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虐心的短篇宫廷小说?

2022年 11月 9日

昰儿死了,死在他两岁生辰那日。

整个太医院众口一词,说昰儿的死源于一场风寒。

我独自一人跪在荟逸苑的堂下,抱着昰儿小小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一个时辰前,他还撅着小嘴甜甜地叫我「娘亲」,而此刻,偎在我怀里的这张肉嘟嘟的小脸再无半点生气。

只有我知道,昰儿的死,是因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那碗长寿面。

萧兖赶过来时,还未来得及脱去朝服,他带着一身寒气闯进门,猩红着眼看我怀中的昰儿,垂在身侧的一双拳握得惨白。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了口:「灵儿,对不起。」

我已经许久不见萧兖,可是见了面,他对我说的还是这三个字。

窗外,风穿过荟逸苑的竹林时发出呜咽,像极了半个时辰前昰儿无助的哭泣,「娘,昰儿腹痛。」

我抬起头看着萧兖,如果眼中的恨意能杀死人,此刻的萧兖恐怕早已经被我千刀万剐,「昰儿死了,皇上如愿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脸一定极狰狞。

萧兖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半跪在我身前,要将昰儿接过去。

怀中的昰儿双目微闭,我多么希望他只是睡去了,明日醒来,又能蹦蹦跳跳地在我眼前。

心被攥出血来,我咬着唇紧紧抱着昰儿,不让任何人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昰儿已经死了。」萧兖残忍地提醒我,声音哽咽,「把他给我,我会将他葬入皇陵。」

「葬入皇陵?」我恨得将唇咬出血来,满口腥甜,「他生前都没有机会叫你一声父皇,怎有福气,死后能葬黄陵?」

说完,我拔下头上仅有的一只发簪对准了自己纤细的脖子。

这簪子,还是早起时昰儿为我插在发间的。

我的昰儿,他是那样乖巧,他还从未被人温柔相待过,就这样在痛苦中死去了。

我将发簪抵在颈上,眼里流出来的似是血泪,「今日,你们谁也抢不走他。」

冰冷尖细的金属一点点陷进了我的皮肤里,我看到了萧兖眼中的慌乱,他倾身向前想夺走我的发簪,我却突然变了方向,将簪子狠狠刺向了他。

鲜血瞬间蔓延开来,在萧兖明黄的朝服上绽放出大朵锦花,刺目的红,煞是好看。

萧兖的唇色变得苍白,可那张已无血色的脸上却漾出了不合时宜的笑,「也好,我死了,欠你的便也还了。」

这笑,纯粹明朗,像极了我们初见时,他还毫无顾忌地笑。

 

初见萧兖时,我只有九岁。去宫里看身为贵妃的姑母,因闲着无聊,就带人在御花园中捉虫玩。

正值深秋,虫鸣阵阵,我和轻梦还有几个小宫女趴在地上循虫音,忽然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鸟儿说了什么?」

「依奴才听着,似乎是叫了句皇后娘娘吉祥。」回话的人声音尖细。

「我以为那鸟没有灵性,教了许多日子并不曾听它一言半语,怎么今日倒突然开了口?」

 「听丫头们说,姑娘一到了跟前,什么都还没说呢,那鸟就自顾自地叫了起来,一口一个『皇后娘娘吉祥』,唬得如意姑娘花容失色。」

说话的人似在掩嘴窃笑,听的那人也发出了一声轻笑。

我静静听着,注意力全被这二人吸引了去,连捉虫都忘了。

待我反应过来,一双玄靴出现在眼前,而我还趴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玄靴的主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带着一脸疑惑问我。

我连忙起身拍拍尘土,指了指放在地上的笼子,冲他自豪道:「我们在捉蛐蛐呢,这虫夜里叫起来极好听的。」

少年的目光刚落在笼子上,就有宫人取了来,送到他手里。

「有趣,」少年看了看手里编制精巧的笼子,挑眉看我,「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反问。

少年笑了笑,正预回答,身后的小太监先开了口,「回三皇子,这位是万府的小姐万灵儿,今日许是进宫来看万贵妃的。」

 「三皇子?那么你是萧兖了?」三皇子是当今皇后所生,传闻他遗传了皇后娘娘国色天香的容貌。

我瞪大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年纪不大,却眉清目朗、气宇轩昂。

「想必是了。」没等他回答,我兀自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

见我一个人自问自答,萧兖笑了笑,将手里的笼子还给我:「你是皇兄的表妹,比我小,该叫我哥哥。」

他笑得明朗,转头看向身边的太监,吩咐道:「走吧,晚些父皇还要问我功课。」说完,他又转回头复看我,嘴角依旧噙着笑:「等灵儿妹妹捉到了好看的虫,记得带来让我瞧。」

「萧兖哥哥。」见他拂袖欲走,我赶紧叫了一声,「方才萧兖哥哥谈话里提到的如意姑娘可是夏家姐姐?她今日也进宫了吗?」

萧兖眉眼中的笑意又增了几分,「是,如意今日进宫看望我母后,此刻还在。」

「太好了,她几时走?」听到果真是我喜欢的夏姐姐,我高兴极了,「我听闻刚刚有只会说话的鸟儿,我能否也去看看?」

萧兖温润地笑着,「你若想去,我着人带你过去,正好如意陪着我母后无聊,你去陪她倒好。」

「陪着……皇后娘娘?」我咽了口唾沫,这才想起夏如意的姑母是当今皇后。而我姑母万贵妃与皇后娘娘极不睦。

我满脸都是失望,沮丧起来,「还是不去了吧,姑母叮嘱我早些回去。」

见我有所顾忌,萧兖只好笑道:「也好。你若喜欢如意,可以常去夏府看她,她必然高兴。」

说到夏如意时,萧兖墨色的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辰。

我痴痴地看着,认真点了点头。

那日之后,我便常去宫里探望姑母,每次都带着我费力捉的蛐蛐,可是一次都没有遇到过萧兖。

转眼入了冬,我自小就有不足之症,每年冬日祖父都不许我出府。

那日又得姑母传召,我央求了许久,好不容易才说服祖父进宫,没想到轿子停在宫门口时,竟纷纷扬扬飘起雪来。

轻梦问我:「小姐,如此大雪,我们还进去吗?」

「进!」我甩开裙裾跳了下去,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

轻梦赶紧来扶我,待我站稳了,才心有余悸地劝我,「宫路长,小姐还是别去了。万一摔了,可不是闹的。」

我瞥了一眼轻梦,迈开步子就往前走,边走边说:「我小心些就是,莫要啰唆。」

雪愈下愈大,茫茫一片看不到前路,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引路的小太监时不时提醒我当心脚下,一旁的轻梦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我心中不快,好不容易出一趟门,竟遇到这样的天气,定是又碰不着萧兖了。

正琢磨着,走在前面的小太监突然停了下来,站在路旁毕恭毕敬地行礼,「参见三皇子。」

「萧兖哥哥?」我还未见到人,就先喊了出来。

许是听到了我的喊叫,萧兖走上前来,一脸惊异地看着我,「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进宫来了?」

我居然红了脸,纷纷落雪掩了我些许尴尬,我违心地回他,「姑母招我入宫,不敢不来。」

萧兖又笑了起来,他比我秋日初见时更好看了。

那笑,似能融掉他周围乱飞的雪。

「那就快些去吧,进屋子里暖和。」萧兖嘱咐我。

「萧兖哥哥是要去哪里?」好不容易遇到一次,我怎肯就走,便缠着他问。

萧兖的眸色沉了沉,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走上前,带着怒气回我,「拜您家贵妃娘娘所赐,皇上罚了我们皇子抄经,这会子正要去呢。」小太监还欲说什么,被萧兖喝止。

「快去吧,这雪越发大了。」萧兖又换上了惯有的笑,一双墨眸看着我,督促道。

我有些难过,「萧兖哥哥,佛堂里冷,这个手炉你带着。」

我将袖中的手炉递给萧兖,告了辞,往我姑母的宫中去了。

萧兖的处境我是知道的,帝后向来不和,宪帝宠幸我姑母,便也喜欢我姑母所生的大皇子萧冀,对皇后所生的三皇子萧兖百般挑剔。

而萧兖屡屡被罚,也多是我姑母的「功劳」。她想代替夏皇后当皇后,还想让我表哥萧冀做太子。

纵使萧冀生性顽劣,难堪大任。

我正想着,人已到了凤藻宫。凤藻宫是我姑母万贵妃的住处,门上的扁牌还是宪帝亲手所题,宫内富丽堂皇,论奢华,恐怕皇后娘娘的未央宫都不及。

「怎么才来?」见我进来,姑母连忙下榻来迎,拉着我的手询问道,「冷吗?」

「不冷。」我回她。

「还说不冷,这小手冰的……」姑母话没说完,突然转身看向轻梦,斥责道,「你这个小蹄子,终日只知贪玩,怎么出门连个手炉都不备着。」

轻梦低下头不敢言语,只能任姑母数落。

我见轻梦受了委屈,忙拉住姑母的衣袖撒娇,「祖父总不让我出门,灵儿已经有月余没有见姑母了,姑母可想灵儿?」

「当然想,身边没有你这个小机灵鬼,姑母总觉着少些什么,」姑母拉我在身边坐了,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尖,「不过,祖父不让你出门是怕你再病了,你可要乖,不能总让他担心。」

见成功分散了姑母的注意,我赶紧答应。

闲聊间有小宫女进来回事,耳语了几句之后,姑母嗤笑了一声,有些得意,「盯着点,别让人去知会了皇后娘娘。」

「是!」小宫女神采飞扬,眼神中透着些傲气,「皇上一听说三皇子冲撞了贵妃,立即就罚他去抄经。皇后娘娘又怎样,皇上不还是最疼贵妃您。」

姑母听了小宫女的话,高兴地眉开眼笑,接着又嘱咐道:「你吩咐下去,不准让人往佛堂送暖炉,他心若诚,是不怕冷的。」

宫女唯诺着退了出去,姑母又将目光转向我,「你祖父近日身体可好?」

「好。」我回说,「我出门时祖父还叮嘱,一定要问姑母的安。」

「我甚好。」姑母喜上眉梢,「你回去跟祖父说,让他莫操心我。如今冀儿越发听话懂事了,天天念书念到掌灯,人还极孝顺……」

姑母说着,转身拿过一个丝绒盒子打开给我看,「这不,前几天有人送了株千年人参来,他就吵嚷着要我给你祖父送去,今日你来,恰好带回去吧。」

我赶紧命轻梦接了人参,谢姑母,「前几日祖父还嫌府里的参不好,还是萧冀哥哥有心,怪不得祖父总在我面前夸他。」

姑母心花怒放,又命人去取了几个新奇的玩意给我玩。因为雪大我不敢久留,只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回府。

出了凤藻宫,雪依旧纷纷扬扬,我想起姑母的话,偷偷问轻梦:「不知萧兖哥哥现在如何,我想去看看。」

轻梦垂了垂眸子,劝我,「小姐还是别去了,被贵妃知道了不好。」

我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那日回去后我做了个极奇怪的梦。梦中萧兖衣着单薄,背对着我立在皑皑白雪之中,任我怎么叫都不肯转过身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已经十三,长高了许多,对萧兖的欢喜也又增了许多。

可是,萧兖却要与夏如意成亲了。

消息是在我祖父寿辰上传开的,彼时,我正与丫头们在湖边玩水,脚下一滑便跌入了水中。

湖水冰凉彻骨,我下意识地胡乱扑腾,起先还能听到丫鬟们在湖边焦灼地哭喊,可随着视线逐渐模糊,呼救声也越来越远。恍惚中有人向我游来,我拼了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去,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正躺在闺床上,身边是哭得花容失色的婶娘,地上跪着轻梦和一众陪我玩水的丫头。

见我醒了,婶娘早已哭红的眼中又喜得流下泪来,吩咐门口的小厮道:「快去通知太爷,小姐醒了。」

祖父匆匆赶来时,婶娘正在亲自喂我喝药,泪珠还挂在她的腮边,我伸手替她抹掉眼泪,心疼道:「祖父都来了,婶娘怎么还哭。」

婶娘自己用帕子拭了泪,瞪了我一眼,佯装怒意的眼神中还是掩饰不住担忧和心疼。

「我没事,只呛了几口水。」我安慰她,又转头看向一脸怒容的祖父,怯生生地叫了一句。

祖父不管我,大声冲房门外喊道:「来人,把这些无法无天的丫头给我拖出去打。」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便哀喊求饶,哭作一团。

没想到会连累她们受罚,我心中内疚,赶紧告情,「求祖父饶她们一次,灵儿再不敢冒失了。」

祖父不言语,小厮们就照旧上来拖人,我急了,欲起身阻拦,胸中一堵,猛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婶娘见了赶忙上前替我拍背,也替我向祖父求情,「灵儿这次定长了记性,再不敢贪玩了,爹暂且放她们这一会吧。」

婶娘的目光转向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丫头,怒声呵斥:「叫你们伺候小姐,不是由着她的性子去玩闹的,湖水那样深,小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几条命够抵的。如果下次再让我瞧见,仔细你们的皮。」

「回夫人,我们再不敢了。」丫头们吓得连连答应。

「都是被你们宠坏了。」祖父依旧蹙着眉头,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嘱咐我,「也罢,你好生休养吧。」大概是看我无碍了,祖父才甩了袖子出门去招待宾客。

送走祖父后我又躺了半日,渐觉气力和精神都恢复了些,就借故支走婶娘,偷偷问轻梦:「今日祖父寿辰,你去打听一下萧兖哥哥是否也来了,若是,便请他在假山后的花园等我,我有话想问他。」

「小姐是怕我们受的责罚还不够吗?」轻梦噘着嘴,脸上的泪痕犹在。

「快去快去。」我催促着,「不让他们瞧见便是。」

「我不!」轻梦满脸不悦地拒绝了我。

我佯装生气,起身就往外走,「亏我方才还为你们求情,这会就指使不动了,你不去,我便自己去。」

见我真要走,轻梦果真急了,一边拉我回去一边应诺,「我去,小姐别动,我这就去。」

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扯着她的袖子摇晃,「我就知道姐姐疼灵儿,姐姐快去,我定不会让人发现。」

我想了想,又承诺她,「哪怕发现了,我也不会让祖父责罚你的。」

轻梦撇了撇嘴,重新将我扶回踏上,才不情愿地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我在假山后的花园中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萧兖,他还如我在宫中见时一样光彩夺目,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萧兖哥哥。」我小声叫他,将心里的喜和乐全都融进了这四个字中。

萧兖赶紧迎了上来,关切地问我:「听闻你落水了,可冻坏了吗,有没有吓着?」

我张开双臂转了个圈给他看,「你瞧,安然无恙,萧兖哥哥不必担心。」

「那也该躺着休息的。」萧兖无奈地笑了笑,「你急着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被他一问,我才想起今天的不快,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便低下头问他:「听闻萧兖哥哥要和夏姐姐成亲了,可是真的?」

「是,」萧兖并未留意我的不快,眉眼中都透着喜事将近的愉悦,「我和如意的亲事是自小就定下来的,前些日子父皇和外祖父一起商议了日子,来年开春便可大婚了。」

「可是……」我心里着急,嘴也不自觉地噘了起来,「我也喜欢萧兖哥哥呀,你成亲了,我怎么办?」

萧兖显然是被我的话惊到了,愣了半晌,复尔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朗声道:「你还是个小孩。」

