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城破了!」
我正和皇后下棋,报信的小宫女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满身煞气的季景行紧随其后,他勒令我杀了皇后,跟他走。
我踌躇估摸半晌,腆着脸求情:「季将军啊,您看我身边缺不缺个丫鬟?」
萧如意扑过来要跟我拼命,她摇着我的肩膀,再无皇后仪态,最后缓缓滑落下去。
「沈仙蕙,我生在燕国,燕国没了,我便死也在燕国。可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替我求什么情?」
季景行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
「公主殿下还念着燕王宫的人?」
我如丢烫手山芋一般,一脱手扔了被塞进手里的剑,冲他笑了笑。
「我确实缺个丫鬟。」
1.
燕国城破时,和多年前周国倾覆时的城楼大火也没什么分别。
季景行耗尽了耐心,也不管身上烽烟味熏不熏得我恶心,提起我的脖领子,拎鸡崽子一样将我带出了长秋宫。
我不知道他要在哪安置我。
毕竟我不单是燕国的贵妃,还是他故国的公主。
我不合时宜地想,钦天监当年批命真是太准了。
什么叫邢克六亲,孤家寡人,天生的丧门星。
是我本人。
我自小便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宫中人尽皆知的天煞孤星,一个个都巴不得离我远远的,只有季将军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儿子,别别扭扭地陪我玩到大。
但是我名不虚传。
我克的周朝倾覆、江山易主。
我个倒霉的亡国公主因为长得艳丽,被燕王当成战俘掳去了燕王宫,成了皇族苟延残喘中过
得最滋润的那个。
风水轮流转,不能不信邪。
因为我在哪,哪就会国破家亡。
我想过燕国也有这样一天,但没想到来得是季景行。
他一身红翎银甲,带着胜者睥睨的姿态。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仰头看着他,喃喃自语——
我想看你,高楼万丈,意气风发。
而今我恍惚盯着如血里淘出来的季景行,试图从他满身杀戾戮气中找到以前的影子。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不一样了。
我早在被掳的那一天,就居高临下地告诉他,我想过好日子了,我去享福了。
你个亡国败将别拖累我。
这人真有病。
谁还上赶着贴一个扫把星。
他应该一直明雪澄岚,在另一个地方清朗疏狂。
而不是拄着剑有些疯癫,满目猩红地告诉我,沈仙蕙,别落在我手里。
完球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我还真落他手里了。
2.
季景行将我丢到了朝阳宫,周国的朝阳宫。
朱檐穿云,琼楼金阙。
这是我绮纨之岁许下的美好期盼。季景行背着我,我趴伏在他肩头,远远的眺着雕梁画栋的朝阳宫,我也想哪天住进去风光一把。
世事难料,竟是以这种方式。
萧如意被一起打包扔进来,真成了我的丫鬟。我俩面面相觑,她先开口:「沈仙蕙,我倒看看我们两个谁先死。」
发现萧家审时度势投靠了季景行、继续家族荣光后,她麻利地认清了现实,没有寻死觅活,坦然接受了现状。
我呸地一声吐掉葡萄籽:「我还以为我们是好姐妹,扯什么你死我活。」
她被噎了一下:「算你还有良心。」
我当然有。
燕王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能活着,全仰仗我这张脸和萧如意的照拂。
她跟个老嬷嬷一样琐碎。
许是我眼神太直白,萧如意骂我:「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你罢了。」
「没人看着你,你个疯子早晚把自己作死。」
我剥了粒葡萄给她尝。
「回了故国我疯什么。好山好水好吃好喝的,不比燕王宫强。」
我斜睨她一眼,大言不惭:「谁说我是疯子?」
话是说的满不在乎,可我心如擂鼓。
好在季景行这些时候在西边的战线收尾,余些功夫让我打算一下以后。
算了。
我哪有什么以后。
想想城楼一别,季景行不把我扒皮拆骨都谢天谢地。
他的确是把我扒皮拆骨,另一层面上的。
3.
西北战事告捷,燕国只有几个蛮荒之地易守难攻未被攻下,剩下皆被划入了周国疆土。
时势造英雄,战乱年代,季景行领着兵,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是赢家,班师回朝,满军将士,痛饮三百,不醉不归。
庆贺过了,带着一身酒气自然而然寻到了我这来。
我年少时幻想过无数次和季景行欢好的场面。
可能是我们真的成婚了,他抱着我缠绵悱恻跌入一池春水;可能是早早按捺不住,拉着他一夜疯狂,要他永生不忘。
唯独没有今夜这般,大敞四开,粗暴野蛮。
他结束后餍足地趴在我身上,扯了扯我一直护着的、系在颈间细长一条的白纱。
季景行喷出一口酒气,冷笑连连:「公主是在给燕王守节呢?」
「卫洵不是没死?」我嗓音沙哑,身上黏腻得难受,下意识地拽紧白纱,生怕被他发现什么。
燕王早在城将破时便带着暗卫逃了。
「你希望他活着?」
「季将军,你醉了。」
「醉?」
他清醒地俯瞰我,眸带寒星:「公主忘了,臣千杯不醉。」
「当年公主言之凿凿去燕王那寻富贵,燕王宫的日子好过吗?」
「如你所见,除了卫洵那疯狗王八喜欢施虐,都挺好的。」
季景行审视着我身上的伤痕,终是化作嗤笑一声。
我捂住眼睛,不去看他。
季家满门忠烈,鏖战至死,只有他一个活着。
他曾经一身血撑到宫中找我,亡命鸳鸯也好,存了私心希望我活也罢。
我却跟着屠了沈氏皇族、杀了季家满门的人走了。
在季景行最脆弱的时候,毫不留情。
萧如意说得对,我是疯子,我有病。
4.
我撑着身子向外张望,早春杏雨梨云,葱蔚洇润,宫前栽的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
是一个适合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日子。
萧如意拧着眉心问我:「你什么都不打算做?」
「我能做什么。」
我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手腕上都是季景行昨晚攥出来的淤青。
「季景行就是你念叨的心上人吧。」
「嗯。」
「你不打算服个软,把话说开,重归旧好?」
「……」
我没吱声。
萧如意叹了口气:「你永远都这幅倔样。有什么跟自己过不去的?」
「我可是天煞孤星,克了两朝了。」我伸出手碰碰窗棂边上探头探脑的迎春花。
「政治迭代,关你什么事,难不成一个女人的命格还妨到他们了?再说命格,几分可信?」
我歪头看她,有些不解。
「他们都挺信的。」
萧如意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知道我是听不进去的,索性不再讲。
我眯着眼睛,觉得自己真不识好歹。
可有些话到嘴边,太苍白无力。
我也不想说。
三岁稚子都知道我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是皇室的败类。
这些年,坊间那些起义的造反的无不谩骂我,将我那父皇的暴政推到我头上,是我这个灾星蛊惑先帝神志不清,借此打着复周的名号讨伐燕国,分乱世一杯羹。
这般荒唐话,在他们心中嘴上,是言之凿凿,是顺应天理。
他们绝口不提,国破前,甚少有人知,周国还有一位五公主。
季景行最好半点也别跟我这块烂泥沾上。
他是我祈的愿,追的光。我如今不干不净的,配不上他。
5.
周国又起了内乱。
我那好父皇曾留了一屁股烂摊子,苛捐杂税,民不聊生,藩镇割据,统帅拥兵自立,所有沉疴宿疾发作起来,非一朝一夕能解决。
季景行将左翼统帅留在宫中,马不停蹄的奔赴了战场。
我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他一袭玄色衣袍,横剑越马,不见年少轻狂。
季景行似有所感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从前我这样目送他每次离开,光明正大。不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拼命将自己藏匿起来。
那时他也不爱穿玄色,一身月白色锦袍,潇潇意气,合该是打马看遍长安花的少年郎。
季景行走了,朝阳宫倒没冷情下来,依旧热闹,我没想到还能久别遇故人。
一个让我日思夜想、恨不得生啖骨肉的故人。
6.
