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逃亡10年以上的罪犯都是如何生活的?

2022年 11月 9日

我当调查记者这些年,遇到过一位重案逃犯。

那时我刚入行没几年,接到一通深夜来电,「我是你的读者,我杀人了,就想和你聊聊」。

聊了几次,我发现,男人不光对我的采访行踪了如指掌,还关注我好几年了。

我本来不怕,直到对方发出一个意外的邀约。

那是三月末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煮了碗面,正在拌面时,接到报社热线,说有读者看了我写的报道,想和我私下交流。

我没有多想,就让热线把手机号码给了对方,稿子反响大才会有读者来交流,这对我是常事,也是好事。

挂完热线电话没多久,我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带区号的座机号。

「请问你是汤记者吗?」一个沙哑的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嗯,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我按了免提,一边吃面一边说。

「我杀人了,想和你聊聊。」那声音,配上不紧不慢的语调,把我吓得筷子差点掉了。

1

「你杀人了!?什么情况?」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是不是要报警?你打错电话了吧!」

「没错,我杀人了。但我找的就是你。」

男人说的很肯定。

我头皮发麻,他是谁?听声音我绝对不认识他,找我干嘛?

他到底是杀人犯还是神经病?

「你为什么不说话?害怕了?」陌生男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我强行镇定下来,「不是,不是,我就是有点突然。你说你杀了人?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他听出了我的紧张,说:「你别害怕,我虽然杀过人,但我是你忠实的读者,前几天看到你拍的烈士妈妈的照片,突然很想我的妈妈,我逃亡了 12 年,不知道妈妈是死是活。」

听他这么一说,我稍微平静下来。

「那你妈妈今年多大年纪了?」我小心地问。

「75 岁。」

男人回答后,又特别警告我不准报警。

我冷静下来一想,心里竟冒出一丝兴奋,不管他杀人是真是假,都可能成为一条极好的新闻线索。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吗?」我又试探着问。

「我的事太大了,掉脑袋的事,你帮不了我!」

「给你打电话,就是想找个人聊聊。逃亡这些年,我太压抑了,没人说话,也不敢说。」

接这种倾诉电话我有经验,我曾做过情感热线栏目的主持,不过电话那头是在逃凶犯还是头一次——如果他没骗我的话。

「如果你相信我,就和我说说你想说的事,你放心,我肯定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

我试图让他放松下来,信任我。

对方停顿了一会,说:「让我再想想吧。我这样的人,人见人怕。今天打搅到你,实在抱歉。」话音刚落,他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出现的忙音,我心里有了一分沮丧,他还会再出现吗?

2

我愣在桌边,反复回忆刚才和他的通话内容。

我有预感,这个人可能还会给我打电话。

好奇心使然,我打开电脑,想查查关于杀人犯心理状况的资料。

这一查不要紧。

网上所有的案例都说,杀人犯长期生活在压抑的环境里,内心的黑暗随时可能爆发,产生应激杀人的可怕后果。

没看到这些案例之前,我还挺乐观的,想着如果刚才那个男人再给我打电话,我该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让他良心发现改邪归正。

现在却觉得自己真是好笑,我哪里来的自信,搞定一个杀人后亡命天涯 12 年的罪犯?

我越想越害怕了。他主动找到我,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

东想西想间,已是夜里 11 点,我强迫自己关了电脑,去洗漱睡觉。

可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可能是刚才看了各种凶杀案,此时的铃声显得尤其刺耳,让我有点心跳加速。

一看来电显示,还是那个区号。

接还是不接?如果不接,可能就错过了,如果接,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手机一直在响,一声接一声。

可当我决定按下接听键时,手机里却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我立刻回拨过去,电话却没人接。

我呆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我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刚才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质问道。

「我在卫生间,出来接时你就挂了,我打回去也没有人接。」我假装轻松地说。

男子听后,竟有些得意说:「我听见电话响了,没接是先看看附近有没有人,万一你报警了,我不就自投罗网了嘛。」

「放心,我答应过你不报警的,说话算数。」

我想尽可能的和他套近乎,多获得一点消息。

男子随后告诉我,他今晚喝了酒,才敢给我电话,因为我写的烈士妈妈的报道太感人了。

「我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我杀人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你知道我现在最害怕什么吗?我最害怕在妈妈有生之年,我再也见不到她。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只要见一次就好。」

一个杀人逃犯,我怎么可能安排他和母亲私下会见。

我觉得不能骗他,和他仔细分析,把他母亲接来和他私下见面,我也许可以做到,但我和他母亲都涉嫌犯法。

「你母亲肯定也想见你,你有没有想过自首?这样不就能见到你母亲了?」我说。

「自首?不可能!我坐过牢,坐牢的滋味我太了解了。我为什么跑?就是怕坐牢,怕老死在监狱里。」

他说完这句,果断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呆住了,这下彻底玩完了,我太快触碰了他的敏感神经,他不会再给我来电话了。去自首,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但我是个心里不能装事的人,躺在床上后,脑海里还是不断蹦出各种假设。

突然,枕边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我惊坐起身开灯,拿手机一看,凌晨 1 点 13 分,区号,还是他!

「汤记者,我们能见一面吗?」

电话一接通,男人的话直接吓得我全身每个细胞都僵硬了。

「见面?在哪?什么时间?」

我脱口而出的话又吓了自己一跳。

他让我乘第二天早上 9 点的城际列车,到他所在的城市,他会去车站接我。

说完又补充:「当然,你也可以不来。不过我很希望你能来,也许我能给你个惊喜!」

惊喜?

他一个亡命之徒,能给我什么惊喜?