萧兖弯了弯腰,真像对小孩一样点了点我的鼻尖,「等你长大了,有了如意郎君,自然就懂得什么是喜欢了,你现在认为的喜欢,不叫喜欢。」

「不是!」我使劲跺了跺脚,急得快要哭了,「就是喜欢!」

可我越着急,举止就越幼稚。萧兖看着我笑,像在看一个玩游戏输了还负气耍赖的人,他笑得包容,又很无奈。

我突然意识到,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任性不懂事的孩子,而端庄秀丽的夏姐姐,才是他的意中人。

那日回去后我就病倒了,借着落水的缘由,我让这场心病断断续续绵延了数月。

草长莺飞,我病好后已是清明时节。祖父高兴,就允了我外出踏青。

我带着轻梦出府,并没有去城郊,而是偷偷拐去了城里最好的绣坊,萧兖和夏姐姐的婚期将近,我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艺,只好亲自去挑一副最好的绣品送给夏姐姐当贺礼。

绣坊所在的芙蓉街车水马龙,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而街的最东头坐落地正是气派的夏国公府。

我从上百幅秀品中挑选了一副上好的《芙蓉锦鲤》,愿萧兖和夏姐姐的婚事如此图一般和和美美。

其实,病中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许多,夏国公是萧兖的外祖,手握重权。夏姐姐是他的嫡亲孙女,容貌倾城才品出众,又与萧兖青梅竹马;而我姿色平平,和萧兖不过数面之缘,亲姑母不光处处与夏皇后作对,还在怂恿我祖父支持表哥萧冀做太子……

想来,我那小小的心思着实可笑。

思绪纷乱间,店外突然传来嘈杂之声,我好奇地跑到门口,就见萧兖骑着一匹骏马从店门前呼啸而过。

「萧兖……」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双脚已经踏出店门,朝他的方向追去。

「小姐小心!」伴着轻梦的一声惊呼,我被一股力道拽了出去,同那拽我的人一起重重摔在了路边上。而我方才站着的地方,一匹马踩着尘土狂奔而去。

脚踝处传来钻心地痛,轻梦早已跑到我身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小姐摔到哪里没?」

「无碍,」我挣扎着站起来,朝一旁救我的人欠了欠身,「多谢相救。」

救我的人是个侍卫,也朝我欠身还礼,「方才万小姐突然冲出来惊了后面的马匹,在下恐小姐受伤才冒失相救,若有侵犯之处望小姐见谅。」

我低头按了按伤处,脚踝已经有些红肿了,我忍着痛对那侍卫扯出一丝笑来,「没关系,若不是大人相救,恐怕我已经遭遇不测了,所以应该感谢大人。」

我谢完侍卫,想起他对我的称呼,有些吃惊,「万小姐?大人认识我?」

侍卫站得笔直,再次向我行礼,「在下卫子由,是三皇子身边的侍卫,曾在万府见过小姐。」

卫子由说完,指了指我的脚,「小姐的脚受了伤,我安排人送你回府。」

「不必了,我们有马车,」我拦住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请问卫大人,萧兖带了这么多人马是要去哪里?」

卫子由略显踌躇,没有正面回我的话,「今日京城恐会生乱,万小姐早些回府吧。」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抽鞭欲去时又转过头来叮嘱我,「请小姐尽快回府,卫某告辞。」

我望着萧兖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心莫名沉重起来。

匆匆回到府里,刚进门就有管家婆子急着来催,「小姐怎么才回来,贵妃娘娘来了半日了,小姐快换了衣服去见见吧?」

「姑母来了?」我有些诧异,心下的不安又多了几分。姑母平日小心谨慎,从不公然与祖父相见,今日贸然回府,难道真有什么大事发生?

我顾不了脚上的伤,赶紧换了衣服去见祖父和姑母。刚拐进院子,就听到姑母焦急的声音自屋里传来,「父亲一定要想想办法,我们做了那么多,不能前功尽弃!」

姑母入宫二十年,早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性子,如今是什么事让她这样紧张?

我正想着,听到祖父压低了声音责怪道:「我早就跟你说过,皇上心里始终念着与皇后的旧情。况且,萧兖确实比冀儿更适合当太子,你为何就不能安分些呢?」

祖父的嗔责似触碰了姑母的伤心处,她声音带着哽咽,极委屈,「我不甘心!本来皇后之位就是我的,她夏心月凭什么一入宫就抢了我的一切,夏家凭什么就要凌驾于万家之上!难道父亲甘心吗?」

祖父叹了口气,「我老了,只想保我一族平安。如今皇上也如了你的愿,让萧兖亲自去抄了夏府。你气也出了,就罢手吧!他因为愧疚立萧兖为太子也好,立冀儿也罢,都由他去,你也该放下这些,安下心来享享福了。」

「父亲是要放弃我和冀儿了吗?」姑母的声音高了几分,明显不悦,「万尚不成器,大哥又死得早,万氏一族将来不应该依靠我与冀儿吗?若萧兖当了太子,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父亲能置身事外安然无恙吗?」

姑母一连问了许多问题,令站在门外听了许久的我更加不安,害怕祖父再说出什么严重的话来,我只好堆起笑脸推门而入,「姑母,灵儿回来了!」

姑母赶紧抹了抹泪,也强颜欢笑,「你这丫头,冒冒失失地吓了姑母一跳。」

我蹭进姑母怀里,搂着她问:「姑母是不是想灵儿了,等不及灵儿进宫,干脆自己回府看我。」

「是是是,」姑母一边笑着一边起身,「我出来久了,既然已经见到你,就该赶紧回宫去了。」

她说着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仍坐在太师椅上的祖父,收起了脸上的笑,「请父亲再想清楚,谁才是我们万府的希望。」

送走姑母,我又返回去陪祖父,见他依旧烦闷,就说些趣事逗他开心,祖父却满脸愁容地看着我说:「你呀,明年都要及笄了,却总也长不大,总让祖父担忧。」

祖父沉吟了一会,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若有朝一日祖父不在了,你可如何是好?」

我噘了噘嘴,说得斩钉截铁:「祖父身子硬朗,定会活得长长久久,陪着灵儿长大。」

「你这丫头,倒是会讨人欢心。」祖父终于笑了,「说到明年的及笄之礼,祖父定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好啊。」我一向喜欢热闹,「祖父对灵儿真好,灵儿日后一定听话。」

我话音刚落,就见叔父万尚匆匆走了进来,朝祖父拜了拜,急道:「父亲,夏世宏意欲谋反,三皇子亲自带人去抄了夏府,据说,从夏世宏的书房中搜出了许多大逆不道的文书。」

夏国公谋反?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祖父又皱起了眉,抬手打发我和叔父出去,「我乏了,你们去吧,让我歇歇。」

我只好跟着叔父走出大堂,到了门口我连忙扯住叔父的袖子问他:「叔父,夏国公谋反,他府里的小姐夏如意会怎样?」

「你问这些做什么。」叔父一扫往日的不羁,神色凝重,「谋逆之罪是要株连九族的,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怎能逃脱得了?可惜了!」

叔父摇首叹气,一副惋惜的模样。

我难过地杵在原地,他们本来都要成亲了,萧兖哥哥此刻得有多伤心。

庆历十九年九月二十三日,夏府男女老少共计三十四口均问斩于菜市口,街道上血流如注。

权倾两朝的夏国公一族覆灭,也不过是朝夕间的事。

夏皇后虽未受牵连,却因此事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夏皇后所生之三皇子萧兖,除叛有功,于次月被立为太子。

而一向身体强健的宪帝,竟也于次年春突发旧疾。

宫中风云突变,我祖父亦如履薄冰。我照旧进宫,只是凤藻宫似乎没了往日的风采,姑母待我也不似先前那般殷勤了。

端午节那日,为了讨姑母欢心,我亲自结了彩绳送进宫去,在半路遇到了萧兖,许久不见,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忧郁。

我的心又咚咚狂跳,急忙上前行礼,「灵儿拜见萧兖哥哥。」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上次见面时他还满脸都是成亲前的喜悦,如今却不见了新娘子。

许是同我一样不知该说什么,萧兖笑了笑,看着我有些恍惚,「灵儿妹妹长高了许多。」

何止是长高了许多,我扬起脸问他:「萧兖哥哥近日还好?」

萧兖点了点头,嘴上说着「还好」,话语间却全是落寞。

沉默了半晌,萧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端详着我问:「万太傅近日可好?宫里事情多,太傅今年的寿辰我也未亲自到场祝贺,还望灵儿妹妹替我向太傅转达歉意。」

以前,萧兖从不跟我说这些官面上的话,我不喜听,便也不回他,而是轻轻叫了他一声:「萧兖哥哥?」

萧兖兀自笑了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我怎么忘了,灵儿妹妹还只是个小孩。」

话一说完他就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留我一个人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等我到了凤藻宫,才发现表哥萧冀也在。

萧冀自小言行无状,我与他相处总不自在,但是看到姑母高兴,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问安。

萧冀冷着一张脸自下而上将我打量了一番,不逊之言脱口而出,「都道是女大十八变,灵儿妹妹这模样,怎就未曾改变。」

萧冀好美色出名,我的容貌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懒得搭理他,我上前向姑母问安,却发现姑母看着我发起呆来。

「姑母?」我轻轻唤了一声。

「哎!」姑母方缓过神来,连忙招呼我坐下,「冀儿不说我还没发现,灵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姑母将我拉在面前细细打量着,眼中透着欣喜,「若我没记错,灵儿今年是不是要及笄了,可有人家上门说亲?」

「姑母!」我羞红了脸,「灵儿下月才满十五呢。」

「哈哈哈,」萧冀不合时宜的大笑突兀地响彻整个凤藻宫,「我听说,卫家那小儿对妹妹颇有几分意思,已经在张罗媒人了。」

「胡说些什么!」还未等我开口,姑母先呵斥起来,「那卫子由只是个侍卫,怎能与我灵儿相匹配!」

姑母狠狠瞪了一眼萧冀,抓着我的手轻轻抚摸道:「我们灵儿,必得嫁王侯将相才行。」

王侯将相?我思忖了半晌,最后冲姑母挤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全凭姑母做主。」

一晃到了我及笄的日子,祖父兑现承诺,将及笄礼办得盛大,我穿着新做的罗裙,温婉高贵,接受了众人的祝贺。

可是,一道圣旨打破了这仪式的喜庆:皇上将我指婚给萧兖,做他的太子妃,不日完婚。

圣旨是姑母给我的及笄礼,是用她的恩宠向皇上求的。可祖父却大发雷霆,猩红着双眼大骂姑母为一己私利将我卷入纷争。

我握住祖父颤抖的双手安抚他,向他承诺我会顾全自己。

恍如隔世,我竟然真的能嫁给萧兖。

出嫁那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祖父落了泪,一向桀骜不驯的叔父脸上填了忧愁,反而是动不动就哭的婶娘倔强着将我送上了花轿,看到我坐进轿子后才红了眼眶。

我努力抑制着不让自己哽咽,「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婶娘不许哭。」

婶娘眼中的泪还是掉了下来,可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日起,你叔父必不再逃避了,灵儿一定要记得,你只需过好自己的生活,整个万府来做你的后盾。」

婶娘的话,让我终究忍不住哭出了声。

「是你说大喜日子不准哭的。」婶娘倾身为我擦掉眼泪,「今日的话,是你祖父要我对你说的,他只要你幸福就好。」

婶娘说完放下了轿帘。我的世界,突然就与他们隔离开来。

我想起那年大雪中入宫,想起端午前那日萧兖与我说的话,想起姑母眼神中的殷切。

前路艰险,我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相信自己也相信萧兖,只要以诚相待便不会卷入无畏的纷争。

因皇上与皇后都在病中,我和萧兖的婚礼一切从简。挑起盖头时,萧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没有一个盛大的婚礼,他觉得让我受了委屈。

我笑,「我不在意这些,我只在意身边相伴的人是不是你。」

萧兖也笑,可这笑中分明藏着许多顾虑。

我主动起身拿了合卺酒递与萧兖,并与他交臂一饮而下,「萧兖,既已喝了这杯酒,你便是我的夫君。从今以后,我只喜你所喜,忧你所忧。对你不利的事情,亦是对我不利的。」

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扉,我相信萧兖听得明白。

他手中端着空了的酒杯,思忖了良久,方看着我笑道:「怎么不叫我萧兖哥哥了。」

我登时红了脸,缘由羞于出口却还是说了:「总得有个与之前不同的称呼吧,你曾说过,等我遇到了如意郎君,自然就懂得了什么是喜欢。如今我懂了。」

我绯红的面颊映在了萧兖的墨眸之中,那熟悉的万千星辰此刻复又亮了起来,他撩起了我垂在耳侧的一缕丝发,摩挲在指腹之间,声音低哑,「可我怎么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丫头。」

萧兖说着抬起我的小脸,在我的唇瓣上落上了他柔软的吻。这吻细细碎碎,如一道温暖又微凉的风,让我耳根燥热又浑身战栗。

我整个人被萧兖裹进怀里,一双无处安放的小手也被他捉住,紧紧地握进了掌中。两个缠绵的身影被摇曳的红烛投于轩窗之上,缓缓倒向床榻。

被鸟雀的欢叫声吵醒已是翌日清晨,睁开眼就看到萧兖在侧着身子看我,眼神柔情缱绻,双唇微挑着,饶有兴趣的样子。

我被他看得恍惚,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竟然仰起头,对着他近在咫尺的唇轻啄了一下,然后迅速躲进锦被里不敢看他。

耳边传来萧兖的低笑,我红着脸闷在被子中问他:「昨夜我说的话,你信吗?」

「信。」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听得清他的温柔,「灵儿,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也是。」我几乎热泪盈眶,「我不管他人,只想与你携手共老。」

萧兖的手隔着被子将我往他身侧拢了拢,我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回我,「我只愿你快乐无恙。」

拂晓,我跟萧兖洗漱完毕,要一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临行时,萧兖身边的小太监春山呈上来一碗黄澄澄的药,萧兖接过来送到我的嘴边,哄我道:「把这个喝了。」

「这是什么,味道好苦。」我掩了口鼻,皱着眉后退了一步。因为曾日日与药为伴,我平生最讨厌苦的东西。

萧兖将药盏放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嗅了嗅,也皱起了眉,「是苦。这是我让太医院张院判亲自为你调的补药,能治你的不足之症。」

萧兖想了想,叫人拿来一小碟蜜饯,和药一起又送到我面前,「我不想你以后再生病,听话,把药喝了。」

我不想喝药,却拗不过他的温柔,只好捏着鼻子一气灌了下去。苦涩尚未蔓延开来,一丝清甜就已霸占了味蕾。

我嚼着萧兖塞给我的蜜饯,鼓着腮帮子看他,「居然不苦。」

「那今后每日晨起都要喝上一碗,张院判说,只需一二载你的病根就能除了,可好吗?」萧兖问的温柔。

「好。」我老实答应,抵不住他的温柔。

未央宫中,皇后娘娘倚在榻上双频微蹙,哪怕病着都风姿绰约,不愧是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