沈玉绛来的时候,萧如意正与我继续上次那盘残棋。
「别来无恙,五皇妹。」
来人带着几分腔调的矫揉做作,不消看我便知道是何作态。
我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无不遗憾:「沈家还没死绝啊。」
「皇妹说笑了。」
沈玉绛眼波流转,言笑晏晏。
蘅芜香微熏袅袅,她周身气度一如从前雍容不凡。
看来这位誓死与周存亡的嫡公主,这几年过得不错。
却是和我没什么关系。
懒洋洋的拂袖挥乱眼见输家的棋盘,萧如意怕要叨我玩不起。
无人理她,沈玉绛自讨了个没趣,转而道:「我是来和你说喜事的。」
「哥哥答应我,登基后会替我和行止赐婚。」
我稀奇地抚掌,任凭萧如意劈手夺过被我藏在袖子里的棋子儿。
「皇姐努力这么多年,可算叫上季景行的字了?」
我嗤笑一声:「还是留着你的好哥哥登基后圣旨下来再叫吧,省得叫一次少一次。」
沈玉绛像被戳到了痛脚。
不怪她。
当初沈玉绛剖白,叫了几次行止哥哥,皆被季景行呵斥了回去。
年少疏狂时哪知少女怀春娇贵,我记得分明,季景行说——
只有他夫人才叫得行止。
我那时躲在宫墙后面,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燕雀啁啾,在琉璃瓦上蹦跳,洒落一地斑驳阴影,搅碎盛夏午后的闷燥,扰得我心神荡荡。
沈玉绛哭哭啼啼地掩面跑走,再无素日骄矜。
我则是被季景行拎出来,少年人独有的清朗将我裹挟,他恣意张扬地笑,捧着我的脸。
「小美人儿,来叫声行止哥哥听听?」
我至死也忘不了他这句话了。
指甲一点点嵌入掌心细嫩的皮肉,我恍然不觉,直到沈玉绛察觉:「五皇妹向来只有嘴硬,其实是最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什么处境的吧?」
她讥笑刻薄、又故作怜悯的样子可真丑。
我低头看看顺着掌缝滴滴答答淌下的血,漫无目的地想,糟了。
萧如意又要气急败坏的数落我下手不知轻重了。
「功臣尚公主,这是美谈。」萧如意陡然起身,将我护在身后,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只是见如今这架势,江山还轮得到你沈家坐享其成吗?」
「若无功臣,便更无公主,您在这做什么美梦呢?」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沈玉绛面色仓促几息,终自信答道:「帝王奉天承命,自是要大统的名正言顺。」
回应她的只有冷笑和逐客令。
沈玉绛被推搡到了门口,仍是一步三回首,她昂着脖子,死死盯着我,被这般扫地出门的狼狈化作了怒火。
她惯是这般厌恶。
「皇兄登基后本宫就是嫡长公主,沈仙蕙,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若你这灾星真有心就死得远远的,不然你去黄泉之下问问沈玉灵,她死的甘心情愿吗?!」
「怎么死的不是你啊?最该死的,明明只有你啊。」
确实。
我知晓沈玉绛为何忽来发疯,眼见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却如附骨之疽般再次出现。
或者可以说,是横亘在这里,从未消失。
她这样的天之骄女,被我抢走了季景行的偏爱,尝足了求而不得,偷来的一年相处时光,撼动不得半分。
哪怕我雌伏他人,季景行也将我带回了周国,酒醉后宿在我身旁。
这些我自己早已魔怔一样咀嚼千百遍,可沈玉绛怎么也不该提起二皇姐。
她怎么敢?
我怔楞着,只觉着耳畔嗡嗡作响,有一根弦绷断。
7.
宫中奴仆窃窃私语,他们都说我害了疯病。
毕竟我要了沈玉绛半条命。
我打了她几巴掌,尖锐的护甲在脸上勾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又寻来朝阳宫小宫女儿捡来偷养着的狗,拧着它的尾巴,教它吃痛狠咬了沈玉绛几口。
活生生在她腿上叼下几块肉。
萧如意静默着,没在我发疯的时候阻止。
反而是我抱着那条狗抚着它尾巴一遍遍道歉的时候,她难过的抱住我,也对我一遍遍地说,够了。
我语无伦次的慌张道:「我不是故意要弄痛它的。」
只是太恨了。
我只想让沈玉绛也尝尝被咬的滋味。
萧如意搂着我,眼泪打转:「小疯子,你当然不是故意的。」
但结果如此。
沈玉绛发了高热,脸上痕迹一时半刻也消不干净,宫中人都绕着朝阳宫走。
左翼统帅是季景行的心腹,却不是王公贵族出身,不敢托大,送了封信给季景行定夺。
回件中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随她。
沈玉绛也真够可怜的。
我剪去烛芯,安静地躺在床上,试图像每晚一样催眠自己。
曾经我觉着睡着便无忧无虑,直到夜夜被噩梦惊醒。
没哪次是例外。
阴冷潮湿散着霉味的地窖里,几个皇子公主蜷缩着,期盼着青云卫寻到脱身的法子,带着自己逃出化成修罗场的皇宫。
帝后已死,青云卫是皇家最忠心锋利的刀,定会四处寻太子踪迹。
早间还是养尊处优的皇族,午后便要狼狈奔命,恐惧和颤栗在沈玉绛骂出一句祸国灾星的时候,凝结成了戾气。
沈玉绛牵着皇后送她的藏獒,流着眼泪低声嘶吼。
都是我克死了父皇母后,都是我克的周朝倾覆。
所以青云卫匆匆寻来的时候,我理所当然被他们丢下。
比狗都不如。
好歹狗是因为太过引人注目不得不被丢下,饶是如此,沈玉绛也牵着不肯撒手。
我伫在原地,早已猜想到。
也没什么寒心不寒心的。
只是我搂着我的臂弯太过温暖,让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笑着推开她。
「快走吧,阿姐,快走。」
「他们要走远了。」我催促着。
我的二皇姐,沈玉灵,人如其名,钟灵而毓秀。
她也一笑,眉眼清浅,唇角弯弯。
「阿姐不走,陪着仙蕙。」
「阿姐答应仙蕙的。」
要一直陪着仙蕙。
我拼命地摇头。
我们并非一母同胞,她是已故皇贵妃的女儿,身份尊贵。哪怕离了皇宫和公主的身份,只要青云卫在,她便可无忧。
只我低估了沈玉绛到底多厌恶我。
她恋恋不舍地最后摸了一把藏獒的头,而后猛地一拍它,低声吹了个口哨,回头望向我时怨毒的目光如有实质。
他们渐行渐远,忙着逃命去了。
可那条被留下来、养的极好油光水滑的藏獒却目露凶光,流着涎水,露着獠牙,猛地发难,犹如一座小山,飞扑着冲我而来。
说腿脚不发软,那是假的,它这模样,活要见血。
——可血不是我的。
阿姐用了最大的力气抱住我,护着我,被飞跃而起的藏獒一口咬掉了半块肩胛肉,尖锐的爪尖留下血肉模糊的抓伤。
不止一口。
不止一道。
温热的血带着腥气溅在我脸上,咀嚼撕咬的声音令人唇齿发麻,露出的森森白骨和鲜红肌理定格在我眼前。
许是从这时候,我就有一个当疯子的潜质。
哪怕是梦里,我如何戳瞎了藏獒的眼睛,用季景行送我的匕首攮进它的脑髓,也不甚清晰。
我只能梦到,我腿肚子打着摆,艰难地带着阿姐,跌跌撞撞地抄着隐蔽小道,穿梭在锋利割肉的灌木叶片间,回到了我的破院子。
止血药,凝血散,我胡乱地洒一通,真心实意地跪在地上,背着刺目灼热的午后日光,无力又拼命地忏悔。
如果我生来有罪,请惩罚我一个人。
而不是这善意鲜寡的世上,第一个给予我温暖、呵护我长大的阿姐。
她才十八岁,却养了我十二年。
我没等到她的血凝固,没等到她苍白的面色好转,只等到执戟的燕国士兵,只等到为首最恶劣顽冥的卫洵,打量货物一般提着把滴血的剑。
有心头血滴落。
……
惊醒的滋味并不好受,额上冷汗涔涔,身上亵衣发湿。
恍惚间我瞧见榻边站着一人,下意识地摸索枕头下面,却没有让我心安的匕首。
「做噩梦了?」
季景行似是伫立良久,他眼睫轻颤,垂下眼睛,一字一顿问我。
「嗯。」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模糊辨认隐在黑夜中的影影绰绰,贪婪地描绘他的身形。
「公主也会做噩梦吗?」
「啊,」我张了张嘴,声音发涩:「要是不会就好了。」
料想是我这惨败如纸的脸色太过虚弱,季景行又沉默下去,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对我彻底无言。
「你原也还是,有心的吗?」
他睫毛颤了颤。
我的心也跟着揪着疼。
「为什么?」
季景行平静、甚至带着点温柔地望着我。
我没回答他。
我从前跟季景行胡天扯地,我说我最瞧不上那些话本子里你不说我不说的桥段,最瞧不上那些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拖到无可挽回的善男信女。
事实证明,不过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
有些时候,人会累的。
我也会觉得,早在周亡国那一日的城楼和小院里,事情就已经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我想起萧如意诘问沈玉绛的话,脑中想象几分季景行身着龙袍的模样,抿唇垂头不言。
季景行等了许久,终是失望而去。
我知晓他该有多恼火,毕竟他风尘仆仆赶回来,身上的土腥味都没洗净。
是我疯了。
8.
