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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1月 9日

「听说陆辞和神女今日成婚。」

我眼眶模糊,努力地眨了眨:「嗯,成婚了。」

灵力在溃散,我抱紧我的壳子蜷缩起来。

好疼啊。

陆辞剜我内丹的时候都没这么疼。

他仍旧是上重天高高在上的帝君,眉眼间含万年不化的雪,他说:「当归,我得救她。」

我心想,你要救她为什么是我付出代价呢?

但我问不出来,眼前开始发黑了,越来越黑。

人之将死是不是都会出现幻觉,若不然我怎么会听到那一声声悲恸的「当归」。

当归当归,当盼故人归。

我第一次觉得,好恶心。

1

陆辞带着神女游览帝君殿时,我一个激灵化作原形躲进灵池里,又忍不住冒头偷看。

两人光是站在一起就很养眼。

「天作之合」,这是上重天所有神仙对他们的期盼。

神女也唤当归。

我小声地念叨:「同我一样呀。」

但陆辞却摇头,灰色的眼眸里印出我丑陋的原形,他的指尖冰凉,把我从灵池里拎出来,水迹沾染白色的衣摆。

他说:「你同她不一样。」

一个是九天翱翔的凤,一个是地底攀爬的龟。

是不一样。

「所以你想改名了?」

长生一脸不可思议地凑近看我:「当归啊,你还是当归吗?我莫不是认了个假的妖回来。」

我翻了个白眼,抢他手里的果子啃:「你应该叫我主人。」

长生是我的乌龟壳,但他有自我意识,从我开了灵识起就絮絮叨叨地说话,渡雷劫后便也有了人形。

他素来不喜陆辞,我被带走后他只身留在下界,倒也住得自在。

「我就叫你当归,都几百年了。你不能因为如今翅膀硬了,就不认人吧?」他戳我的额头,「你真改名了我都瞧不起你!」

我拍开他的手,笑嘻嘻地又拿了个果子:「不改不改,神女当归跟我乌龟妖当归有什么关系。」

「我啊,永远是长生的主人当归。」

秋风起,树叶哗啦啦地落下一地。

长生难得没顶嘴,指了指洞府里面的一堆果子:「等会儿记得带走,省的老惦记我这儿。」

我每次跑下界见他都是偷偷地来的,九重天的神都瞧不起妖,我哪儿能让陆辞背锅。

主要还是放不下这一口吃的,九重天什么都好,但就是没这个味儿。

「长生真好!」我作势抱他,很快被嫌弃地推开。

几百年了我很是习惯他这个臭屁样,摆手愉快地走人。

「当归。」

他突然唤了我一声,我下意识地停住:「怎么了?」

「早点儿回来。」

说这话的人转身进了洞府,我看不到他的神情。

 

「去哪儿了?」

将将踏入帝君殿,我便听到熟悉的清冷声音,怎么回事,神女这么快就走了?

迅速地把装果子的灵袋藏好,我心虚地搓手:「没去哪儿,我就待池子里修炼呢。」

陆辞淡淡地点头,看不出信是没信:「过来。」

我乖乖地坐下,拢起那一捧青丝认真地梳理,帝君什么都好,就是惫于束发,在我被他捡回来后,这就成了我的工作。

水镜里浅灰色的眼眸微垂,墨发披散,十足不近人情的美人面。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帝君,您心悦神女吗?」

那双含了冰雪的眸睁开,通过水镜与我对视,我挠了挠头,小声地哔哔:「您将来成婚后,我也不好继续赖这里,您同我说说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九重天我就不待了,神族都好吓人。长生那里很不错,到时候我拖行李去找他收留。

陆辞神色没什么变化,挥去水镜后站了起来:「不会。」

白色衣袂消失在殿中,我傻眼了,只听得他最后一问:「如今修为至何境界?」

我挺胸抬头,有点儿自豪:「快结丹啦。」

2

我化形那日被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险些一命呜呼,是陆辞路过人间才救下我这条小命。

「他真是个好人。」我晃了晃白皙的脚丫子,前不久这身皮乌漆嘛黑得惨不忍睹,「他说九重天的灵池能完全把我治好。」

长生沉默了很久,那双琉璃般的眼睛蒙了层雾,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悲伤的模样:「你要跟他走?」

几百年的陪伴,我和我的壳子,我和长生形影不离。

但这次不一样。

我认真地点头:「长生,我要报恩的。」

见他神色依然不好,我抬手拍他的肩膀:「不要舍不得我,报完恩我不就回来了嘛。」

长生不难过了,赏了我一个无情的背影。

陆辞把我带上九重天后,助我疗伤、助我修行,这样冷心、冷清的人,除此之外,我再未见他对旁的什么产生兴趣。

他强大、冷漠,手握一把霜雪剑,孑然一身。

我没想过他也会受伤,满身的血染红白衣,连回帝君殿的路都上不来。

「帝君帝君,你这是为了什么呀?」

平日里连一个侍从都没有的缺点此刻便显露无遗,我的妖力在九重天被压制,只能采取最朴素的方式带他回去——费劲巴拉地才把他背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

昏迷的人无法回答问题。

他比我高出许多,墨发沿着脖颈顺下几缕,触碰我的脸颊,呼吸间缠绕了熟悉的冰雪味道。

怪痒的。

但是我好累呀,九百九十九层阶梯,我背着他吭哧吭哧地爬。

待把他安置到寝殿内,我腿软地径直趴下,浑身脱水,控制不住地缩在地上化成原形,低低地嘟囔:「我这也算报了一点儿恩吧。」

可惜榻上的人不能给我回应。

我在灵池中醒来,一眼便看到旁边的陆辞,他手里拿着什么,漫不经心地洒向池子里。

是鱼食,我惊喜地看周身多出来的几尾鱼。

一时激动下化为人形,追着它们瞅。

纱衣不防水,瞬间变作透明色紧贴皮肤,露出曼妙身材,我自由惯了,没觉得有何不妥,直直地站起身走向陆辞:「帝君……」

一件外袍兜头盖下,我人傻了,只听得对方些微不自在的嗓音:「本君无碍。」

他以为我想问这个?