3

到一个陌生城市,和一个杀人逃犯见面,这是一个多么荒唐又刺激的邀约。

这种感觉就像你来到了一个密室逃脱的门口,你想进去,可害怕里面的机关,你想离开,却又特别想试试。

第一直觉告诉我,先不要拒绝他,得想办法拖住他。

我告诉他,我去要先跟领导请个假。

他说:「好!不过我再说一遍,你不能报警。而且,你只能一个人来。否则,你肯定见不到我。」话音一落电话就挂了。

这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得赶紧跟报社汇报一下再说。

半夜被惊醒的领导听后,说:「竟然还有这种事?你去吧,按他说的做。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见势不对立即撤退,该报警就报警。」

1 点 43 分,他的电话又来了:「请好假了吗?」

他很警觉,每次的电话号码都不一样,说明他一直在换公用电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独自去面对这么狡猾的杀人逃犯,但职业本能告诉我,得去。

凌晨 3 点 36 分,我的电话再次响起。

男人又在电话里特别交代:「如果我去自首,最少判 20 年。记着,你的手里攥着我的 20 年,明天一个人来,别报警。」

现在主动权在他手上,他说啥我都只能答应。

挂了这个电话,我再也睡不着了,开始收拾行李。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采访,我清空了手包里的杂物,除了身份证、钱包、钥匙、纸巾,就是采访本、相机和一本书。

我带了两部手机,一部放在手包里,一部放在牛仔裤的裤包里。

天刚刚亮,我一个人到达了火车站。

候车室人声鼎沸,但我脑子里却都是那陌生沙哑的声音。

我特意穿了件比较显眼的橘黄色体恤,一是便于他在人群中找到我,二来如果遇到危险求救,大家也容易认出我。

过安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他的电话。

「你现在应该在火车站了吧?」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见面怎么称呼?」我回答他后,抓紧问点有用信息。

「我叫王会,兰州西固人。记着,你手里攥着我的 20 年,差不多就是一生。」

他跟我强调,这是他的真名,逃亡的 12 年中,这是他第一次告诉别人真名。

趁候车时间,我赶紧联系到王会家乡公安分局刑侦队。

那位队长告诉我,12 年前确实有个叫王会的人,杀人致死后在逃至今未归案。

王会小学三年级辍学,是有名的混混。之前因为打架斗殴、吸毒贩毒三进少管所。

在少管所期间还越狱,后被关进少管所的严管队。

他杀人时,才刚出狱不久。

队长让我不要冒险,赶紧报警。听他说完,我瞬间觉得自己此行太草率了。

小同事得知我只身去见这么危险的人,也给我打来电话说:「姐姐,英雄和烈士仅一步之遥啊!」

但我答应过他不报警的。

现在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我的一举一动很可能正被他看在眼里。

如果现在报警,约会泡汤是小,警方要抓不到他,他报复我怎么办?

当然,往好的方面想,如果他真的是一个迷途知返想回归社会的人,他找到我可能是需要一种真诚的信任和鼓励,我帮他一把,或许就能把他拉回来。

我是媒体人,有责任让他觉得社会没有抛弃他——胡乱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4

怎么检的票,怎么上的车,车上怎么度过的,我都稀里糊涂的了。

列车徐徐进站,我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却发现腿软。我手扶着前面的餐台才勉强起身,又发觉自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我总不能不下车吧!既然来了,只能做下去。

尽管腿还是软,但我可以走得慢一些。

我不断做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刚刚走出车厢,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手机号码。

「你到了吧?我在路上,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到。」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你穿的什么衣服?」

橘黄色体恤、黑挎包、高个、扎马尾、戴眼镜——我详细描述自己的特征,好让他在人群中一眼发现我。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总觉得身边的每一个男人都像他,我不停四处张望,直到身边的人流渐渐散去。

走到出站口,我将视线范围内已经不多的人挨个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我定定神,走出车站来到广场。

广场位置较高,前面便是一大排向下的台阶,站在这里可以远眺远处的陌生城市。

只可惜空气质量不是太好,一片雾蒙蒙的。

我在台阶前站了一会,直到最后一辆出租车离去,广场就只剩下我一个旅客了。手机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顺着台阶慢慢走了下去,下面是一个丁字路口,那里车流不息,红绿灯有序地变换着。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了。电话终于来了,「你旁边有个擦皮鞋的是吗?」

我环顾身边,不远处真有个擦皮鞋的人。

我警觉地看着那个擦皮鞋的男人,这个男人眼睛大大,一脸憨厚,正在打电话。

难道就是他?

就在我盯着擦鞋匠看的时刻,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是你吗?汤记者,我是王会。」

5

我赶紧扭头转过身,一辆出租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我身后。

副驾的窗子是打开的,座位上的男人花白头发,面孔黑瘦,眼睛很小,眼角皱纹很深。

「上车!」就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他的口气不容商量,我被动地上了车,坐进出租车后座。车门还没有关好,出租车就开动了。

车并没有向城里走,而是快速右转上了环城路。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的面孔,微胖脸,三角眼,大鼻子,宽嘴巴,他看着前方,面无表情,也不问去什么地方。

显然,司机早已经知道目的地。我脑海里迅速闪过上千种场景。

这是要把我拉到郊外某个地方?

出租车司机是他的同伙?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紧张问。

「我带你到一个安静的小馆子吃个饭。我请客。」王会说完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眯着细细的小眼睛,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紧张起来,不行,主动权绝对不能掌握在他手里,上了他的车我已经很被动了,要是再被动后果将不堪想象。

「我昨天晚上就想好了,今天一定要请你吃饭。在火车上我问了,这里的仁和酒店很不错,那里环境好。我们就去那里吧。」

我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说。

「仁和太贵了,我请不起哦!还是去我说的地方吧。」王会说。

小县城的环城路空旷无比,我们俩的对话清晰又准确,但司机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他们果然早就定好了要去的地方。那我更加绝对不能去!

我用命令的口气对司机说:「师傅,请调头,去仁和酒店。」

出租车司机扭头看向王会,我担心他再有异议,赶紧说:「王大哥,我今天一定请你吃一顿好的。相识一场是缘分,希望你领小妹这个情。就听我的吧。」

他突然转过头,我发现他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感动,「你刚叫我大哥?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我想你肯定比我年长,所以就该叫你大哥呀。」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很亲切。

他顿了顿说:「小妹,你是优秀的记者,我这样的人不配你叫大哥,惭愧!」

说完,他让司机调头往酒店方向驶去,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城市不大,出租车很快就到了仁和酒店。

我们下车时,王会说他已经付过车费。司机看着我,竟然说:「祝你们用餐愉快。」

可以肯定,他们认识,还很熟悉。

上楼时,王会让我走前,他在后,到二层楼拐角处,我回头见他正左顾右盼,很紧张的样子。

我停下脚步小声对他说:「王大哥,你放心,我这个人言出必行,说一个人就一个人。如果这里真有警察,肯定不是我的原因。」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王会发现我看出他的紧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小妹,如果我怕就不会跟你来。昨天晚上我就和你说过,你手里攥着我 20 年。既然和你见面,我就豁出去了。」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中充满了江湖气息。

我突然有些感慨,我面前的王会,瘦骨嶙峋,穿着廉价的衣服,破旧的布鞋,除了眼睛里那令人捉摸不定的眼神,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糟老头子。

这样的人曾经吸毒贩毒、越狱、还杀过人?