我和季景行之间隔得不是清白那道坎,而是举世龃龉。
林轻寒寻到我时,我正兴致勃勃地侍弄花朵。
又是一年殿春花开时节,仲夏蝉鸣聒噪,我倒是得过且过偷了清闲。
遥想当初萧如意寻了个把月才运了一株殿春花到燕国,如今入目之处两三丛皆是烂漫,十二叶参差,各种色相齐全。
从前季景行哄着我,总说这花又叫将离,不吉利。结果拗不过我,时常是他偷采几朵将军府中开得正盛的将离送我,讨我一笑。
清俊的少年郎笑嘻嘻地衔着根狗尾巴草,轻巧地跃过墙头,双手一捧,便是几朵绿茎红蕊。
回想起来,这些细枝末节都格外清晰。
季景行让人在朝阳宫里种满了殿春花,种满了将离。
……
林轻寒皱着眉头唤我:「五公主,您在听吗?」
我回过神来。
我颇为抱歉地笑笑:「许是病了,总是神思不属,劳烦林公子再费口舌了。」
林轻寒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句无妨。
「如今天下割据,战乱延年,江山若再交予前朝太子,恐怕百姓亡苦,终是倾覆。」
「……为今之计,在外,行止军中一呼百应,在内,党羽两分,多愿拥立新姓君主。只行止心中有症结,偏这症结千夫所指。」
确实如此。
「百姓不懂事,将士不懂事,他们只知周朝在时哀怨沸腾,屡战屡败,只知周朝国运到头,只知新朝国运不可无端受扰。他们想过安生日子,想要一个清白勇武、名正言顺的帝王。」
「五公主您,也是如此想的吧。」
我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
林轻寒能坐在这里按捺住脾气,也是不易。
作为林雨时的兄长、季景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对我不耐也是理所应当。
他们兄弟一文一武,脾性相差甚远。林雨时还能与我这粗俗公主玩到一起,林轻寒更多的是对季景行的不理解,对我更是敬而远之。
怎么那么多好女子,偏瞧上我这个祸害。
我抚了抚额头,再一次发现自己想远了。
我是真的病了,思绪不能集中一处,头疼的厉害。
不等我开口,萧如意先掀了桌子。
她霍然起身,长袖一甩,指着林轻寒的鼻子骂:「谁让你来的?你自己来的?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狗屁话?!」
「明里暗里不就是让她去死,省着碍了你们千秋大业?什么国运无端受扰,哪里来的懦夫,竟以命格为信,以女子为祭?」
萧如意气得心口发抖,燕国女子明媚泼辣,她更是占了十成十:「都说周国礼乐仁和,倒不如直接说是懦弱如鼠!」
林轻寒任凭她指责,但默不语。
我拉拉她的袖子,替她顺顺气。
「林公子请回吧,我知道了。」
萧如意回头瞪我:「你知道什么了?我早与你说过,你没错。」
我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撒娇。
林轻寒拾起落在地上的一片花叶放回桌上,压在茶杯下面,起身告别。
「五公主没有错,错的是众口铄金,错的是千秋只一笔。」
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不见年少提笔河山,意气风发。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
是了。
林轻寒一身文人风骨,独有的矜持让他与周朝官场的阿谀谄媚格格不入,他自持风度,浑不在意史册身后人如何评说。
却终是迈入庙堂,在意民心,在意百姓如何想、如何做给百姓看;在意名正言顺,在意这虚无缥缈的身后史册。
他是为了季景行好。
我也想。
9.
我料想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淡,不成想沈玉绛刚好就寻我去她那,还送了块盘龙玉佩来,美其名曰姐妹之间没什么隔夜仇。
这话也就糊弄鬼了。
我听说她砸了几套汝窑瓷,都是前朝国库里淘来的上品。
可惜人没能让季景行怜惜,瓷器也没能。
季景行似是只那夜匆忙见我一面,深更半夜又打马走了。
不怪林轻寒要来敲打我,季景行对我的底线,一拉再拉。
沈玉绛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只是我没想到她还能给我准备这样一个大惊喜。
沈韶背着光,阴森森地盯着我,面色阴晴不定,十足怪异,一咧嘴一口白牙:「五皇妹,你真是出落的越发标致了。」
我恶寒遍身,瞧着这位周国太子。
是一个十足的变态。
沈玉绛缩在阴影里,双目赤红地看着我。
「承蒙皇兄惦念,皇兄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恶心。」
我手已经挪到腰间,碰到冰冷的刀鞘才觉得安心些。
「皇兄?」沈韶啐了一口,眼珠暴凸,猛地窜到我面前,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好妹妹,季景行可不打算将皇位还给孤。」
「不还就不还,江山是他打回来的,关你沈韶何事?」
他力气不小,直到我的匕首顶在了他心口,才堪堪卸了力,留我几分喘息。
「皇兄,你病急乱投医,也没用。」我将那块盘龙玉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是沈韶的信物,批发似的,从前动不动就赏这个一块那个一块,事消玉碎,奢靡之至。
我自然懒得看沈玉绛,她死了最好。若不是担心沈韶有什么幺蛾子,我我绝不会来此,和前朝扯上丁点关系。
「找别人自然没用。想撼动季景行那尊卑不分的东西,还真难。」
听他语气,似是早与季景行辩过几次。
我觉着好笑:「你偷来这一年好清闲,不都是季景行赏的?」
「赏?」他回味地咂咂嘴,额上青筋条条:「孤乃天命正统,只有孤赏他一年风光的份。」
沈韶知我碰见季景行的事便格外伶牙俐齿的难缠,索性自顾自讲起来:「季景行这一年来可是当真风光,由着几支野路子出身的军团,竟给他吞吃了天下去。若那帮蛮徒不认天命,只认将军...」
他口中念念有词,背着手来回踱步,神经质一样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沈家多少都沾点疯魔的病。
「你说这些,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你太小看自己了,我的好妹妹。」他贪婪的地盯着我:「你价值可大了。」
「多少人想坐这皇位,可不止是孤啊。若是名不正言不顺逆贼配上你这灾星,你猜多少人会群起而攻之?」
「不若你同孤一起将季景行拖下来。孤答应你,待孤登基,季景行还是将军,孤还会替你改名换姓,届时你还可以和他在一起。」他急迫不已,一股脑将所有自觉高价的条件吐出来。
「名正言顺。」
像是蛊惑低语。
如果沈玉绛不歇斯底里地冲过来扒着沈韶,恐怕会更显真诚些。
我拎了拎手中匕首,冷笑道:「沈韶,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萧如意一介女流都唾骂的懦弱,在他这里竟是步步为进的杀招。
「怎么?孤好心念着血脉亲情饶你一命,更饶那欲有反贼之心的季景行一命,你还不识抬举?难不成要孤亲自出面,联结天下英豪,群起而诛之?」
我蹲下身,用匕首拍了拍沈玉绛还没痊愈的脸,满意地看着她后退两步,中肯地给出评价:「两个蠢货,又蠢又坏。」
「疯子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我认真地用指腹擦拭了两下白刃,一丝血线滴答落在羊毛毯上,「别再找我。」
我一脚踩在碎裂的玉佩上,隔着鞋子,脚底生疼。
沈韶转头踹了一脚沈玉绛。
「挺好的,兄妹情深。」我不掩饰对沈玉绛的恶意,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手。
沈韶就是如此性格,阴鸷神经,做戏尚且未全套,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昔年皇宫中我苟且偷生,教我信他的话,不如信不知所踪的卫洵会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沈韶拦不住我,他疯,我比他还疯。
回到朝阳宫的时候,萧如意倚在门边,隔着许远就能听见她骂骂咧咧,偏又瞧着心急如焚。
我深吸一口气,眯了眯眼睛,张开双臂跌入她怀中:「我回来啦。」
萧如意拧巴的要转身,又怕我扑个空摔在地上,勉强接住我,才负气道:「长本事了,还敢撇下我自己去看沈玉绛?」
「你去看她做什么?找气受?」萧如意捶了我两下,「去见她,不够晦气的。」
我连忙讨饶:「再也不敢了。」
「迟早被你气死。」萧如意这才哼哼两声。
我咧嘴笑:「姐姐,你可要长命百岁。」
萧如意翻了个白眼。
举目观望这故国皇宫,真心关切我的,竟然是一个异国女子。
还曾经是皇后,是燕国的高门贵女。
世事从来讥诮。
10.
除了讥诮,更多报应不爽。
季景行回了皇宫,他带来一束异色将离,闻说是塞外的新品种。
他流连在我床上,所有刻意的冷硬最后都化作绕指柔。
我的小将军,从不是狠心的人啊。
我撞进他满目哀伤,心疼的千刀万剐。
——林轻寒前些日子又来拜访我,神采奕奕地同我讲,漠北失地收复,几个前朝的老顽固,已经动摇了。
或许这江山,是该换有为之人了。
萧如意冷不丁插嘴问,那他们如何说前朝太子和五公主呢?
林轻寒的沉默不言,将我放在油锅上煎炸。
我没有一点侥幸。
所以我不识好歹地假装无法接受再侍一夫,推搡季景行走远点。
可我难受,难受得恨不得一死了之。
我不识好歹,我作天作地,我拿着匕首一刀一刀将胳膊划得鲜血淋漓。在我比着心口无意识的划来划去后,季景行劈晕了我。
萧如意的声嘶力竭和咸涩发苦的泪水,我听不见看不着了。
再醒来时,季景行沉默地坐在床榻边,眼底的红血丝触目惊心。
他温柔地替我掖好被子,轻轻的哼着季夫人唱给他的曲子,一如昔年哄我入睡:「明姬猜猜,醒来后的点心是什么?」
明姬?
明姬是谁?
