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爷我待你这么好,你却要嫁给他?」
成婚前一夜,荣臻不顾下人阻拦闯进我的小院。
他风尘仆仆,想来是听说我的婚事便马不停蹄地从北地赶回。
彼时我正伏在案几前对着嫁衣发呆,夜凉如水,荣臻的到来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你聋了吗?」他一向沉不住性子,这一路怕是快憋疯了,如今见我不应,他颇有些气急败坏,「别装哑巴,吭声!」
我看着他下巴上的胡楂和眼底的血丝,关心的话在唇齿边打了个转,出口却变成了故作轻松的调笑:「回来得真及时,看来你明日那份喜酒是免不了了。」
「谁他娘的稀罕!」荣臻没好气地瞪我,「赵卿,你不是最讨厌繁文缛节吗?沈家世代从文,规矩肯定多,你嫁过去能开心吗?」
「陛下亲自赐婚,如此殊荣,我自然是开心的。」
「开心个屁!」荣臻气得拍桌子,「沈隶什么名头你不知道吗?京中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后院女人估计他自己都数不清,你嫁过去干嘛?每天和那些女人扯头花吗?」
我认真思索了一番,「如此,倒也不是不行啊。」
荣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做势就要往外走,「我进宫去求皇上。」
「荣臻!」我扬声喊住他,「我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你满意,小爷可不满意!」荣臻头也不回,梗着脖子站在那同我置气。
我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言。
沉默半晌,荣臻忽然转身,他的目光隐忍而热切,带着我不敢触碰的温度,「你知不知道我去北地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我想起荣臻去北地前来找我告别的那晚,天河浩瀚,明星荧荧,他提着一坛酒,眸子比星辰还亮,他说:「赵卿,你可一定要等小爷回来啊」。
我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否则又怎会夺过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因为那时我便明白,我与他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十五年前,先帝驾崩,三皇子伙同威武将军逼宫谋反,当今皇上因为此事,对于朝中有威望的武将颇为忌惮。
自他登基以来,钟家、景家、魏家、谢家这些历经几朝的武将世家陆续倒台,其间受牵连者无数。
荣家作为当初平乱的大功臣,非但没有受到奖赏,反而被指派到了北地,远离朝堂。
赵家一直谨小慎微,唯恐出错,直至三年前父亲在小甘山剿匪牺牲,他手中的兵权被皇上借机一分为二,只将岭南的部分交到了兄长手中,我们这才明白皇上对赵家始终是不放心的。
这不,我守孝期刚过,皇上便迫不及待为我指婚,外界谁听了不说一句皇上体恤忠烈遗孤?
呵呵,我呸!
看看我那指婚的对象,虽是百年大族沈家的嫡系,年纪轻轻官拜正四品的工部左侍郎,却是个寻花问柳的主儿。
京中的桃色新闻十条里大半都和他有关,花街柳巷更是处处有他的传说。
我当然不想嫁,可谁让我好死不死胎穿到古代呢?
纵然心中痛骂这该死的封建制度,为了活命我也只能跪着高喊「谢主隆恩」。
为了活命嘛,不寒碜。
我默默叹了口气,扯出一抹笑,迎上荣臻的视线:「你先回去吧,明日别忘了送礼。」
荣臻脸色有些发白,他眉头紧锁,一字一顿,「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嫁?」
我笑着眨了眨眼,「记得多送点,别抠门。」
「行,赵卿你可真是好样的!」荣臻冷笑着退后两步,「那我预祝你和沈隶相看两厌,早日和离。」
夺笋啊!
我看着荣臻拂袖而去的背影,被他气得红了眼眶。
2.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族中的一个婶婶拉了起来。
父母早亡,兄长在岭南,我的出嫁事宜皆由族中长辈出面操持,沈家那边还算周到,派了几个管事婆子来帮衬。
这大家族礼数就是多,我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折腾了一天,直到天黑才坐下来。
那喜娘巧舌如簧,吉祥话跟不要钱一样往外蹦,引得周围男男女女笑声不断。
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此刻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沈隶按照喜娘提醒,拿着一柄玉如意挑开我的盖头。
入目都是喜庆的红色,小臂粗的龙凤烛垂着红泪,照得一室明亮。
沈隶穿着黑边金绣的红色喜袍笑吟吟地看着我,一双眸子光华流转。
啧啧,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可惜了是个渣男!
喝了合欢酒,又剪了我俩的头发卷在一起。
喜娘一边说着「结发为夫妻,恩爱永不移」,一边指示丫鬟端了个碗过来。
碗里放着一个精致可爱的饺子,一整天滴水未进,我想都没想一口就咬了下去,等饺子入口我才发现不对。
因为这玩意儿它是生的!
我一时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看向沈隶。
兄弟,你家打哪请的厨子啊?饺子都煮不熟!
沈隶眉梢带笑,一本正经地问我:「怎么了?」
「生的,」我对他做了个口型。
没等沈隶说什么,旁边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一个梳着飞仙髻的女孩高兴地鼓着掌,「娘,三嫂说生。」
旁边的妇人嗔怪地拍了一下女孩的手,慈眉善目地看着我,「丫头,生不生啊?」
「生啊。」我实事求是,却不知为何惹得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既然新娘子说生,那咱们新郎官可要努力了!」喜娘的声音混着大家的笑声传进耳朵,我这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靠!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我故作娇羞地低下头去,一副女儿家手足无措的姿态。
心里却不由失望,就这?古代的荤段子就这水平?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姐姐直接带你们上高速好吧?瞧瞧你们这些人没开过快车的样子!
闹了大半个时辰,该配合演出的我脖子都快被凤冠压断了,看热闹的人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先前那个梳着飞仙髻的女孩被她娘拉着出门时满脸不情愿,嚷嚷着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说好的书香大族最重礼教呢?这姑娘有些生猛啊!
嘿嘿,我喜欢。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沈隶的声音打头顶传来,还不等我抬头看他,就感觉脖子上的压力一轻,「别动,我帮你取下来。」
也不知他怎么捣鼓的,一点没弄痛我就把凤冠取了下来。
好家伙,什么叫专业?这就是专业,一看平时就没少帮女孩拆头饰!
