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养成一个纳粹需要多久?

2022年 11月 9日

人从来都不能脱离群体而单独存在,每个人无一例外地在随波逐流,这或许是对群体威权的一种盲目跟从,也或许只是无意识的行为。

成为一个好人或许需要一辈子的小心翼翼。 

但变成一个纳粹狂魔或许几天就足够了。

(一)超过百万的狂热受阅者

1937 年 9 月 5 日,德国纽纶堡体育场及其周边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差不多 60 万人。

这些人是前一天从德国各地乘坐近百列火车风尘仆仆地赶来的,他们大部分都是身着党卫军军装的现役军人和准军事人员。

体育场的主席台的中间位置是三面巨大的纳粹卐字大旗,两边各一头展翅的雄鹰遥相呼应,似乎正在守护着什么。

从主席台向前方望去,一条人为分隔出来的十米宽的大街笔直地伸向远方的山脚下,大街两旁几十万人犹如两块巨大的人毯盖住了你目力所及的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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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随着纽纶堡圣母教堂的钟声敲响,一身戎装的阿道夫·希特勒在众多举着纳粹旗帜的党卫军簇拥下,缓缓步上主席台的台阶。

主席台两侧的阅台上,成千上万的狂热的孩子们手掌朝下斜向上方 45 度角打着纳粹军礼,叫喊着向他们的元首致敬。

这一天,将会有超过一百万的德意志人满怀期待地接受他们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检阅。

(二)大规模残酷的暴行和大规模的无视

1945 年 5 月,德国北部汉诺威附近的贝尔森卑尔根集中营。当盟军士兵冲进来时,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看守乖乖地放下了武器。

但集中营里被解放的囚徒们却表情木然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没法相信他们也会有什么好日子。

囚徒们大多都还年轻,但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身体上遑论什么脂肪,就连肌肉组织也都消融不见了,只留下一层皮肤包裹着钙质的骨架。

就像是一具具行走的骷髅,只能从深陷在眼窝里犹疑不定的目光中看到那么一点点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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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还算是幸运的,比他们更不幸的是集中营的广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焚化炉中还没有燃尽的遗骸。

这些人显然没有死亡多久,他们的身体哪怕再撑上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就能迎来脱离苦海的那一刻。

这个灭绝人性的人间地狱距离最近的贝尔森村、卑尔根村的文明世界仅仅只有几百米之遥。

而这仅仅是纳粹暴行之冰山一角,在整个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建立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类似的集中营(如我们熟知的屠戮了几百万犹太人的奥斯维辛集中营),无一不浸满了受害者的鲜血和泪水。

纳粹德国除了在战斗中造成的人员伤亡外,直接杀害的平民和战俘就有大约 1100 万之巨,除了近 600 万的犹太人,还包括大约两三百万的波兰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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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大规模的暴行,战后的德国几乎所有的农民、医生、律师、教师等各色人等都宣称毫不知情。

甚至就连臭名昭著的执行犹太人最终屠杀方案的阿道夫·艾希曼在法庭面对指控时也为自己辩白说,他只是执行了希特勒的命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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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作为罪行的参与者阿道夫·艾希曼仍然无法逃避法律的严惩。

整个德国在希特勒的纳粹党统治时期,共有超过 1300 万德国人加入了纳粹党。

这个数目相当于当时德国总人口的 17%,再加上纳粹少年队和青年团,恐怕除了老弱病残外,几乎全民都与纳粹脱不了干系。

我们不能认为当时所有的德国人都如希特勒或者党卫军头子西姆莱一样,都是灭绝人性的嗜血恶魔,但是什么使得几千万人如此狂热地跟从他们的魔王领袖犯下了这些滔天罪行呢?

难道仅仅一个服从命令就会让人丧失最起码的人性和道德而变成另外一个冷血恶魔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来看两个实验。

(三)电击实验中冷酷的志愿者

六十年代,美国耶鲁大学的心理学教授米尔格拉姆聘请了四十位志愿者,开展了一项所谓的电击测试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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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志愿者这项实验旨在研究学生的学习行为与对惩罚的反应。

实验的方法是当玻璃屏障后面的学生答错问题时,志愿者要对他们施以电击惩罚。

当然按下电击的按钮只是个摆设,不会有什么电流会击中这些学生,而这些学生也不过是请来的演技高超的演员。

志愿者被告知有三档电流可供选择,从低到高分别是 110 伏、260 伏和 330 伏,志愿者要根据学生回答错误的次数不断加大惩罚的强度。

电压超过 36 伏时就会击穿人体皮肤角质层而有刺痛的感觉,300 伏以上高压的短暂电击就算不会致命,也会让人疼的昏厥过去。

当志愿者按下 110 伏的按钮时,学生会表情痛苦地大声喊疼;按下 260 伏的按钮时,学生会因为痛苦而表示出强烈的抗议,要退出测试,但这丝毫不起作用。

当学生又一次回答错误时,330 伏的电压已经使得学生痛的晕过去而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就是这样一个明显有违道德的实验,在四十位志愿者中,竟然有一多半在听到学生撕心裂肺的惨叫后仍然服从了密尔的指令按下了 330 伏的按钮。