我本担心皇后娘娘会对我有所忌惮,可她却平易温婉,细细端详着我问道:「灵儿今年几岁了?」

「十五。」我老实回答。

「还这么小。」皇后娘娘满眼温柔,竟让我想起了婶娘。我默默低下头,向她承诺,「母后不必担心,太子妃该做的,灵儿都懂、都会。」

皇后娘娘笑了笑,向我解释,「我不是怕你做不好事情,我也看得出你对兖儿的心意,只是,我怕你一片赤诚,眼里融不进沙子,到时候……。」

「母后,」萧兖打断了皇后娘娘,他接过小宫女送来的汤药,亲自坐在榻上喂皇后娘娘喝下,然后才说:「张院判嘱咐的话母后准是又忘了,都说您这病自心中来,操劳不得,怎又担心起灵儿来了。」

萧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和灵儿恩爱和睦,母后不必担心,养病重要。」

我也赶紧应承,皇后娘娘才无奈地一笑,看着我道:「我一病就闲了许多,因此总会想起先前的事。」她说完从枕边拿出一个锦布包裹的翡翠镯子套在我的腕上,「这镯子是我出嫁前就有的,如今把它送给你,保你平安顺遂。」

我慌忙接了镯子道谢。皇后娘娘又说:「你第一次来未央宫,听兖儿说你爱玩,我让馨儿带你到处逛逛,我宫里好玩的东西可多得是。」

我应诺着,放开萧兖偷偷抓着我的手跟着馨儿去了。

未央宫虽不奢华,却极大,后院里种的都是些奇花异草,在这到处都讲究排场的皇宫里,反而有几分难得的清雅。

馨儿向我介绍时也颇有些得意,「我们皇后娘娘年轻时也好玩,皇上为了讨她欢心,就到处搜罗些新奇之物送过来。」

馨儿说毕,指着池水边的一块石头道:「太子妃可知这石头为何如此别致?」

见我摇了摇头,她翘起了唇角,「这可是黄山石,是皇上当年特地命人选好、凿下来,又千里迢迢运进京的,这天然风化出来的石头,可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能雕得出来的 。」

馨儿的话,立即让我想到了姑母宫中的那些奇珍异宝,想必与面前这块石头比起来,所要花费的心思便不值得一提了吧。

「的确是有心之物。」我由衷夸着,却听馨儿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是自然,所以有些人一朝得了势便自命不凡,实则不自量力。」

馨儿的话让我心下有几分不舒服,可她虽是奴才,却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奴才,我只好忍着。

「这雕花柱子也别致 。」我转移了话题,伸手去摸廊上紫红色的柱子。

「你好!」「你好 !」

一个刺耳的叫声将我吓了一跳,我寻声望去,见长廊一侧挂着个精致的鸟笼,里头有只毛色油亮的八哥,正焦躁地朝四方乱叫。

「太子妃吓到小八了!」馨儿慌慌张张地走到鸟跟前,抓起一旁的鸟食投了进去将它安抚好,这才转过身对我说,「小八是前些年皇后娘娘寿辰时太子殿下送的,能说人语,皇后娘娘极爱的。」

我想起初见萧兖那日的情景,便问馨儿:「可是会叫『皇后娘娘吉祥』的那只鸟?」

馨儿撇了撇嘴,颇有些不屑,「是那只鸟不错,它却不是对着谁都肯叫的,有些人,做梦也当不了皇后。」

馨儿的话已经对我和姑母极不敬了,我着了怒,转身看了眼一直紧随在身后的轻梦,她瞬间会了意,走上前来对准馨儿那张肖俏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所以没留下印记,却也不轻,足以让馨儿为之愕然。

她果然惊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轻梦,「你居然敢打我!我可是皇后娘娘贴身的宫女。」

轻梦丝毫不示弱,「皇后娘娘贴身的宫女竟然不知道要用何种语气跟主子说话!太子妃脾气好不同你计较,可你方才的话如果传出去,岂不抹了皇后娘娘的颜面,让不知情的人以为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竟不会调教奴才!」

「你!」馨儿捂着脸蛋,委屈地似要哭了。

我便呵斥住轻梦,「你也是冒失,她是皇后娘娘的人,若一会回去告你,仔细皇后娘娘将你撵出宫去。」

轻梦嗤笑了一声,咄咄逼人,「她若不说我还要去说呢,对主子不敬,妄议妃嫔,我看皇后娘娘会将谁撵出宫去。」

轻梦的话一落,馨儿就吓得跪在地上求饶,我笑着亲自将她扶起,「馨儿姑娘千万莫同轻梦置气,她一向野惯了,我回去必罚她的。」

说话间,萧兖自远处大步走来,到了我面前也不看旁人,拉起我就走。

「去哪?怎如此着急。」

萧兖转过头来看我,眉眼中都是笑,「宫里有个奇特处,我带你去玩。」

被萧兖拉着出了未央宫,我回头瞧了一眼,见馨儿还怔怔地站在原处,便问萧兖:「我们要走,也该去知会母后一声。」

「不必,母后已经嘱咐过不需拘礼了。」萧兖停下来捧起我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方才是不是受了委屈?」

见萧兖这样郑重,我反而有些想笑,便拉拉他的衣袖道:「这世上若我不想,恐怕别人是给不了我委屈受的。」

萧兖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向我解释:「母后能隐忍,有些事不争不抢,这在奴才看来就是受了欺负,因此总要强为母后出头,不是今日才有的,也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我继续拉着萧兖的袖子,冲他眨了眨眼睛,「这些都与你我无关,你不是要带我去玩吗,快带我去。」

萧兖带我去的地方叫荟逸苑,离着很远就能听到院子里竹林在风中的潇潇声。

「喜欢吗?」萧兖问我。

「喜欢。」我看着眼前高大明亮的木屋,如实回答,「这里不太像皇宫。」

「这里曾是父皇给母后修的别院,母后年轻的时候外祖父常年在边关,母后就和外祖母居住在城郊的竹苑里。母后进宫之后,父皇就照样子修建了这荟逸苑,一解母后的思家之苦。」

萧兖说得颇动情,我望着他俊逸的侧脸也有些伤感:如今,人人都道帝后不和,却很少有人记得皇帝曾有多深情。

只不过,这情义败给了时间和权力。

我主动抱住萧兖,在他怀里仰头望他。

见我撒娇,萧兖笑着低头吻了吻我的额,「现在这院子是我的,到了秋日,这里的虫可多,到时候我同你一起来捉几只来玩。」

「还有,」萧兖又补充道,「若你想家了也要说与我听,我不能为你在宫里建个别院,却可以偷偷带你出宫去。」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我将脸埋进萧兖的怀里,不让他看到我已经羞得通红了的脸。

萧兖轻拥着我,他砰砰地心跳和着萧索的风声,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或许,这条路走得并未像我想的那样艰辛。

我入宫十多天,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彼此恩爱的佳话就传遍了皇宫上下,姑母终于按捺不住招我去凤藻宫。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清甜的银耳莲子粥的味道。

姑母待我又如先前那般殷勤了,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她刻意打理的两鬓中多了根不易察觉的银丝。

我行了礼,就偎在姑母身边喝粥。

「好喝吗?」姑母满眼宠爱地看着我问。

「姑母宫里的银耳莲子粥是这世上最好喝的东西,」我将空碗递给宫女,「再盛一碗。」

小宫女接了碗,看了眼姑母道:「太子妃可不知,这里头的莲子是我们娘娘昨个儿一只只亲自挑的,今日又早早地给煨上了,娘娘可时时都惦着您呢。」

我听了小宫女的话,就去搂住姑母脖子撒娇,「姑母对灵儿太好了。」

姑母笑着搂我,意味深长地说:「转眼你都是太子妃了,要多替你祖父解忧,还要多帮着些太子。」

「每次去勤政殿陪他批折子,他都嫌我烦将我赶回来。」我噘着嘴,一副不悦的模样。

「你多劝着些,断不能让他劳累了。」姑母有些迫不及待了,「你可知道,太子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我想了想,萧兖的那些折子又多又长,我是懒得看的,可是除了上朝、替生病的宪帝批改折子之外,他都是在我宫里陪我玩了。

我如实回姑母,「他前日陪我制胭脂来着。对啦,今天晨起时还给我画了眉。」

我指了指自己的黛眉给姑母看。

姑母哭笑不得,「怪不得宫里都在传太子和太子妃感情好,果然不虚。」

「萧兖待我极好的。」我接着姑母的话说,又喝了一口莲子粥,「像姑母待灵儿一般好。」

姑母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你是太子妃,怎能直呼太子的名讳,让人听了告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可不是好的。」

「姑母不必担忧,」我赶紧解释,「是萧兖允的,姑母又不是外人,不需避讳。」

听了我的话,姑母脸色愈加难看,她抬头呵斥了一声在旁边伺候的宫女,「你们都去看看,给皇上熬的药可好了?」

待宫女应诺着出去,姑母突然转向我正色道:「你可知你叔父要带兵去边关打仗了?」

我吃了一惊,这件事我着实不知,心中立马五味杂陈起来:我父亲战死沙场时叔父还年幼,他曾发誓此生不入仕,只想借着祖父和我父亲挣下的家业富贵潇洒一生。

见我犹豫不语,姑母知道她说的话起了作用,于是苦口婆心地劝我,「你如今是万家的希望,如果你萧冀哥哥做了皇帝,一定会保你祖父和叔父一生安乐。」

姑母的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任谁都听得明白,可是一想到萧兖清澈的眸子落在我身上时的温柔模样,我就顾不得许多了。

我想了许久,回复姑母道:「灵儿知道该怎样做。」

见我说得温顺,姑母终于笑了,拉起我的手揉了又揉,「你呀,就是从小被你祖父宠坏了,太单纯。如今知道就好,多用点心就……」

姑母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我腕上的镯子上,一动不动。

「这是皇后娘娘给的。」我赶紧回答。

姑母愣了半晌,嗤笑了一声,「她竟舍得将此物给你,果然懂得收买人心。」

姑母说毕将门外的人唤了进来,吩咐道:「你去库房,将我那对玉如意取来送太子妃。」

那对玉如意是姑母嫁妆里最贵重的东西,姑母视若珍宝,小的时候我想见一见她都不肯。

「姑母,灵儿不能收。」我惶恐道。

「你安心收着,」姑母眯了眯眼,「你是我的侄女,她夏心月凭什么送你如此贵重之物?我断不能输她的。」

从凤藻宫出来,轻梦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对玉如意跟在我身后,我捻着腕上的镯子,若有所思。

等我回到寝宫时萧兖已经来了,正聚精会神地坐在案前看书,我走上前去将书从他手中抽走,笑吟吟地看他,「今日怎这么早?」

「累了,不想看那些大臣的陈词滥调。」萧兖伸了个懒腰,看屋里只有我和他,便一把揽过我的腰,拉我坐在他的腿上。

「你做什么?」我局促着,又红了脸。

萧兖轻笑了一声,撩起我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在指间轻轻绕着,心不在焉的样子。

「今日可有什么心事?」我将脸靠在他的肩上,轻轻问。

沉默了半晌他才幽幽说道,「西北边境又要开战了。」

我心中一紧,想到了下午姑母同我说的叔父要上战场的事情。

「这些年,父皇对西北边境疏于管理以至于狄族崛起,他们的新首领乌伊曼野心勃勃,一直觊觎中原的财富。据边关来信,他们的大部队已经在境外驻扎了,开战,恐怕只是旦夕间的事。」

萧兖一口气说了许多,他将目光转向我,有些迟疑,「西北的兵权一直在万太傅手中,可是他手里却无良将,若让你叔父带兵打仗,一旦战败,不光会伤及他的性命,可能还会动摇我朝根基,所以……」

「所以,你是要我去劝说祖父,令选将才?」我问萧兖。

「是,」萧兖回道。

「可有合适的人选?」我又问。

「兵部侍郎之子林风岩,他之前跟随征远将军,是不可多得的良将。」萧兖略显踌躇,说得也这没有底气,「灵儿,我本不该让你参与到这件事情来的。」

「我试试吧,」我望向萧兖,「若能不动干戈,也是我愿意的。」

第二日,萧兖陪我一起回了万府,婶娘见到我进门又喜地哭了。

我笑婶娘,「怎么总是哭呀,是不高兴我回来吗?」

婶娘瞪着我,操着浓厚的鼻音抱怨,「我这是喜极而泣,你可知道,你出嫁了几日我就茶不思夜不寐了几日。」

我看着确实瘦了许多的婶娘,心中不是滋味。

嫁给萧兖这件事除了我与姑母,所有人都是担心的。

那么萧兖呢?我望了一眼他牢牢抓住我的手,冲他笑了笑,「我去见祖父。」

祖父没什么变化,依旧喜欢待在书房中看书。我悄悄走上前问安,「祖父,灵儿回来了。」

祖父听闻立即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欣喜。我见他喉头动了许久,才开口问我:「灵儿这些日子在宫中可好?」

「好呢,皇后娘娘喜爱灵儿,平日里姑母也多有照应,祖父不用担心,」我拉着祖父的袖子,将脸靠在他的肩上,「灵儿答应过祖父,会好生照顾自己的。」

「我知道你聪明又懂得应变,只是,后宫与前朝总脱不了干系,祖父怕你会身不由己。」祖父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担忧。

我心中难受,思忖了许久后开口问道:「西北的战事迫在眉睫,祖父是否有打算?」

我的问题并未得到立即回答,许久的沉默之后,祖父幽幽道:「兵权,我不能放。」

「可是叔父他……」我的手又攥紧了些,「我父亲就是战死在西北的杀场上,若他还在,定不会同意的。」

听了我的话,祖父低下头又叹了口气,自那道圣旨之后,他便总是叹息,「灵儿,若你嫁的只是普通官宦人家,祖父便可以无畏了。可如今,祖父断不能步夏家的后尘,让你像夏家的女儿一样无依无靠,甚至连性命都丢了。」

「兵权交出去后,我们便只能任人宰割,所以你叔父的这次出征,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祖父……」我想打断他,可是祖父朝我摆了摆手,接着说,「我一直是支持皇上立冀儿为太子的,这些事并没有刻意瞒着你。所以灵儿,你该知道祖父为何反对你嫁给太子,也该知道如今祖父的为难处,若放了兵权,祖父怕万府会万劫不复,更怕你会万劫不复……」

仿佛一瞬间,祖父苍老了许多。

是夜,我窝在萧兖的怀里忧心忡忡,我本该再劝劝祖父的,告诉他不必担忧,萧兖会保我们平安。可看到祖父为了我、为了整个万府步步为营的样子,终是不忍心。

许是猜到我在难过,萧兖捧起我的脸,在我额上轻啄了一下,劝我道:「别担心,一切自有天意。」

「对不起。」我看着萧兖说。

其实,我难过并不是因为没有说动祖父,而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祖父应该最清楚萧兖与萧冀谁更适合做天子,他若真为了我、为了万府考虑,更该支持萧兖的。

我皱着眉,总也想不明白。

看到我纠结的模样,萧兖笑了,他伸出手为我抚平眉头,手指顺势而下在我的脸上捏了一把,「小孩子家的,怎么那么多心思。」

「谁是小孩呀!」我不满地瞪他,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往他身上蹭了蹭,「我是你的妻子,要为你分忧解难的。」

「所以……」萧兖突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想多了无用,我们还是做些夫妻间该做的事吧。」

他说着,手指已经穿过亵衣游走在我腰间,痒得我咯咯直笑。方才还在烦恼的事情,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第二日萧兖要上早朝,我想替他更衣,可他如何都不许我起来,且笑得意味深长,「太子妃卧床休息便好,等我晚上再来看你。」