我忍不住夸赞他,「业务挺熟练啊,平时经常练习吧?」
沈隶和我大眼瞪小眼,半晌似乎不知道说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又不介意!你做自己就好了!」
沈隶嘴角抽了抽,「你很了解我?」
「不算了解吧,」我咂咂嘴,「传闻还是听过一些的。」
沈隶真诚地看着我,「你应该自己慢慢了解我,而不是通过传闻。」
我赞同地点点头,「是呀,传闻毕竟只是一小部分。」
沈隶:……
3.
直到我俩吃饱喝足沈隶都没说话,他不说话,我不能不说话呀。
因为要准备睡觉了!
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榻,思索着怎么开口。
要不我说我来姨妈了?
躲一天是一天呗,说不定过几天他有了新欢,就把我抛在脑后了呢?
沈隶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率先开口道:「睡吧,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就抱抱,不做什么。
我就看看,不摸。
我就蹭蹭,不进去。
老渣男语录了好不好!这能信?
见我犹豫,沈隶似是有些无奈,「你睡床,我睡榻,这总好了吧?」
「好了好了,嘿嘿,」我欢天喜地地帮他把榻铺好,「先委屈你一下,过了今晚你就可以去别处了。」
沈隶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新婚第一天你就已经想着让我去别处了?」
我没发现他的情绪变化,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要太感动,这是我该做的。」
然后……沈隶摔门走了。
我愣了愣,果断上了门闩,独享大床房。
一夜好眠,第二天醒了个大早,我都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剑了,沈隶才不知从哪个温柔乡赶来。
他一扫昨夜的不快,和颜悦色地冲我伸出手,「走吧,去给祖父请安。」
啧啧,演技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他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呢。
沈家是百年大族,当今沈老太爷作为三朝元老,已经年过古稀,官拜丞相。
老爷子有三个儿子,沈隶是二儿子所生,在他们这一辈排行老三,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沈姝,正是昨日那个梳着飞仙髻的女孩。
我和沈隶一同去了老爷子的松香堂,府里其他人也都在那里。
男女老少坐了满满一屋,言笑晏晏,看起来十分亲厚。
老爷子话不多,只是坐在上首乐呵呵地看着后辈们说说笑笑。
我和沈隶进去后一一见礼,一圈下来人没记住多少,礼物倒是收了一大堆。
我生怕礼数上有什么不周到,来时抓着沈隶问了一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沈家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古板迂腐。
和老爷子说了会儿话,我们同沈隶的爹娘还有沈姝吃了早饭才回沈隶的沐清院。
沈姝性格爽朗,我果然没看错人。
不过个把时辰,我已经向她普及了白莲花、绿茶和汉子婊,估计再有一会儿,我就能和她聊到渣男、PUA 和海王了。
可是没办法,作为主母我要去接见一下沈隶的小妾们。
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可当我迈进沐清院时还是忍不住彪出一句「卧槽」。
粗粗估计了一下,大概有二三十个吧,个个身材高挑,亭亭玉立!
我只能说,沈隶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这么多人,一天宠幸一个也差不多要一个月才能雨露均沾。
我忍不住看了眼旁边身形清瘦的沈隶,「还是厉害啊。」
沈隶没听清,侧首问我,「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能量。」
沈隶不解,发现我的目光在他和几十个美女之间来回晃悠时才恍然大悟,半晌憋出一句「孟浪」,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啊这……情场老手也会害羞?
4.
沈隶和我吃完午饭就去衙门了,听说是忙建护国寺的事。
要说这古代公务员也挺惨,连个婚假都没有。
一连两天,我睡了沈隶还没回,我醒了沈隶已经走了。
丫鬟说沈隶每晚都来,可我压根不知道。
想我好歹也是习武之人,睡得这么死,真是惭愧惭愧。
今儿个回门,我本来也没指望沈隶能陪我回去,沈隶还真是没辜负我的期望。
回府祭拜了祖宗牌位,和族中长辈吃了个饭,大家见我一人回来,看向我的目光写满了心疼。
他们哪知道,我恨不得沈隶永远不搭理我!
饭后我一个人在府里转了半天,这座我从出生住到出嫁的老宅已经没有了记忆中的热闹,不动声色地失去了生命力。
我曾和父兄在这里玩耍,曾拉着娘亲的裙摆在回廊下撒娇,曾和荣臻攀上了西苑的那棵大柳树,曾和族中兄弟在祠堂对着祖宗牌位叩首。
如今父母离世,族中兄弟同兄长去了岭南,就连荣臻也因为我的婚事渐行渐远。
秋风瑟瑟,满目悲凉。
我不爱伤春悲秋,却还是难免湿了眼眶。
我没让族中长辈送我,自己出了府,万万没想到荣臻会在沈家马车旁等我。
他神色有些憔悴,胡子也没刮,还穿着那天来见我时的衣服。
我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荣臻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有些迷蒙的水汽,「他对你不好。」
「荣臻,我挺好的。」
「他对你不好,」荣臻又重复了一遍,朝我迈出一步,却被沈家的侍卫拦住。
「滚开,」荣臻面色铁青,眼神肉眼可见地不耐烦。
就在我感觉他们要打起来时,沈隶骑着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荣公子拦下我夫人所为何事?」
荣臻定定看着马上的沈隶,「我要带她走。」
「哦?」沈隶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挑衅意味十足,「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小爷别的本事没有,教训你倒是绰绰有余,」荣臻说话间脚尖一点,轻而易举跃起,做势想要将沈隶踹下马。
沈隶不会武,哪受得了荣臻这一脚?