在遭遇权威者下达违背良心的命令时,人性所能发挥的拒绝力量到底有多少。

难道这些明知受试者正在承受巨大痛苦,而仍然不管不顾地按下按钮的志愿者都是冷血恶魔吗?答案显然不能这么简单。

其中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是人类从远古时代起经过了几百万年的演化,基因中自带了为生存而自我保全的策略。

只有服从于权威才能让自己更好的生存下去,那些真正无畏强权的个体或许早早地就被残酷的环境淘汰了,留下后代的可能性更小。

因此能够活下来的人类大都是习惯服从于权威的后代,从历史上的暴力事件和此次的电击实验我们都可以看到,人实际上并非如想像中的理智,很可能在服从权威的堂皇借口下做恶还不得而知。

(四)仪式感和纪律性

另外的一个实验来自于一部 2008 年出品的电影,名为《浪潮》。而浪潮的故事原型则发生在电击实验两年后的 196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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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 年 4 月的一天,美国加州的一所高中里,历史教师琼斯正在给学生讲述二战历史。在讲到希特勒所领导的第三帝国对犹太人犯下的滔天罪行时,学生对那么多看似很平常很正常的德国人会参与进来产生了疑问。

琼斯老师并没有泛泛地从进化、人性等角度给学生们解释,而是策划了一个实验来让学生们亲自体验这种人性的所谓恶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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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实验的第一天,琼斯让学生们做了两件事。

一是禁止一部分学生使用教学楼内的洗手间,如果要上厕所,就不得不花上十几分钟跑到实验楼才行。

琼斯要让同学们感受一下当初犹太人种族隔离的滋味。

二是营造仪式感,强调纪律之美。

琼斯一改往日和蔼可亲的形象,变得异常严厉。

琼斯讲到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之所以取得让人称羡的成就,无一不是通过严格的纪律约束,进行严格的自我控制和训练,忍得肉体上一时的不快,经过长期努力才取得的。

他命令学生上课的时候必须行如松、坐如钟,并拢双腿,双手背后。

对于动作不规范的同学,要么在原地不停地练习起立坐下,要么站到教室外,在琼斯发出指令后跑步回到座位。

在上课时,学生如果要发言或被琼斯提问,要首先起立,然后站到桌子的一侧,喊声琼 SIR,才可以说话。而且发言必须三言两语便要把问题说清楚,否则就不能回到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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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做法,即便是平时最难缠的学生也受到了很好的约束。

由于学生注意力更集中,反而提升了课堂上的学习效率。

琼斯惊异于自己的这种方法所带来的成效。

学生们是在主观上自觉努力完成他布置的学习任务,而不是被迫为之。而且同学之间也似乎比从前更加的团结友爱了。

琼斯一向推崇心理学家罗杰斯的开放式学习方法,更多的强调自我学习的重要性,并不想让学生象这样整齐划一。

虽然效果不错,但更像工业时代的模式化产品,缺乏个性和创造力。

第二天,学生们显然被第一天的新奇感觉左右,所有人都笔挺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的期待和兴奋,目光都齐刷刷地望着他们的教主琼斯老师。

琼斯首先肯定了同学们由于恪守纪律而带给他们的力量。

紧接着,他强调了群体所能产生的 1+1 大于 2 的力量。

人类社会是用共同的故事串连起来的,所有人都相信某种信念,并被这种信念所左右。

比如,你会相信你只要把自己打到的野猪分给大家,那么当你某一天生病而不能觅食的时候,你会分得其他人的猎物,而不至于饿死。

你还会相信,如果你随意的脱离群体的保护,那么很可能会成为其他群体恣意攻击的对象。

社群就是将共生共存的你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一种重要的社会关系,而维系这种连接的则是共同的故事和信念。

为了强化这种群体信念,琼斯就像现在的某些扩展训练的教官一样,组织学生们大声地喊出:「群体就是力量」的口号。

学生们在这种歇斯底里的喊声中找到了他们久违的归属感,享受着整齐划一的一致性动作带来的视觉快感。

琼斯也被这种情绪震撼了,他似乎也不知不觉的深陷其中,他感觉自己所创造的这个实验正在反过来影响着自己。

这不由得使得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世界上最可怕的谎言不是你欺骗了多少人,而是你自己也深信不疑。

课堂的效果非常好,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学生们一时竟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时琼斯趁热打铁仿照纳粹第三帝国的军礼创造了一个手势来作为这个群体的独特符号。