我怎么看都不像。

这个王会,会是兰州刑侦队长口中的那个王会吗?

6

我找了一个布置很高雅的包间,为了空间不那么急促,选了一个八人座。

我点了孜然羊肉,红烧牛肉,盐水虾,多宝鱼,青菜汤,水饺。

王会一看我点了这么多菜,有点意外,若有所思说,「这些可都是硬菜呀……」

我立马反应过来,他肯定觉得我能这样大方点菜,一定不是自己掏钱,那我们见面的事就不是秘密了。

我假装若无其事又拿起酒水单,一边看,一边说:「这里的酒好贵呀!最便宜的都要 88 块一瓶。不过你这酒不错,王大哥,我们就要这个酒如何?我陪你喝一杯。」

我想表达我也是心疼钱的,能这样自掏腰包吃喝,是因为一起吃饭的人很重要。

王会有些感慨说:「小妹,今天要让你破费了。」

我说:「这顿饭我应该请。我们素不相识,你能冒着危险跟我见面,是对我的信任,我佩服你的勇气。」

酒菜上桌,服务员打开酒,我给王会斟满一杯,也给自己斟满一杯。

「王大哥,我们边喝边聊吧,你昨天晚上说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放心说。来,为我们的缘分喝一个。」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王会看我这么爽快,也一口干了杯中酒。

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思维很跳跃。

一开头就让我再次震惊。

王会竟然是我多年的读者,还对我的采访行径也了如指掌。他说我在汶川地震采访期间,每天都为我的安危提心吊胆。

一想到有个杀人逃犯在默默关注自己,还研究自己的行踪,我不禁冒冷汗。

王会说他家有 6 兄妹,他是最小的,也是他妈妈最疼爱的。说到母亲,我看到眼泪在这个沧桑的男人眼圈里打转。

我赶紧为他夹了些菜,让他边吃边说。他却不断端起杯子自顾自喝酒,满桌的佳肴似乎对他没有吸引。

他的声音有些哽噎,说:「你写的烈士妈妈为儿子难过,别人会尊敬她,但我的妈妈为儿子伤心,别人却只会嘲笑她。我妈妈好可怜。」

王会叹了口气,又干了杯中酒。

从他的话中,我能感受到他很想做个孝顺儿子。

逃亡期间,王会只要有点钱就去买彩票,他希望能中个大奖,然后把钱都寄给他妈妈。

可惜,他花光了所有的钱,却从来就没有中过奖。

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发现在王会的心里,最软的地方是亲情,尤其是对母亲的亏欠。

我看时机不错,赶紧说:「我觉得,现在要见到你母亲,最快最安全的方法,还是去自首。」

我刻意把话题往自首的方向靠。

「可是,我一旦自首,立即就会被关押,不可能见到父母的。这些程序我懂,等我进了监狱才能见到父母。我妈妈老了,我怕她等不了那么久。」

他失声哭了起来。这确实两难。

「不然这样,你去自首,我先替你回家去看你妈妈,然后带着她来看你……」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站起身,朝我走来。

他这一举动把我吓愣了,我不知道他要干嘛,呆呆看着他。

7

没想到王会走到我跟前,扑通跪在地上,对着我就开始磕头,一共磕了五下,额头撞击在地板上很响。

措手不及的我愣住了,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赶紧起身,拉他起身。

王会边哭边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是最好的记者,你没有看不起我,你能有这份心去看我妈,我就得给你磕头。如果你去看我妈,我就跟你去自首。」

去看他妈妈,我是随口而说,但不管怎样,他答应去自首总是好事。

我们继续喝酒,虽然酒精正慢慢发挥着作用,但是我紧绷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我想尽快结束这顿饭,好送他去公安机关。

我特别担心他出尔反尔,更害怕我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我猜你肯定想知道我是怎么杀的人。」

王会喝了一口酒,忽然话锋一转,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问了我一个想问不敢问的问题。

「你怎么杀的?」我毫无准备他会主动说这事,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杀人刀!」王会的眼神里一瞬间充满杀气。

「那小子真没用,老子一刀下去,吭都没吭一声就挂了。」

说到杀人,王会竟然有些兴奋,声调也提高了不少。

我听得脊背发凉,前一分钟还在为愧对父母痛哭流涕,这一秒钟我又无法捉摸眼前的男人。

刑侦队长的话再次回响,他可是个劣迹斑斑的危险人物,不能掉以轻心。

王会一扫之前的沮丧,竟然有些骄傲地告诉我,「你信不信,当年我可是说一不二,谁见了都得礼让三分的大哥。江湖人称『尕瞌睡』,因为眼睛生的小,总是天不亮的样子。」

怪不得他很享受被叫大哥的感觉。我拿准了他的这个心理,更加殷勤地叫大哥。

果然,这一招挺管用,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些,他的语气又开始柔和下来,我壮着胆子几次把话题拉回到「投案自首」上来,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感。

正当我想把投案自首的好处再仔细说说,他突然笑着说:「好了,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吃完饭我就跟你去自首,这算不算我送给你的惊喜?」

他的爽快反而让我愣住了,一顿饭聊醒一个杀人逃犯,这个惊喜是不是来的太容易了?

果然,一切都没那么简单。

我耐着性子陪他干完最后一杯酒,才结束了这顿漫长的午餐。结完账,我和王会一前一后走下酒店。

我计划出门打上出租车,直奔公安局。

可没想到,还没走出酒店,王会却突然对我说,他很喜欢唱歌,想唱歌给我听——去他家听!

我顿时慌了,他目的真的只是想唱歌吗?

8

我心里一凉。

他不是喝多了吧,那饭桌上答应的自首,怕没那么简单了。

看我有些犹豫,王会说他有把吉他,逃亡这些年一直带着。他平时就喜欢自弹自唱,以前都没听众,今天请我当一回他的听众。

酒店好歹是公共场所,他的住所可是私人地方,万一有个万一,我该怎么办?