我拼命地暗示:「鱼能吃吗?」

这话不知哪里惹恼了他,惯常面无表情的脸骤然黑了下来。

我同陆辞的关系自这日起好似发生了一点儿微妙的变化,他不再频繁闭关,偶尔会教我一些小法术。

「这是束缚咒。」他掐了一个诀演示。好看的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鸾姿凤态。

他说这个咒语在我的法术被压制时也能施展,我顿时充满动力。

但是……他的束缚咒演示对象是我,四肢被牢牢地困住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奴了奴眼睛,示意他够了够了让我来。

他却仿佛没懂我意思,一点点地凑近我的脸,眉目冷艳,浅灰色的眼眸垂下,越来越近。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声。

「阿辞……帝君。」

一道轻柔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是神女当归。

我看到陆辞骤然停住,直视我的眼眸微颤,顿了顿后朝她走过去。

束缚咒随之解开,我捂住心脏蹙眉,半晌叹气:「罪过罪过。」

3

我在帝君殿前坐了很久,直到哈欠连天才看到夜色中的月白人影。

陆辞低头用袖袍擦去我眼角的泪花:「为何在这里等?」

那时的他神色分明,同素日一般冷淡,不知怎的,我却觉出一点儿苍凉的意味。

于是我冥思苦想了很久,懊恼发现真的不知他喜欢什么,只能因着他于我修为的重视去哄:「帝君,我好像摸到结丹的瓶颈啦。」

他眉目间那点儿微弱的苍凉却未散去,而是用更深的寒凉遮蔽,低低地喃语:「如此。」

我想,这样的哄法果真过于笨了。

出乎意料地,几日后陆辞带我入了人界,他说这里有我最终结丹的机缘。

这里是不同于九重天清冷的人声鼎沸、诸事繁华。

我同陆辞都变换了容貌,街头小贩的叫卖声嘈杂,我原以为他会不习惯,但转头却看他淡淡地注视前方的路。

虽说幻化后的脸平凡、普通,但周身的气质依旧唬人。

大街上人很多,偏偏跟着他走哪儿都能空出一块空间,属实神奇。

我一路走走停停,对周边吃食实在眼馋,又碍于对方的不食人间烟火生生地咽下口水,学他目不斜视的模样。

正事,正事。

忽地被一只苍老的手拦住,是一位卜卦老人。他的两只眼睛已经浑浊,但我却感觉到他在极认真地望向我。

「姑娘,老朽为你卜一卦如何?」

我眼睛征求陆辞的意见,脚步却诚实地定在原地。

三枚铜钱依次掷于桌上,我看不懂,只期待地看向老人:「什么卦象?」

对方却盯着那卦象看了许久,久到周围等待的人开始喧闹,他艰难地抬头:「天意,天意……」

他收起那三枚铜钱,竟是要直接收摊走人,不打算做后面的生意。

我正待再问,陆辞却侧眸说:「该走了。」

这下什么好奇心思都没了,我转身连忙去追。

背后是那卜卦老人踉跄离开的声音。

这一路繁华,陆辞似乎当真无半点儿留恋之心,我只是走了一会儿神便看不到他的影子。

幸而在人界我的妖力不会再受限制,顺利地寻着他的神识气味一路跟过去。

「当归。」

我抬眼去看声音来源,陆辞站在巷尾静静地等我,手里……手里提了很多吃食,都是我之前馋过的。

那一瞬间,他在我眼里整个人都发着光。

「帝君!」我扑过去,在同他一步之隔时稳住脚步,我想那时候我的眼睛一定很亮,因为下一刻就被轻轻地捂住,我听到他叹息般的声音,「当归,不要这样看我。」

那些零嘴被我珍而重之地放在储物袋中,期待着下次拿给长生看。

我想那时我一定会很夸张地指着袋子对他强调:「你看,陆辞帝君果真是好人!」

4

我的机缘出现在当夜。

无形无相的黑雾聚拢,尖锐爪牙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是我从未见过的诡异、妖魅。

陆辞白衣执剑开辟出一道结界将我隔离在外,自己迎了上去。

我眼睁睁地瞧着那些黑雾越来越浓,几乎吞噬里面的白影。

「呲!」

我听到兵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尖利的叫声愈加高亢,我已经看不清楚里面的状况。

过了很久,久到旭日升起一点亮光。

沉闷的重物落地,结界应声而碎,黑雾彻底地散去,我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陆辞。

「帝君!」

白衣染血,大片大片地绽开,我想堵住那些汩汩流血的伤口,但无济于事。

「陆辞,陆辞,你醒醒!」

我从未见过那么多血,多到两只手怎么堵都堵不住,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他,除了疯狂地将灵力注入他体内,我没有任何办法。

他不能死,他怎么会死?他是九重天高高在上的帝君,为何那些黑雾那般厉害,厉害到能伤他至此?

