去。
舌尖顶着上颚,孤注一掷地等待疼痛落下。
却在火光电石之间,被他拽进怀里,护在了身前。
紧要关头,下意识流露出的情绪,是最不骗人的。
他得逞地勾起嘴角:「就知道,千儿你舍不得朕。」
像极了从前常有的无赖状。
莫非......
他又在诳我?
夺眶而下的眼泪硬被我忍住,激愤骂人的话亟待破口而出,然而下一秒——
泛着凛凛寒光的刀刃落下了,割裂了甲索,嵌入了他的皮肉。
温热又腥红的血滴子,溅得我额头发间到处都是。
「李诚贤!」
我崩溃了,托着他软掉的身子又哭又喊。
乃至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一概没有意识。
眼里、心里,都只剩下瘫在我怀里,颤巍巍地举着手想触上我脸颊的这人。
「原......原谅我好吗?我那么做,是......是在保护你。」
「好好,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抓紧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我连连点头向他许诺。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许多年,不是我养废了李诚贤,而是,李诚贤他养废了我。
19
我认命了。
接受了这辈子也不可能逃离魔爪的事实。
瞪眼瞧着三天不到就在我面前泼猴一样上蹿下跳的李诚贤,我只能重操旧业,端他一碗良药。
「千儿,朕都好了,你不用那么紧张。」
揶揄地冲我挑挑眉,嘴角有掩盖不住的春风得意。
也是,门阀世族,一锅端了。
皇权规制,揽到手了。
就连我,也是没扛住一出骨肉计,乖乖地回来了。
一箭三雕。
大成开国三代君王,在他这儿,才算真要发迹了。
「行行行,都听千儿的,你让朕喝朕就喝。」
刚沉下脸,他便从我手中接过去,拧着眉头灌下,冲我讨好一笑。
从背后掏出一纸圣诏,邀功似的递给我:
「瞧瞧,这是什么好东西。」
我接过一扫:
「你......你要立我为后?」
不怨我太震惊。
活在宫里十几年,朝廷内外,谁不识我。
即便他如今集皇权于一手,令行禁止,无人敢置喙,但我之前的身份总是让人忌讳的。
我想过的。
一个无名无分的深宫内妇,大约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可现在,他居然要封我为后?
「从前,是朕无能,说出去的话还不如泼出去的水,但以后,朕绝不会委屈了你。」
「陛下,不可!」
颁旨的那天,常与李诚贤关在大成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寒门才俊,在我受封的身,跪了一地。
他们全是此次平乱的肱股之臣,一身傲骨,是不懂弯折的直秉。
「立后乃国之要事,苏氏虽隐清为浊,只身埋伏于宦官一派,为我大陈铲除欺上瞒下的门阀之流立下汗马功劳。但皇位之后,不同尔尔,须自清正之家择选,方能杜绝天下悠悠之口。」
「清正?何为清正?」
李诚贤嗤鼻相问,才俊们对答如流。
「自然是清白德正。苏家虽累世书香,但在先皇时已被查抄问斩,时过境迁,于今日,实称不上是清正。」
朝廷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为我再兴波澜,值吗?
苦涩强笑,我站起身,决定不受,李诚贤却开口:
「太祖开国之初,有一位先贤匡扶在侧,诸位爱卿可知晓此人?」
冷不丁说这个,才俊们不禁诧异。
「陛下指的......可是力挽我大陈于危难的苏哲?」
攥紧我的手,李诚贤淡笑:「不知此人德行可算得上『清正』二字。」
「自然算得!」
提起苏哲,才俊们止不住地钦羡折佩。
「苏哲明辨是非,为人磊落,才气卓著,忠耿无二,若无他数次在太祖身边规谏劝纳,我大陈恐怕早就成了门阀手中的待宰羔羊。只可惜,他被世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无故背负污名,全家二百八十九口惨遭满门,若他有家传后人效忠于陛下,岂能容崔氏一流毒荼我朝纲。」
「那苏千身为他的孙女,如何当不得皇后?」
「什么?」
众人哑然相觑,实为震惊。
更莫说我,被他吓得前言不搭后语:
「苏......苏哲?他......我?」
没人比我再清楚,我爹是个什么尿性。
他怎么可能是苏哲的儿子。
果然,抬额的瞬间,瞄见李诚贤背着其他人,冲我颇有深意地眨眨眼。
就知道,是又在演戏。
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没人敢再有异议。
皇后就这么被我当上了。
真真地体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什么感觉,说实话,很不爽。
寒门士子最爱干的事,就是走极端。
从反对我到拥护我,只用了一天时间。
他们把对苏哲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发挥在了我身上,三天两头向我请讨手书戒训。
「瞧你干的好事,编给我这么不靠谱的身世,害我整日得写文着墨,手酸得要死。」
扔下手中的毛笔,我瞪着李诚贤气不打一出来。
站起身想撂挑子不干,他哄笑着嘬我一口,把我摁了回去。
「谁说是我编的?」
不是编的,那是?
我想了半下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忽然记起大太监送我的第三个锦囊,还没打开。
死马当活马医,我拆开一看。
大梦初醒,脸襟尽湿。
上面还是四个字——
「吾女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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