虽有过多次肌肤之亲,但面对萧兖的言语挑逗,我还是会不自觉得脸红,也确实因为周身酸软,我便躲在锦被里一觉睡到了天亮。

等我起身梳妆完毕,依旧是小太监端来一碗黄澄澄的补药,我一饮而下,喝了许多日子,倒也习惯了这药的苦。

宫中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就是半年,皇上虽由张院判亲自照料,但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庆历二十年秋,萧兖正式监国。也是同月,我叔父出发去了西北。

不过,西北的战事却没有像预料中的一触即发,敌我双方均按兵不动,在边境僵持着。

如此,我便宽了心。

萧兖闲时,我陪他,他忙了,我就带着轻梦去荟逸苑弹琴,琴声就着竹音,别有一番风味。

时光匆匆又是半载,我每日开开心心,若说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就是应付我姑母和萧兖要纳妾的事了。

头一件还不算棘手,皇后病着,我姑母便也相对太平,我给不了她有用的消息,她也只好作罢。

只是,朝中官员以东宫无人为由,屡屡逼迫萧兖纳妾,这件事着实让我头痛。

纵使百般不情愿,庆历二十一年夏,萧兖还是封了国子监主簿之女沈依依为才女,礼部尚书之女赵千影为良娣。

那日傍晚,喜鹊在宫墙上空飞过,落在我院子里那棵白皮松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可是,有喜的又不是我。

我坐在案前被这鸟吵得心烦,思绪也一片混乱。轻梦端了我最喜欢的莲子粥过来,我摇首不喝。

轻梦小心翼翼地提醒我,「今日是太子大喜的日子,太子妃也该高兴的。」

我想起洞房时我曾对萧兖说过:此刻起,我只喜你所喜,忧你所忧。但现在,萧兖有喜,我竟难过得想哭。

见我不说话,轻梦又将莲子羹放在我面前,轻轻道:「莲子去火清心,太子妃平日最爱喝的。」

「苦。」我幽幽道。

「不苦不苦,这莲子我一颗颗去了芯的,太子妃放心喝就是了。」见我终于肯接话了,轻梦赶紧解释。

「我是说心苦,」我抬头望了眼轻梦,眼里已经含了泪,「又是才人又是良娣,他竟还一下子纳了两个,能消受得过来吗!」

「小姐不可乱说,」轻梦吓得连称呼都忘了,上来就捂我的嘴,「这话若传出去了,他们会说您堂堂太子妃善妒的,这可了不得。」

「让她说吧,」轻梦的话音刚落萧兖就垮了进来,一身白色丝质常服越发显得他俊秀挺拔,「以后外人面前要装,私下里就不必再委屈着了。」

见我们所说的话都被萧兖听了去,轻梦颤颤巍巍地跪下谢罪,萧兖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轻梦刚关上门,我就扑进了萧兖怀里,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萧兖语气温柔,字字说在我心上,「我也是拗不过那些大臣,人我已经按他们的意思娶进来了,就晾在那里,我还是日日来陪你。」

「当真吗?」我瓮声瓮气地问,眼泪鼻涕还都挂在脸上。

看到我狼狈的模样,萧兖笑出了声,一边用帕子给我擦泪,一边来揽我的腰,「就怕有人躲在屋里哭鼻子,我一忙完就赶过来了。」

听完他的话,我哭得更厉害了。萧兖哄了许久,最后将唇贴在我耳边威胁道:「你若再哭,我就要亲了。」说完就吻在了我的脖子上。

一阵酥麻传遍全身,我的哭声戛然而止,紧接便是咯咯的笑声。

我怕痒,萧兖最是知道我的弱点,哪怕指尖轻微地碰触都会让我战栗,何况是柔润缠绵的吻。我笑着瘫软在萧兖的怀中求饶,他放开我,好看的眸子里却早已燃起了欲火,「灵儿,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兽炉中飘出轻烟如丝,渺渺漫入红账。

我总想,最好的情便是如此吧,你情,我愿,愿同你缠绵、同你共享人间。

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我枕着萧兖的臂,面对着他将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动情道:「萧兖,我想给你生一个小世子。」

萧兖微愣了一下,他将我搂紧,嗓音温柔,「一个可不够。」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我满心欢喜地窝在萧兖怀中,在离他心口最近的地方安心睡去。

恐怕,那些大臣做梦都不会想到,太子纳妾的当夜,还是宿在了太子妃的房中。

第二日清晨我和萧兖刚洗漱好,新人就来请安了。我抱着萧兖的腰,想要他陪我一起见见。

萧兖笑我,「你不会害怕她们吧,你是太子妃,说什么她们都要听的。」

我有些忸怩,「论理,昨夜总归是我的不对。」

萧兖见状拉起我到了外室,两位新人慌忙施礼。

「起来吧。」萧兖边说着边牵起我的手扶我坐下,声音慵懒。

我见他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念珠,只好咳了一声,做出一副端庄的样子来,正预开口说话,就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未入宫时就听说太子与太子妃恩爱,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我循声望去,说话的女子粉衣罗带,身姿袅娜,眉眼间竟……

我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的转身去看萧兖,发现他正失神地看着堂下的女子,整个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粉衣女子见萧兖看她,有些娇羞地低下头,两片红霞登时飞上了桃腮,眸光流转间,令人心神为之荡漾。

见许久没有人说话,一袭碧衣的女子开了口,打破了房里的寂静,也应和道:「太子与太子妃佳偶天成,着实让人羡慕,是不是呀,沈姐姐?」

原来,粉衣女子是国子监主簿之女沈依依,他爹与我祖父政见不合,因此两家鲜有往来,我在闺中的时候并未见过她。

没想到,她的容貌,竟如此像死去的夏如意。

而夏如意,是我和萧兖绝不碰触的忌讳,成亲以来,我们都未曾主动提过这个名字,连身边的下人都讳莫如深。

可此刻,一张与夏如意六七分相似的脸就在眼前,生生提醒着那段被刻意忽略的过往。我看着萧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似堵了一大团棉絮,闷得喘不动气。

记不清我都说了什么,也忘了萧兖和她们都是何时走的,只知道轻梦扶我坐下时,我的手心全都是汗,眼前也有些晕眩。

「太子妃是否不舒服,我扶您躺一会吧?」轻梦心细,也最懂我。她侍奉我躺下,然后拽住我冰凉的手轻轻安抚道,「请太子妃宽心,只是容貌有些许像罢了。」

「轻梦,我为何如此心慌?」我摸着自己突突跳的心口,「一个只有几分相似的人就能让他失魂落魄,若是……」

我不敢想。

「不会的,夏小姐两年前就故去了,太子妃何故自己烦自己。」轻梦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外走,「我让人去熬碗链子羹过来,您喝了或许就会平心静气些。」

轻梦走后,我忆起初见萧兖时的怦然心动,和洞房花烛夜的满心欢喜,竟第一次正视了内心深处的卑微:我是喜欢萧兖的,很喜欢。可他是不是喜欢我呢?我从不敢想,也不敢问他。

只承受他的好就罢了,可今日,我如何就开始惶惶地害怕失去了呢?

宫里一整天都很安静,直到月上枝头,我才听到春山在门外小心翼翼地传话,「太子今夜去了沈才人处,请太子妃早些安歇吧。」

我抱紧了被子,看着窗前那对跳跃的红烛忽然流了泪。

哪怕已经猜到结果,心还是痛得如撕裂一般,近两年的朝夕相处,竟抵不过一张几分相似的面庞。

萧兖,你昨夜还信誓旦旦的承诺,怎么今日便忘了?

第二日睁开眼时,萧兖已经坐在榻上,我连忙起身,他却示意我继续躺着。

「傻丫头,」萧兖皱着眉头,用拇指轻擦着我红肿的眼睛。

「是挺傻的,」我挤出一个灿烂的笑,眼泪却又流了下来,「我嫁的是当今太子,早晚都会有这一天。」

可是这一天来了,心真的好痛。

萧兖俯下身,轻轻吻着我的唇,还未来得及束起的青丝瞬间倾斜下来,柔软地散在我的肩头,轻拂着我的脸。

「以后都不去了,只陪你。」萧兖又向我承诺。

确实,那次之后萧兖真的很少宠幸沈依依,他大多时间还是宿在我这里。

那段日子,前朝局势动荡,件件桩桩都棘手,萧兖每次回宫都很疲惫。

朝堂上的事我帮不上忙,只能在他犯了头疾时轻轻抱着他,为他揉一揉额。

看着他躺在我怀里安然入睡的模样,竟成了我最欢喜的事情。

白日里他不来时,我还是去荟逸苑弹琴,或者去苑后的花园中看那一池的碧绿与殷红。

我经常想,如此清雅香甜的花朵,怎么会结出那么苦涩的子呢?

夏末的一日忽然下起了雨,我和轻梦被困在荟逸苑中。见时候尚早,我就让轻梦搬了两张藤椅放在廊前。一壶清茶,化作鼻尖萦绕的香气,和着廊檐上滴滴答答落下的雨声,眼中是隐在薄雾中幽幽竹林,难得惬意。

呷了口茶,我倾身替正在痴痴看景的轻梦倒满杯,咯咯笑着看她吓得手忙脚乱。

「小姐折煞奴婢了。」轻梦又忘了称呼。

「轻梦,你我相识多久了?」我问她,绞尽脑汁也记不起她是什么时候到我身边的。

「大概有十三年了,小姐那时候才几岁,我刚被我爹卖进万府,就遇到你随老爷出门,不知为何,你拽住我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放,夫人说这是缘分,就让我伺候了小姐。」

忆起往事,轻梦害羞地笑着,「若不是小姐,我只能在柴房中当个粗使丫头,必定受许多苦。」

雨帘中似有一个人影向院中走来,我一边起身一边拉起轻梦的手,「其实,余生有你便好了。」

轻梦似乎并没听到我说什么,他也看到了雨中的人。

那人撑着把竹纸伞愈走愈近,到了跟前就俯身问安。我认得出,他是曾在街上救过我的卫子由。

「卫大人为何在此?」我望着茫茫大雨有些疑惑。

「回太子妃,在下例行巡检,看到太子妃被困此处,斗胆过来问问太子妃可是需要帮助?」

卫子由一袭青衣立于廊下,依旧携着一身我初次见他时的傲然正气。见他右手上握着一柄空伞,我吩咐轻梦去接了来,两人一起撑着走进雨中。

恐是怕雨中行走不安全,卫子由并未立即离去,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着我们。

雨小了许多,能辨得出远处的路了,我回头看卫子由,「卫大人果真是偶然到此处的?」

「是,」卫子由刚应了一声,又默然摇了摇头,「在下受太子之命即将远行,怕许久不能再见,也想……前来与太子妃告别。」

卫子由的话说得不紧不慢,但已经唐突了,一旁的轻梦抢在我之前开了腔,「卫大人此话不妥,我们太子妃与卫大人不熟,何来告辞之说。」

轻梦咄咄逼人,已经将我想说的说清楚了,我只好微弯了弯腰,「祝大人此行一路顺风。」

说完便欲走。没想到卫子由上前拦住了去路。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也意识到自己鲁莽,就执着伞让开了路,待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才低声说道:「近日听到太子妃的琴音颇凄凉,在下一心只愿太子妃快乐安康。」

他的话让我略吃惊,「自然,多谢大人。」可脚下也未作停留。

走出很远,四下无人时轻梦小声问我:「太子妃怎知他不是偶然路过。」

我指了指头顶的纸伞,轻梦便明白了,愤愤道:「一定是知道我们在荟逸苑才特意送伞来的。说到琴音,想必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这个卫子由,太胆大妄为了。」

「何必计较,他曾救我于铁骑之下,」我提醒轻梦,想起萧冀曾经戏谑过卫子由要上门提亲的事,心中也有些不舒服。

「可是……」轻梦吞吞吐吐起来,「小姐还不知道,那日小姐落水,救小姐出水的人也是他。这也,太巧了些。」

「为何我全然不知?」我诧异着。

「夫人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恐对您名声有污,因此不让提起,今日是事出有因我才说的」。轻梦喃喃地向我解释,「我看这个卫子由怕对小姐存着一番别的心思。」

卫子由竟两次救了我的性命!落水那日在我绝望时出现身影,竟然是他。

心中翻江倒海,我默默思忖了半天,我最后还是小声叮嘱轻梦,「只是巧合罢了,既然婶娘不让提,以后就再不要提了。等有机会禀了祖父还了他的恩吧。」

「是,」轻梦小心回答。

宫里虽然多了两个新人,与之前并有未多大变化。

相较沈依依,赵千影更不受宠,因此来我宫里勤些,她眉眼间淡漠,话不多,颇合我的心意。

有一日我正在软榻上与赵千影下棋,姑母宫里的小宫女慌慌张张跑来,说姑母染了病,让我速去看看。

我已经月余没见过姑母了,只好与赵千影告辞,带着轻梦去了。

刚到凤藻宫,就听到里面传出摔打器皿的声音,我急急进去,见姑母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额,一旁的小宫女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地上满是狼藉。

「是谁惹姑母生气了?」我边呵斥宫女示意她们出去,边去扶姑母坐下,待她坐好后,才伸手替她抚背顺气。

见她平静了些,我起身倒了杯清茶,「姑母先喝口茶消消气,为了些毛手毛脚的奴才发火不值得,万一气坏了身体,萧冀哥哥又要担心了。」

不说萧冀还好,姑母一听到他的名字,又抚着胸大口喘了起来,「不要跟我提这个孽子!我跟你祖父人前马后地替他张罗,他却只知道花天酒地!与那……与那萧兖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姑母越说越气,又将满盏的茶杯用力掷在地上,茶杯摔在柱子上,溅了满地。

我不敢再说话,杵在一旁不知所措,谁知姑母气着气着,竟哭了起来,一开始是双肩轻微地颤抖,接着是失声痛哭。

「为什么?我日日在病床前陪侍,他还是想见那个贱人!」

我知道姑母说的他是谁,也明白了姑母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若不是真心委屈,姑母断不会如此的。

「可是,」姑母突然又笑了起来,「他拖着病体去了,不还是被拒之门外!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姑母喃喃自语着,又哭又笑,向来注重仪容的她此刻什么也不顾了。

我看着这样的姑母心中无比难受:情之一字,到底苦了多少有心人。

当年,姑母如我这般年纪时就嫁给了还是清江王的皇上,二人也曾琴瑟和鸣。可偶然一日清江王遇到了夏家小姐,便不管不顾誓死都要娶她,甚至还在登基之后,把本该属于姑母的皇后之位给了夏氏。

夏皇后生的嫡子也比萧冀聪颖百倍,因此,嫉妒成疯的姑母,终是由一个温婉的女子变成了如今工于心计的万贵妃。

后来,因为夏国公权势滔天,宪帝有所忌惮,便慢慢与夏皇后生了嫌隙。夏皇后心气颇高,几番惹得宪帝大怒,只几年就失了宠。

至此,我姑母才又有了复宠的机会。

前朝与后宫纷乱交错织出的这张网,上一代人没能逃得过去,那么我呢?我一边走一边想着离开凤藻宫时姑母的话,「灵儿,我要让夏心月死!要让她连最后的希望也没了!灵儿,你要帮我」。

夏皇后最后的希望便是萧兖,所以姑母,我怎能伤他?