也许是我的哭声太扰民,陆辞突然咳嗽了声,口腔呛着血,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抬手像素日一般擦我眼角的泪:「怎么哭了?」语气明明是温和的,但手心全是血,我知道我哭得很难看,哽咽地去擦那些血。

「这便是你结丹的最后机缘。」他把一株草药捧在我眼前,清冷的眉眼沾了尘埃和血渍,他在哄我,「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说我没哭了,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

他似乎很累,眼眸静静地瞌着、倚靠着我,呼吸很弱,我拼命地压着嗓子控制自己不要发抖,不要打扰他休息。

太阳已经升起,明明该是暖的,我却浑身生寒。

一道轻盈的脚步声靠近,我护住陆辞警惕地抬头,下一秒却愣住。

是神女。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直视她,剪水秋瞳,白色罗裙青丝散,矜贵不可侵。

而我发如枯槁,凌乱不堪。

我想到陆辞说的不一样,我同她不一样。

她说把陆辞交给她,她会治疗他的伤。

我别无选择。

「再晚一点,他会死的。」

是啊,他会死的。

我茫然无措地把陆辞扶到她手里,嘴唇喃喃:「救救他。」

可神女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怜悯,她转头注视陆辞的眼神是温柔的:「我知道。」

她带走了陆辞,我怔怔地留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株药草。

长生在洞府前发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他说我像逃难的灾民。

温热的帕子擦在脸上,我回神看到他担忧的神情,又哭又笑:「长生,我又欠了他一条命,怎么办?我又欠了他一条命。」

这次是他自己的命。

「我还不起了。」我把药草给他看,手指控制不住地抖:「只是结丹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长生给不了我答案。

他翻箱倒柜地找了很多补气血的药喂我吃,却见我仍神不守舍的样子,他骂了我很久,最后却叹息道:「当归,这个恩我们不报了,行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我抓着那株药草,恍惚间就像抓着陆辞的命,眼前全都是他奄奄一息的模样。

我说不行,闭眼不看长生盛满失望的眼睛,转头离开洞府。

我回到九重天,爬过九百九十九层台阶,跌跌撞撞地推开帝君殿的大门。

榻上是陆辞,神女躺在一侧抱他,周身白光流转。

5

我狼狈地退出去。

手心握着药草的部分灼灼发烫,我神经质地咬手,不能打扰他们,她在救人。

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神女走到我面前,她掏出一个白净的瓷瓶,眼里依然带着我看不懂的怜悯:「这是阿辞上次带回来的,助你结丹使用。」

我怔怔地抓住那个瓷瓶,想到之前满身是血的陆辞,同如今躺着昏迷不醒的画面重叠。

脑子很疼,疼得我几乎要喊出声来,我抱着头:「原来也是因为我。」

药草和瓷瓶被紧紧地攥住,那是祸源。

「早日结丹吧。」我听到神女蛊惑的语气,「这是他对你的期许。」

我浑浑噩噩地看手中的东西,可我从没想要过。

这是强加的啊。

陆辞昏迷着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吞下瓷瓶中的丹药和药草。

可是修炼的过程好痛苦,灵气每每运转一分,我的痛苦便加深一分。

我看不到自己脸上一道道破开的血口,只觉得疼。

陆辞没有醒,我休息之余去看他,手指拢起墨色的发,想着下次束发该换个样式了。

「帝君,你什么时候醒呢?」

榻上的人闭着眼,听不到我的话。

我不敢待太久,他希望我结丹,我便努力地去做,我怕他醒后看到在这里的我,觉得我惫懒。

「当归,你快些结丹吧。」

「当归,你怎么还没结丹呢?」

「当归,我对你很失望。」

陆辞白衣如旧地站在殿里看我,浅灰色的眼眸里却没了从前的温和,他变得冷漠,就好像完全不认识我这个人了,最后转身关上大门。

我趴在地上疼得动不了,伸手想说我没有我很听话,但我说不出来。

真是个极可怕的梦。

我抬手捂住眼睛,手心放下来时全是血。

但是没关系,快结丹了,就快了。

长生找到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收回下意识地想要攻击的手,太阳光好晃眼,我努力了很久才适应了那股刺痛,睁眼扯出一个笑:「长生,你怎么来九重天了?」

他好像哭了,我看到他蹲下来摸我的脸,指尖都在颤抖。

「当归……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想此刻的样子大抵足够丑,看,都把他丑哭了。

我说我就快结丹了,他说我有病。

「长生,你把门关上吧,我眼睛有点儿疼。」我把自己缩进阴影里闭上眼睛,感觉到屋内渐渐地昏暗下来。

他再没说话,我只能听着屋内浅浅的呼吸声骤然急促,很快又归于平静。

「你怎么了?」我问他,他没回。

一颗丹药喂到我唇边,它抖啊抖,小心翼翼地触碰我。

长生嗓音有点儿哑,像素日一般骂:「赶紧吃了,你这副模样实在影响市容。」

嘴硬心软不过于他。

我本来疑惑他的声音变化,又听着他一如往昔的叫骂,心底的不安这才消散,乖乖地吃了那颗药。

出乎意料地,疼痛真的缓解不少。

可我直到后来才恍然为什么,原来那时自己脸上的血口在慢慢地愈合,而代价便是长生脸色惨白地扶墙,站都站不住。

他生生地剖下了自己的内丹给我。

6

我的眼睛被蒙住,长生绕了一圈又一圈,他说:「当归,等你好了我再给你解下来。」

我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是如何,突然想到那个储物袋,摸索着把它捧到他面前:「你看,这是陆辞买的,我那时便想你一定喜欢。」