右手臂前伸,先是手掌向上,而后在手掌翻下的同时向胸内划一个弧度,类似波浪的样子。

琼斯把它命名为第三浪。

之所以是第三,是因为有个传说,对于海浪往往都是第三下才最为强劲。

琼斯规定,在教室以外的任何地方见到班级成员都要用第三浪的手势行礼。

这也是彼此识别的符号,表明这个团体与其他人的不同。

正是由于这个符号动作,让越来越多的同学被这个神秘的团体吸引了过来,校园里的每个角落都能看见用第三浪打招呼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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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这成了一种时尚。

第三天,琼斯成立了自己的党卫军。他向班里的每一个同学都随机发了一张小卡片作为第三浪身份的象征。

其中拿到三张打上了红叉卡片的同学被委任特殊使命,收集证据并告发对浪潮不忠的人。

琼斯继纪律、群体之外又引入了一个新的名词—行动。

没有行动,所有的想法和信念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琼斯开始布置诸如设计第三浪旗帜等的任务给学生,出乎琼斯意料的是他们都完成的非常不错。

琼斯还认可了一个招募新成员的规程。

在老成员的引荐下,到琼斯这里领成员卡片,与此同时新成员必须表明自己已经清楚且会坚决执行浪潮的规则。

第三天还没有结束,第三浪的成员就已经发展到了两百人。

这种惊人的膨胀速度让琼斯也感到不安起来,他害怕自己掌控不了局势。

但更另他担心的还不止这些。原本只授权三人的纪律维护者「党卫军」,竟然有二十几位同学加入进来,大家争相向琼斯报告那些违反第三浪的事件和个人。

有检举同学调侃第三浪的,有的检举父母对第三浪持怀疑态度的,更有的惴惴于自己不知道哪句话没注意而被别人告发的。

此时的气氛已经有些紧张了。

而且在这一天,琼斯意外的有了一个自愿充当保镖的追随者,琼斯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这样统帅琼斯的「盖世太保」也有了。

第四天,琼斯在实验的去留问题上开始了挣扎。

他既怕继续实验的情势失控,又怕突然的结束会对已经深陷其中的同学造成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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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由于成员的不断扩大,琼斯历史课的学生人数暴涨了接近三倍,多出来的同学逃掉原本的课特意的来到这里。

当然他们并不是来听琼斯老师讲什么历史的,而是要加入这第三浪运动。

两难中的琼斯决定采用出其不意的策略来解决这种困境。

但这种出其不意需要一个理由。

他告诉同学们,他们的第三浪运动不只是课堂实验这么简单,它还是一个全国性的青年运动,将会改革国内的政治生态,让这个世界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而在座的同学们就是为这个全国性运动精挑细选出来的优秀的成员,只有对第三浪运动有坚定信念的人才能无往而不胜。

并宣称明天中午将会有一场特别的集会,非第三浪的成员将不会被允许参加,会上将会播放总统关于第三浪运动的讲话。

这种高调的推波助澜并没有让学生们产生哪怕一丝的怀疑,他们坚信琼斯是伟大光荣而正确的。

第五天,按照计划是实验的最后一天。

十二点一到,两百多个几天前还一盘散沙的第三浪成员便整整齐齐地坐在了座位上。看起来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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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琼斯的带领下,全体成员振聋发聩地喊了一阵口号后,电视机被打开了,但却没有任何的信号,成员们并没有看到总统的讲话。

几分钟后,随着个别质疑声的响起,成员们不再笔挺地坐着了,开始产生了怀疑。琼斯不失时机地信步走到电视机旁,关掉了一直没有信号的电视机。

琼斯告诉礼堂里的学生们,这就是自己设计的一个实验,目的是让同学们理解纳粹群体暴行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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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亲身体会一个纳粹分子是如何养成的。

琼斯随即打开了早已准备好的投影机,播放了开头部分的纽纶堡百万人大集会,整齐划一的口号和行军以及希特勒口若悬河的谎言。

当然还包括集中营里骷髅一般毫无表情的无辜受难者。成堆的尸体,法庭上施暴者的辩白。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只是服从命令」,「我只是按要求工作」等等一闪而过。

浪潮实验如果一直走下去,一定会在法西斯的不归路上越行越远。

但当伴随着群体的暴虐最终一切都结束时,这些参与者承认自己曾经走到何种地步,其实真的没那么容易。

你不想让你的朋友和父母知道,你曾经愿意为了服从所谓的命令和从未见过的领袖,放弃个人自由和权利。

你不愿承认被人操纵,是个服从者,你无法承认自己曾经接受第三浪潮运动,甚至作为一种生活方式。

你不会承认参与过这疯狂的行动。

你会将今天所发生的事保密,和所有参与者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而事实是:「每个人都难辞其咎,置身事外,更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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