回到寝宫,萧兖斜躺在软榻上百无聊赖,正在看我与赵千影的那盘残局。见我回来了,他丢了手中的棋子,不顾宫女们还在,一把将我抱了起来,「你可回来了。」

朝堂上不如意之事居多,萧兖已经许久没像今日这样高兴了,见他开心,我也开心,就暂时搁下与姑母的不快由他抱着,与他调笑了一番,我才指着他身后的那盘棋问道:「请太子殿下指教,这盘棋孰胜孰负?」

萧兖将我放下来,拉起我的手来到案前,指着棋盘上面的白子道:「这是你吧,举棋不定,已经被对方包围了。」

萧兖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空划了一圈,问道:「与你对弈的人是谁?」

「是太子殿下的赵良娣。」我笑着逗他。

萧兖眸色沉了沉,默然道:「她?我倒是没看出来。」

萧兖说得意味深长,面上也看不出喜怒,他最近总是如此。

可一转眼,他又笑了起来,伸出长指点了点我的鼻尖,「就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傻。」

我连忙撒娇地搂住萧兖的脖子,「太子殿下聪明就好了,灵儿愿意笨些。」

萧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抿着嘴看着我笑。

他还是那样好看,只那双幽深明亮的眸子,就足以让我心甘情愿地沦陷。

可是那夜,我不知为何竟然入了梦魇。

周身一片黑暗,所有人都对我怒目而视。姑母恶狠狠地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万灵儿,你会有报应的!」

我伸手去拉祖父的衣袖,却被他冷冷地拂掉,「灵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不清祖父的面容,可一旁的叔父和婶娘却满脸怒气,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我惶恐地躲在角落,伤心欲绝时有人走了过来,「灵儿,你看看这是谁。」说话的正是满面春风的萧兖,而他身后站着的,竟是已经死去的夏如意。

「灵儿,我要与如意成亲了。」萧兖拉着夏如意的手看她,满眼温柔。

「萧兖,你说过会好生待我的。」我哭着,极尽绝望,想去抓萧兖的衣角,一用力竟醒了过来。

「是不是做噩梦了?」萧兖已经被我吵醒,正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我一把将他抱住,「萧兖,你不准离开我,夏如意回来了也不行!」

这是成亲后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夏如意。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身子僵了僵,随后柔声道:「不会的,傻瓜!」

十一

第二日夜,萧兖去了赵千影处。

是因为那盘围棋吗?我正思忖着,听到轻梦在一旁小声抱怨,「难怪太子总是说太子妃傻,依奴婢看也是!」

我被她气笑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骂我!」

自上次廊下看雨后,这小妮子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见我要起身打人,轻梦嬉笑着逃了出去,跑到门口才回过头来对着我,笑嘻嘻道:「太子妃莫气,我去为你取莲子羹来降火。」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留我一个人哭笑不得。

轻梦刚走,赵良娣就拽着裙裾进了门,她一边笑一边扯起袖子,冲着我嚷道:「太妃快看,这些丫头都无法无天了。」

赵良娣露出来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竟用笔歪歪扭扭画了许多小花。我也掩嘴笑起来,问她:「这是没有画纸了吗?」

赵良娣指着她的小宫女,啼笑皆非,「都是这小蹄子干的,今日午睡前我说想家了,小的时候家乡有一种石斛花,我们总串了戴在腕上,可没想到一觉起来,她就给我画了这个,您看看多丑呀。」

我看了一眼正在窃笑的小宫女,问赵良娣,「良娣不是京城人士吗?这花不是我们这里惯有的,我不曾见过。」

「太子妃当然没见过,这是江州才有的,我自小在那里长大,去岁才被父亲接来京中。」

江州是西南的城市,我曾听萧冀提过。前些年蛮族叛乱,宪帝有意历练他,便让他随军平乱,回来后他就一直夸那里的女子腰肢纤细,温婉如水。

「我爹数年前被调任入京,可祖母年迈不能长途跋涉,就留我在老宅照料她了,」赵良娣见我不语,说起自己的身世来,言语中颇有些伤感,「也不知祖母现在如何?怕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她说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将我吓了一跳。「太子妃,其实……我不想嫁进东宫的,我有一个竹马,他还在等我。」

赵良娣语出惊人。我愣了半晌,想起她每次见萧兖时,即不似我这般热切,更不像沈依依那样扭捏作态,如今我才明白,她如此表现,便是不爱。

不爱,萧兖就不在她眼里心里,至于萧兖的眼里心里是否有自己,她也不在意。

我垂下眸子,赵良娣今日的一举一动似与往常不同。她明明是个话少还谨慎的人,此刻却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意。

「听闻昨夜太子去了你那里。既有了荣宠,便该好生侍奉太子。」我带着疑惑提醒她。

谁知赵良娣着了急,径直在我面前跪了下来,「若不是我爹以死相逼,我是定不会进宫的。我只想与心上人在一起,恳请太子妃帮我。」

「怎么帮你?」我盯着她问,「我自己想回万府都不成,宫墙外的世界早与我遥遥相隔了。」

「太子有出入宫的令牌,这令牌只有太子妃能拿得到。」赵良娣看着我,眼中满是恳切。

我看了赵良娣许久,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十六日月圆夜,我在花园里将令牌交给了一身下人打扮的赵良娣。

她依旧眉眼淡漠,看着我道:「谢太子妃成全,我走后会命人烧了寝殿,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不受宠的良娣何去何从。」

我点了点头,又问:「你可想好了?」

「至死不悔!」赵良娣说完便转身而去。

我望着她决然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女子为爱奔赴,不计后果?

回到寝宫里我睡意全无,干脆就坐在案前与轻梦闲聊,窗外时而有上夜的宫人走过,一切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

不知等了多久,春山匆匆走了进来,下跪道:「回太子妃,事情成了!太子吩咐奴才先来禀报,等他处理完后便会亲自过来。」

「知道了。」我望着窗外昏暗的月光,满心凄凉。

等春山走了,轻梦上前扶我,「既已成了,太子妃便去歇息吧。」

我摆了摆手,「睡不着。」

今夜,像我一般睡不着的人恐怕会有许多吧?

萧兖来时天都快大亮了,他兴奋地一把将我搂住,「灵儿,你今日可立了大功了!」

我反搂住他的腰,伏在他胸前道,「我说过会帮你的。」

见萧兖高兴,我轻声恳求他,「我能不能见见赵千影?」

萧兖思索了片刻后才点头应允,他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便又带着人匆匆走了。

刑部大牢里,赵千影满身鞭伤,斜倚在杂草堆中像死去了一般一动不动。

我轻轻叫了一声。

见到是我,她扯开嘴角笑了笑,那笑中满是鄙夷。

我将带来的食盒搁在一旁,蹲下来替他理了理乱发,「姐妹一场,我来送送你。」

赵千影长睫微动,并不言语,满是伤痕的脸上看不出是何表情。

「对不起,」我说道。

「成王败寇,有何对不起的。」赵千影终于开了口,她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体,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否则,今日关在这里受刑的,恐怕就是太子妃了。」

「不会是我的。」我拿起食盒一道道打开,摆在他面前,语气极肯定。

一声冷哼过后,赵千影态度却柔和了许多,「太子妃是如何发现的?」

「许多蛛丝马迹,但最终让我确定的是你腕上的翡翠镯子。」

我执起她的手将她的衣袖退到手肘上,摸着她的镯子说道:「这镯子质地一般,却是独一无二的。你那日让我看你臂上的花时我就注意到了。后来经打听,这果然是萧冀从西山带回的那块玉石打造的。」

我将镯子从她纤细的腕上褪了下来,抚摸着内里的不平处幽幽道:「打造这镯子的匠人还说,镯子的内里有个『冀』字。」

见我提到萧冀,赵千影瞬间慌了神,她双眼煞红,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痛,一把抓住了我,「你胡说,想打开宫门引人刺杀皇上,借机嫁祸给太子的人是我,与他人无干!」

「一个去岁刚入京的女子,如何策划的这场阴谋?又如何在深宫之中与外面的死侍取得联系?赵千影,你知道事情一旦败露,你父亲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我提醒她。

赵千影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她面前的杂草上,嘴上却依旧倔强,「既然你们知道是父亲的计谋,杀了我们便罢,何须再问。」

见到赵千影宁愿牺牲一族来保萧冀,我还是凄凉地笑了,「你不必担心,如果这件事情牵扯到萧冀,我祖父难免会受牵连,我断不会告诉别人,只是……你这么做值得吗?」

赵千影依旧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着,回我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丝嘲讽,「受情所辖的又岂止是我,太子妃觉得值得吗?」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的这个问题有多蠢。我和赵千影本就一样,有些事既然明知不可为却要为之,又何必问什么值不值得?

从大牢出来,我坐马车去了萧冀的府邸。

见我来了,他果真大吃一惊,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略显慌张,「太子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夸张地作揖,殷勤地邀我进府,我却懒得同他客气,径直将包着镯子的锦帕递进他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出门上马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萧冀还立在原处,眼睛盯着手中打开的帕子一动不动。

原来,纵使我认为最无心的人,也会有那么一瞬的动情。

我想了想又走回萧冀身边,盯着他仍有些恍惚的眸子慢慢道:「赵千影与其父内外勾结,想引人进宫刺杀皇上,嫁祸太子。可太子识破了他们的奸计,设下埋伏当场将乱贼擒获。」说完,我又指了指他手中的镯子,提醒道:「人无论贵贱都有一命,希望萧冀哥哥好自为之,别再无谓地牺牲别人的性命了。」

回宫的路上,我还在想赵良娣的话。

如果不是萧兖突然去她宫里过夜,以赵千影的性子,断不会冒冒失失求我助她出宫,从而露了马脚。

难道真的只凭一盘棋,就让萧兖有所洞察吗?我不禁感叹,日日宿在我枕边的人,竟有如此机敏的心计。

十二

我和轻梦回到宫里已是酉时,萧兖不在。

我实在乏了,就躺在榻上小憩了一会,没想到一觉睡到了天亮。

起来洗漱完毕,喝了补药,见一个小宫女带着个大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在我面前跪下道,「回太子妃,这位是京城有名的王大夫,贵妃娘娘前些日子身体有违,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王大夫给医好的。娘娘想着太子妃,因此着他来给太子妃瞧瞧旧疾。」

京城顶流的名医必定都在宫里了,我不明白姑母为何突然请了民间的大夫瞧病,但好意难却,我只好对着小宫女和老者说道:「难得姑母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本宫,那就有劳王大夫了,请坐。」

老者倒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在我对面坐了,见轻梦已经将丝帕覆在了我的腕上,就侧着头闭目把起脉来。

把完脉,老者直接跪在了地上,脸上俱是惶恐,人也没有了方才的气定神闲。

我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忙命人将他扶起来,问道:「老先生何故如此慌张,是本宫的旧疾越发厉害了吗?」

老者摇了摇头,「太子妃的旧疾原是幼时生病所致,已无大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见他吞吞吐吐,一旁的轻梦忍不住问。

「太子妃肾气虚亏,体阴寒,似有不孕之症。只是,此症不像天生,倒像……」老者犹豫了一下,似横下心来,大胆问道:「敢问太子妃可在服用什么药食?」

他的话,让我和轻梦俱是一惊。我还没反应过来,轻梦已经去取了我喝完还未来得及收走的药碗,递到老者跟前说道,「请老先生看看。」

老者将残留在碗底的药汁沾了,放在鼻下嗅了又嗅,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药中有红花的成分。」老者慌慌张张地跪下,声音抖作一团,「不知,不知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敢给太子妃服用此极寒之物。」

「谁说这是太子妃的药了,这药原是我前些日子月事不正让太医开的,方才就为试试你。」轻梦抢过药碗放在案上,有些不悦地指着老头,「看来你也并非医术高明,怎敢大胆诓骗贵妃娘娘,还不快出去。」

老头战战兢兢退了出去,我却望着桌上的药碗发呆。

轻梦清走众人,走到我面前小声劝我,「太子妃不要听那庸医瞎说,这药是太子殿下专门让张院判调的,怎会有问题。」

我点了点头。看着桌上剔透的玉碗久久不能平静:嫁入东宫两载,我一直未有身孕,原以为是年纪太小。可是如果……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洞房花烛之夜,我敞开心扉向萧兖表明心意,可他却从未说过信我。

我正想着,轻梦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小姐,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十三

西北开战之际,我叔父竟带着一众部将逃跑,以至西北战事溃败,我军死伤惨重,叛军长驱直入,直逼信阳城。

朝堂上下震怒,大臣愤慨之至,愤愤启奏萧兖斩杀逃将。因此,我叔父一众刚到了城楼下,就被抓住关进了死牢。

叔父平日里是玩世不恭,却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怎会在开战之际逃走?

事有蹊跷,我跑去见萧兖,可他正在书房里与大臣议事。

我在书房外焦灼地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大臣们一一离开了,才敢上前。

谁知春山挡住了我的去路,面露难色,「请太子妃留步,太子吩咐过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可是,」我被春山挡在了墀下,只好冲着书房的门大喊,「太子殿下,叔父的事恐怕另有隐情,他若真的临阵脱逃,又怎会回京自投罗网?请太子明察。」

一旁的春山连忙拉住我,急得就差上来捂我的嘴了,「太子妃莫要吵,朝堂上的事太子自有定夺,太子妃不可妄议,反而,反而应该避嫌才是。」

「春山,你让我进去,」我挣脱开春山正想冲进去,书房门突然开了,萧兖立在两扇门之间,一袭玄色常服令他看起来清冷威严,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太子……」我正欲开口,萧兖却打断了我,「回去!」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冰凉入骨,将我要说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怔怔地望着萧兖那张阴晦的脸,一股寒气自足底直冲上来。

这样的萧兖,俨然是一个九五之尊的样子,肃穆得可怕。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轻轻道:「太子切勿因为国事操劳,多注意休息。」

说完,我没有再看一眼萧兖,径直去了姑母处。

一向热闹的凤藻宫此刻静得可怕,姑母的两鬓已经花白,我记得上次来请安时,她还只有几根白发。

见我来了,姑母眼中一片冰寒,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是为了你叔父的事情?」

「是,」我点头,问她,「姑母可与祖父联络过了,是否有救叔父的办法?」

姑母摇了摇头,眼中的愤恨呼之欲出,「万灵儿,万家有今日之灾都拜你所赐。你不愿意助我就罢了,为何还坏冀儿的事!」

我知道姑母说的是赵千影一事,赶紧解释,「姑母,这件事萧兖本就有所察觉,若我任他查下去,怕会查到萧冀哥哥身上,还会牵连祖父。」

「跟着他两年,你倒是学会诡辩了,」姑母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起身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纸来扔在我身上,「好好看看吧,你一直护着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我捡起飘落在地上的宣纸,那是一张出自张院判之手的药方,药方上面所列的,无一例外都是极寒之药。

两耳一阵轰鸣,姑母的话更似一把尖刀插进了我的心里,「这药方是我的人从太子书房中偷来的,他恨你祖父极深,怎会让你生下有万家血脉的孩子?你的一厢情愿,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场凉薄罢了!」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凤藻宫的,姑母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荡,我知道她所言不虚,可我还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是真的,一张药方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在下参见太子妃!」

正恍惚间,一个响亮的声音将我吓了一跳,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卫子由,而我,不觉间已走进了荟逸苑。

「卫大人。」我努力定了定神,向他回礼。

卫子由比先前黑了,本就刚毅的面庞又添了几分英气。

「臣刚从西域回来,」卫子由有些犹豫,迟疑着从身侧掏出一包东西来,双手呈在我面前,「臣见太子妃神情恍惚,这是上好的西域雪茶,可醒脑安神,请太子妃笑纳。」

我后退了几步,离卫子由远了些,礼貌地回绝他,「我与卫大人并不熟,不敢承此贵重之物。」

西域雪茶生长在环境极为苦寒的高山之上,许多人为了采它丢了性命,因此甚为罕见。

见我不肯收,卫子由面露难色,「其实,太子妃不必与臣如此疏远,臣不是坏人。」

「我知道大人必不是坏人,否则就不会是太子近侍了。」我静静地看着卫子由,内心依旧烦闷,「只是,大人该知道男女有别的。你我相遇虽是偶然,可若被有心人诟病,恐污了你我的清誉,因此还请大人见谅,恕我不能收下此物,亦不能久留。」

说完,我就快步离开了荟逸苑。

刚走了几步,就见轻梦从远处慌慌张张地奔来,看到我身后的卫子由后皱了皱眉,随后转向我嗔怪道:「太子妃出门怎不叫我,害我四处寻找。」轻梦不悦地撇了我身后一眼,拉起我就走。

「轻梦,可有祖父的回信?」得知叔父出事后我第一时间捎了书信回去。

轻梦摇头,低声说:「太子妃回宫去等着吧,老太爷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正欲同轻梦回去,身后的卫子由开了口,「太子妃的书信恐怕很难到得了万太傅手中。若太子妃信我,请即刻修书一封,在下愿意代劳。」

「多谢卫大人好意,不必了。」我谢绝了卫子由,带着轻梦回了寝宫。

当夜,一直到子时都不见祖父回信,我心急如焚,想到白日里卫子由的话,心里一阵凄凉。

若我的书信真到不了祖父手中,是被谁中途拦截了?忌惮我与祖父联络的人,真是萧兖吗?