我恍惚怔楞,半晌才想起来,原来我是沈仙蕙,明姬是我的小名,是我那被盛赞异域明珠的母妃留给我的名字,她叫我明姬,是明媚姝丽的犬戎王姬。
后来犬戎倾覆,母妃失宠受辱、悬梁自尽,我成了这后宫最不受宠的公主,是杂种,算不得周朝的公主,更不是犬戎的王姬。
好在二公主人美心善,她是最好的姐姐,将枯黄的我一路养得水润,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我还有一个心上人,是我的行止哥哥。他会带好吃的点心给我,会哄我入睡,会保护我,会为我摘花——
我好像短暂地忘了什么,陷入了甜蜜的美梦。
「我想吃芙蓉糕。」我将头蹭到他掌心上,像是往常般撒娇,「我猜是云芝阁的红糖馅料,热乎乎的。」
只我这次些许困顿:「行止哥哥,你的手怎么啦?」
他掌心粗粝,不似从前莹润。
「没什么,明姬该睡了。」他轻轻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极尽缱绻温柔,却不知如何红了眼眶。
我沉沉的睡去,等着绵软甘甜的芙蓉糕。
季景行攥了攥空下来的手心,疲惫地垂头:「你到底...是如何想的?我都不在乎的事,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们的将来呢?」
他不在乎守了这么多年的沈仙蕙是不是完璧之身,也可以不在乎天下人如何想,不在乎皇位。
可旁人在乎。
沈仙蕙也在乎。
我想看他黄袍加身,而不是因为我困得半分。
等再清醒的时候,我不知道桌上为什么有一盘芙蓉糕。听了萧如意的陈述,我才如梦初醒,暗恼自己吃多了药,迷了神。
——但是云芝阁的红糖芙蓉糕闪着褐色光泽,我忍不住尝了一块。
只一块。
察觉到季景行对我越发从前,我也越来越困在梦魇里无法抽身。
我时常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甚至会发癔症。御医开了一副又一副药,我喝罢困倦的睁不开眼皮。
总算消停些。
又过了一两个月,季景行民心所向。
只不过大臣一封接一封的奏请将军处置前朝亡国灾星五公主以肃皇宫清明、以正天下运势。季景行四两拨千斤的暂时挡了回去,长此以往,却不能行通。
何况还有尚未被招安或剿灭的势力虎视眈眈,他们想必十万个愿意承大统,将我千刀万剐。
我这几个月试过几次了结所有麻烦的办法,未等萧如意反应过来,季景行的暗卫先按住了我。
萧如意在我面前哭到眼泡红肿:「沈仙蕙,算我求你了,算我求你可怜可怜我,你也要死在我面前,叫我这辈子不好过吗?」
「你要我再后悔一辈子吗?」
她天性泼辣,总觉着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她不觉得死亡才是我的归宿。她把我当成亲妹妹,她不舍得我。
我也不舍得她,可我没她想得那么好,我真是个废物。
院里的将离扑簌簌的凋谢,夕阳斜落,一片昏黄。
「你值得更好的。」
我摸着结痂的伤口,眼神空洞麻木。
我本以为我就这样昏昏沉沉,直到心满意足地看见季景行登基,我再悄无声息的死去,没想到一棒子打醒我的不是季景行,不是萧如意,而是卫洵。
早就失踪的燕王,一条疯狗,卫洵。
11.
卫洵在重重禁卫眼皮子底下把我掳到了宫外。
我猛然清醒,意识到了什么。
卫洵冰凉的指尖抚过我的脖子,似笑非笑地问我:「听说我喜欢在床笫之间施虐?」
「你也不差这一口黑锅。」
他无不稀奇地问:「瞧你神色清明,也不像他们说的一样彻底疯了啊?」
毒蛇信子一般黏腻的轻轻舔了我耳垂一口,卫洵带着探究的眼神打量我:「我还想着,你怎么就疯了——那多没意思。」
「你觉得很有意思?」我面不改色地将匕首抵在他微微隆起的下身,「恶心。」
「挺有意思的。」他哼笑了一声,「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吗?」他顿了顿:「你越这样,我越兴奋啊。」
他驾轻就熟地卸了我的胳膊,喀嚓脆响伴着匕首落地的当啷声,我啐了他一脸。
卫洵暧昧地贴着我,强迫我仰头,在我露出的脖颈上落下凌虐的一吻,点点红梅落雪,惹得他忍不住用力捏揉我的腰肢。
「我很伤心的,」他注视着我,手肆意游走,「你是我的女人,怎么能叫季景行玷污了呢?」
「滚。」
冷汗涔涔而下,我疼得面色苍白,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胳膊用力地推搡他。
「你在惹我生气呢,明姬。」卫洵最会这般挑弄,微哑的嗓音带着致命的危险,「你没告诉他,你这一身伤是哪里来的吗?
「要我说多少遍,你配叫这个名字?你少来恶心……」我也总这样顶嘴,我听不得他这般叫我小名,也每每被他再卸掉另外一只胳膊,再暴力的堵住唇舌。
我们互相啃噬撕咬,如同红眼的野兽,鲜血淋漓。
骨骼断裂的滋味多少遍也不觉耐受,我将他的下唇咬破两个口子。
如他所说,他更喜欢这样,不是温驯的服从,而是拼命的挣扎。
见我不说话,卫洵舔了舔唇角血迹,指尖渐渐滚烫,隔着我颈间轻薄的纱料摩挲,慢条斯理地解开,戏谑地勾住扯下。
「这条印子,真是半点不见好啊。」
那是一条蜿蜒在我侧颈的细痕伤疤。
「燕王关怀,这辈子怕是好不得。」
卫洵闻言轻笑,漫不经心地拿着那条薄纱转来转去。
「真遗憾,还以为能和你多亲热一会,只能下次见了。」屋外叩门响了三声,卫洵抓过我无力垂下的手高高举起,蹭过他的唇瓣,才掰正了我的骨头。
「别咬自己,我都不舍得咬你呢。」他叹了一声,似是对我伤他的无限包容,「下次再见,你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他强调道:「你是我的。」
回应的只有我又啐了他一脸的血沫子。
眼见他要走,不是往常一样让我松懈的耍人,我顾不得疼痛,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谁帮了你?皇宫有内应?未有新皇,是哪方势力还是谁家的客卿?」
卫洵抽回衣摆,转头望向我,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明姬,不要想这些,政治,不关你的事。」
「沈韶吗?不可能。」他但凡有半点本事能联络上卫洵,也不会主动寻我,异想天开一般让我对季景行不利。
我一连报了几个名字,试图诈他一下。林轻寒同我说过的人、林雨时来瞧我都时候同我讲过的不少半路出身的军官、包括我曾经装疯有意问过季景行的朝堂上的势力。
我是疯了,可至少在我死前,我力所能及的知道些,也好考虑如何体面的死,留得季景行清清白白。
卫洵蹲下身来,病态地摸着我颈间伤疤,指尖在我脆弱的青色血管上摩挲。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他拍了拍我的脸:「有点小聪明,生得好看皮囊,又是个犟种,征服起来,真的很有趣。」
「这种意识到却用不上半分力气、影响不了结果、改变不了什么的感觉——」
我眦目欲裂地看着他,太阳穴突突的跳。
「对,就是这个表情。」卫洵捉住我两只手,在我脖颈上落下蜻蜓点水的温热。
「下次见面,我带你回家。」
回家?
我飞速拾起匕首,还是扑了个空,只有卫洵清凌凌的笑声。
后颈一麻,我只看见卫洵立在月光中,眼角红痣如血妖冶。
12.
醒来的时候天方大亮,萧如意也没发现我夜里被掳走一次。
如今卫洵竟能出入皇宫,入无人之地般悄无声息,定是有里应外合。逃跑的燕王都辗转到了京城,恐怕这水不浅。
……
我抚着侧颈间的伤口,吓了才进来的萧如意一跳。
「这是怎么了?!」萧如意又惊又怒,看着我唇上有干涸的血迹,确认我没有自伤后,长吁一口气:「昨个半夜咬着自己了?」
我点点头。
萧如意点着我的鼻子骂我蠢,任劳任怨取了水帮我擦拭干净。
梳洗后,萧如意拿起放在枕边的白纱,意外道:「怎么摘下来了?」
我向来不摘,哪怕需要换洗,也是晨间取了新的,直接系好,萧如意也见不到。
「……」
我垂眸接过系好:「睡糊涂了。」
用过早膳,我难得搬了个椅子,坐在满院凋谢只剩花茎的将离中,吹吹风,喝喝茶。
随着癔症发病,我时常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蜷缩成团,季景行都犟不过我。萧如意说,我就像个木偶,没有生机,骇人的很。
今日见着阳光,萧如意也跟着高兴,自顾自搬来一坛酒,豪气冲天地自饮自酌。
我瞧向萧如意,她喝地又急又快,有些醉意,口中骂骂咧咧,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何所临。
她已经许久不曾和我提何所临了。
我想着她那天哭的失态,渐渐走神。
我在燕王宫可能会死,不是因为别人害我。
卫洵喜欢我这张脸,不杀我,是我自己一腔死志,后来又疯得厉害。
颈间白纱随风而动,我隔着白纱,碰碰早已结痂的伤疤。
我当时用的东西再尖锐一点,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
可惜卫洵命人将尖锐的东西都收好,我磨了许久的木钗子,木刺都折断扎进去,也不过如此。
我想起刚到燕王宫,卫洵也是那般戏谑模样。
他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而易举地戳破心防:「都到了燕王宫的地界,还想着那小将军呢?」
我犟着脑袋不说话。
当天晚上他要我侍寝,我一口将他唇舌咬的鲜血淋漓。
左右季景行不傻,这些时日了,他肯定跑远了,不会死掉。
我也没什么求的了,更没什么害怕的了。
卫洵对我忍耐度出乎意料的高,因为我在床上拗不过他,杀也杀不了他。
那我选择自杀。
我这一生没什么好说的,猫嫌狗厌。对我真心的皇姐拼命护着我,被眼前这个在我身上驰骋、口口声声说有点喜欢我的人,一剑穿心。
血就溅在我脸上。
那时候,我的理智和清明已经有些错乱了。
阿姐身上还有护着我被狗咬的伤疤。
怎么能?