怕把事情闹大,我只能飞身上去接荣臻的招式。
荣臻没想到我忽然窜出来,后撤已经来不及,眼看就要踢到我身上。
危急关头马上的沈隶却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虽然生生拽着我摔下马,却是躲开了荣臻那一脚。
我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扶沈隶,刚刚落地的时候他紧紧护着我,我虽是不解他的做法,却也知道好歹,「你没事吧?」
沈隶原本平静的脸瞬间写满了痛苦,咬着牙喊出一句「疼」。
「赵卿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伤着吧?」荣臻着急忙慌跑过来想拉我,却再次被沈家的侍卫拦住。
我扶沈隶站起身,看见荣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又心疼又生气,「荣臻,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对不起,他对你不好,我气不过……」
「你从哪看出他对我不好的?」
「他让你一个人回门,这还不算吗?」荣臻眼眶有些红,「他怎么敢这样对你?」
「荣臻,他没有对我不好,」我深吸了一口气,狠下心看着他,「况且就算他待我不好,你也没有权利干涉,你懂吗?」
荣臻眼里的光似乎一下灭了,他嗫嚅了半天,喃喃道:「我懂啊,可是我忍不住。」
「你忍得住,」我定定看着他,「你还有你该去做的事情!」
我说完扶着沈隶上了马车,逼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再看荣臻,哪怕此刻满脑子都是荣臻那副受伤的表情。
我不能给荣臻希望,也不能给自己希望。
5.
「嘶~疼!」
沈隶的痛呼声把我的魂拉了回来,我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伤员,「你没事吧?伤到哪了?」
沈隶撇了撇嘴,「你把我抓疼了!」
我本来是扶着他的,刚刚情绪激动竟然不知不觉抓着他的手臂,初秋的衣服本来也没多厚。
我赶忙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啊。」
沈隶挑眉,「你是为抓疼我道歉,还是在为荣臻的事道歉?」
「都有吧,」想了想,我还是忍不住替荣臻说话,「荣臻他向来比较冲动,你不要同他计较。」
「我倒是第一次听人说有勇有谋的荣二少爷冲动,」沈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怕是独独在你的事情上比较冲动吧?」
我与荣臻青梅竹马,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沈隶不可能不知道。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怕他同我没有感情,想来出于这个时代男人的占有欲,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介怀的。
我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你放心,他以后不会有什么不合礼法的行为了,我也会尽量避嫌。」
沈隶瞅了我两眼,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马车嗒嗒地跑了半晌,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出了城,「怎么出城了?你今日不用去工部吗?」
「再去夫人都让人抢走了,谁负责?」
我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
沈隶也不说要去哪,出城又足足跑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我们下了马车,沈隶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锁,然后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了过去,院门被沈隶伸手推开,里面的景色显露无遗。
满院子都是木芙蓉,此时正肆无忌惮地开着,粉白的花瓣,嫩黄的蕊,盈盈绿叶点缀其间,娇艳芬芳却不显媚俗。
柔美的花朵如同女子的裙裾,带着小家碧玉的清秀,却又在向红色的过渡中散发出别样的婀娜。
京城气候干燥,冬天又来得早,极少能看见开得如此好的木芙蓉,我不由惊叹,「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这也太好看了吧!」
「看不出这院子是我的吗?」沈隶把钥匙串勾在食指上,得意地转了转,「这花当然是我种的。」
真要信他才怪了,这满院子的花少不了精心打理,工部那么忙,他哪有这个时间。
我步入花丛,忍不住凑近去看,「上次看见这么多木芙蓉还是在岭南。」
沈隶懒洋洋地靠在院门上,望着我唇角微扬。
「真好看,」我转过头看向沈隶,「这些花你能做主吗?我可不可以摘一朵带回去?」
「当然!」沈隶格外财大气粗,「别说一朵,你把树砍了扛回去都行。」
日头正好,天空蔚蓝,这里似乎将一切萧条与凋零都隔绝在了小院之外,自成一片天地。
望着满园怒放的花朵和笑容明媚的沈隶,我心中的郁气被疏解了大半。
沈隶非常大方,走的时候给我折了一大捧花。
回府的路上我心情好了很多,沈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木芙蓉,他刚刚忽然出现在赵府外面该不会就是准备带我来看花的吧?
没有陪我回门所以这算补偿?
6.
回门那天之后沈隶又恢复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日子,我俩每天只说得上几句话。
出乎意料的是,他每天都睡在我房间的软榻上,不曾去找其他女人,也不曾与我发生什么。
我乐得逍遥,每日和沈姝形影不离。
「三嫂,你说三哥也真是的,成日就知道忙公务,都没时间陪你。」
「有你陪我就够了呀,」我咬了一口糕点,忍不住八卦,「话说你三哥一直这么忙吗?那他后院那些小老婆哪来的?」
「他一直挺忙的,但是好像隔三差五就会带一些人回来。」
「那他也没时间陪那些美人啊,」我忍不住叹息,「让那么多美女在后院蹉跎岁月,真是暴敛天物啊!」
「谁说不是呢?」沈姝也叹了口气,「不过也情有可原,听说皇上下令让工部年前将护国寺建成呢。」
当今百姓崇尚佛教,要不说这皇帝会来事呢?这一波下令建护国寺简直赚足了百姓好感。
然而他自己屁事都不用做,给工部下命令就行了。
「建好了咱们也去拜拜,我上次拜佛还是七八年前在岭南呢。」
沈姝顿时来了精神,「你去过岭南?三哥也在那边待过好几年呢,你们可真有缘分!」
「是吗?他什么时候去的岭南呀?」
「大概八九年前吧,」沈姝委屈地扁了扁嘴,「唉,都怪我当时太小,不然我一定跟去。」
八九年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正是皇上处置谢家的时候,整个南边暗流汹涌,沈隶一个世家大少爷不在京城好好待着跑去岭南干嘛?