他沉默了很久。

储物袋被拿走,我听到咀嚼的声音,唇角向上勾了勾:「我都尝过一点,好吃吧?」

长生没说话,咀嚼的声音好长好长,很久以后我才听到他轻轻地「嗯」了声。

结丹那日雷声浩荡,我抬头嗅闻空气中潮湿的气味,心中却很平静。

一道又一道雷劈下,我生生地站着抗。

很久以后,耳边的嗡鸣才停了下来。

我朝着四周唤长生的名字,但没有人应。

结丹后天雷锻体,眼睛已经痊愈,我犹豫了下,没有自己解开纱布。

不然长生又该叫骂了。

「当归。」

有人在身后叫我,声音清冷、凛冽。

我看不到陆辞的表情,只听他艰涩地问:「你结丹了?」

真奇怪,希望我结丹的不正是他吗?

我歪头抿唇:「帝君,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他一步步地靠近,衣袍携带冰雪的气息。

「当归!」

「咚咚」的脚步声朝着我跑来,急促而疯狂,带起一阵猎风吹动蒙眼的纱布,我被推了一把跌倒在地上。

「呲!」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兵器刺入血肉的声音,那是这段时间无数次缠身的梦魇。

我怔怔地低头,脸上有温热的触感溅开。

纱布滑落,我看到长生跪倒在地上。

而他对面,是执剑的陆辞。

「长生……」我张了张口,声音都在发抖。

他瘦了很多很多,跪在地上唇角带血。

我慌乱地爬过去,想擦去那些越来越多的血,手指哆嗦,怎么止都止不住:「长生,长生!」

头顶有阴影覆盖而下,陆辞垂下眼帘,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地哄我:「当归,你不要挣扎。」

长剑寒凉如水,滴答滴答地掉下血珠。

他浅灰色的眼眸晦暗:「我只要你的内丹。」

「为什么?」

我咬着牙,目眦欲裂:「你千方百计要我结丹,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得救她。」

陆辞重重地瞌上眼眸:「当归,我需要你的内丹。」

霜雪剑自我的胸前穿过,那枚金丹被攥在他手里,闪闪发亮。

我疼得匍匐在地,浑身发冷。

长生伏在我怀里,小声地说:「我听到了……陆辞跟神女要成婚,在取你的内丹之后。」

他喃喃:「我听到了。」

睁着的眼睛已经无神:「可是当归,我想告诉你的。」

「可我来迟了。」

「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流光散去,他化作一个壳子跌在地上。

我紧紧地抱住他,我想说「长生你不能死」,可我说不出口。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眼里流出血泪:「我错了,是我错了。」

陆辞握着剑踉跄几步:「当归,你不会死的,只是金丹没了。」

「只是金丹没了。」我一字一顿地念,终于明白那时神女眼中的怜悯为何意。

多可笑啊,你看那个傻子被骗得团团转。

「都是假的。」

我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呕出大口大口的血,怀中的壳子冰冷,我的长生再也醒不过来。

——「当归!」

我听到一声声悲戚的呼喊,又想利用我做什么呢?

可我不想醒了。

7

长明灯下,古卷佛书三千,我提笔抄录了一篇又一篇经文,梵音渺渺中佛祖慈悲低头:「玄武,你六根不净。」

古有四大神兽,濒死之际历劫方得重生,我的真身竟是其中之一。

我没有死,但那重创在心口的一剑却永远留下了疤。

长生的力量真正与我融为一体,我成为凌驾于九天之上的真神。

可我并不快乐。

佛经不能使我净心,梵音不能使我遗忘仇恨。

佛祖长叹一声:「凡尘未了,你且去吧。」

我回到人间,长生的洞府已然落灰,瓶瓶罐罐洒了一地,可见主人当时走得有多匆忙。

酒肆茶馆的说书先生在讲新的故事,我坐在角落里喝酒,听台上恰好开场。

「要说风流韵事,就不得不提那位陆辞帝君。」

惊堂木一敲,老人捋着胡子娓娓道来:「说那帝君同神女自幼相识,情投意合,于是便有了这喜结连理的打算。怎料神女患有一种绝症,需要极为罕见的宝贝来续命。」

有人嗑着瓜子大笑:「什么宝贝天上没有?」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摇头,啧啧称奇:「这可讲到了重中之重,天上真就没有这宝贝,于是帝君便耗费千年修为卜算。」

「那他找到了吗?」

「不食人间烟火的帝君入了凡尘,带回一位女子。」

「宝贝在这女子身上?」

老者眯眼一笑:「说对咯!神仙的事咱具体摸索不得,但就在两年后神女的绝症便好了。」

他拉长尾音:「可与此同时,那女子却不见了。」

台下惊呼一声:「难不成竟是要了她的命?」

故事吊足胃口,讲故事的却停下了,惊堂木落下,在一众人牙痒痒的目光中结尾。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晓!」

到处都是花生果仁,店小二擦拭桌子,却见一女子捧着酒瓶低低地笑:「姑娘你还好吧?」

一阵风吹过,他抖了抖身子,面前哪还有什么人。

春来日暖,树枝疯长。街头出了命案,我原是不打算做理,忽地竟嗅闻到熟悉的气息。

甫一抬头,便看到水泄不通的人群里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在查看死者的状况,腰间不见那柄霜雪剑。

我抓了抓自己的帏帽,抬步过去。

一张普通的脸后我看到陆辞的真容,如同往昔的清冷眉眼,唯独不知为何一头青丝变白,懒散地披在身后。

什么样的妖魔,需得他亲自动手?