始终无法入睡,之前的种种都在眼前回现,越想,我便越发悲凉。深夜黝黑,透不进一丝光亮。

突然,一声布谷鸟叫在窗外响了起来,刺破了这寂静的夜。我叫轻梦出去查看,只一会,轻梦就带着一封信笺走了进来。

我赶紧拆开,信果然是祖父写的:「灵儿当自珍重,勿念我与你叔父。」

短短的几个字,看的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如此危机之时,祖父仍只关心我的安危。

见我哭了,轻梦递上帕子小心问道:「太子妃,这信是卫大人托一个小太监带进来的,卫大人还有话嘱托,小太监此刻正在后院等着,太子妃可要见见?」

「见!」我咬了咬唇将泪憋了回去,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此刻已是后半夜,因为萧兖已经许多日不来我宫里,上夜的宫人有所懈怠,不知都躲去何处偷懒去了,以至后院比平时清冷了许多。

轻梦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到了约定的地方,我才发现那里等着的人并不是什么小太监,而是卫子由本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直截了当地问他,「卫大人有什么话要嘱托的,请讲。」

卫子由披了件黑色大氅,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下异常清亮。

没有任何寒暄,他走到我身侧低声说道:「卫某只想当面告知太子妃,万将军的事情已无余地,请太子妃不要再做无用之功,徒惹太子不快。」

我怔怔地看着卫子由,他眼中透出的真挚,让我由不得不信他的话。

有泪在眼中打转,叔父为了能让我有所依靠,不远千里奔赴他最厌恶的杀场,可如今他遭了难,我却束手无策。

泪,终于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我几近绝望,也第一次意识到嫁给萧兖,恐怕是真的错了。

许是见我伤心,卫子由的声音带上了这夜里的氤氲,轻轻对着我道:「事已至此,请太子妃切勿过度伤心。日后如果有用得着卫某的地方,卫某定当竭力相助。」

「多谢卫大人。」我忍着哽咽与卫子由道别,带着轻梦回到了寝宫。

三日之后,叔父被当街斩首,悬尸辕门。

我哭了许久。

待眼泪哭干后我终于明白,萧兖此举,面上是惩处逃将以平军心,实则是向天下宣告,宪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万太傅掌权的时代亦已经过去了。

叔父被杀的第七日,我去求见皇后娘娘,恳请她允我出宫一趟,到西山的宝月寺为家人祈福,也为叔父超度亡魂。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即刻允了我的请求,又在我准备出门时拉住我的手,「灵儿,不要怪太子,他有许多事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祖父也曾对我说过。

我看着皇后娘娘,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的母族被满门抄斩一事已经过去了几年,原来,任何伤痛都能被时间抹平。

可是身不由己的事情,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去做?

告别皇后娘娘来到宝月寺,婶娘早已经到了。三日前我就托了卫子由传信,要与她在这里相见。

原以为婶娘会抱着我痛哭一场,可她却极平静,看我的眼神中除了疼爱,还多了一份坚毅。

「若不是顾及你祖父和你的两个堂弟,我早就随你叔父去了。」婶娘的话说得从容,她双手合十跪在佛像前,及虔诚地向下一拜,「愿佛祖保佑万家,也保佑我们灵儿。」

庞大肃穆的佛像之下,婶娘是那样弱小和无助。眼泪再一次溢出了眼眶,我知道她强装镇定只是怕我担心。她面上有多平静,心里就有多悲伤。

分别的时候,婶娘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灵儿,你嫁的人将来是要做一天之子的,他要顾全大局,你不要因为叔父的事情恨他。」

婶娘的叮嘱像极了我出嫁那天,纵使在最悲伤的时候,她还是劝我保全自己,不要与萧兖生出嫌隙。

十四

回到寝宫,萧兖竟然在。

他穿着一身淡黄色常服,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青丝散乱在肩头,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这些日子,他也一样煎熬吧。

应该是听到了动静,萧兖微睁开眼,见我正立在门前,就轻轻拍了拍床榻,什么也没说。

等我在他身边坐下,萧兖自然地就将身子向我靠来,我知道他是头疾又犯了,就让他依着我,像之前一样替他揉额。

只一会,萧兖的脸色就好了许多。他转身将我扯进怀里,脸埋在我的颈间,喃喃道:「对不起。」

我的手在萧兖的身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不怪你。」

那夜,萧兖拥着我说了许多,说他与夏如意的亲事,说他如何被迫抄了夏国公府,说皇上与皇后的不睦,也说皇上对他的漠视。

「我原本只想做个逍遥皇子的。可那次之后我才发现,没有权,我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不能守护外祖父、不能保护如意、不能顾全母后。所以灵儿,我必须将权力握在我的手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萧兖眼中迸出了权欲,全然不是我曾在御花园里见过的那个眸中能容下万千星河的少年皇子。

翌日晨起,我正在给萧兖更衣,小太监又端着药碗呈了上来。

我像往常一样一饮而尽,萧兖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神色不悦,「蜜饯呢?」

「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已经许久不让奴才们准备蜜饯了。」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道。

我替萧兖整了整衣襟,冲他淡淡地笑,「早就习惯了这药的苦,不是奴才们的疏忽。」

萧兖皱着眉,过了许久方说:「让张院判过来给你瞧瞧,若病好了,这药就不吃了吧。」

「好,」我顺从地回道,心下却闪过一丝落寞。

萧兖上朝刚走,张院判就来了,把过脉后他面露喜色,朝我作揖道:「恭喜太子妃,旧疾已经痊愈,那药,明日起就不用再喝了。」

「我这病从出生时就有,见过许多名医都不能根治,果然还是张院判医术高明,」我说着,示意轻梦答谢,接着话头一转又问他,「还有一事我想问问张院判。」

「太子妃请讲。」张院判颇为得意地捋着花白的胡子。

「本宫与太子感情和睦,为何迟迟未有身孕?」我盯着张院判那张红润的面庞,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果然,一阵慌乱过后,张院判支吾着向我解释,「许是……许是太子与太子妃都年纪尚小,太子妃近期又因家事心神不定,膳食上调理几日便好。子嗣的事,必定无碍,无碍。」

张院判说着,额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我心下了然,就打发他去了。

独自发了好一会愣,才见轻梦端着一壶茶进了内室,她人还未到跟前,茶香就已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茶?」我端起一杯放在鼻下嗅了嗅,异香扑鼻。

「太子妃喜欢吗?」轻梦笑得开心,「这是卫大人让人送来的西域雪茶,我用今年新收的雪水烹的,卫大人说,最能屏气凝神。」

「你怎能私下收他东西。」我脸色沉了下来,斥责轻梦。

见我恼了,轻梦低下头有些委屈,「卫大人屡次帮咱们,我见他真心对太子妃好才肯收下。」

「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我叹了口气,「我们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你不可再与他来往。」

「是。」轻梦回道,声音有些不情愿。

我使劲揉了揉肿胀的额,对着轻梦说道:「你去我嫁妆里挑几件贵重之物给卫大人送去,就说谢他这些日子的相助,以后便少来往吧。」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卫子由的这份情,我看得清楚,却要不得、也欠不得。

日子照旧如流水般逝去,兵部侍郎之子林风岩接替叔父去了边疆,屡战屡胜,捷报频频传来,萧兖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我本以为厄运就这样结束了,待到萧兖登基,他执掌天下,我为他打理后宫,生个健康漂亮的小皇子,从此平乐一生。

可是几日后,宫里突然传出谣言,说皇上的病迟迟不好是因为有人暗中下毒。

皇上的病由张院判亲自医治,张院判又与萧兖交往密切,因此矛头直指萧兖,说他指使张院判在医治过程中下了慢毒,以此揽得监国之权。

谣言不知因何而起,却来势汹涌,宫里乱作一团,我却到处都找不到萧兖。

春山说他前日收到一封书信,就匆匆出了宫,连今天的早朝都没有上。

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一向勤勉的萧兖连早朝都不顾了,我没有时间多想,谣言的事情紧急,我只好去找皇后娘娘商议。

远远地,未央宫里又飘出了熏艾的味道。我进去时皇后娘娘正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

「母后是又身体不适了吗?」我赶紧询问。

皇后娘娘阖着眼喘了口气,声音极虚弱,「我这病怕是医不好了,只是在拖延时日罢了。」她缓了缓神问我:「你是为了下毒的谣言而来?」

我点了点头,「母后也听说了?」

皇后娘娘又喘了口气,话说得有气无力,「宫里头都传遍了,我怎能不知,只是……」皇后娘娘使了个眼色,周围的人都退了出去,「灵儿相信是太子下的毒吗?」

「自然不信。」我赶紧回她。

一丝苦涩的笑挂在了皇后娘娘的嘴角,她望着窗外,慢慢说道:「我跟皇上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他身体如何,我是清楚的。」

皇后娘娘转过头来,一束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面庞看起来更加柔和,「他逼着兖儿去抄夏府,以为最难过的人是我。却没想过被迫踩着自己母族的血骨登上太子之位的兖儿,心中有多恨!」

皇后娘娘突然咳了起来,眼中满是痛苦。

我给她倒了一杯清水,看她喝完后才慢慢说道:「太子孝顺,灵儿不信谣言。」

听了我的话,皇后娘娘眼中露出欣喜,她吃力地对着我笑了笑,「你极识大体,难怪我见第一眼就喜欢你。」

「当务之急,需查出散播谣言的人才是。」我急忙说道。

「这人若真有什么证据,早就暗地里报给皇上了,她这么做,无非是想借皇上多疑之性制造嫌隙。」皇后娘娘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如今这宫里,既了解皇上秉性又不甘心的人,就只剩下万贵妃了。」

皇后娘娘毫不避讳地对我说出了她的怀疑,见我不作声,她又继续说道:「是谁散播谣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

她笑了笑,「我和他纠缠了半生,也该有个了结了。」

我看着皇后娘娘,她的笑里似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

「轻梦,你说喜欢一个人有对错吗?」回寝宫的路上我问轻梦。

「不知道,」轻梦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疑惑,「轻梦不明白,如果是错的人,怎么会喜欢上呢?」

是呀,如此简单的道理,是我们不懂吗?

虽然皇后娘娘说她有法子解决,但我的心情始终轻松不起来,皇后娘娘最后的那个笑,让我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到我跟前后直接匍匐在地上,哭丧道:「禀太子妃,皇后娘娘薨了!」

「什么?」我只觉两耳一阵轰鸣,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我刚刚从未央宫出来,皇后娘娘虽病着,但不至于……

恐惧瞬间攥住了我的心,我扶着轻梦,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问小太监:「太子殿下回宫了吗?」

「回……回了,」小太监支支吾吾地道,「太子殿下还带了个人回来。」

十五

皇后娘娘是服毒自尽的,对外却只能宣称病逝。

皇后娘娘的死很快就传到了宪帝耳中,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宪帝听闻消息当场喷出一口血来,忧愤交加下,竟于这个冬夜里驾崩了。

那些漫天而飞的谣言,也跟着逝去的人消失不见。原来,皇后娘娘如此笃定宪帝对她的情,原来,她所谓的了结竟是一命抵一命。

庆历二十二年冬,萧兖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成了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皇帝。只是,他的皇后却不是我。

因为萧兖离宫几日带回来的人,是夏如意。

夏家行刑那日,萧兖设计将夏如意换了出来,只是中途出了岔子,救出来的人半路走失了。

直到娉婷袅娜的夏如意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她其实并没有死,这些年,萧兖一直都在偷偷找寻她的下落。

那一刻,我终于肯承认,我是真的错了。

萧兖对我的好,竟全部都是假的,他只是想让我以为他爱我罢了。

何其悲凉?我近十年的情,竟连一丝真心都没有换来。

那日,把要去相国寺出家的姑母送走后,我一个人来到荟逸苑,竹声萧萧,这个地方是萧兖带我来的,他说我会喜欢,我便真的喜欢了。

但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陪我来过。荟逸苑秋日的鸣虫甚多,奈何他记不住自己的承诺。

往事历历在目,所有的好与不好都荒唐如戏。

不知站了多久,地上斑驳摇曳的竹影中多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是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

「灵儿。」萧兖在身后叫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多么讽刺!我笑着转过身去看他,等他要说的话。

「如意并没有死。」萧兖陈述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我点了点头,迎着他的目光。

他还是那样好看,可他却不敢看我。

我突然想笑,「萧兖,她应该死的,她的祖父蓄意谋反,她应该和夏家其他人一同问斩!」

萧兖皱起眉,声音中带着恼怒,「没有人应该死!」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我,「我外祖父一门忠烈岂会谋反?一切都是先帝和万太傅的蓄意陷害。」

我第一次见萧兖发怒。

「萧兖,从我嫁进来的第一天你便谋划好了吧?你骗我骗得何其辛苦,现在又来污蔑我的祖父!」我怨愤地问他。

「污蔑?」萧兖嗤笑了一声,「若没有证据,我如何会连先帝都算在内,万太傅的罪,足够满门抄斩!」

血液一下子窜到了头顶,又是一个满门抄斩!

我愣在原处,脑中一片空白。

「我要替夏家平反,不能让一代功臣蒙受不白之冤,更不能让奸佞小人逍遥法外,万灵儿,皇后这个位子,本就不该是你的!」

字字诛心!

原是我不配!