但如果我现在拒绝,之前的努力肯定就白费了。

我一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主动说那就先到他家去坐坐,听他唱歌。

王会一听,开心极了,我看到他脸上第一次有了灿烂的笑容。

在他的指引下,出租车在市里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前停下,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我一路观察,巷子里住户蛮多,有几个妇女还在门口织毛衣聊天。

王会终于在一个贴着春联的门前停下。

打开门,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屋里有一个沙发、一张床、一个茶几还有一张书桌。

沙发上放着一张报纸,就是我写刘贵彦烈士妈妈的那一期。

王会说的吉他靠在墙边,他抱起吉他,突然间沉默了。

他摸了又摸,自言自语地说:「我要真去自首了,就不能再带着它了……」

「听说监狱里也有宣传队,你要吉他弹得好,可以申请加入,到时候去舞台上弹唱。」我赶紧劝慰他。

「如果可以的话,不是吹,我肯定让他们刮目相看。」王会说完,弹响了吉他,唱道:

加载中...

王会给我弹琴

「97 年那个夜里,我扒上了火车远离亲爱的家乡。

我丢失了理想的行囊,再也找不到人生奋斗的方向。

一个人背着吉他四处去流浪,心里装着我对不住的爹娘。

背井离乡我何处躲藏,尝尽了浪迹天涯逃亡的凄凉……」

他的歌声声嘶力竭,吉他的弦快要被扯断,异常的响动引得几位邻居都跑到门口来张望。

见有人来,王会停止了弹唱,站起身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开始沉默。

随后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抬头问我:「你说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就活到了这个份上?」

王会又陷入了回忆,他说自己从小在老家那条街上就是个人物!可惜小学没上完就开始混社会。

19 岁开始坐牢,第一次 2 年,第二次 6 年。

杀人之前,他刚刚从酒泉戒毒中心回家,他想过要好好做人,和在戒毒所认识的女朋友一起去摆摊卖烤串。

但事与愿违,意外再次来临。

9

他说那一天,女朋友刚从家出来,没走多远,有四个人骑着摩托车就撞了过来。

王会喊对方下车道歉,没想到对方不但不道歉,下车就要打,其中两个还去捡砖块要拍他。

做过老大,正带着女朋友的王会,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事,拿出随身携带的刀就捅,两个当场被捅翻在地,两个被吓傻眼撒腿跑了。

看地上躺的两人情形不对,王会也跑了。

晚上给巷子里小卖部的老大爷偷偷打电话,才知道白天捅翻的两个,一个死了,另一个送到医院不知死活。

对于已经三进宫的王会,这次如果再进去,肯定得吃枪子。

他当晚就扒火车离开了家乡,再也没敢回去。

回忆到伤心处,王会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报纸,说:「如果我 19 岁那年进部队当个兵,不是去坐牢,哪怕当烈士。至少我妈可以骄傲地做人,不会因为我受委屈。」

这时,我感觉机会又来了。

我忙不失时机地给他分析了利弊,首先自首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另外就算判 20 年,在监狱里还可以减刑,他现在才 41 岁,出来还有时间好好做人。

「最主要自首后也算有个归宿,你的家人想你了,也能来看看你。尤其是你妈妈,她肯定想知道你在哪里。」

我努力劝说,希望他坚定自首的绝心。

「你想,如果你母亲知道了你的下落,知道你想努力改好,好好做人,她该有多么高兴!」

我抓住每一点机会。

「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一念之差,世界上多了两个伤心的母亲。你妈妈还好一点,你至少还活着,被你杀死的那个人的母亲呢?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王会想了想,起身去他的枕头下翻出一张符递给我,说那是他到寺庙里为父母求来的平安符,这些年,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尽孝了。

「现在我交给你,你将来一定要给我妈,告诉她,我每时每刻都希望他们平安。」我小心收好,答应一定会亲手交给他妈妈。

王会这才站起身,把吉他放好,说:「接下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我把这 20 年都交给你了。」

看他说得很真诚,我一下如释重负。

我起身先出了门,王会跟在我身后,小心锁上房门,把钥匙交给了我。

他问我去公安局,是走路还是打车?

他看着我说:「进了那道门,就不会再有现在的自由咯。」

「王大哥,你真的要想好。自首需要很大的勇气,如果你没想好,我再陪你想想?」我担心他的犹豫,更担心他看出我的焦虑。

「你都叫我大哥了,我得有个大哥的样子嘛,出尔反尔的人怎么配得上你这声大哥?太热,我们打出租车去吧,快一点。」

他忽然又表现得洒脱至极,反而让我尴尬自己沉不住气。

上车后,出租车司机问:「去哪?」

我说:「公安局。」

没想到我话音未落,坐在副驾驶的王会扭头对司机说:「不,先不去公安局。」

说完,他扭过脸来对我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人!?见什么人?又是什么情况!

王会一看就是故意拖延时间,但是我却毫无办法,我既不能现在打电话报警,也不想就此结束这场游戏。

我只能硬着头皮,陪着王会走下去。

然而,越走到后面,越让我感到王会的深不可测。这个吸毒、贩毒、杀人、越狱的逃犯,能在警察眼皮底下生活 12 年之久,并被大家当作好人称颂。

这人过去的日子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接下来又想要带着我去哪里?

他扭头看着我:「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10

听王会又说要去见人,我内心非常焦虑,还得假装很配合的样子,问:「要去见谁?」

王会没有直接回答我,他转过头看着前方,对出租车司机说:「去农贸市场。」

「说实话,我在这个地方可以说是没什么牵挂。但是,我今天就要走了,必须要去看看他。」王会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只能硬着头皮听这个杀人嫌犯指挥。

出租车穿过一条街,很快就到了一个农贸市场。我还在付车钱时,王会已经径直往巷子里走去了。

我加快脚步跟上他问他要起看谁。

「见到人你就知道了。」他势在必见的样子,这个人对他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我万万没有料到中途还有这样的意外,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下午 4 点多了。

再这样拖延下去,万一他不想去自首了怎么办?

焦躁不安中,王会在一个商铺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大婶在门口专心拣菜,她抬头看见我们,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王会说:「大兄弟,你又来看小乌龟呀,他不在,你们先来屋里头坐坐吧。」

「我们不坐了。小乌龟去哪里了?我就想来看看他。」王会伸长脖子往商铺里望了望,又转头向巷子的两头望了望。

大婶转身进屋端了一小篮柑橘出来,顺手拿了两个塞给我和王会,说自己今天太忙,没注意小乌龟啥时候不见的,让我们等等。

两人一问一答聊得很轻松,我在一旁却越听越迷糊,小乌龟?