「你哥去岭南干嘛?」
「去求医来着,三哥小时候身子骨不好。」
沈姝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早年间京中的确有传闻说沈隶身子骨弱,活不过十八。
近几年倒是没什么人说了,因为沈隶已经过了十八,不但生龙活虎走了仕途,女人还一个接一个往府里带。
「那个拜访的是哪位神医呀?」我有些好奇。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回头问问三哥呗。」
当天沈隶刚好回来得比较早,我便趁着晚膳问他,「听阿姝说你早年间去岭南求过医,不知是哪位神医啊?那时我也在岭南,说不定认识呢。」
沈隶愣了愣,淡淡道:「他叫白秋。」
「白秋爷爷?」我本来只是随意问问,没想到还真认识,白秋是岭南那边有名的医者。
他住的地方离父亲的驻地不远,常给军营提供一些治伤药什么的,我在岭南的时候经常跑去他的医馆玩。
「我可是白秋爷爷医馆的常客,那咱俩当时应该见过吧?」我仔细回忆了一番,不知是不是因为年代久远,我对沈隶的存在竟然毫无印象。
沈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深意,「我见过你,但你没见过我。」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的病不能见风,所以没出过屋子,但我知道你常去医馆。」
「你怎么知道?」
莫名从沈隶目光中看出一丝柔和,「因为你每次去都帮忙照顾病人,白秋大夫逢人就说你懂事。」
忽然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沈隶笑看着我,「你回京以后他念叨了好久,说是舍不得你呢。」
「没办法,当时南边比较乱,我爹无暇照顾我,就把我送回来了,」大抵因为数年前就有过这样奇妙的缘分,我和沈隶似乎一下熟捻了不少,「那我走后你待了多久?什么时候回京的?」
「我是五年前回京的。」
「你比我多待了一年啊,」我有些羡慕,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记得当时医馆里有一个受了重伤的少年吗?他叫阿木,你知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沈隶摇了摇头,「我不记得。」
没有得到答案,我有些遗憾,「好吧。」
「为什么单单问起他?」沈隶似乎来了兴趣,「这个阿木有什么特别吗?」
「一心求死算不算特别?」
7.
母亲去世后我去岭南待了三年,这个阿木是第二年冬天被送到医馆的。
说是上山打猎摔了,身上到处都是伤。
直到我回京,他身上包扎的布都还没取完。
我基本没听过阿木开口说话,倒是经常逮到他把熬好的药倒掉。
他晚上也总是不睡觉,独自一坐就是一夜。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他是不想活了。
还想当然,以为他是怕喝苦药,所以每次熬药的时候都偷偷给他加几根甘草进去。
觉得他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可怜,就经常去找他聊天。
现在想想,我大概给阿木一心求死的路上增添了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吧。
毕竟每次找他聊天他都不理我,我自说自话总是把自己给聊睡着,这时候还需要他把病床让给我,自己去院子里继续发呆。
嗐!说起来他伤好得那么慢我大概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沈隶挑眉,「就因为感觉他一心求死,所以这么多年还记着?」
我点点头,「就还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毕竟那么年轻,什么事过不去呢?」
沈隶目光微动,忽然转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挑开帘子看向窗外,「放心吧,他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活的好好的。」
「希望如此。」
沈隶放下帘子看向我,「他要是寻死当然不用等伤好了再走,你说是吧?」
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可是我回京的时候还专门去和他告别,让他伤好了来京城找我玩,你说他怎么不来呢?」
沈隶颇有些忍俊不禁,「或许是交情不够,他不想跑这一趟吧。」
对于这一点我表示强烈反对,「不可能!我走的时候他还给我说谢谢呢,你不知道,那么久我就听见他说过那一句话!」
「这样啊,」沈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我想他一定会来找你的,只不过可能有其他的事情走不开。」
「我也觉得。」
沈隶盛了一碗汤顺手给我,「说不定他正忙着追求喜欢的女孩呢?」
我边喝边想,如果阿木现在真像他说的这般便再好不过了。
希望每个人都能好好生活。
8.
护国寺工程浩大,沈隶忙得脚不沾地,我俩有时一两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好在有沈姝小可爱陪着我,额……外加沈隶的那帮子小妾。
她们日日来找我请安,沈姝爱睡懒觉,我早上一个人也闲得无聊,就留她们多说会儿话。
荣臻担心的扯头花事件并没有发生,小说里常看的宅斗也不见端倪。
她们一个个对我的正室之位没什么兴趣,倒是对我讲的故事垂涎三尺。
A:「夫人夫人,快讲讲武松是怎么斗杀西门庆的!」
B:「夫人夫人,要不再讲讲大郎喝药那一段吧!」
C:「那有什么好听的!」
D:「你们这些俗人,要我说那还不如再听一次武松景阳冈打虎呢!武二郎多帅啊!」
众人:「花痴!」
……
「安静!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我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对小潘和西门大官人的事这么好奇,不如我给大家讲个金瓶梅吧,就当是番外了!」
我万万没想到沈隶今日休沐,他在我讲到最脸红心跳的时候一步跨进沐清院,眼睁睁看着他的一堆小妾被我生动的表达讲得脸红。
额……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啊!
我是想带她们从不同角度深入了解人物,真的不是在搞黄色啊!
满院子的侍妾丢下一个让我自求多福的表情一哄而散,这一刻,我忽然领略到了人性的恶!
可恶,下次故事只给她们讲一半,有她们求我的时候!
沈隶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十分核善,「夫人真是知识渊博啊,成亲这么久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好口才。」
「哪里哪里,」我讪笑着,赶忙谦让。
「我这是在夸你吗?」沈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谁让你同她们讲那些的?」
我小声狡辩,「应她们要求嘛,毕竟大家都是姐妹,我也不好拒绝……」看着沈隶越来越黑的脸,我咽了口口水,「那啥,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带坏你的小宝贝们。」
沈隶皱眉,「什么小宝贝?」
对哦,沈隶不懂什么是小宝贝,我换了个说法,「小心肝?」
「对不起,你们继续!」门口传来沈姝的声音和她提着裙摆跑路的身影。
「刚刚就是这种巧合你信吗?」我咽了口口水,「我讲的也不全是那啥的情节呀,就只是你碰上了而已。」
沈隶耳根微红,「不全是?」
我赶忙点头。
「那就是说有那种情节了,」沈隶偏头看向我,「三天之内,把你讲给她们的故事手写下来拿给我,我会同她们核对,少一段我就打她们每人一板子。」
「她们背叛组织,组织自然也背叛她们」我目露凶光,「你打死她们吧,我一个字也不想写。」
沈隶:……
门外听墙根的众人:……
因为被沈隶抓包,我这两天都夹着尾巴做人。
那群女人事后来找我道歉,说什么知道沈隶不会处罚我才跑的。
搞笑,他们是沈隶的小宝贝我又不是!
我还觉得沈隶找事是怪我带坏她们呢!
9.