突然想到先前那两次的做戏,我摸了摸颈间的绳子,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心脏逐渐缓和。

「这位姑娘,可有帕子借我一用?」

眼前暗下,是陆辞挡在我面前。

隔着帷帽他直直地看向这里,神色不变。

我打量他很久,嘴角扯出笑来:「有啊。」

浸了灵力的帕子被扔过去,我看着他接住后顿了顿,而后却将其收了起来。

如今我的神力在他之上,那条帕子他不会察觉出任何问题。

我隐了身形跟着他走到一条河边,他在洗手,命案现场沾的血一点点地被洗去,眉头微微地蹙起。

篝火生起,他竟靠在树旁睡了过去。

明亮的火光跳跃,我新奇地看这个人,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没了灵力波动。

「这次又想干什么呢?」

我幻化出一道匕首,眼底倒映灼热的光,对着他的心口刺了下去。

8

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与此同时,我手中的匕首消失。

我低头凑近他,笑眯眯地说:「这位公子,好巧呀。」

许是离得过于近了,陆辞眼睫不停地颤,他缓缓地坐起身:「姑娘,夜深露重,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摘掉帷帽,故作叹气:「我来皇城投亲,却不想他们已不在人世,如今竟是没地方去。」

他好似真的不认识我了,一个劲儿地躲闪我直白的目光:「在下失礼了。」

干柴噼里啪啦地迸溅零星火花,熏得人很暖,他很认真地嘱咐:「姑娘你且在这里歇息,在下寻些果子来。」

他离开的时间很短,我百无聊赖地挑动篝火时他已经回来了,怀中抱了一堆果子。

火光又亮了几分,蓦地升腾青灰的烟。

我握了一个在手里擦了擦,没有吃。

陆辞坐不远处注意到我的动作,顿了顿,慢慢地垂下眼眸。

如今的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凡人,灵力半分也无,唯有武力傍身。

他没赶我走,我便一路跟着。

看他穷困潦倒,看他风餐露宿,看他偶尔抓妖挣赏钱。

仿若在看一场戏。

我们来到一个村庄,这里荒无人烟,一棵参天古树立在村口,枝繁叶茂,竟是附近十里唯一的亮色。

这次要抓的便是吸附村民精气的树妖,它在这方盘踞数十年,肆无忌惮生长,因而人烟越来越稀少。

陆辞打磨了一柄木剑同那树妖搏斗,招式还是从前的,可人没了灵力却大不如前。

那树妖存活至今已然不可小觑,它被陆辞激怒,根枝摇摆缠绕,遮天蔽日地朝着他袭来,木剑斩之不绝,然后被重重地包裹成「茧」。

我冷眼看着那个「茧」越来越大,被困在里面的人毫无动静,就像死了一样。

脖颈的项链冰凉,我摸了摸它,袖手旁观这一切的发生:「长生,我知道,我不会。」

昏沉的日光从一线藤蔓的缝隙里透出来,突然一阵沉闷的巨响,我抬眼去看,那树妖狂性大发,围在中间的「茧」包毫无预兆地绽放刺眼的光。

一柄木剑自里刺出,然后彻底地破开。

我看到陆辞冷冽的眉眼,一如当年天上帝君,而后他甩出几道符咒,木剑沾血朝着那边飞去。

树妖轰然倒塌。

飞扬的尘土里,一道人影提剑走了出来,一身狼狈。

陆辞走到我面前抿了抿唇,似是有点欣喜,又低头去擦脸上的灰:「姑娘,我有钱了。」

他没有问为何树妖不攻击我,没有问我为何一点不怕,他只是敛眸轻声地说:「这只树妖的赏钱很多,我可以请姑娘吃一些好的食物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打量半晌,那里面没有任何异样情绪,而后缓缓地笑开:「这样啊。」

真戏也好,假戏也罢,我真的很好奇,他能唱到什么时候。

他沿路买了很多吃食,刚得的银钱流水一般花出去,最后全都捧到我面前。

星眸很亮:「姑娘,你看看喜不喜欢吃?」

这样的画面同记忆中一些部分重叠,我倏然想到那时他遮住我的眼睛,说不要这样看他。

真恶心。

吃食很香,我从他怀中拿起一个糕点嗅了嗅。

他的唇角缓缓地勾起,却在下一刻僵住。

我在他怔然的神色里把糕点扔在地上,软糯的外皮裹了尘埃,变得一文不值。

9

我拍去手心的残渣,笑吟吟地望着陆辞,放低了声音,字字温柔:「对不住,我不喜欢吃生人给的东西。」

街上人来人往,他蹲了下来去捡,许久的静默后,敛眸平静地说:「是在下唐突了。」

他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糕点包起来,又放回胸口的衣襟内。

是我给他的那条帕子,我弯了弯唇,心中却一片讽刺。

「师兄!」

有人拨开人群跑来拽他的手:「跟我回去。」

听着这道声音,我缓缓地抬头,盯住那张熟悉的脸。

这位惯常矜贵的神女面容没换,灵力也在,此刻穿作凡人的打扮来寻他。

脖颈的项链突然变得灼热,我安抚地握住它,克制着心口汹涌的杀意,笑意更甚。

找到了啊,我和长生的内丹。

到死我才知道,为什么我吃了陆辞给的药强行结丹竟毫发无损,为什么明明疼的皮肉裂开最后却又痊愈。

因为在我因伤紧闭眼睛的时候,长生亲手剜下自己的内丹喂我吃下。

——「当归,你就是个傻子。」

神女认出我了,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还活着。」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连忙打掉陆辞怀中的所有吃食。