怎么可以?
她那般好看,死时却定格在伤痕累累。
她最后拼命的力气用在我这个苟延残喘的废物身上,剑尖穿过她的心口,黏腻的血滴答滴答汇成一捧,红白剑尖就正对着我。
我看着她面色惨白,血流如注,眼中神采渐渐熄灭。
她想擦干净沾了血的手,没力气后颇为抱歉的冲我笑笑,她摸着我的脸,告诉我——
「不要哭,仙蕙,阿姐陪着你。」
她尽力绽开一个笑——
「活下去,仙蕙,要活下去。」
我没有哭,我只是在哀鸣,像小兽一样嘶吼哀鸣。
「啧。」卫洵咂舌,满不在乎地抽出长剑。
他也打算一剑给我个痛快。只是他看清楚后愣了一下,慢慢收剑回鞘,凑过来擦了擦我脸上的血。
我那时身上没有利器,只能冲着他的耳朵一口咬过去。幼时撒泼打架中磨出来的本事终究不算什么,我堪堪擦过他的面颊,就被掐住了脖子。
「还挺野,有意思。」
他大手一挥,我便成了燕国的俘虏。
我只想着若成了俘虏,能接近他,说不得有给阿姐报仇的机会,所以没有挣扎。但我想不到,季景行会冲到皇宫里。
我在烽火狼烟的城楼边,跟在卫洵身后,用最诛心的话赶走了我的心上人。
也就是在那时,残存的日后逃出宫去的宫女太监侍卫、侥幸未死的人,传给了天下人,我是个什么败类。
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声名狼藉。
如今像金丝雀一般被囚禁起来、没有任何机会看见外人、武力悬殊之大没有任何机会报仇,日夜承欢杀我阿姐的君主,实在没意思。
可惜卫洵不想我死。
我最成功的一次就是颈间这道伤疤,剩下身上的都是断断续续的小伤。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好好的福分为什么不受。
我也想擦干净当年脸上溅的心头血,也想找回被我亲手熄灭的光,问问他们,这福气给你们,要不要?
后来,我疯了。
卫洵于我不是肉体上的折磨,是精神上的折磨。
我怕狗了,他发现了,就饶有兴味的牵几条狗,将我们关在一起,不时敲门问我,愿不愿意同他欢好。
不愿意,就别想出来。
他要我主动伺候他。
做梦。
如此几次无用后,他兴致勃勃去周皇宫寻来皇姐的遗物,我不愿意主动承欢,便一点点碾碎烧干净。
我也不知道那时是如何过下去的。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时我真的惹他发怒了,他会将我丢到军营里,捏着我的下巴逼着我看从周国俘虏来的王公贵族,如何被人玩弄。
偏偏他不让那些军士脱衣裳,温柔地告诉我怕脏了我的眼睛,却逼着我看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从赤条条白花花变成青青紫紫红红白白。
还有不断被送来燕国的俘虏兵士,他们被一刀割掉头颅,鲜血就溅在不远处,人血汇成汪洋,沾湿我的裙摆。
……
他说,我被他瞧上,多好,免得受罪。
再过些时候,他越发流连于我床榻之间,便不肯让我再看了,隐约透露几句后悔,可惜我那时候早就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了。
疯子是不讲道理的,唯一能让我冷静下来的是我死死握着的匕首。
卫洵将利器还给我,他说随便我。
只要我死了,上天入地他也要揪出所有我惦记的人,将他们活剐了。
寻不到季景行,就先从周国的百姓杀起。
我这亡国公主未曾受过万民供奉,吃的是糙米,喝的是陈茶。可我太害怕了,午夜梦回时人头骨碌碌落地的声音和鲜血,占据了我所有思绪。
我害怕,我怕活生生的人下一刻鲜血四溅,滚烫灼热到烙印在肌肤上。
没有人敢靠近我,后宫的人都怕我。
身上这些伤疤,都是我自己留下来的,丑死了。
只要丑到卫洵不愿意碰我,对我失去兴趣,就好了吧?
很难记起那段日子了,约摸是后宫的嫔妃躲着我,怕我哪天将刀捅在她们身上。
唯有萧如意,她陪了我许久,只我们关系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我漫无目地站在城楼上丈量远处时,她飞扑而来,一把拽下我,狠狠掼了我一巴掌。
我麻木地摸摸脸,抬起头咧嘴对她笑。
挺疼的。
萧如意所有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拳头攥了又攥,终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捶在我肩膀上,软绵绵的。
那天她也是这般模样,嘀咕着骂人,寻来一坛酒,带着我爬上了琉璃瓦。
她骂:「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都不让人省心。」
她一甩袖子,粗鲁地挤到我身边:「沈仙蕙,要不是你和以前的我那么像,老娘才懒得管你死活。」
她说罢静默,怔怔地抱住酒坛子,眼中有泪。
「别以为世上只有你可怜。」
她垂眸缩了缩肩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了许多。
高门贵女的身不由己,死在父母手下的小马奴,疯癫一样的自怨自艾。
萧如意仰着头,使劲擦着眼泪:「我从来不想要什么大出息,也不求什么泼天富贵,只想嫁给我的小马奴。」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颤抖,嗓音都支离破碎:「他跟我一起长大,何所临跟我一起长大。你知道的吧?」
我当然知道,一起长大的情分刻骨铭心,我的小将军此刻又在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瘦了?
「我们燕国不兴那套虚的,若是两人看上了,那就是定了终身。可寻常女子都有的待遇,凭什么我没有啊?凭什么我的阿临要因为我的入宫而死?」
「都怪我,都怪我啊,」她越擦眼泪越多,「我的阿临无所不能,他特别好,真的。」
「沈仙蕙,你还活着,你心上人也活着,你别让我瞧见从前的我了,行吗?」她撸起袖子,胳膊上斑驳的白痕是岁月的痕迹。
我鼻子发酸,干涩麻木到流不出眼泪的眼眶,泪如雨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她爱情的悲哀,哭她高举着自由却身不由己的悲哀,还是哭自己的悲哀。
我同她喝了很多,最后醉醺醺地问她:「那你是如何想明白的?」
她定定地看着我,撑着额头,大笑几声,豪爽地痛饮碗中酒,狠狠一摔。
「想不明白。」
「这辈子也想不明白。」
「可人总要活着,我们一起约好的巴山蜀水,我要替他看。」
「我梦见他了,他还是一样羞涩腼腆,小心翼翼碰着我的伤口,告诉我——他也疼。」
萧如意摘下凤钗,鼻尖通红,她说——
「以后我就是他,我要用这双眼睛替他看。」
许是那夜后,我依旧困顿迷茫,偶尔发疯病还是会伤了自己,可我总还想再看季景行一眼,不会像如今,只一心求干脆利落的死亡。
萧如意又喝的手舞足蹈,她一会儿埋怨将何所临杖毙在她面前的父母,一会儿咒骂卫洵作何跟条疯狗一样当初咬着我不放,一会儿又指着我身上新添的几道伤口数落。
最后也忍不住喝了半坛,我俩双双醉倒,朦胧之间我好像瞧见了季景行担忧焦急的脸。
翌日清晨带着宿醉的头痛醒神,我才知道不是错觉。
13.