我默了三天的故事,琢磨着等沈隶回来交给他,没曾想沈隶没回来,倒是先等来了荣臻。
管家将他带到了正堂,我去的时候他正垂首不知在想什么,还是管家喊他他才回神。
我看着他明显憔悴的脸,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荣臻,在我印象中他素来是张扬的。
先帝时期朝中为首的武将有三大家,谢家和威武将军已经倒台,如今只剩下荣家,荣家的神威军虽然远在北地却也风头无两。
荣臻身为荣家嫡子,虽不是继承神威军的长子,却也因为家族的荣耀自小就没受过苦。
他看似张扬实际粗中有细,口头禅一向是「小爷怎么怎么地」,仿佛天下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情。
我与他年龄相仿,家中长辈又都是武将,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一些拳脚功夫,六岁第一次见面就为谁爹更厉害打了一架。
梁子就此结下,我俩见面总能打起来,弄得那几年娘亲参加宴会总要提前打听一下荣臻他娘去不去。
后来娘亲去世,爹爹接我去岭南待了三年。
十二岁那年回京,荣臻当晚拎着一堆刀枪棍棒来找我,扬言要试试我这几年功夫有没有进步,被听见消息追来的将军夫人一顿好打。
十三岁那年,他见我初回京城在宴会上没有玩伴,故意和我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气得我中途离席。
十五岁,父亲去世,荣臻为了偷偷跑来看我,没去学堂,被他娘罚了一个月的零用钱。
十六岁,安乐王世子当街欺负乞丐被我阻止,恼羞成怒骂我是克死父母的天煞孤星,事后被荣臻揍掉了一颗门牙。
十七岁,荣臻打了给我写信的御史家公子,浇灭了我第一簇爱情的火苗,为了给我赔罪,他送了一个月的花。
今年年初,他忽然要去北地,扬言要挣个军功回来讨赏。
他没说讨什么赏,但那时的我已经明白,荣臻想要的赏赐永远也不能说出口了。
「赵卿,我是不是特别笨?」荣臻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迷茫地望着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一时间没有接上话。
「我太天真了,以为只要立了功就可以……」
「荣臻,都过去了,」下人都还在,我怕他说出不合适的话,只能打断他。
「过不去,怎么过得去?」荣臻像是失了魂一样,「你告诉我怎么过去好不好?阿卿,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冷静,这么多年,你难道从不曾……」
「够了荣臻!」眼看他越说越离谱,我都不知该如何收场,沈隶面前我还能解释,万一传到老爷子他们耳朵里呢?
我已经嫁给沈隶了,圣上赐婚,我总不能真的和离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荣臻抱着脑袋坐在座位上,声音有些呜咽。
「沈家可不是让你发疯的地方!」沈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挥退了下人和管家,铁青着一张脸负手走进屋内,「你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数次将卿卿置身于左右为难的境地,她已经嫁人了,你可有想过你如此做她将会承担些什么?外界如果知道了又将如何议论她?」
荣臻闻言想争辩,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满怀愧疚地看了我一眼,缓缓低下头。
我心中不忍,想要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若是还有几分血性,此时便不该在这自怨自艾,」沈隶看了眼垂头丧气的荣臻,「北地有大把的机会让你发泄,让你成长。」
荣臻闻言目光微动,神色复杂地看向沈隶。
就在我以为沈隶不会再搭理荣臻时,他不知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当你有足够的能力看见一切的真相时,才能做出最好的判断,保护自己想保护的。」
荣臻呆愣了很久,才慢慢起身对沈隶说了句谢谢。
然后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跑了。
10.
等我回过神,荣臻已经没影了。
「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回来了,」沈隶老神在在地看着我,神色莫测。
我心中五味杂陈,却也知道今天多亏了他,不然怕是不好收场,「谢谢你啊。」
沈隶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拿什么谢?」
我:……你不应该说不客气吗?
沈姝晚膳后来找我,她今天换了个灵蛇髻,看起来娇俏可爱。
我看着小丫头眉眼弯弯的样子忍不住心生感慨,明明一个娘生的,妹妹如此乖巧可人,哥哥怎么翻脸跟翻书一样呢?
说起来沈姝长得和他娘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反观沈隶倒是不怎么像。
像沈大人吗?
我在脑海里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脸,好像也不怎么像。
「三嫂,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我在想你哥会不会是捡来的!
这话说出口可能被打,我笑看着沈姝,「我在想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给你们带点娘亲亲手做的桂花糕,」沈姝说着把点心盒推到我面前,「这可是三哥小时候的最爱。」
想到刚刚沈隶理直气壮讨要谢礼的样子,我忽然福至心灵,「那喊他来一起吃吧。」
就当借花献佛了。
没想到沈姝摆摆手,「不用,他自打从岭南回来就不爱吃了。」
「额……你来了他怎么也该出来见见,你们兄妹俩说说话呗。」
「不用,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走到门口的沈隶:……「怎么?要不我走?」
「来都来了,就坐会儿呗,」沈姝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哝,你曾经的最爱。」
沈隶目光微动,「小时候吃太多,有点腻了。」
「又没让你吃,娘让我给三嫂带的,」沈姝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样三嫂,是不是味道不错?」
「松香软糯,很不错,」我偷瞄了眼沈隶,他脸色似乎比那会儿好看多了。
我把点心盒子往他面前推了点,主动道:「你要不要试试,就着茶水还挺好吃的。」
沈隶抿了抿唇,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理我时,他忽然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
「我之前劝你半天你都不试,怎么三嫂一说你就愿意吃了?」沈姝揶揄地看着沈隶,「是不是三嫂递给你的比较香啊!」
我有点窘迫,沈隶倒是面色如常,一块糕点一口就吃了,吃完还喝了两大口茶水。
「味道如何?」
沈隶神色有点勉强,「还可以。」
沈姝:「那要不再来一块?」
沈隶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我见状只能把盒子拉到自己面前,「我很喜欢吃,剩下的都归我!」
沈姝注意力立马转移,「真的吗三嫂?那我回去告诉娘亲,让她下次多做点。」
「好,那我就先谢谢妹妹和娘了,」我边说边对沈隶挑了下眉,怎么样,帮你解围了吧?