包装精致的点心咕噜噜地洒落一地,我低头故意地叹了一口气。

「师妹,我暂时不会回去。」

我看着陆辞的反应,看他苍凉地注视沾满灰的那些东西,然后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挣开神女的手。

多有意思,曾经的爱侣如今以师兄妹相称。

我把自己放在看客的位置,观赏他们争执,观赏陆辞皱眉,观赏神女咬唇想带他走。

求不得,那是他们眼神中共有的情绪。

荒唐又滑稽。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陆辞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姑娘,她是我的同门小师妹。」

他睫毛又开始颤动,慌乱地解释:「先前没有同你说,我来自清风派。」

这是人间一个帮派的名称,我越过他看神女的脸色,充斥了委屈、茫然。

还有扭曲的嫉恨。

但她没有离开,一路跟着我们。

陆辞眉头越皱越深,收妖时不慎被抓伤。

月圆之夜下狼妖狂躁嗜血,他的木剑被甩开钉入地面。

我坐在屋檐上一把攥住神女的手腕:「别动。」

她死死地注视下方朝陆辞逼近的狼妖,终于失了仪态,发疯一般嘶喊:「他现如今封了自己的记忆,封了自己的灵力,你想让他死吗?」

神力流转,她想甩开桎梏,却惊愕地发现无法动弹。

「都说了,别动。」

我抬手捏住她的脖颈,勾唇笑出声来。

「你在想什么啊?」

手指一寸寸地收紧,我看着她脸色惨白地挣扎,那双眼睛里渐渐地流出血来,轻轻地说道:「如今最希望他死的,不就是我吗?」

10

狼妖的咆哮声里,那颈骨已慢慢地变形。

「姑娘!」

陆辞朝着这边飞奔过来,发鬓被风吹得散乱。

而他的脚下,那只妖已通体焦黑,看不出原形。

我松手把神女扔下去,冷眼看对方把她接住。

她被掐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哑音,手指紧紧地拽住陆辞的衣摆,血泪蜿蜒,凄美可怜。

见我下来,她惊恐地往他怀里缩。

「姑娘,我……」陆辞抱着神女,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情,他说,「你不要生气。」

我没理会他的话,只歪了歪头询问:「告诉我,你怎么杀的狼妖?」

那狼妖的修为不低,远不是作为凡人的他可以抗衡,而我,从中嗅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灵力波动。

——所以他是怎么杀的?

我一步步地靠近地上的两人,手心很痒。

陆辞闭了闭眼,沉默下来。

「同我听一场戏如何?」

我低头看他:「把她也带上。」

酒馆里的故事刚刚开场,看客们坐了很多。

店小二瞧着有客人进门,连忙起身:「客官里面请!」

许是瞧着气氛不太对,他试探地问:「要去二楼隔间吗?」

我让他开了一间,引路上去。

身后陆辞搀扶着神女魂不守舍地跟着。

说书先生还是那位老者,他在重复上次的故事。

我坐在围栏边支着下巴看,隔间内陆辞的脸色却骤然凝滞,我缓声开口:

「她有绝症,是不是?」

陆辞惶然抬头,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最后却通通地变成一声「是。」

「你卜算到的人是我,是不是?」

「是。」

「丹药、药草被用来强行结丹,是不是?」

「是。」

我轻轻地点头,看进他苍凉的眼眸里,最后一问:「你的两次重伤都是做戏,为了逼我结丹,是不是?」

楼下说书的声音还在继续,一点点地重复那些残酷的过往,一切种种,再无转圜之地。

陆辞惨然地闭眼:「……是。」

再次听这些真相,我的心情已经平静很多。

那些掩藏在曾经回忆里的肮脏和算计彻底地被揭开,这场戏也终于演到了头。

我捂住眼睛忍不住笑:「长生,你说的对。」

脖颈间的项链回应般地开始发热,我的手不停地蜷缩又张开:「我知道,我该拿回我们的东西了。」

结界被布置在外,我踱步过去,再次扬手时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神女衣襟上还在不停地淌血,惊惧地望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你怕什么呢?我只是取回自己的东西。」

尖刃被骤然挡住,银色的发丝披散下来,陆辞终于变回当初帝君的模样。

寒凉的剑身中倒映我愈加灿然的笑,我舔了舔唇:「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拿着那把木剑要演到什么时候?」

霜雪剑出鞘,但握着它的手却在抖,陆辞艰难地说:「我只是想,只是想……」

想什么?我已经没兴趣知道,只低头很慢很慢地问:「你想救她对吗?」

陆辞僵硬地说:「对。」

「可以。」我笑吟吟地收回匕首,「拿你的内丹来换。」

话音落下,他没什么反应,神女却「嗬嗬」地哭了,死死地抱住他。

我后退一步,看他们生离死别、情深义重。

然后陆辞推开神女,霜雪剑剑声「嗡鸣」,悲哀地刺入自己主人的心口。

11

白衣染血,银发如瀑,陆辞捧着那颗内丹骤然呛出一口血来。

他一点点地爬向这里,霜雪剑掉在地上,鲜血自衣袍后蔓延。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动作,看他迟缓地靠近,看他把内丹捧向我。