没等我开口问,嘴快的大婶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咋个从来没有见过你?」

「大姐,她是记者,从省城来的。」

王会特意把「省城」两个字说得很认真。

「呦,原来是大记者呀!你们是该好好来采访一下他。这个大兄弟心肠最好了。」大婶一听说我是记者,可来劲了。

原来小乌龟是个孤儿,长期在农贸市场流浪,饿了捡东西吃,困了随地倒头睡。

王会想要收养他,可惜孩子在家养不住,没两天又跑出来了。

大婶竟然以为我是来采访王会的好人好事。

听到大婶的夸奖,王会还有些不好意思,说:「他这么小就流浪,我看不下去,想把他送到福利院去,希望他能受教育。」

「为什么希望他能受教育?」我忍不住问。

王会说从小乌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己就是不喜欢读书,到处混才落得这地步。

小乌龟长期这样混下去,绝对是第二个自己。

「我有家人照顾,人生还混到如此境地,他是不是将来会更惨?」王会反问我。

看时间不早,王会没有继续等下去,和大婶告别时,说:「大姐,我要走了,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了。你见到小乌龟跟他说一声,就说我说的,要他好好做人。」

大婶很好奇,逮着问:「大兄弟,你要去哪里?你咋说要很久才会回来?」

「我要去做一件大事,大姐,说了你不懂!」王会说。

大婶这一听,不相信地说:「我不懂?你是不是要去哪里发财呀?有这种好事,你要不告诉我,可就不厚道了。」

「我说我杀人了,这事够不够大?」王会提高音量说。

大婶一听哈哈大笑,说:「就你那熊样儿,还敢杀人?逗我玩,也不找个靠谱的事说。」

王会假装生气地对大姐说,自己怎么也是做过大哥的人,现在都被当成病猫了。

看两人熟络地聊天,我很好奇,王会这些年是如何伪装自己的,竟获得异乡人这样的认可?

我们再次坐上出租车,准备直奔公安局,没想到坐在副驾的王会却说:「去火腿广场。」

这人怎么回事!不是一直这样拖着玩我吧。

11

王会看出来我的焦躁,转过头来对我说:「小乌龟平时很喜欢去那里玩。」

看着王会真诚的眼神,也许,小乌龟真是他放心不下的牵挂。

广场很快到了,出租司机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王会对我说:「你在车上等我,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这让我一下陷入两难,他下车消失不见了怎么办?

正在这时,出租车司机转过头对我说:「我突然想起有个要紧事要办,你也下车吧,车费我不收了,不好意思,等下你们重新打个车。」

我赶紧下了车说谢谢,车门还没关好,出租司机一脚油门就走了。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有意在帮我,肯定是我们的对话让他听出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一分钟我是万分感激这个陌生司机的。

我跟着王会在广场转了一圈,这里并没有小乌龟的影子。看得出来,他很失落。

我们又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我坐到后排座没有说话,王会主动跟司机说:「公安局。」

说完他回头看我,竟然有些调皮地一笑:「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我很疲惫,一夜没睡又跟着他跑了一整天,都有点泄气了。

我看着他也笑了,说:「我放不放心倒是次要的,关键是你得放心。就算全世界都愿意成全你,最终还是自己对自己的成全。」

王会想了想,说:「嗯,仔细想想真是那么回事,感谢老天让我认识你,走吧。」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公安局大门口,下车时,王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立即接通,而是以极快的速度穿过车流跑到了马路对面。

我呆呆地看着从我眼前跑过去的王会,大脑一片空白。

从中午与他见面到现在,在将近 5 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的手机从未响过。我甚至都忽略了他还有个手机。

自从见到他,我的电话响过 4 次,每次电话响我都是直接按掉不接,我不想因为接电话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这都来到公安局大门口,只差一步就成功了,偏偏他的电话响了!

这个电话来得可真是时候,究竟是在考验我还是在考验他?

都到公安局门口了,要是他反悔了我要报警吗?

现在报警肯定能抓到他,可我该如何是好?

12

隔着嘈杂的马路,我听不见王会在说什么。

他打电话的时候,眼睛始终和我对视着,或者他看出了我的不安,也或者他是故意想看看我能否沉得住气。

短短的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我的视线始终没敢离开他,内心纠结无比,报警,还是不报?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挂断电话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你是不是怕我跑了?你放心,我不会跑的,走,进去吧。」王会轻声笑了,故作轻松地说。

「王大哥,你可要想好啊,进去了,你的未来和过去就是两回事了。」我不敢问他打电话的事,却没忍住再次提醒他。

没跨进这道门,我心里始终是不踏实的。

「走,大哥带你进去,既然都和你说好了,就没有回头路啦。」王会说着转身大步朝公安局大门走去。

我紧跟几步和他并排进了大门,这时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要出门,看见王会好像很熟悉,又有点惊讶:「你跑公安局来做什么?」

「我杀人了,来自首的。」王会回答。

「什么?你杀人?就凭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个警察和我们擦肩而过,他甚至都没有停一下脚步。

我惊奇地看着王会说:「你们认识?」

王会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又一名警察从办公楼出来,迎面看见了王会,说:「你来干嘛?有什么事吗?」

王会说:「来自首。」

警察完全不相信说:「什么情况?」

我赶紧接话:「他杀了人,我是陪他来投案自首的。」

这下,对方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你们去刑侦科吧,这道门进去,二楼。」

到底咋回事?

进了办公楼,上楼的时候,还有警察继续和他打招呼。

见我快惊掉下巴的样子,王会又露出得意一笑说:「忘了告诉你,我是警察的专职擦鞋匠。」

一个网上追逃的杀人犯,居然天天给警察擦鞋?

这也太离谱了。他胆子也太大了,这到底得多善于伪装。

果然,我们来到刑侦科后,这里的警察也认识他。我赶紧自报家门,亮明身份,说自己是记者,带他来自首,他杀人了,在逃。

接待的警察一下愣了,赶紧向领导汇报。

我们被直接带到科长办公室,科长打开电脑,在追逃嫌疑人的搜索栏里,输入了「王会」后,相关信息立刻就跳了出来。

那张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像个孩子,而眼前的王会,已经满头花白,未老先衰,是个沧桑的老人了。

在我感叹之际,一副手铐铐住了王会的双手,他把手机和钥匙递给我,让我帮他收着。

但是,按照规定,他的私人物品会交由相关部门保管,不能交给我。

王会看看手上的手铐,抬头对我说:「这手铐 12 年前我就应该戴上了,谢谢你,是你让我鼓起勇气走进这道门。你知道吗?我现在彻底轻松了,不用再到处躲藏,也不用天天换名字了。」