沈隶似乎心情大好,声音都带了笑意,「好,以后的桂花糕都归你。」
沈姝看看我又看看沈隶,撑着脑袋在旁边笑。
桂香馥郁,茶香清远,时光似乎都慢了下来,他俩偶尔拌拌嘴也挺莫名可爱。
「你俩给我讲讲岭南呗,」沈姝兴致勃勃地抓住我的手,「那边的人是不是都特别热情?人是不是都长得特别好看?」
「为什么这样问?」
「你不知道,我三哥小的时候话又少,还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去岭南待了四年回来,不但人开朗了不少,还高了壮了,」她说得声情并茂,「我估计八成是那边的人热情好客,而且水土养人,不然三哥去一趟咋还变好看了呢?」
「那边的人大都很淳朴,热情好客是真的,」我听着她的描述有点忍俊不禁,「至于水土养人,这个倒是没有发现。」
「我去了四年能不长高吗?」沈隶没好气地瞪了沈姝一眼,「病治好了气色能不好吗?那可不看着变好看了吗?」
沈姝扁扁嘴十分失望,「哎,我还说要真是水土养人,回头怎么着也要去住一段时间呢!」
沈隶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用脑子想问题?」
「哼!就你能!」
11.
晚上我隐约感觉沈隶面色有些不太好。
沈姝走后我本想问问他,他却说有公务要处理就去书房了。
估计是有什么要紧公务,于是我吃完饭好心沏了壶茶给他送去,想顺便暗示他我先睡了。
我端着茶到了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让我进去。
可等我一步迈进去直接吓傻了,沈隶正赤裸着上身站在浴桶边。
要说赤裸上身的男人也没啥奇怪的,我以前在父亲驻地没少看那些将士光着膀子。
我真正吃惊的是沈隶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以及此时蔓延全身的红疹。
「怎么是你?」沈隶也吓了一跳,抓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
「我……我给你送点茶水……」我匆忙将东西放在就近的桌子上,「你忙,我先走了。」
我急匆匆地跑出去,在拐角处差点撞到提着一个大桶的管家。
等我一路跑回房间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我知道,这是不小心窥见秘密的惶恐和不安。
沈隶是沈家二房嫡子,从小体弱,很少见人,九年前去到岭南治病,四年后痊愈回京,而后步入仕途。
这听起来并无不妥,然而他一个文官家的病弱少爷怎会浑身刀伤?
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我绝对不会看错。
而且按那些疤痕大小来看,几乎每一道都是死里逃生。
按说无论是病弱的沈隶还是病好后的沈隶都不会经历这些吧?
沈姝也说他从岭南回来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一般,饮食习惯变了,性格变了,连长相都出入很大。
以上种种,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不是沈隶!
可若是这样,沈姝年幼分不清真假,沈隶的父母家人也分不清吗?
九年前沈隶去岭南时已经十五,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孩子回来后换了个人,沈家竟无一人察觉吗?
九年前到五年前,沈隶在岭南这段时间,谢家倒台,父亲牺牲,南方正是一片混乱之际,沈隶的这一身伤,每一点零星的联想都让我心惊肉跳。
等我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而沈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房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对不起。」
我没想到沈隶上来第一句不是别的,而是道歉,这倒是忽然把我给整不会了。
他见我没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定了定神,「那你是谁?真正的沈隶呢?」
沈隶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正面回答我,「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伤害你。」
「你假扮沈隶这件事是从岭南开始的吗?」
沈隶顿了顿,轻轻点头。
我闻言沉默了许久,心里有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九年前,沈隶重病前去岭南求医,到了白秋爷爷的医馆。
八年前,针对谢家的清缴开始,谢将军嫡次子谢尧不知所踪。
八年前的冬天,白秋爷爷的医馆迎来了浑身是伤的少年阿木,他不爱说话,一心求死,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大变故。
五年前,沈隶痊愈回京,性情大变,开始进入仕途步步高升。
我看向敛眉不言的沈隶,他的身形似乎和几年前那个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少年重合。
也是在这样黑沉如墨的夜里,少年发呆、沉默,只有身上的累累伤痕在诉说着他曾经死里逃生的艰险。
「你是阿木吗?」我有点不自觉地颤抖,「或者说,应该叫你沈尧?」
沈隶目光陡然一震,一些深埋的情绪被我这句话勾了起来。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沉默许久。
虽然隐约猜到了,但当他真的承认时我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
12.
朝廷通缉谢尧期间,驻地不远处的医馆出现了重伤的少年,父兄怎会不知?然而几年来无人怀疑不说,谢尧还得到白秋爷爷的特别照顾。
谢家当初的罪名是勾结南蛮,此等通敌卖国的大罪,父兄最是嫉恶如仇却暗中帮助谢尧,那么,谢家的罪名多半有隐情。
父兄帮助谢家,算是对方蒙冤同为武将唇亡齿寒。
可沈家呢?
沈家素来不怎么和武将家打交道,更别说是常居南边的谢家,二者怕是没半点交情,就算沈家知晓谢家之事有内情想帮一把,那他们有千万种方法将谢尧安置妥当,大可不必将谢尧伪装成沈隶放在自己家,这一旦被发现整个沈家可都逃不了干系。
「你伪装成沈隶回京,沈家人为何没拆穿你?」
「他们有不得不帮我的理由,」沈隶的眼里装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很多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说明,并非不信任你,而是你知道的越多只会越危险。」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慢慢蔓延到他脸上的红疹,我脑海里总是闪过他当阿木的那些日子,语气莫名地软了下来,「知道自己见不得桂花为什么还要吃桂花糕?」
大抵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沈隶也放松了下来,声音莫名委屈,「不是你让我试试吗?」
试试就逝世!
自从沈隶坦白了身份,我同他的关系发生了本质上的改变。
因为现在我发现自己成了朝廷钦犯的夫人,他出问题我也得跟着完蛋。
基于此,我最近看着沈隶总是容易生出一股肝胆相照的兄弟情,甚至有点想和他拜把子!