荟逸苑的竹子在风中呜咽哀鸣,有雪花飘落下来,我抬头望了望昏暗的天,又转向面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哽咽着问他:「我怎样做,才能救我祖父?」

「万灵儿德不配位,主动让出后位,移居荟逸苑;万太傅结党营私,滥用奸邪之徒,有伤国体,应主动请辞!」

萧兖面无表情,他的话冰凉地击在了我的心上,终于将那颗尚有余温的心彻底击碎。

「是。」皑皑白雪中我朝萧兖匍匐下拜,「臣妾谢皇上开恩!」

「灵儿……」萧兖突然声音一恸,弯腰欲扶我起来,「为了夏家冤死的亡魂,为了我母后,这皇后之位必是如意的。」

见我不肯起来,萧兖竟单膝跪在我面前,他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轻柔地为我抹掉眼泪,与方才的狠绝判若两人,「对不起,灵儿,等你祖父的事情平息了,我便把欠你的补上。」

「皇上是一国之君,皇上不欠谁的。」我茫然看向远处,「是我错了,皇上,臣妾后悔了。」

十六

新帝登基后做了三件事:削万修铭太傅之职,废原太子妃万氏,大赦天下。

在满朝文武的欢呼声中,祖父辞官为民,我也在皇后娘娘册封大典之日,带着轻梦悄悄搬去了荟逸苑。

收拾细软的时候,我竟然找到了当年特意去买的《芙蓉锦鲤》,本是庆贺新婚的,如今庆贺封后也是一样,我命人将绣品送了过去。

原来,兜兜转转一场,最终什么都没有变。

住进荟逸苑后,我成了本朝唯一一位没有位份的妃嫔。

好在萧兖并不来,他有失而复得的心上人,有新册封的沈贵人,朝堂的诸事都要他亲力亲为,恐怕,他实在无暇顾及我这位旧人。

因此,我倒也逍遥自在,初春赏梅,盛夏看荷,秋日描红,冬收新雪,不知不觉竟也过了一年。

这一年,我极少会想起萧兖,也是搬到荟逸苑后才明白:患得患失的那些日子,其实早已经无形中消磨掉了我的许多情。

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执着了那么多年的情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飘散了,到头来,连恨都没有剩下几许。

从前,轻梦总说我没心没肺,可我有心的那些年也是最苦的。想起夏日里被我喝入腹中的那些莲子,无心才不苦,人又何尝不是?

有一日下了极大的雪,轻梦不许我出门,实在闲着无聊,想到年关将至,我就让轻梦找来红纸和剪刀,同她一起剪起窗花来。

荟逸苑雅致,配上这大红的窗花,竟别有一番风味。

「还是会自寻乐子。」我正看得聚精会神,萧兖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连忙跪在地上叩拜,「参见皇上。」

「起来吧。」萧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已经足有一年没有见过他了,所以他的突然出现,让我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惶恐。

我只好站起身来迎他坐下,轻梦去倒茶了,不大的厅堂里只有我与萧兖二人,我垂手立在他身边,不知所措。

「灵儿,」萧兖忽然叫我,「抬起头来,看看我。」

「是,」我听话地抬起头,「皇上圣颜无改,容貌轩逸,不愧是九五之尊。」

萧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晦,我的心莫名哆嗦了一下。

许久不见,竟让我对他生出了几分畏惧。往日东宫的闺房之乐,真的成了过眼云烟。

「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萧兖在努力压着情绪。

「臣妾不知。」怕惹怒了他,我只好乖乖回答。

没有了祖父的权势,也没有了自以为的那份情义,如今我和萧兖,就只是寻常女子与帝王的关系,容不得半点疏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轻梦进来献茶时茶盏相碰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辨,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我连呼吸都努力地屏着。

「今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良久的沉默后,萧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地继续说道,「现在朝堂局势稳定,你祖父的事情也已经逐渐平息,我可以给你名分了。」

萧兖的话,令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刚登基,国事要紧。」我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裾,「我和轻梦二人在荟逸苑中一切都好。」

「你是在怨我吗?」萧兖眼神冷了下来,「我说过会补偿对你的亏欠,贵妃、皇贵妃都可,任你选。」

「皇上误会臣妾了,」我赶紧解释,「臣妾喜欢在荟逸苑的这些日子,哪都不想去。」

「可是……」萧兖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生生将自己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起身要走,「我给你时间,我们来日方长。」

见他要走,我终是松了口气,赶紧恭送他出去,可是到了门口,萧兖突然转回身来,「灵儿,这一年你可曾想我。」

我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想起来回他,「当然想,皇上是一国之君,全天下的百姓没有不挂念皇上的。」

听了我的话,萧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也罢,我本也没指望你能诚心对我说些什么。」

萧兖叹了口气,甩开袖子大步而去。

送走萧兖,我回到堂里猛喝了一大口水,心才算平静了些。

「小姐,皇上是后悔了吗?」轻梦不知何时到了我身边,小声问道,「他瞧小姐的眼神,像极了在东宫时的样子」

「他惯会装温柔的,」我冲轻梦笑笑,「许是内疚了,过些日子便又忘了。你快去收拾一下,我们去荷花池喂白鹭。」

「是!」见我并没有因为萧兖的突然出现伤心,轻梦顿时喜笑颜开,「卫大人一定等急了。」

「卫大人?」我看着轻梦,「他等谁?」

「这……」轻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支支吾吾起来。

「轻梦,你一定有事瞒着我,」我有些生气,「上次我就觉得你不对了,你原本极讨厌卫子由的,却为何私下收他礼物,还替他说话?」

「小姐!」轻梦扭捏着叫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卫大人对小姐好。以前皇上对小姐好,我也极喜欢皇上的。」

轻梦歪着头,似思考了一下,「不过,卫大人和皇上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看着轻梦,哭笑不得。

「皇上骗了小姐,」轻梦噘着嘴,「卫大人却一直都在暗中护着小姐,还不让小姐知道。」

「小姐喜欢在夏日里看荷,卫大人就命人沿着池子种了一圈杨柳,好给小姐遮光。」

「小姐若哪日弹了忧伤的曲子,卫大人一定会跑来问奴婢,是不是小姐又伤心了。」

「还有,这一年小姐与太爷的通信,都是卫大人亲自传的。」

「老太爷在城郊的府邸也并不是之前偷偷置办的,那是卫大人得知万府的金银都上缴国库后,现给购置的,还不让太爷告诉小姐。」

轻梦一口气说了一堆,将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我总能隐隐感觉卫子由对我有一丝别的情义,却没想到他竟默默为我做了这许多事情。

「走吧,」我提起裙裾,「去会会卫大人。」

因为摸清了我与轻梦出门的时间,卫子由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躲在假山后,偷偷看我一眼。

这种小心翼翼的爱,我也曾有过,是对萧兖。

对于我的突然出现,卫子由显得惊慌失措,一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不合时宜的羞赧,还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向我作揖。

「在下叩见太子妃。不,万小姐……」

发现自己称呼错了后,卫子由的脸竟然红了。

看到他窘迫的模样,一旁的轻梦已经憋不住笑了出来,我也笑了笑,提醒他,「卫大人以后叫我灵儿吧。」

「是,灵儿姑娘。」卫子由依旧一本正经。

看着卫子由紧张的模样,我竟有一丝动容。情之所至,原来每个人都不同。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对着卫子由行了个大礼,真心感谢他所做的一切。

得知自己的所为已尽数被我知晓,卫子由有些不自然,「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彼此寒暄了几句,临走时我问卫子由:「卫大人喜欢什么曲子,我今晚弹给你听。」

卫子由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或许是我的主动示好给了他勇气,他也不再客套,直言道:「曾有幸听姑娘弹了一首《归去来》,琴音入心,让在下终生难忘。」

是夜,我将许久不用的琴抬了出来,对月弹了一曲《归去来》,琴音空灵,伴着远处传来的幽幽笛声,许多情义从中流淌,欲说还休。

那日之后,我便与卫子由熟络起来,他收起了往日的恭敬与谨慎,开始与我相谈甚欢。

有了卫子由和轻梦相伴,这个冬日再不复从前的寒冷了。

十七

一日傍晚,我正在案前就着斜阳临摹诗词,萧兖走了进来,他依旧没带任何随从。

见我又要行跪拜礼,萧兖眉头一皱挥了挥手,「我曾跟你说过,私下里不必拘礼。」

他说着人已到了我的身边,看到我正在临摹一首词,竟突然来了兴致,从身后握住我执笔的手,和我一起将这首词写完。

萧兖的字行云流水,从前,我总缠着他和我一起写,我喜欢倚在他怀中的感觉,喜欢被他的气息包裹。

可此时,我却僵硬得如同一尊木雕。如此呼吸交织的耳鬓厮磨,我早已不习惯。

词一写完,我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躲出去很远。

萧兖意识到了我的排斥,他无奈地看着我,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拉进我与他的距离。

「灵儿,给你册封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萧兖说得小心翼翼。他在试图对我好,可是他给的这些,我已经不想要了。

「皇上,」我笑了笑,从案前的一丛笺纸中抽出一张递给萧兖,「皇上看看灵儿的字,可有进步?」

递给萧兖的那首词,是我前些日子临摹贺铸的一首《芳心苦》: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果然,萧兖看完后眉头紧锁。

见他没有言语,我便接着问他,「灵儿前几日还读了一首词,其中有一句『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手骏骨。』皇上可知是什么意思?」

听了我的话,萧兖转过头来看我,眼眶有些微红,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是忧伤,「灵儿,你想跟我说什么?」

见萧兖问,我干脆直接回他,「皇上真的不必补偿我。」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对吗?」

萧兖突如其来的悲伤,让我有些慌乱,「臣妾不怪皇上,当年的事情,都是臣妾一意孤行,错的是我。」

萧兖走过来一把将我拥进了怀里,「灵儿,我们都忘了之前的事,重新开始好吗?」他的脸埋在我的颈间,声音里全是悲伤,「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让你像以前一样陪在我身边。」

「忘不了!」我使劲挣脱开萧兖的禁锢,止不住浑身颤抖,「皇上,我已经不爱你了。」

有泪从他的眼中流了下来,我从没见他哭过,哪怕皇后娘娘去世时,他那样悲痛都没有哭过。

那一刻,心无比疼痛,一切都太晚了,「萧兖,你有夏如意了,放我出宫吧。」

空气再一次凝滞,萧兖猩红着眼盯了我许久。

「不可能!」他狠狠冲我甩出了这几个字,拂袖而去。

那一晚,我趴在荟逸苑的榻上失声痛哭,哭我许久以来受的委屈,也哭我们的错过,哭那些因爱而生的欢喜,也哭那些被辜负了的情意。

十八

卫子由说,祖父染了风寒,病中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上次见祖父,还是萧兖想让我劝他放弃西北的兵权,那时,祖父就已经很老了。

我望着荟逸苑高高的围墙,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出去过。

没有别的法子,我只能走出荟逸苑,去求萧兖。

可是萧兖并不想见我,他让春山给我传话,说我想要的他不会给。

我带着轻梦在凛冽的寒风中站了数日,萧兖始终不肯露面,后来连春山也不来了。出来打发我的是新来的小太监,他看我时一脸鄙夷,仿佛我在用什么不堪的手段求得恩宠。

我无计可施,干脆跪在了萧兖的大殿之外,冷风萧萧,只有轻梦在我耳边小声啜泣。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身后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灵儿暂且回荟逸苑,我想法子带你出去。」

说话的是卫子由,他看着我,满眼都是心疼。

卫子由的法子,是让我假扮成侍卫的模样,趁着夜间换班时偷偷溜出宫去。

「若失败了,会牵连到你的。」我有些担忧。

「无妨,」卫子由毫不在意,「其实,我早就想带你离开这里了,只是怕你不肯。」

他低下头,灯光下那张面颊染上了红霞,「灵儿,卫府也有偌大的一个池子,我早些年就命人在里面种满了荷花。」

卫子由的话让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滚下泪来。

「如果你怕躲在卫府不安全,我也可以辞官,带着你浪迹天涯。」卫子由紧张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那可不成,」一旁的轻梦嚷嚷起来,「小姐走到哪我便跟到哪,你们休想甩开我。」

「当然要带你。」我看看轻梦,又看看卫子由,一股暖意自心间升腾而起。

为了能出宫,我和轻梦与卫子由谋划了许久,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原来,沈依依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荟逸苑,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她毫无保留地报给了萧兖。

我不明白,已是贵人的沈依依为何会对我这个弃妃深恶痛绝,当宫门在眼前慢慢关上时,我看到了沈依依幸灾乐祸的脸。

还看到了怒发冲冠的萧兖。

那一刻,我几近绝望。

「皇上这下信了吧,我早就说她与侍卫私通,如今还想偷偷逃出宫去!」沈依依依旧矫揉造作,仍不忘在萧兖面前添油加醋。

「万灵儿,你好大的胆子!」萧兖坐在殿堂之上,本就阴晦的脸因为沈依依的话更加可怖,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春山,冷冷地问道,「嫔妃与侍卫私通,该当何罪?」

春山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来人,将卫子由拖下去,杖毙!」萧兖满眼都是狠戾,等不得春山开口直接下了死令。

「不要!」听到要处置卫子由,我吓得赶紧扣头,「皇上,臣妾没有私通,臣妾只是想出宫去看生病的祖父。」

萧兖全然不听我的话,他盯着即将被拖出殿堂的卫子由,眼中的恨意似能杀人。

「皇上,真的与卫侍卫无关,皇上若恨,就杀了臣妾吧!」我扑向一言不发的卫子由,不准那些人将他带走。

「你以为你能活得了?」萧兖更加愤怒了,声音里满是悲凉。

「皇上应该相信万小姐,她对皇上的情意苍天可鉴!」听到萧兖的话,卫子由终于开了口,他一脸倔强地替我辩解,看得我更加心痛,泪早已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卫子由的话音刚落,跪在一旁的轻梦突然哭了,「卫大人说的没错,其实,与他私通的人是奴婢!」

轻梦静静地看着我,泪水早已流了满脸,「小姐,轻梦对不起你,连累你受如此委屈,以后轻梦不能再陪你了,请小姐照顾好自己。」

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轻梦径直朝殿中的柱子撞了过去,瞬间鲜血汩汩,流了一地。

「轻梦!」我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来到她身边,将她小心地抱进怀里,傻丫头,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你如何就一个人走了?