白色的神光萦绕,他的气息逐渐羸弱,眼含热切的期盼。

我把那颗内丹握在手里,垂眸不语。

接触它的手指处霜雪顷刻结冰,试图抵抗带走它的人。

很冷,但对如今的我造不成任何威胁。

陆辞垂头又咳出血来,一声接一声,指骨发白地攥住衣角,唇角却微弱地扬了扬:「我以后,不欠她了。」

他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而后抬眸无声无息地瞧我,衣襟凌乱,银发散落。

狼狈不堪。

这时一条帕子从他衣襟中掉了出来,随之还有一条发带。

他半跪在地上,缓慢地去捡,没有束缚的发丝顺着颈项滑落下来。

突然,内丹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隔间内骤然炸开,我冷眼看他反应慢半拍地仰头,怔怔地凝视那些星星点点的碎片洒落。

神光四散,彻底湮灭。

那帕子被我先一步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擦手:「我早说过的,我不喜欢生人给的东西。」

「你的内丹,我嫌脏。」

帕子被灵力撕碎,我踩过一地碎片,走向角落里的神女。

而我的身后,陆辞脸色惨白,颓然地待在原地,任由血淌在地上,一点一滴,诛尽他的心。

……

神女意识到什么,被血泪模糊的眼睛骤然睁大,「嗬嗬」地尖叫。

可这次没人能救她。

挣扎的动作被禁锢,凄惨的嘶喊被封住。

我对她掐了一个诀:「熟悉吗?」

她惊惧地看着我的手势,又看陆辞的方向,听着这个如今掌控自己生死的人用近乎喟叹的口吻说:「这是陆辞当年教的啊,你这么喜欢他,我便用他的招式对待你,你说好不好?」

匕首径直刺入她的心口,她凄惨地「啊」了声,喉咙中涌上腥甜的味道,但她甚至呕不出来,也晕不过去。

因为我用灵力护住了她的心脉,叫她亲眼看着内丹剜出,神格破碎。

「疼吗?」

我缓缓地拔出匕首,看他们两人痛不欲生的模样:「我那时也疼。」,疼得要喊出声来。

可长生他疼的时候,却隐忍不发,他就那样瞒着我直到死去。

那颗属于我和长生的内丹被我握在手里,脖颈间的项链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肉。

我摘下它,将内丹同它碰在一起,看着两者渐渐地融合。

长生也该醒了。

大雨瓢泼,结界消失,我迈步走出这家酒馆,台上说书先生的最后一句话随风飘入耳朵。

——「世间安得两全法。」

原是已经讲到故事的后续。

帝君不能舍弃同他相伴长大的神女,便只能放弃那个卜算之中的女子。

即便,在他动手之时,他已知晓自己动心。

(完)

【番外 1】当归篇

佛祖告诉我,长生没有死。

玄武生于天地,灵魂不死不灭。我和长生本为一体,却生来两魂,注定了他会护我生生世世。

我将他的残魂存入项链中,如今内丹被取回后与之相融,贴在脖颈间的温度愈发灼热,是他快醒了。

雪花簌簌地下,整个洞府被封闭起来,我蜷缩在石床上陷入沉眠。

「当归……」

有人在耳边唤我的名字,声声温柔。

就是这个感官差点儿令人窒息。

我艰难地睁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以及捏我鼻子的手。

「长生!」

这下瞌睡虫和惊喜全没了。

见我总算醒了,他这才大发慈悲地收手,一脸肾虚地说:「快起来让我躺躺。」

我一脸呆滞地看他把我往里面推了推,然后他自己爬上来又闭眼了。

「怎么回事,你没好全?」我有被吓到,拽他两边脸颊的肉试图骚扰,脑袋突然被摁进一个温暖的怀里,长生抱住我嗓音闷闷的,「没事别瞎想,我就是累了。」

冬日新雪初下,整座山寂静无声,耳边怦然的心跳愈发清晰。

我缓慢地低头,回抱住他。

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长生第二日便精神抖擞地开始数落我。

从渡雷劫后跟着别人跑了到被骗结丹,他指着我的鼻子异常愤怒:「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冤枉了你?」

我老实巴交地捂脸:「对不起,我错了。」

然后他就开始骂陆辞、骂神女,口干舌燥了喝口水继续骂。

意识到这是我表现的机会,我连忙举手示意自己有话说:「他们二人的内丹均被剜出,神女身患绝症药石无医;而陆辞曾经贴身带着的那条帕子被我动了手脚,那会逐渐蚕食他的精气。」

我眨了眨眼:「他们会一夕之间变作凡人,终其一生疾病缠身,垂垂老矣。」

长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好,矜持地点了点头,摸肚子暗示:「我饿了。」

这时大雪已停,我们溜到人间集市屯粮食。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一条街逛下来我摸着储物袋心满意足。

「姑娘。」有人突然喊我,是曾经那位卜卦老人,他颔首让我坐下,三枚铜钱哗啦啦地掉在桌子上。

我支着下巴看:「这次的卦象又是什么?」

那双浑浊的眼睛瞧向我身后的长生:「恭喜姑娘得偿所愿。」

仇恨逝去,故人终归。

他收起铜钱慢悠悠地说:「这位公子瞧着面相实为嘴硬心软。」

我笑眯眯地侧头去看冲我招手的长生:「是啊,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他嘴硬心软,所以骂陆辞、骂神女,独独数落我的时候甚至没有用重话;他嘴硬心软,所以表现得那般傲娇,因为怕我愧疚。