晨露熹微,跪了一地胡子花白的太医颤颤巍巍,季景行看起来比前些时候还要疲惫。
他瘦了,胡子青茬也没刮干净,可一双眼睛还是澄明。
「你瘦了。」我抚上他的脸。
指尖下的皮肉微微颤动,季景行喉结滚动两下,终究没说我昨日从白天喝到傍晚再到昏醉。
他近乎欣喜地将手覆在我冰冷的指尖上,像幼时替我搓手暖和一般蹭了两下:「明姬下次不可再贪杯了。」
我点头答应他。
我依恋地偎着他,任凭他赶走屋内的人,只剩下他格外有力的心跳,荡在我耳边。
他像是不知所措的小孩,惊讶于我忽然的转变。
「我想明白了。」我垂眸低声:「我舍不得你,行止哥哥。」
回应我的是他小心翼翼的拥抱,温暖踏实。
我将头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松墨香。
……
不再是松墨了。
沾染了血腥味,带着黄沙杀戮的气息。
我努力地笑,回抱他的手却忍不住掐进了掌心。
只不多久,门外就匆匆响起了林雨时和林轻寒的声音。
两兄弟吵得难舍难分,撞开门后,两人都脸红脖子粗。
「塞北又起了乱子,淮西王趁乱举兵,眼见要越了陇沙了!过了陇沙直取三线兵路咽喉要塞,再等?等他们三日内打到京城来吗?!」
我从未见过林轻寒这般失态的模样,自诩白衣卿相的少年郎,额上青筋暴跳,一把折扇拍得啪啪作响。
林雨时也梗着个脖子:「大哥,你以前不是说国家兴亡与女人无关吗?!他们得到五公主,就能偃旗息鼓了?」
「再三此番来势汹汹,谁知是否有诈?」
林轻寒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狠狠一拳锤在桌子上:「无关,无关,无关!我想?怎么不知道无关,可时局不稳,他们指名道姓要五公主,这是最好的办法。难道你想千万兵士伤亡,不等行止稳脚,就白白送根基出去?」
我知道林轻寒这人,他别扭的性子就像我早死的母妃,骄傲如孔雀,自持身段。
只他不像我母妃过刚易折。
林轻寒嘴唇都咬出了血,我猜教他承一个女人的情,比上战场还要诛心。
「……」
我轻轻抓住季景行的衣角:「我不愿意去。」
「好。」季景行答应的干脆利落,他眼中有害怕,有庆幸,似是真的怕我要去,他反而不愿。
「明姬在宫中等着,我平了战乱便回来。」
他难得这般眉眼飞扬,意气风发,恍惚我又见到当初京城的小将军,骄矜恣睢,恃才傲物。
虽然张扬了些,可到底年少。
「沈仙蕙!」林轻寒急了,他跨步往前,恨不得活生生掐死我。
我垂眸转脸不去看他。
林雨时拖着林轻寒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季景行静静的抱着我,将头埋在我颈间,白纱微动,搔的他发痒。
他似是没将什么叛乱放在眼里,眼中亮晶晶的,只我一人。
他扯扯白纱,见我这次并未回护,忍不住问:「怎么想着系了白纱?」
语间有些醋溜溜的,我忽然想起来第一个晚上,他阴阳怪气地诘问我是不是在给卫洵守节。
……啊。
我失笑的摇摇头,主动将白纱解下。
伤疤暴露在空气中,我看见季景行眼中的错愕和心疼,他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颈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眨眨眼睛:「现在都告诉你。」
……
我同他轻描淡写地讲了这些年燕王宫,挑着我和萧如意的趣事讲,身上这些伤疤和颈间的伤痕,草草一笔带过。
季景行贴着我,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眼眶发红:「对不起。」
「我从来知道的,我的明姬那样坚强。」
他懊恼自己气头上说过得话,我温声告诉他,没关系的。
我主动抚上他的腰身,替他宽衣解带,顾不得他的不愿和劝阻,顾不得头浑江江的疼痛,跨坐在他身上,搅乱他的心弦。
我唇齿间溢出的笑和微哼,淹没在漫漫长夜里。
再到清晨醒来时,我只觉原来这种事竟是可以这般温柔缱绻,令人眷念。
不过几日,季景行要亲自挂帅,去平战乱。
他带了林雨时在身边。林轻寒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便将林轻寒留在宫中操持事宜,维稳前朝。
我这回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送他离开。
他一身银甲威风凛凛,又是横剑跃马,这回却是意气轻狂。
我摘了一片将离的叶子,塞入他胸前里衣。
季景行神采奕奕地迎光打马而去,忽而转头吹了声响哨,冲我挥手:「等我回来。」
我笑着应好,唇边绽开两个梨涡。
我的少年郎玉骨云衫,意气松墨两袖贪。
而我昔年天真烂漫,梨涡中藏了多少娇羞春闺心事。
真好。
再见一回,总不再是,
终其一生,满是遗憾。
14.
塞北战事吃紧,林轻寒每日焦头烂额,暂且没时间找我的麻烦。
我就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朝阳宫里,能吃能喝,一晃已然七八天不曾犯疯病。
萧如意长吁短叹,可算熬出了头,可她眉眼带笑,最为我高兴。
「早说开嘛,趁着能说。」萧如意别过头去:「像我,想说都没机会。」
「你们也没有什么要说开的。」我喝了一口热牛乳,懒洋洋地趴在床榻上。
两情相悦,不曾有过波折,有什么可说开的?
「就你说话噎人。」萧如意白了我一眼,给自己也倒了杯牛乳。
一切看起来都是这样平静,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沈韶早死了的话。
我没想到沈韶当真出息了,竟敢勾结卫洵。
我一直在等卫洵出现,我太了解这条疯狗了,谁伤了他一下,定是百倍奉还的咬回来,不会轻易松口。
瞧上了什么,更是如此。
他那日敢冒着风险把我劫出皇宫,就是将我当成他的所有物。我在这朝阳宫,就是吸引他的肉骨头,早晚会寻来。
沈韶黔驴技穷,我左思右想还能明白他为何铤而走险,宁可搏一搏,说不得最后皇位是自己的。
可是他就是头驴。
蠢笨的驴。
如我所言,又蠢又坏。
他将青云卫交了出去。将青云卫的底细与用权,大大方方的作为筹码赠给了卫洵。
……
萧如意警惕地护在我身前,厌恶地瞪着来人:「卫洵?」
「生分了些。」卫洵愉悦地笑,在这宫中俨然一幅来去自由的模样,身后是披坚执锐的士兵,鲜血肃杀的气息与季景行的兵并无二般。
是燕国的士兵,里面甚至可能有卫洵的私兵。
「皇后许久不见孤,倒是太生分了。」他抚掌而笑,唇边噙着温柔,却毫不留情地吩咐:「带皇后下去休息。」
容不得萧如意挣扎,我冲她摇头:「我没事,一会儿便来。」
他捏起我的下巴,「长本事了?你这话意思,是要教我一会儿放了你?」
「她是你的皇后。」我挣脱开来,下巴发青。
「嗤。」卫洵笑开:「萧家可是投了敌啊。」
我知晓他这样一开口,不是恶趣味的要看我服软,就是真的对萧如意动了杀心。
……我不想再失去谁了。
我忍着恶心,摸过他的手,跪在地上,垂着眼睛:「臣妾求燕王怜悯。」
燕国仅剩几处蛮荒国土,且群龙无首,这一声叫的我实在恶心。
卫洵满意地挑起我的脸,打横将我抱起来,斥退了一众士兵。
……
无非还是我们两败俱伤,我浑身都是暧昧的痕迹,他也被我咬得唇齿带血。
卫洵笑的心满意足,活像吞人精血的妖怪:「明姬,我说过,你是我的。」
他眯着眼睛扫视我:「季景行碰了你多少次,我到时就将他身上剐下来几块肉喂狗,好不好?」
我没力气说话,出神的地着帐顶。
我猜,沈韶要倒霉了。
15.
动物尚且知道趋利避害,沈韶却直接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一条疯狗手上。
果不其然,卫洵可不会念他迎自己入皇宫的恩情,沈韶很快就发现卫洵比季景行还要可怕。
起码季景行只是不将皇位给他,并未威胁他的性命,也好生令人照看着前朝太子和嫡公主。
卫洵可是要沈韶的命。
在沈韶发觉情况并不如所想后,忙着去找卫洵理论,结果被卫洵的亲卫打得鼻青脸肿,扔了出来。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往孤脸上凑,」卫洵讥讽地拂袖而去:「沈家被孤灭国一次,你却还是蠢得可以。」
他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区区灭国之仇罢了?」
沈韶疯了一样去厮打他,可惜是一阵鸡飞狗跳,这位四肢不勤的前朝太子殿下只将自己绊了个跟头。
哪有半分恃强凌弱的影子,当初掐我脖子倒是顺手。
「你骗孤!你胆敢骗孤!!嗬……孤可是,天命正统!」沈韶的三白眼,在此刻显得分外阴狠。
卫洵讨厌这种眼神,所以他一脚踢在沈韶脸上,踢得他鼻孔窜血,更加狼狈。
他摸了摸耳垂:「被孤灭国一次,你们确实活该。和敌人讲诚信,哈,哈哈。」
「孤是该感谢你,否则孤怎能如今这般轻易拿到国都的兵权?」卫洵恶劣想了想,龇牙笑道:「不如就送你去军营玩玩?那里的人,还挺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兔儿爷。」
「军营?什么兔儿爷?!孤可是太子……对了!对了,你不是喜欢孤的妹妹吗?」沈韶被人拖着,尊严全无,也终于知道自己选择一条疯狗有多愚蠢。
「沈仙蕙!对,孤最疼爱这个妹妹了,你去问她……」
话音未落,卫洵便扬手抽到,手起刀落将沈韶肩膀钉穿。
他切实冷笑:「堂堂太子,都不如你妹妹聪明。」
「你以为孤为何要将你送到军营?」卫洵好心解释一番:「畜生不如的东西,你还敢提明姬?你以为孤不知道,你有什么龌龊心思?」
「亲妹妹都肖想,可真是恶心。」
……
这些不是我打听到的。
是沈玉绛哭诉的。
我被卫洵关在朝阳宫,又同燕王宫时一般,将我变成笼中的金丝雀。
好在在我的哀求下,卫洵并没有动萧如意。
否则沈玉绛这幅要跟我拼命的样子,我被卸了几次的胳膊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
季景行留在朝阳宫的暗卫不知踪影,也就萧如意护得了我。
毕竟沈玉绛能跌跌撞撞到这里来不受阻拦,卫洵也不曾想管。
沈玉绛睁圆了眼睛,瞳孔微缩,想起了可怖的画面:「那个疯子,他……他……」沈玉绛哭哭啼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替她说出来:「阉了沈韶?」
沈玉绛猛地看向我。
我尚且能笑出来:「恶人自有恶人磨。」
沈玉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让我猜猜,你今天来做什么?」我拨开萧如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仍旧居高临下地俯视跌坐在地上的沈玉绛。
「总该不是看了沈韶的下场,觉着卫洵会对那些对我不轨的人加倍奉还,所以害怕了吧?」我叹了口气:「又举目,看不见季景行何时回来发现的希望?」
「所以你觉着好歹我们血脉相连,你来认个错服个软,跪在这里,以嫡公主的身份纡尊降贵,摇尾乞怜,我就能护着你,让你等到季景行回来,再做打算?」
沈家的皇族不是有疯病,就是蠢得厉害。
不过蠢的也有意思,自己送上门来。
我微笑着拿过暖炉上煮着的、甚至滚烫的牛乳壶,揭开盖子,一点点倒在她头上,从头浇到尾。
「在你放狗咬我之后?在你不敬二皇姐之后?在你,自不量力之后?」我指尖烫起了细微小泡,但沈玉绛比我更惨。
养出来细腻的肌肤上,热牛乳滚过,大片的红痕触目惊心。
萧如意夺过壶身,一脚踹在沈玉绛身上:「你若气,踹她便是,不看自己的手吗?」
她叹了口气,见我有些魇着了,索性不触我的霉头,让我发泄。
我揪住沈玉绛的头发,任凭她狼哭鬼嚎,我逼着她看向我:「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觉得我不是恶人?」
我笑着告诉她,高高在上地宣判她。
「我也是恶人啊。」
我还要亲眼见着,她是怎么死的。
窗外春风拂过,又是一年春日将至,将离也要开花了。
恍惚想起以前,我喜欢将离,沈玉绛自然最喜欢牡丹,可她怎么暗示都得不到季景行的赠花,最后只能恶狠狠的拿我撒气。
小孩子的恶才是真正的恶,我小心收藏了季景行送我的将离,还种下几朵,她就引来蜂群,毁了我的花,将我浑身叮了几个蜂毒包。
其中一个在我脸上,是她命奴仆按着我,令一个小太监,将毒蜂按在我脸上。
好在季景行后来发现的及时,我才没留下印记。
宫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这位嫡公主向来不知。
所以我让人,将沈玉绛身上涂满了蜜,扔到了密不透风的柴房里关了一天,和蜂群一起。
想来应该有趣。
我牵着卫洵最喜爱的几条吃过人肉的狼狗,开了柴房的门。
我笑地癫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玉绛,凭什么你以为你能活着啊?」
是,一切都怪我,是我反应不够快,被阿姐护在身后,害得阿姐受伤。
可她当初若不放狗,若不给那条最听主人指令的藏獒命令,阿姐就不会受伤。
哪怕阿姐留下,我们也不会行动受限,大可以逃出宫去,阿姐说不得就不会死。
……
我是没用,是我的错。
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该死的只有我?我确实该死。」我拍了拍狼狗的头,将他们赶进柴房里,蜂群嗡嗡着吵人。
「你就有资格活了?」
「偷来这些日子活命,总要还的。」
我面无表情地合上柴房的门,竟觉得沈玉绛的哭喊声如此动听。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萧如意替我赶走身边的蜂,啧了一声:「便宜她了,这种一肚子坏水儿的人,在燕国都要被活生生喂鱼。」
「沉塘吗?」我想了想,认可道:「不如等她快断气了,再沉塘。」
我是疯子,早没有人命和人性的概念。
沉进湖底的不是一条人命,是报应。
16.