沈隶对于我的想法嗤之以鼻,还说:「你如果实在没事干就多看看书。」
当天下午管家就送来了一大堆话本子,我粗略翻看了一下,什么《霸道太子的小娇妻》《冷情将军强制爱》《先婚后爱之娘子你别跑》《一胎三宝之恶魔父皇你别狂》……
额……正好水浒讲完了,可有东西给那群女人讲了。
我每日看看书,和小妾们吹吹牛皮,偶尔会想起荣臻,但也只是偶尔。
有些东西既然放弃了,便不能再念念不忘了。
转眼冬至已临,那天格外的冷。
沈隶难得休沐在家,我和沈姝弄了很多的食材准备亲自包饺子,沈隶在一边跃跃欲试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荣臻的信便是这时送来的。
信从北地寄来,信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赵卿卿三个字,仿佛那个张扬明媚的少年就站在我面前,扯着嗓子祝我冬至快乐。
荣臻此时若在,定然是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厚着脸皮说「记得给小爷煮一碗」。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平静地让下人把信扔掉。
沈隶问我:「你不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我把馅放在皮上,一裹一压,「包饺子才是今天该做的事。」
沈隶没有说话,默默洗了手,学着我的动作笨拙地包饺子。
「或者你可以休息,」我看了眼他手上的成品,简直个个惨不忍睹,「我和南星包也挺快的。」
其实我是想说「别在这添乱,浪费我食材」!
沈隶看了看他包的,又看了看我包的,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我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沈隶又拿起一张皮,小心地放上了馅。
不过这次他没包,而是把放了馅的饺子皮递给我,「我做不好你的事,但我能帮你做好你的事。」
我愣了愣才听懂他这绕口令一般的话。
沈隶见我发呆,微微抬手示意我快把放好馅的饺子皮拿走。
就这样他放我包,倒的确比预想中快了很多。
最后看着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我有种发自心底的成就感。
转头去看沈隶,他正含笑看着我,眼里带着浓烈的柔和与欢喜。
我莫名心惊,竟在这冷冽的冬日感觉面颊上生出了些许热意。
13.
我十分怕冷,到了冬天连门都不愿出,只想缩在暖暖和和的被窝里。
和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隶,每天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然后风雪无阻地去工部。
皇上下令年前要把护国寺的扩建工程收尾,这样过年的时候便可入内祭拜。
其实我一直想问沈隶,他是如何说服自己这么卖力地为当今皇上做事?
谢家被判满门流放,在路上遇到山匪无一幸免,而他当年被皇上派出的人四处追杀,九死一生。
可以说是那人一手颠覆了谢家,且从始至终没想过让谢家任何一个人活下来。
在这份血淋淋的灭族之恨面前,沈隶是如何冷静自持的?
但我思前想后又问不出口,毕竟我看见过当年的阿木有多绝望,想来如今的平静是他用无数个夜晚的克制与崩溃换来的吧。
除夕这天宫里有宫宴,我作为沈隶的夫人自然要同往。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见皇帝,因为父亲和兄长不在京城,以往的除夕宴我从未参加。
我和沈隶乘了马车到宫门口,然后一路步行到举行除夕宴的太和殿。
金顶红门,碧瓦飞檐,一条条回旋盘绕的飞龙依附在一根根朱红的巨柱上,仿佛随时要冲破屋顶,跃入苍穹。
歌声靡靡,香袖飘飘,台基上的檀香缭绕出阵阵烟雾,奢靡而梦幻。
殿内正上方是覆金雕龙的龙椅,此时正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眉目俊郎,隐约可以窥见年轻时的风华,此时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正与身边的皇后说什么。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喜怒牵动着天下苍生,他手掌翻覆间便可决定一个家族的盛衰,何其可怕。
我匆匆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盯着桌上的玉樽发呆。
沈隶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安,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微微向他倾身,把耳朵凑了过去。
然后我就听见耳边一声轻笑。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沈隶,他看见我懵圈的样子笑意更盛。
我望着他的眼睛,感觉像是看见了两汪清泉,此时泉中被投入了石子,涟漪阵阵。
我心中似乎也受到震荡,有什么东西缓缓蔓延开来。
天哪,渣男开始散发魅力了!
我慌忙转开视线,默念「色字头上一把刀」!
宴席过半,君臣皆欢,皇上给旁边的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宦官拍拍手,便有两队宫女端着酒壶走进来。
「这是南蛮前些日子进贡的金秋酿,朕特意分予诸位爱卿尝尝,」皇上说着看了眼身边的皇后,「听说这是南蛮最名贵的酒,可惜朕不能食用桂花,劳烦皇后帮朕品一品吧。」
皇后笑着应是,一众大臣也纷纷谢恩。
宫女将金黄的酒水倒入玉樽,很快鼻尖便盈满了馥郁的桂香,在这味道中又有几许酒糟的甘醇和谷物的清香,让人仿佛置身在桂花繁盛、谷物丰登的金秋,真是没有辜负这金秋酿的名字。
酒是好酒,但问题是,沈隶不能吃桂花啊。
刚刚皇上好像也说他不能食用桂花,或许这是个挺常见的问题,那沈隶不喝是不是也没关系?
我偷偷拉了一下沈隶的衣摆,沈隶却忽然伸手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原来这么大,不但大,还很热。
我被他抓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仿佛整个人都石化了,只有被他抓着的那只手感觉格外清晰。
他的手很热,好像有点湿湿的,他是不是出汗了?
我好像也出汗了!
他忽然拉我手干嘛?
我心中思绪翻涌,暗暗告诫自己眼前这个男人家里有一大堆小妾。
14.
「诸位爱卿,我们共饮!」高台上的皇上忽然加大了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身边的沈隶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举起了酒杯,我这才回神,赶紧有样学样。
一杯酒下肚,口舌间满是桂香的甘醇。
我看向一旁的沈隶,上次他吃了块小小桂花糕起了四五天的疹子,这杯含量不低的金秋酿保守估计要起十来天吧?
还好这金秋酿珍贵,大臣又多,基本上也就一人一杯,不然沈隶今天可要惨了。
宴会后半场基本就是皇上点名表扬优秀臣子,并分发赏赐。
沈隶所在的工部因为赶工扩建了护国寺被特别表扬,每人都赏赐了一大堆东西。
我看着不远处下跪领赏的沈隶,忍不住暗暗猜测他此时的想法。
沈隶有没有想过为谢家平反呢?谢家的悲剧由那人一手造成,想要平反又谈何容易呢?
我不由看向皇位下首的沈老爷子,沈隶说沈家有不得不帮他的理由,那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呢?值得他们如此铤而走险?