人群喧嚣中,他就站那儿等我,等了很久。

我一步步地朝着他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扑进他张开的怀里。

储物袋摇啊摇,那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我们最喜欢的吃食。

【番外 2】陆辞篇

更小些时,陆辞是不喜神女的。

「小辞,当归跌倒了。」

记忆中面容已经模糊的养父母失望地指责他,语气很急:「你没有保护好她。」

陆辞茫然地看着躲在他们身后哭泣抽噎的小孩,最后他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膝盖处的血染红了整块台阶。

疼。

「小辞,当归被树枝划到手了。」

他张开手跪在地上,接了戒尺七七四十九下。

很疼。

——「这都是因为你没有保护好她。」

他们在施法把那个孩子的伤口治愈,耐心细致地哄她。

陆辞缓慢地眨眼,指尖的血一滴接一滴。

然后自己低头舔舐掉手上的血。

他懂了,他要保护当归。

后来这对夫妻陨落时,神鸟哀鸣,他们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说:「我们收养了你……你要保护当归。」

已经长成少年的陆辞点头。

这几乎成了他一生必达的使命。

当归身患绝症,他便耗费千年修为卜算,水镜里他看到那个女子巧笑嫣然、明媚灿烂。

雷劫滔天,她化做原形蜷缩在石头上奄奄一息。

救或不救,一念之间。

她把他奉为救命恩人,竟真的跟着回了九重天。

她也叫当归。

但他看着灵池里少女自由、烂漫,偷偷地化作原形把自己藏起来。

他觉得,她们不一样。

她总会以为自己白吃白喝,于是一整日小脸变得皱巴巴。

直到她会学了束发。

「帝君!看我学到了什么?」她献宝一样掏出一条发带,捧起他长年披散的发认真地束起来。

往后的时日里,这便成了她兴致颇高的一份「工作」。

他好像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

握在手里的瓷瓶灼灼发烫,他被她背起来一点一点地爬过九百九十九层台阶。

呼吸缠绕,她在问:「帝君帝君,你这是为了什么呀?」

陆辞嘴唇动了动,可他回答不上来。

「阿辞,你动摇了吗?」神女悲戚地问他,这让他又想到那对夫妻。

他无父无母,被他们收养长大,他这一生的职责便是保护她。

于是他摇了摇头。

心脏在抽疼,他没有动摇。

人间是结丹最后的机缘,他和当归走过浮世繁华,几多美好,但他停不下来了。

那一袋吃食送出去究竟是出于什么念头他已记不清,只那双明亮看他的眼眸在之后数十年里都印刻在心。

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憧憬。

于是他轻轻地捂上去:「当归,不要这样看我。」

第二次做戏,他躺在地上听她无措地哭,哭得好可怜。

是为他哭的。

可他是个骗子。

后来他这个骗子还要装作重伤刚醒的样子轻轻地擦拭她眼角的泪花:「不要哭了,好不好?」

不要为我哭了,不值当。

她真的听进去了,但跪在地上的身子还在不停地抖。

强行结丹的两种药终于凑齐,经神女的手给了她。

她开始拼命地修炼,因为他为了她「重伤」。

素日极怕疼的人如今整张脸血肉模糊,她踏进帝君殿时却仍是轻松的语气:「帝君,你什么时候醒呢?」

他不敢回应。

束发带被留下,他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电闪雷鸣里,他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完结丹全程。

霜雪剑终究刺入她的心口。

可没了内丹,不会死的啊。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看她极憎极恶的眼神。

然后灵力流失,魂飞魄散。

「……当归。」

他踉跄地跪倒在地,一夜间,三千青丝全白。

后来的陆辞走过很多地方,再找不到那个影子。

他封印自己的灵力,封印自己的记忆到了人间。

当那女子出现时,心弦顷刻崩塌。

没人知道,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全都想起来了。

他几乎用尽毕生的力气才喊出声:「姑娘,能否借用一下帕子?」

隔着帷帽她笑得很讽刺,帕子有问题,他都知道。

最后还是将那帕子藏到自己的胸口。

她是想杀他的,可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是现在死。

于是在匕首落下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再一次用卑鄙的欺骗偷来和她相处的几日。

直到神女的到来。

吃食被扔到地上,他连忙蹲下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拍去沾上的土。

可她要杀神女时,他惨然地发现终究结束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他剜出自己的内丹,被弃如敝屣。

——「我嫌脏。」

血一滴一滴地掉,诛尽他的心。

神女失了内丹,绝症顷刻发作,直到最后她都在哭着求他再救一次。

可他能做的只是多立一个坟。从此以后,他真的只剩自己了。

河水里倒映出一张又哭又笑的脸。

陆辞摸出那条发带,给自己束了个很丑的发。

此后疾病缠身,容颜老去。

他其实看到过当归,她笑得一如当年明媚,身旁那个叫作长生的男子望着她的眼里尽是温柔。

许是察觉到窥探的目光,她疑惑地回头,只看到街边卖发带的老人沉沉地睡去,头上扎了很丑的样式。

「怎么了?」男人问她。

她摇了摇头,小声地凑近说:「我回去给你束个发吧,突然觉得你这个样式太丑了。」

脚步声渐渐地离开,陆辞感受着无边的黑暗,心脏又开始抽疼,越来越疼。

他突然,不想醒了。

「听说了吗?街头死人了。」

「是那个卖发带的老伯。」

「死时手里还攥着一条破烂的帕子,拽都拽不下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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