又过了几日,季景行依旧没有半分知道的样子。
皇宫被严防死守密不透风,林轻寒被关了起来。我去天牢看他,浑身都血淋淋的,难为他一个文臣,口风紧得很。
我头疼地揉揉额角。
若不是沈韶这个蠢货将青云卫都交出去,哪至于沦落如今这境地。
我垂着眼睛,执起鞭子:「对不起。」
皮开肉绽的声音从来残酷,林轻寒嗬嗬两声,勉强稳住气息:「五公主这是记恨我三番四次推你去死?」
「是,谁不想活着?政治,与我何干?」我又赏了他两鞭子。
「贵妃娘娘,若你想知道任何京城机密,还是请回吧。」
他眼底失望淋漓尽致,阖上眼睛,任凭我再抽他几鞭子,也不肯说话。
……
我从天牢出来,撞上了似笑非笑的卫洵。
「天牢阴冷,来这里做什么?」
「他曾经想让我死。」
我咬牙,身上都是血腥气,手心都是被鞭子割出来的纹路。
卫洵带着探究地看着我,半晌才揉揉我的腰,搂过我:「那就杀了他如何?季景行的狗,个顶个的蔫,撬不出什么东西。」
我推开卫洵,还是一样反抗:「我恨他,不代表喜欢你。」
卫洵这才满意地啄了我一口,自然差些被我咬到。
我知道,我越这样恨谁,卫洵才会留着谁一条命。
他会出于某种心思,不允许我被欺负,被人惦记。但就像他放沈玉绛来朝阳宫一样,他也想看我、作为一只蝼蚁的挣扎。
恶心。
17.
我见到沈韶了。
彼时我正和萧如意对棋,这两兄妹喜欢出现的时机一样的惹人厌恶。
不过我差些没认出来。
「奴才请两位主子日安。」这声音细若蚊蝇,尖细发哑,不消看久能想象出来人一幅怯懦样子。
我本以为是新的小太监,一抬眼就看见沈韶面色死白,偌大个骨架瘦的摇摇晃晃,缩着肩膀,蜷在瘦小的太监服饰里。
萧如意一口茶喷了出来。
她拍了怕手,掸掸罗裙,感叹道:「卫洵这疯子。」
我沉默着看向沈韶。
「你知道天下人皆知,前朝太子薨了吗?」
「孤……!奴才还活着,怎会如此?」他一句孤冲出嗓子,尖细偏女的声音吓了自己一大跳,愣了半天又跟想起什么一样,连忙改口。
我嗤笑:「滚吧,」
「你这幅模样,也不是沈韶。」
卫洵裹着一条披风进来,信口道:「小邵子,给孤奉茶。」
沈韶怎么忍得的?
我只觉他是蠢货,却不知如此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他有什么好活的?
我避开卫洵不安分的手,忽然愣住。
我不也是这般,苟延残喘?
18.
我犯病了。
我发疯地攻击身边一切可以看见的人,包括萧如意。
卫洵更是首当其冲,我也真的差点就将刀插在他心脏里了。
偶尔清醒的时候,我告诉卫洵,求他送走萧如意,我怕伤着她。
再之后,我就没怎么清醒过了。
卫洵亦不是能天天看着我,倒不是因为我只是个玩物。
我所见所述的无非皇宫方寸内的事,如卫洵所说,政治不关我的事。
他们之间的较量,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卫洵守皇宫密不透风,多半是想等季景行平乱回来,一网打尽。
可能更糟糕一点。
我偶尔听见奴仆窃窃私语,他们说新主子不许告诉我。
所谓叛乱,是卫洵前几个月一手策划,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只等着分吃了季景行打下来的领土。
我魔怔地用匕首一下一下杠在自己胳膊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卫洵抓着我的手腕,冷笑着问我:「怎么一提到季景行,你又开始疯了?明姬,你这样让孤,很伤心啊。」
他命人丢进来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是那几个碎嘴的奴才。
卫洵转身负气:「你再惦记也没用——他马上就要踩到孤的陷阱里了。」
「明姬,孤才是赢家。」
——当啷。
卫洵脚步微顿,回头望向我。
他只能看见,我几乎切掉了半个手腕。
我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求死了。
我咧嘴笑,勉强还想动两下被切开的手腕。
我死死盯着血如泉涌,耀武扬威一般:「你可以赢,我也可以,和他一起死啊?」
「疯子。」
他嘴唇翕动吐出这两个字后,我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19.
我还是没死成,年轻的太医皱着眉头为我扎上几针:「贵妃不必这般作践自己。」
我睁着眼睛,漫无目的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问:「有毒药吗?」我晃了晃手腕,眼见又渗出血来。
见他不回答我,我又比划着手腕的位置,问道:「再来一刀,会死吗?」
太医霍然起身,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笑:「若医治我,在这宫中讨生活,太医可是要费心思了。」
萧如意来照顾我,她已经不知如何生气了,只有心疼和无奈。她垂泪看我,徒劳地帮我紧了紧被子:「小疯子,快点好起来吧。」
「如意姐姐,我好累呀。」我冲她撒娇,老老实实的没动手腕。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偏还要在这里卖乖,」萧如意抹了一把眼泪,「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那我只能下辈子还姐姐了。」我思绪不甚清晰,模模糊糊的。
「说瞎话!」萧如意替我呸呸呸了几口。
我躺在贵妃榻上,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卫洵已经许久不来了,外面应当出了事。
我恍惚想,他有时说得太对了。
我无能为力,甚至我想知道发生什么,都没有爪牙。
卫洵将我所有可能的路都堵死,我只是被豢养的玩物。
但当季景行回来时,我一定会知道。
我沉沉入睡,手腕上渐渐结痂发痒。
这只手正是抽了林轻寒鞭子的一侧,也算是报应吧,毕竟那鞭子浸了盐水,难为林轻寒一声不吭。
……季景行身边,都是可靠之人。
我觉着林轻寒变了,畏手畏脚,不是他年少吹嘘自己的提笔轻狂,可他骨子还是一样硬。
我梦到那日阴冷的天牢,我小声问他——
要不要来做个交易?