我离开公安局的时候,小城已华灯初上。

王会跟我说过,逃亡的 12 年,他常常做噩梦,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个夜晚,我和他应该都能踏实地睡个好觉了。

13

王会配合很好,自首程序很快走完。十多天后,他家乡的两个警察前来接他。报社安排我和同事跟随王会采访。

在看守所,隔着玻璃我就看见了王会,他比之前精神了许多。

带着镣铐的王会走出隔着大厅的玻璃门时,看到了我。

他先是一惊,继而笑了起来。「汤记者,没想到你真的来送我啊!」

「对啊,我不止来送你,我还要去看你妈妈,然后带你妈妈去看你。我也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我说。

离开前,兰州警官先带王会回了趟出租屋,让他收拾要带走的物品。10 天没开过门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终于可以回家了,心情有点激动。」

王会说完,从床头找出一个纸盒,里面有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拿出一本离婚证,上面男方的名字写着:「燕照金」。

这个名字很特别,我一眼就记住了,王会说,那是他的假身份,身份证是属于他的生意合伙人的。

收好离婚证,王会看了一眼沙发上他最心爱的吉他,说:「其他东西都不要了,没想到,我回家的唯一行囊只有这副镣铐,惭愧呀。」

我想,这本离婚证应该对他意义非凡吧。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人,有人窃窃私语:「看不出来呀,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人居然是个罪犯。」

王会听到了这句话,转头看着门外说:「知道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了吧。以后大家要提高警惕了,不然你都不知道整天和你嘻嘻哈哈的那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见王会这副模样,办案警官忍不住说:「别把自己搞得像个英雄似的,赶紧的!」

离开王会出租屋时,外面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人,我们一行人挤着才出了人群,直奔火车站。

一上火车,王会似乎找到了久违感觉,说自己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当年出逃的时候,坐的就是火车。

当时没有钱买车票,就想办法和列车员套近乎,比如帮列车员打扫卫生。要主动、勤快还得手脚干净。

这对王会来说简直是煎熬了,他对我说过,他偷盗技术了得,能在擦肩而过时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对方的东西,但怕抓到去坐牢,他强忍住了。

我发现火车上的王会超级能说会道,跟之前像换了个人。

他有些感慨说:「我能迈出这一步多不容易,我自首最少判 20 年,等我出来都六十多岁了,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同事听后很好奇,问他:「那你还自首干嘛!是不是当时受了这个女人的蛊惑,脑子不清楚了?现在后悔了是吧?」

王会的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说他从小就喜欢过一个女孩,就在他家隔壁。

可惜那姑娘太优秀了,王会从来都没有和她说过话。只能远远地看她,谁要是想欺负她,王会在背地里就给收拾了。

「也许她从不曾注意过我,也不认识我,因为我们不是一种人。就是我杀人那年,听说她考上大学走了。我杀了人,也走了,我们就这样各奔前程了。」

同事哈哈大笑起来说:「各奔前程,说的太好了!看不出来呀,你心底还藏着一段这么美好的初恋。」

王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了一阵他说:「兄弟,不瞒你说,汤记者和那个女孩长得很像。」

同事不怀好意地看看我又看看王会说:「原来如此,这回这事我总算是想通了……」

我回想和王会的交流过程,发现他很尊重有文化的女性,这可能也是我劝他自首成功的原因之一。

旁边的警察忍不住插嘴:「就你,还敢惦记人家女大学生,你快醒醒吧。」

我见气氛活跃起来,赶紧打断大家,准备好好采访王会。

没想到,王会的逃亡路上,还真和一个漂亮女大学生有一段难忘的恋情,他甚至曾为此自杀。

5

王会说当年杀人后,怕自己的北方口音和生活习惯,逃亡南方容易暴露,匆忙中首选了更偏远的地区。

他先在城郊躲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就混上了火车。

到了目的地,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工,想到了煤矿,因为煤矿要的都是廉价劳力,一般不会对身份进行太仔细的核查。

王会万万没有想到,辗转各家煤矿时,他虽然暂时逃脱了公安机关的追捕,却落入了黑煤矿的魔爪。

他最先去煤矿做的是爆破和推煤车,工钱少都不管了,关键还是怕警察。

白天干重体力活,夜晚睡觉却从来没有踏实过。天天做恶梦,没有多久就感觉力不从心了。

王会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在他进煤矿的 1 个多月后发生了。

有一天傍晚王会听见警车响,听说警察是抓逃犯来的。逃命要紧,王会工钱也没要就逃走了。

他不敢走大路,只有翻山越岭,天黑的时候王会迷路了,不知逃到了哪里。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他来到一个岔路口正犹豫该走哪边时,突然看见一匹狼虎视眈眈地坐在山坡上盯着他。

「我当时就绝望了,这是天要灭我了!我看着狼,一动不动。我根本就不敢动,我期待着它能发发善心离开这里。但是,我不动,狼也不动。」

王会和狼就这样一直僵持到天亮。

等到天大亮时,王会才发现,昨晚对峙的那只狼,只是一个形状极为像狼的树桩!

王会和树根僵持了一晚上,全身酸痛,已经不能动弹了。他沮丧仰头看着天,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得多久才是个头。

无处可去,他又辗转去过多个煤矿,最后落入黑煤矿,煤矿专门有打手,矿工不但拿不到工钱,连逃跑都很困难。

「我想,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来到这里,难道还是死路一条?不行,我得逃出去。」王会约了另外两个矿工一起逃跑。

为了实现这个逃跑计划,他整整在这个煤矿待了 5 个月。终于等到一个看守不在的机会,他们跑到厨房偷了菜刀,心想路上遇到打手就拼了。

在这里活着,和坐牢没啥两样。

幸运的是没人发现他们,三人连夜跑到了市里,凑了 7 块钱,买了几包咸菜和一瓶酒,喝完酒后,大家分道扬镳。

那时候,王会最怕的日子是过年,倒不是因为想家,而是一个在外地的人,过年不回家容易引人警觉。

逃亡的第一个春节,他想家。然而,当火车到达家乡的时候,王会内心却无比慌张,他不敢下车,直接混火车又去了南方一座城市。

王会到了后,举目无亲,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拉面馆,餐馆生意很好。他主动和女老板套近乎,说打工的工钱被偷了,回不了家过年,求老板收留。