我握着轻梦逐渐冰冷了的小手,哭得几乎晕厥,「今后的日子没有你在身边,我该如何活下去?」

不知哭了多久,夏如意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既然真相大白,灵儿也只是管教下人不严,不如就将她禁足荟逸苑,皇上认为如何?」

夏如意腹部高高隆起,正一边说着,一边跨进了大殿。

萧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没有说话。

见萧兖没有反对,夏如意就继续说道:「卫子由身为宫廷侍卫,本该保卫皇家安危,却胆敢与宫女私通。且将他暂时收监,日后发落!」

卫子由的命终是保住了,我松了口气,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经在荟逸苑,坐在我床边的是大腹便便的夏如意,她微微笑着,露出一副皇后该有的慈祥模样,「灵儿醒了?」

我扫视了一圈,发现没有轻梦的身影,想到她再也不会出现了,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许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夏如意从身后拉过一个小宫女,介绍道:「这是芙蓉,极乖巧的一个丫头,以后她就在你身边伺候了。」

我朝里侧了侧身子,抬手抹掉了眼泪。

见我不肯说话,夏如意屏退了众人,亲自起身将寝室的门关上,重新在我身边坐了。

「万灵儿,」她换了一副语气,此时的样子才是她真实的自己,「说实话,我是想让你逃了的。」

我不解地看着她,看到她的眼中慢慢流露出恨意来,「日日睡在你身边的男人,梦中唤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名字,你可知是什么滋味?」

夏如意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幽幽道:「你若真逃了,皇上只会恨你,恨可以掩盖他那爱而不得的遗憾。」

她眸色聚了聚,声音阴郁,「都怪沈依依那个贱人,她以为皇上会因此杀了你,简直愚蠢至极!」

我静静地听着,等夏如意继续说下去,「任谁都看得明白真相,可皇上却选择相信轻梦那个死丫头,他既然想要留你一命,我只好顺水推舟给了他这个人情。」

夏如意伸出纤细地手指替我扯了扯被角,满脸堆笑,「但是你知道的,你留在宫里就是隐患,如今,我比沈依依更希望你死。」

我的目光落在夏如意的小腹之上,这已是她和萧兖的第二个孩子,萧兖给她的荣宠,终究是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及的。

想了许久,我还是缓缓道:「灵儿感谢夏姐姐出手相救,否则卫子由一定性命不保。」

「哼,」夏如意冷哼了一声,「你倒是对他深情。万灵儿,如果你能让皇上死心,我保证不动你分毫,还会替你救卫子由一命。」

「灵儿听姐姐的。」我看着夏如意,说得极真诚。

夏如意走后不久,萧兖就来了。他换了一身白色常服,面容有些憔悴,见我醒着,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对不起。

「灵儿,我误会你了,让你受了委屈。」萧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昏暗,全然不是他自己。

我的心隐隐作痛,什么时候开始,优秀如萧兖也要自欺欺人了。

「皇上会如何处置卫子由?」我没有顾及萧兖的情绪,直白地问道。

萧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许久才幽幽说道:「若他只是私通宫女,我可以不要他的性命,可如果他敢觊觎你,就必须得死。」

萧兖说的极平静,我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到底不肯放过我。

萧兖走后,我在床上躺了许久,也想了许久,他是权倾天下的皇帝,我是早已失势的妃嫔,他想要的,我不敢不给。

于是,我吩咐芙蓉为我备汤沐浴,熏了香,画上柳眉樱唇,穿了那件久置的青丝荷叶裙,这是我做太子妃时,萧兖最喜欢的装扮。

那日,我温好桃花酒,让厨房备了萧兖最喜欢的菜。

入夜,萧兖果然来了,看到我的衣裳后,一抹喜色飞上了他的眉梢。

我将斟满地酒盏推至萧兖面前,抬眉看他,「皇上尝尝,这是臣妾亲自酿的桃花酒。」

见我肯主动与他说话,萧兖的欣喜早已经溢出了眸子。

卧房红烛摇曳,两杯酒下肚,我和萧兖的脸上都飞上了红晕,满屋子都是暧昧,萧兖起身将杯中的酒倒满,「灵儿,就当这是一杯合卺酒,忘了以前,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好。」我垂下眸子顺从地喝了酒。

萧兖看着我笑,眼神灼热,我深知他动了情。只是,这情来得未免太晚了。

红绡帐暖,竹影在窗扉上缓缓摇曳,我想起之前无数个缠绵的夜,情之所至,恨不能化作一汪春水,被他揉进骨子里。那时的夜,总是太短。

可是今夜,却那样长那样长,长到似乎没有尽头。

第二日清晨一睁开眼,我就看到了萧兖那张眉目含笑的俊脸,他像往常一样捻着我的一缕丝发,见我醒了,就将我紧紧揽进怀里。

「皇上该上朝了」我提醒他,「臣妾替皇上更衣吧。」

「好,」萧兖笑着,听话地起身。

已经许久没有服侍他了,这件事做起来竟有些生疏,萧兖耐着性子,只低眉看我。

好不容易将最后的玉带系好,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向前一扯将我裹进了怀里,喃喃道:「灵儿,抱抱我好吗?以前你总喜欢搂着我的腰,在我怀中撒娇的。」

以前,我是真的喜欢抱着他不放。

我的双手在他身后停留了许久,最后还是放了下来,轻轻提醒他,「皇上该走了。」

萧兖叹了口气,低头在我额上轻轻落了一吻,声音温柔,「等我回来,我带你去见你祖父。」

十九

萧兖下朝后,真的带我去城郊见了祖父。

祖父染了风寒,他年岁已高,又加上日日担忧我在宫中的安危,所以病迟迟未好。

如今见萧兖亲自陪我回来,才算放了心,精神便好了许多。

我是感激萧兖的。我与祖父在房里说话时,他就坐在屋前的竹椅上,看着我的两个小侄儿在门口的花丛中嬉戏,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一刻,我竟有些恍惚。

倘若没有喝那些避子汤,我和他的孩儿或许也有这么大了。

我走出去时萧兖正在阳光下笑着,青丝飞扬,像极了我初见他时的样子。

回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若真的忘了过去,我是不是还会再爱上他呢?

见我闷闷不语,萧兖以为我不愿意离开家人,于是牵起我的手向我承诺,「以后有时间我就带你回来,好吗?」

我点了点头,却不信他的承诺。

「灵儿,」萧兖吸了口气,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问我,「给我生一个小皇儿好不好?」

「好。」我轻轻回他,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之后几日,萧兖都宿在荟逸苑中,早晨他刚走,各种稀奇古怪的赏赐就送了进来。人人都说,萧兖如今宠我,比在东宫时更甚。

芙蓉向我转述这些时,我正痴痴地望着窗外,萧兖今早派人送来的赏赐中,有件册封礼服,礼服上还有一只七尾凤钗。

「皇后娘娘让奴婢提醒您,莫要忘了当初的约定。」芙蓉愤愤地说。

芙蓉是轻梦死后,夏如意安排到我身边的人。我看着她的小嘴一张一合,不禁哑然失笑,「你去禀报皇后娘娘,请她放心。」

我算了算日子,被发配到边疆的卫子由应该已经到了,夏如意也兑现承诺,好生安葬了轻梦。

那么,我与萧兖之间的纠葛,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许是怕我不够狠绝,夏如意又吩咐芙蓉带了一封密信给我,信的内容是关于我叔父的那次叛逃。

信是萧兖亲笔所书,信中他指使宠臣伪造圣旨,在西北开战之际宣我叔父回京。

我叔父怎么都没有想到,他谨遵圣命,却落入了萧兖的全套,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遭到了杀戮。而负责伪造和秘传圣旨的人,竟是夏国公隐姓埋名的私生子,是夏如意的叔父。

当年,我还怀着希望去求萧兖救我叔父,如今才知道,害叔父的人正是他。

何其讽刺!

本已经死了的心更寒了,萧兖,原来你的算计竟这样深。

我抬眼瞧了瞧芙蓉,命她去煮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并带着她亲自送给夏如意送去。

夏如意即将临盆,她懒懒地倚在榻上,身边伺候的宫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与我的荟逸苑截然不同。

我将莲子羹放在案几上,一边说着这羹的好处,一边亲自端起碗盏,要伺候夏如意喝下。

夏如意静静地看着,默不作声,勺子将要送到她唇边时我突然笑了,「姐姐不怕这粥里有毒吗?」

「妹妹从不来我宫里,今日突然造访送粥,我怎不怕?」夏如意性子沉稳,还是一副皇后娘娘的气派。

「那姐姐为何敢喝?」我将粥又重新放下,望着一旁的芙蓉道,「还不快去太医院,请人来验验?」

芙蓉一脸茫然。

「去吧,」夏如意吩咐道,见她走了,又转向我,「我知道妹妹不敢堵上全族人的性命谋害皇嗣,可妹妹却敢借我之手,让皇上将你打入冷宫,从此不必侍寝,我猜得可对?」

夏如意果然聪明。

我孤身一人是怎么都逃不出这宫去的,既然不想侍寝,就只能让萧兖恨我。

见我默许,夏如意又问道:「皇上那般聪明,妹妹如此算计他,就不怕他真的恼了?」

「要的就是他真的恼了。」我慢慢回道。

芙蓉叫来的太医在莲子羹中试出了水银,未央宫内一片哗然,荟逸苑的废妃竟欲谋害皇后娘娘!

萧兖下朝后匆匆赶了过来,夏如意满腹委屈,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指着跪在地上的我,哭得梨花带雨。

「皇后不要动气,朕不信灵儿会做出这种事,还需慢慢查来。」萧兖安慰着怀里的佳人,眼睛却看着我,神情复杂。

他一定没有想到,即便当了皇帝,也有许多事无法由着他的心意。

「证据确凿,那碗莲子羹是她亲自送来的。」夏如意哭得抽抽噎噎。

我不禁感慨,演技如此之好,若此事不是我与她一同计谋的,怕是我都要信了。

可萧兖却不信,他无奈地看着我,问得小心翼翼:「灵儿,你有什么话要为自己辩解?」

「毒是我下的,我要杀了皇后娘娘和她腹中的胎儿,」我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着,「万灵儿无名无分,不能有自己的孩儿,皇后娘娘却受尽恩宠,我心生嫉妒才做了蠢事,请皇上和娘娘惩处。」

我的话音一落,整个未央宫静得出奇。

夏如意果真是了解萧兖的,他受不了自己被如此愚弄。

「万灵儿,」萧兖放开夏如意,径直走到我跟前,弯腰捏起我的脸,狰狞道,「这些日子为了能让你释怀,我就差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了,你为何还要想方设法离开我!」

「皇上的心,臣妾看不清,」我的脸被萧兖钳着无法动弹,只好与他直视,「皇上确实为了臣妾费尽心思,日日喂我喝避子药、设计杀害我的叔父、逼我祖父辞官、还将我幽禁在荟逸苑。皇上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能不有所回报,眼睁睁看着皇上夫妻恩爱、儿女成群呢?」

我字字珠玑,直说得萧兖脸色苍白,他放开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最终唇动了动,冲着我道:「毒妇万氏,意欲谋害皇嗣,即刻打入冷宫,永不放出。」

「谢皇上不杀之恩。」我匍匐在地,谢萧兖的恩。

就在我被人带着离开时,萧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他看了眼依旧轻轻抽噎的夏如意,慢慢吩咐道:「念在万氏曾陪伴我数载,将她改禁荟逸苑,此生不得离开半步。」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二十

在荟逸苑的日子与先前无异,我时常坐在廊前的摇椅上,看着新来的小宫女烹茶浣衣。

只是,我经常会将她错叫成轻梦。

小宫女名唤婉儿,待我极好,还烹得一手好茶。

每日嗅着茶香,看着满屋的风花雪月,想着心中的故人,我以为此生便如此了。

可没想到,一个月后我竟查出了身孕。

当婉儿兴奋着向我转达了太医的话时,我不知自己是喜是悲。我想起那日从城郊回宫的马车里,萧兖小心地问我能不能给他生个皇儿。

而在那之前,我也曾那么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可如今,我和他都已恨上了彼此,这个孩子却突然来了,始料不及。

我静静地坐在窗边,轻抚着平坦的小腹,等来了萧兖的回话,他借夏如意之口表明了心意,「承恩簿上并未记载万氏受宠,这孩子生与不生,能不能平安成长,都由她去吧。」

那时,夏如意刚又生了一个公主,沉浸在儿女双全的幸福中,萧兖怎会有暇余顾念这个本不该来的生命?

可他虽不该来,也是我的骨血。

怀胎十月,昰儿呱呱坠地,哭声极响亮。

昰儿的名字是萧兖取的,春山亲自过来传话,「皇上说,『昰』通夏,万氏喜欢夏日的荷,便给他这个字吧。」

萧兖给这个孩子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却只字未提他的姓氏。

传完旨意后,春山并未即刻就走,非要嬷嬷将昰儿抱出给他看看,看到昰儿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时,春山竟激动得哭了,「像皇上,太像了,长大后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皇子!」

抹了把泪,春山将一些小儿把玩的物件放在案上,看着面容憔悴的我道,「娘娘好生将养,若需要什么,尽管让婉儿去通知奴才,奴才一定照办。」

我点了点头,春山是萧兖身边的老人,他能如此说,倒让我感到几分欣慰。

有了昰儿后,日子添了许多姿彩。他一声哭,一个笑,都紧紧牵动着我的心肠。

在这与世隔绝的荟逸苑里,昰儿成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一日,荟逸苑里突然来了一位长相英俊的小皇子,我一眼便认出他是萧兖的嫡长子萧旻。

萧旻一出生就被寄予众望,封为太子。虽只比昰儿大了两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稳重。

我极喜欢这个孩子,也看得出他喜欢荟逸苑。在这里,他可以尽情玩乐,想吃果子就吃果子,想打雀儿便打雀儿。

昰儿也很开心,他虽从未得到过父爱,却有一个略大他的兄长守护,每日都站在荟逸苑门口,盼着他的旻儿哥哥快些来。

昰儿两岁生辰那日,天空昏暗,冷风在荟逸苑中肆意咆哮,因念着要和哥哥一起过生辰,昰儿早起及没吃东西,等皇后娘娘差人送来那碗长寿面时,他便急不可耐地吃了下去。

可没想到,那碗面竟要了昰儿的命。

我始终都没想明白,昰儿连皇子都不算,为何还是让夏如意起了杀心。

我跪在荟逸苑的堂中,抱着昰儿小小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我只是年少时错爱了一个人,为何要给我如此的惩罚?

或许,只有死了,便能解脱了吧。

我望向窗外,突然想到了仍在边疆的卫子由,不知道萧瑟的塞外,有没有人能给他弹一曲《归去来》。

后记

鲜血浸湿了萧兖明黄的朝服,开成了一朵刺目的红。

我没想到,我真能恨到要杀了他。

可他倒下前还是不忘要挟我,「你若敢自戕,我就让万家所有的人给你陪葬。」

萧兖面色惨白,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却依旧震惊住了我。

没想到那根发簪,竟伤不了他的性命。

萧兖在太医为他止血后的第二个时辰醒来,睁开眼发现我在时,他竟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了笑意。

「我就知道你不敢。」他喃喃着问,「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是。」我面无表情。

萧兖却又笑了,笑得苦涩,「灵儿,皇后病重,已经时日无多了。若她不在了,你能不能回来?」

我才知道,原来夏如意自生产落下病根后,这两年病情加重,早已病入膏肓了。她急着要除掉昰儿,是怕她死了以后,萧兖重新宠幸我,怕昰儿威胁到萧旻的太子之位。

最终,聪明如夏如意,还是在将死之时坠入了万丈深渊。

我看着萧兖,突然觉得他们都好可怜,比我还要可怜,一个活成了先帝的模样,一个,竟成了我姑母,爱而不得,终成妒妇。

我看着床榻上的萧兖,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灰飞烟灭,「早该做个了断了,皇上是杀了我,还是放我离开?」

「若我还要留你呢?」萧兖又恢复了他曾经的温柔,只是看我的眼神满是落寞。

「那我便自行了解,恐怕皇上用全天下人的性命,都再难要挟得住我。」我说得坚决。

萧兖绝望地闭上了眼,「灵儿,我放你离开。」

 

绍圣三年冬,某夜,皇宫别院突发大火,原本居于此苑的一名废妃不幸葬身于火海。

同夜,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因病不治,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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