他的渐渐沉默和羞愧,历历在目。最后他将皇宫中季景行的人告诉了我。
林轻寒脸上都是细小的血口,身上也是鞭上倒刺勾出来血肉模糊的印记。他终于放下些许戒备,在我面前小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疼得。
我记着他突然问我:「你……偶尔会伤着自己,不疼吗?」
我早就摘下了颈间白纱,这会儿错愕半晌:「不痛的。」
天牢里的空气潮湿发闷,带着一股霉味。林轻寒颇为别扭地转过头去,似是想了许久,才郑重转头,他说——
「臣谨遵五公主旨意。」
「从前臣诸多偏见,实在对公主不起。」
他眼中光辉明灭闪烁,「我该知道的。」
我该知道的,季行止心心念念的人,不会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不会是六神无主的金丝雀。
我困惑地看着林轻寒,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
「林公子,还要麻烦你,当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人了。」
林轻寒眼眶有些泛红。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们一个两个,都好像脆弱的紧。
「臣,林轻寒,恭送五公主,五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不敢喧扰,渐次模糊。
我昏昏沉沉的,又梦到了季景行。他捧着一朵将离,别在我的耳鬓,耳朵微红地叫我小美人。
我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再之后,我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坠入深渊——
「走!」
有人拽起我,手掌濡湿,我睁开眼睛,入目是卫洵沾了血点子的脸。
我低头看见他手上一片鲜血。
「明姬啊,孤这次怕真的要和你成亡命鸳鸯了。」他狞笑着粗鲁地拽起我,「好个亡命鸳鸯,沈仙蕙,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好大的本事啊!」
这般癫狂疯狗模样,他这是动了肝火。
他从袖囊里掏出几块碎裂的玉,隐约可见一个沈字。
今日乍暖还寒,春风些许刺骨,映得卫洵脸色青白,如索命厉鬼。
卫洵手背青筋暴起,生生将其中几块捏成了齑粉,手心的伤口也迸裂开来。
原该是看见这块被我拼起来的盘龙玉佩,就气地捏碎了,伤了手。
我神情从未如此清明,「季景行回来了。」
「沈仙蕙……」他手上还带着碎掉的玉渣,卡在我的脖子上,活生生将我掐的面色青紫。
「晚……嗬。」
「晚了。」
我挑衅地看着他。
掐死我。
卫洵咬牙切齿,眦目欲裂,第一次如此失态。他忽然松手,踱步几次,转头问我:「萧如意呢?」
「咳。」我咳咳了两声,咯出几口鲜血。手腕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也渗出血来,「你以为,萧家会看你这个疯狗回来,处他们死罪?」
「好,聪明。沈仙蕙,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承蒙燕王关照,」我摇摇头,嘘了一声:「不敢当。如燕王所说,我对这时局无用,甚至不知这几月时局如何。」
「噗呲。」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顶着卫洵如有实质般杀人的目光,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用。
我是废物。
我能做的太少了。
可我知道,我帮的人,是季景行。
季景行是我的英雄,是我的保护神,是我追的光。
只要他知道,剩下的确实不用我去筹谋,我也没那么聪明。
「陛下,宫门破了,您还是快走吧!」卫洵的亲卫跌跌撞撞冲进来。
我只觉得滑稽,好像这一幕,多久前也才上演过。
卫洵过了疯狗劲儿,倒是冷静了些。他拎起我:「好明姬,孤当然要和你一起走。」
卫洵拖着我一路行至太仪大殿前,上悬天命正统的匾额,在眼前这对峙下格外讽刺。
我被拖行至此,这才被卫洵拽着脖领子起身,拉在身前。
他横刀架在我脖子上,近乎笃定地望着远处一抹红缨。
20.
我低声问卫洵:「你该不会痴心妄想,借着我全身而退吧。」
「这可不是痴心妄想。」
卫洵嘘了一声,褪去方才的癫狂,从容道:「我赌我甚至可以带着你一起走。」
「你说的对。」我认真点头,毫不在乎随着动作,他的剑刃将我割出细细血痕。
「不沾染点生离死别,怎么对得起我天煞孤星的名号。」
我冲远处的季景行笑。
他白翎银甲,红缨束发。
经年隔世一回望,我又见到那个意气风发、京都纵马的少年将军。
他身后是他的兵,跟着他一起浴血的同袍。
他们立着一杆季家旗,狂风猎猎,卷的披风沙沙作响。
「季景行——孤承认,你算得上是一个好对手。」
「可惜,孤没有软肋。」
卫洵也是征战沙场的君主,他认可季景行,是因为我的小将军,名副其实。
我蠢,但我尚且知道,卫洵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诛心话。
我更害怕,听见季景行答应他。
怎么可能让将士寒心,让他从神坛跌下?
在他丢下手中剑鞘之前,我先做决定。
我的笑容越来越大:「你没想过,我割了这么深的腕,装了这么久的蔫,是为了什么吗?」
卫洵骤然绷紧,下意识地横剑逼紧我。
只可惜他想什么都晚了,也想不到在我这阴沟翻船。
我迎着剑刃,将藏在纱布里的鸩毒银针抽出来,驾轻就熟。一针封喉的时候,他脸上还尚且带着未褪去的从容,直到憋的青紫。
他死死地盯着我,终于意识到,原来不止是我拾起来的那块被我亲手摔碎的盘龙玉佩,还有他见我疯病、掉以轻心的天牢之行,乃至于为我针灸治伤的太医。
我早就开始铺了一盘棋。
我吃力地望向兵甲林立中的几抹异色。
有刚被救出来、囚衣血红破碎的林轻寒,有被萧家联合季景行的心腹带来的重臣。
……还有一身红衣,唇脂嫣红的萧如意。
眼泪冲刷的妆容斑驳。
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唇,说着什么,我有些听不清了。
我好像只知道萧如意在说什么。
我的如意姐姐,她穿了一身红色。我们当初痛饮宿醉,她醉着高举着酒碗呢喃:「沈仙蕙,要是你死了,我不穿白色。」
「我穿红色。」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小疯子,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有时死才是解脱,那时我再想不开,也替你解脱高兴。」
「但是你最好活着啊,要是死了,记得帮姐姐我探探路,等我老的牙齿都掉没了,再去找你,到时候何所临认不出我,你可得帮我告诉他——」
「哎,你知道何所临长什么样儿吗?」
萧如意流着眼泪,哭丧一样,一点都不像她当初说的那般洒脱。
她拼命地往前挤,想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
是了。
因为我这个下棋的更狼狈。
我微微颔首,卫洵剑刃亦同时割进我的颈脉,血花喷溅。
也不像当初那些被砍头的人一般狼狈。
更像是盛世前炸开的一场狂欢烟花。
我嗬嗬的喘着血沫子,艰难开口。
「本宫乃周国五公主——」
沈仙蕙。
我发不出一个音节了。
不过好在,目的达到了。
这是我早就筹备,送给季景行的登基贺礼。
黑云压城的将士替我作证,沈仙蕙死在这里,与天下、季景行,再无瓜葛。
他是来平定祸乱、终结乱世的未来君主。
我是隐忍多年、一朝报仇的亡国公主,亦是沈氏皇族最后一个活口。
没人能再用我做文章。
不会有什么狗屁的名不正言不顺,也不会再有口诛笔伐的祸国灾星。
他们这群男人,在乱世里用一个女人打主意,真丢人,我看不起他们。
现下再也不能了。
挺好的。
只有我的小将军才配得上坐拥天下。
我环顾四周,心满意足。
季景行疯了一样冲过来托起我,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猛地踹开卫洵断了气的尸体,红着眼睛、手忙脚乱地试图按在我的伤口上止血。
汩汩而出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淌下。
有滚烫的泪珠砸在我脸上。
可能我唯一失约的是,等到他回来,却等不到以后了。
我竭尽全力伸手用指尖去碰他的脸,又怕弄脏了他。
你值得更好的。
我无声地安慰他,徒劳的翕合着唇。
失血过多带来茫然,天地间似只剩下风声呼啸,我恍惚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哪里。
我望着季景行。
他好像在道歉,在忏悔,在说喜欢我,在求我不要闭上眼。
他说,他同我讲的甜言蜜语太少了。
他说,是不是出征之前只一句等我回来不够,我是不是在生他的气。
他说,我答应他了的,我不能失约。
他说——
明姬,不要丢下我一个孤家寡人,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季家只有他一人了,他未过门的夫人也要跟着去了。
他说——
沈仙蕙,我喜欢你。季行止存世二十载,有意气风发,有苟延残喘,一心所向,惟有明姬。
我想摇头。
他还有天下,他不该为一个女人如此。
我想擦掉他的眼泪,我心如刀绞,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我的五脏六腑上。
我不舍得丢下他。
我也有很多话没有跟他说,我也喜欢他,此生一心,从未变过。
……
可我不后悔。
亡国那一日,我希望他活着。
今日这永别,我希望他更好的活着。
前方是鲜花铺锦,是万丈高堂。
他朝着光往前走,我裹住所有污点往后退。
我祝他河山万里,青史垂名。
至于我,只是死在京城某一年春日里的前朝公主,埋葬在满园将离旁,伴着一盏新王朝皇后的凤冠,做着一场醒不来的梦。
仅此而已。
……
我在美梦里沉睡。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我瞧见季景行一身白衣,掌心柔软,拎着一壶清酒,目不斜视地带着光朝我走来。
二姐温柔地替我理好发髻,笑着推我过去。
好像还有谁?
对啦,如意姐呢?
我回头一看,她正和她的少年郎吃茶看戏,可惜我看不清她心上人的脸,她定又要数落我了。
她嚷着让店家上一壶好酒来,喝得不亦乐乎。
我冲着他们挥挥手,笑的灿烂,投向季景行的怀抱。
我的心上人敞开双臂,捧住我的脸,笑的同样浓灿,远处又是一年殿春花纷纷落落。
他说——
「小美人儿,来叫声行止哥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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