正好春节老板也需要用人,收留了王会,给的薪水虽然不多,但王会特别感激,干活的时候很卖力。

王会的勤快很快得到老板赏识,经常夸奖他,老板的态度让王会有些想入非非,他甚至一度幻想着与老板恋爱,安家。

然而,就在两个人越走越近的时候,老板的男朋友回来了,王会这才知道老板的男朋友也开拉面馆,只不过是在另外一个区。

两人的暧昧很快被发现,接下来自然是王会主动走人。

「不是我怕他,要不是我有命案在身,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这段经历之后,王会又扒上火车,继续亡命之旅。

由于有了拉面馆的经验,王会这一次正好遇到一个会做拉面的师傅,两人相约一起开拉面馆。

这位师傅名叫「燕照金」,比王会小 1 岁。

「我一看他的身份证就笑了,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我一模一样,我们年龄差不多,都是甘肃人。我觉得我是找对人了。」王会得意地笑着说。

他用燕照金的身份证登记了营业执照,拉面馆正式开张了。由于害怕被人察觉自己是杀人逃犯,王会努力「行善积德」。

他从不惹事,对人和善,经常给街上年纪大的拾荒老人送拉面,没钱吃饭的人,只要和他说明情况,他就不收他们的钱。

小小的拉面馆是王会逃亡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光

王会的行为虽然是出于自保,但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一个经常来吃拉面的女大学生,竟然渐渐爱上了他,说他人太好太善良。

女大学生学历高,人又漂亮,王会做梦都没想到对方会爱上他,两人很快同居了。

可等王会真的爱上了对方后,女大学生却总嫌拉面生意挣钱太少,一直要王会大胆闯一闯。

「不是我不想闯,我背着命案哪里敢闯啊!在一次争吵中,她说我鼠目寸光就是个窝囊废。我爱她,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我更不能把我是个杀人犯的事实告诉她。」

王会痛苦极了,他决定离开,走的那天,他谁都没说,只悄悄带走了燕照金的身份证。

开拉面馆的日子是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他真想做回一个正常人,好想有个家。

但人生没有后悔药,离开后,王会心痛得不行,他不想活了!

「那个时候我开始迷茫,我这样逃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有什么意义?我感觉生不如死。」王会说。

他本打算从边境偷渡,但到了边境后,他又不想走了,失恋的痛苦让他想吸毒,但人生地不熟一直找不到毒源,只能整日借酒浇愁。

很快,钱也用完了,生无可恋的王会决定自杀。

6

王会打定死的主意后,去常光顾的饭店赊了一些酒菜,然后买了一瓶农药,准备吃最后的晚餐。

他一边喝酒一边流泪,想父母,想家人,想初恋,更想那个女大学生。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学好,为什么混得如此下场。

想着想着,王会不知不觉就醉了。

直到房东进来问他要房租,才把他叫醒,然后发现了那瓶农药。看他解释不清,房东把「敌杀死」扔了,还把他赶出了出租房。

死不成,只能去找工作。王会想到洗车场去找份临时工,但一问工资很低,正在灰心丧气时,他意外看到一个擦鞋匠。

就是一瞬间的念头,他决定不再给人打工,要去擦皮鞋,做个自由职业者。

当时王会口袋里剩下不到 100 元钱,他用 25 元请木匠做了一个擦鞋箱,再花了 40 元钱买来鞋油和擦鞋刷等用具。

开工后,他第一天就赚了 50 元。

王会无数次想把擦皮鞋当作一个事业来做,只可惜没法去申办营业执照,他只能拎着个擦鞋箱满大街找活干。

说起擦皮鞋,王会很得意。他说所有擦皮鞋的人手艺和脑子都没有他好用。他左手一个擦鞋箱,右手一个「密码箱」。

加载中...

王会拿着普通擦鞋箱和密码箱

密码箱里都是高级货,遇到服饰高级的人,他就会主动推荐密码箱里的高级货,普通擦鞋一次一块钱,高级货擦鞋一次 5 块钱。

王会说:「其实材料都差不多,就是个心理作用。」

在擦鞋箱的掩护下,王会去了很多城市,还认识了一个姑娘,这次他疯狂爱上对方,并动了结婚的念头。

「我这辈子就结过这一次婚,我们在当地民政局登记领证,这次结婚是真的。」王会特别向我解释说。

我听到这里觉得很讽刺,王会认为的真结婚,用的却是燕照金的假身份证。

当时王会很想有一场热闹的婚宴,很想让他的家人都来。可是他不能,亲朋好友一来,假「燕照金」不就穿帮了?

王会心里很痛苦,人这一生就结这么一次婚,只能躲着,不敢让任何亲朋好友知道。

没有婚宴,没有热闹的婚礼,新婚妻子感觉很委屈,他也感觉对不住她。

可能真的是爱吧,早已习惯燕照金身份的王会,这次却不习惯了,「我的老婆一直当我是燕照金,她不知道我是王会,更不知道我是一个杀人逃犯!」

王会苦不堪言,他不敢要孩子,除了内疚就是惶恐。

虽然有了老婆,他仍然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继续做恶梦,常常会梦到公安来抓他。

渐渐地,老婆的娘家人对王会越来越不满,说他过日子没有长久之计,不是个好丈夫。

大家的抱怨让王会的心里很不爽,但他又无法将实情说出来。

王会主动提出离婚,很珍惜地保存着那本离婚证。

王会反复说,有一次属于自己的婚礼,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来道贺的那种,在自己的婚宴上尽情地喝醉,对他就是最幸福的事。

离婚后,王会去了很多地方。他每到一个城市,就专门到公安局定点洗车的地方去擦皮鞋,和警察混个脸熟,再从警察的闲聊中,获取一些他想知道的信息。

他深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也终于明白带他去自首那天,警察们错愕的表情。

「这些年我能安然无恙,说明我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善于观察,善于伪装,善于隐藏。我平时最爱看新闻,尤其是时政新闻和社会新闻,我会特别注意躲避风头。」

说到这里,王会开始有些夸夸其谈,「我约你见面,你不报警是对的,如果你报警了,我保证你见不到我,警察也不可能抓到我。」

这话激怒了一旁的警官,打断他说:「真服你这么能吹,我经常去你家,我是看着你妈的头发一点点白满了头。说实话,每次去了解情况,我都无法面对你妈的眼泪。」

王会忽然闭嘴了,扭过头看向窗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放在小桌子上被铐着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知道,警官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列车广播即将到达终点站的时候,王会显得有些不安,他低声对我说:「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回兰州的情形,就是从来没想过像这样回来。」

「你欠下的这笔债迟早都要还,把心态放正吧。」警官说。

下火车后,我发现王会明显没了之前的嚣张,看到有旅客指指点点,他就把头低下,装作没有看见。

一路上王会都没有说话,耷拉个脑袋,一副很沮丧的模样。

上了警车,王会好像又活过来了,他说家乡 12 年的变化太大了。

警车沿着黄河边的观景大道一路飞奔,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给我当起了导游。

我突然问他,见到父母会说什么?

王会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过了会他有些不安问我:「汤记者,你说,我父母能原谅我吗?」

7

警车直接从火车站把王会送到了看守所,进去前,他看我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欲言又止的期待眼神,我明白他是想尽早见到他妈妈。

我找了个宾馆放下行李,到商场买了礼品就直接赶往他家了。但由于他记忆中门牌号是 12 年前的,我们敲开门后,这里并不是他家。

我忽然想起自己拍过通缉令的照片,赶紧翻出来看,发现通缉令有更新的地址。

我又大包小包地提着礼物赶去那个地址,然而,还不是王会的家。

天已经黑透,我只能先回宾馆。第二天一早,在办案警官的带领下,找到了王会家。

这是一栋城中村 4 层楼的私房,我们进到房间,只见三个老人在唠家常,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主动起身和办案警官打招呼。

警官告诉老太太,王会回来了。

老太太一下子愣住了,不敢相信地问:「我的儿子回来了?我没有听错吧?」

王会母亲很激动,赶紧招呼我们坐,又给其他儿女打电话。

看着眼前这个母亲,我感觉心酸。

想起第一天见王会时他说的那些话,自己母亲疼爱的儿子不争气,妈妈伤心只会受到众人的谴责。

另外两个老人,一个是王会父亲,一个是他姑姑,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他们一半是高兴一半是难过。

王会的母亲说:「我儿子是个好人,他心可好了。那件事(王会杀人)不怨我儿子。你们想,那么多人打他一个,他要是不还手,还不得被那帮人打死?」

王会是家里的老六,上面有 3 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儿多母苦,王会小时候,父母为了生计,没有时间照顾他,3 年级没有读完就坚决不去学校了。

「其实王会小时候很聪明,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巷子里的其他小孩都听他的,而且都很怕他。和他一起玩的孩子们都很尊敬他,那时候他就是个孩子王。」

王会的母亲说起儿子时,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他的各种「优点」。

那时候,当地像王会一样的孩子很多,都管不住,惹了事就去劳教。

然后父母想尽一切办法省吃俭用送礼捞人,每每不成,吃了哑巴亏,还有苦还没处说。

「慈母多败儿,」一旁的警察听不下去,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王会母亲说起儿子时,全是优点,包括杀人一事。

通过与王会父母的交流,我发现在他们眼里,无论儿子出了什么事,过错都在别人。

讽刺的是,父母对王会的这种溺爱,之前曾把他太早惯进了社会,酿成大错。

后来又留住了王会人性中的善根,让亡命天涯 12 年间心底的牵挂不断生长,迷途知返时给了他投案自首的勇气。

8

王会家在西固巷,这是他做梦都想回到的地方,可这里的真相又是什么?

当地警察告诉我,处于城乡结合部的这里治安案件比例高,犯了命案之后外逃的人很多,逃亡的时间有长有短。警察有时常年都在出差,到外地去抓捕逃犯。

像王会这样真正回来投案自首的人,从来没有过。

原来曾有一个打算自首,但后来又改变主意了,等警察根据他提供的信息去到地点,人已经跑了。

许多家庭的孩子都进过一次少管所或监狱。

「你们来的前几天还有一个洗头的小姐被杀。被杀原因很简单,她敲诈了嫖客 100 元钱。被敲诈的男子心里堵着气,就到发廊附近去蹲守了。」

自从得知王会回到兰州,他的家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见他,给他买了新衣服,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担心他在看守所遭罪。

处理完王会的事,我已疲惫不堪

一周后,王会从看守所提出来,先是指认现场,我一路跟着。

警车就停在了西固巷口。

王会被带下车。这是一个原本应该安静的时间,可随着王会的到来,小巷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从巷口走到案发地大约有 100 多米的距离,被围观者挤得水泄不通。很多年龄大的人能一口喊出王会的名字。

我也终于在西固人的口中听到了「尕瞌睡」的名号。

这一路,可能是王会这辈子走得最艰难,最尴尬的一程。

接下来,就是王会和家人见面了,地点在公安局内,原以为只有王会的父母会来,没想到一大家子全来了,办公室被挤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门口,等着王会上来,不一会儿,就听到了金属拖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他的脚镣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响。

他拐上楼梯看见我,知道他的父母可能就在办公室里,他想走快点,无奈脚上的镣铐让他感觉力不从心。

也许是就要见到家人过于激动,上楼后没走几步王会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爬了过来。

「妈,儿子回来了!」王会快要爬到门口时,忽然大喊了一声。

家人听到喊声,没人敢起身,焦急坐着。

王会爬进了办公室,见母亲和父亲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他继续爬到二老跟前,就势把头一次次重重地磕到地上,说:

「爸!妈!儿子错了!儿子想你们,儿子对不住你们啊……」

王会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母亲从椅子上滑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儿子,嚎啕大哭。其他家人也控制不住情绪,办公室充满了哭声。

见面的时间 20 分钟不到,时间紧迫,来不及等大家平静,我赶紧拿出王会让我收着的那张平安符,递给了他的母亲。

王会见状,赶紧擦了眼泪,对着母亲说:「爸,妈,这是我想你们的时候到寺庙里求符。庙里的大师说这符能祛灾辟邪,能保佑你们健康长寿。」

老太太哭得更加伤心,眼泪一颗颗滴落在平安符上。

人生的路有太多偶然,也有很多必然,不管怎样,都要回来看妈妈,当然都最好不要跪着,也不要爬着。

后来我收到一封王会的来信,法院对他从轻量刑,被判处 15 年有期徒刑。

王会说,他会积极争取减刑,出狱后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心爱的女人,办一场热闹的婚宴。

但是这篇报道被刊发后,我来不及想王会的事,很快就卷入了新的麻烦。

我没想到,因为这篇报道,自己被许多杀人逃犯盯上了。

但并不是每个逃犯都像王会一样,有自己做人的原则,还保留着一些良善。

有些逃犯,是真的恶到了骨子里。

我把后来的经历都记录在了这个专栏里。

备案号:YXX16gY2vYKtB0oOxE3F6z9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