沈老爷子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举目看了过来,那一瞬间的犀利和审视让我感觉如芒刺背。
我吓得冲他恭敬一笑,收回视线不敢再乱看。
眼睛不看了,不代表耳朵不听了。
这不,我正好就听见旁边桌的周侍郎和他夫人聊天。
「相公,原来陛下真的不能食用桂花啊,我还以为传言是假的呢。」
「当然是真的,」周侍郎微微压低声音,「不光陛下,相传当初那位似乎也不能。」
周夫人帮我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哪位呀?」
「就是那位呀,」周侍郎啧了声,低声说了个「三」。
「啊!」周夫人轻呼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妾身明白了。」
什么你就明白了?
说清楚点啊,我还没明白呢!
周侍郎又低声道,「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
周夫人:「嗯嗯。」
听了全程的我:……
就你俩这嗓门还是告别悄悄话吧!
我偷听了个一知半解,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把这段复述给沈隶,「你说这个三是什么意思?」
沈隶眸子动了动,「我也不知。」
今日除夕,等我们从宫里回去一家人又一起吃了顿饭。
我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可席间看着沈老太爷觉得有点心虚。
饭后,沈隶被他爹叫走了,我正想和沈姝一道去她的院子,却被沈老太爷单独留了下来。
老爷子开门见山,「丫头,隶儿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
「啊!」我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不知该做何回答。
还不等我反应他又问:「你可知皇上为什么一定要灭了谢家?又为何频频为难你们赵家?」
这不是妄论圣意吗?我咽了口口水,有点紧张。
沈老爷子见状笑了,「这里就我们爷俩,但说无妨。」
「因为三皇子与威武将军谋反,差点……」
沈老爷子接过我的话,「差点夺了他的皇位,所以忌惮有威望的武将是吗?」
我诺诺点头。
「可新扶植起来的家族又如何保证不会包藏祸心?最有威望的荣家不该最先被除掉吗?」
「或许是因为新的家族根基尚浅,难以成事,而神威军在当初的动乱中立了大功皇上心中感怀?」
「那最后岂不是变成神威军一家独大,这不是更麻烦吗?」
我被堵的无话可说。
老爷子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眼神颇有深意,「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更何况捕风捉影的臆测呢?」
我抱着热乎乎的茶杯彻底听懵了。
「隶儿在做的是大事,容不得半分差池,」他明明笑看着我,那股子威势却令我冷汗涔涔,「他信你,你便要对得起他的信任,否则于你于他都会是灭顶之灾。」
我惊骇于这话里的深意,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子也不等我反应,继续道:「荣家那小子去北地不过两月,已经屡屡立功,想来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取代他爹,成为皇上手中最锋利的剑!」沈老爷子若有所指地看向我,「终有一日他会与隶儿对上,届时,你可知该如何做?」
我该如何做?我想不出答案。
出了屋,我站在院子里久久难以平静。
15.
沈隶肩负血海深仇,他和沈家、我兄长在谋划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我之前一直刻意忽略这个事情,想着或许他就是准备做一辈子的沈三公子呢?可今天老爷子几乎是把事情摊在我面前来讲了。
院里的风很凉,呼吸起来阵阵刺痛,我感觉所有的事情乱作一团,理不出个头绪。
沈隶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风雪里站了很久,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他被我的面色吓了一跳,伸手捧住我的脸:「你不是最怕冷吗?怎么站在外面?」
热意从他的手掌传到我的面颊,我看着他拧起的眉毛,看着他眼里的担忧,惊觉自己有些贪恋他的触碰。
「回去再说,」他解开自己身上黑色的大氅把我兜头盖住,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自己被拦腰抱了起来。
我的眼前一片黑,只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和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心乱如麻,我唤他,「沈隶。」
沈隶步子未停,低低「嗯」了一声。
「你可不可以先放我下来?」
「不可以,」沈隶说着,抱我的手还收紧了几分,「你乖乖待着吧。」
「沈隶。」
「说。」
「造反的事你有几分把握?」
沈隶似乎被我的话惊了一跳,脚下一个打滑,抱着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虽然有他垫着,我还是吓得够呛,慌忙拨开头上的大氅,从他身上爬起来,「你没事吧?」
沈隶扶着腰龇牙咧嘴地站起身,「你说呢?」
我有点心虚,「我哪知道你那么大反应?」
「有谁会把这事大咧咧地说出来吗?」
那倒也是,可我这不明不白成了反贼头子的夫人,怎么也得了解一下大致情况吧?
沈隶见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又没说你,你还委屈上了!」他向我伸出一只手,「还不扶着点?」
我赶紧把大氅捡起来给他披上,然后伸手去扶他。
沈隶撑着腰和我慢悠悠地往他在沈府的院子里走,「祖父和你说什么了?一会儿不见怎么神神叨叨的?」
「没什么,就是说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看着游廊上大红的灯笼,惊觉今天是除夕,「我们是不是要去爹娘的院子里守岁?」
「我爹带我娘去城外看景了,你去跟谁守岁?」
「刚刚爹不是还找你吗?」
「不然你以为谁帮他把沈姝支开呢?」
我:……
「时间过得真快,」沈隶搭着我的肩轻叹了一声,「转眼我们都成亲小半年了。」
「是呀,没想到去年竟然是我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进了屋,我扶着沈隶在椅子上坐下。
正想起身让下人打盆水来,却忽然被沈隶拉住了手,「我是乱臣贼子,你可有后悔嫁给我?」
他仰头望着我,眼里的希冀和小心翼翼过于明显,以至于我不可抑制地红了脸,「你干嘛?先放开。」
沈隶不但不放,反而把我往他面前拉了拉,「有没有?」
我咬着唇羞得说不出话,只感觉整个人热得不行。
沈隶盯着我半晌,忽然得意扬扬地放开我,「不逼你,反正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啊,我的变化自己都发现了,更何况是感情经历丰富的他呢。
我喜欢他,哎,不怪我没定力,实在是沈隶段位太高明!
16.
护国寺圆满建成,刚好过年,工部尚书给沈隶放了大半个月的假,不用去工部的沈隶似乎被我传染了,也成天在屋里猫着。
不同的是,我是看他之前买给我的那些话本,而沈隶不知道在忙什么。
管家每天给他送很多信,也从他这拿走很多信。
他做这些都不曾避开我,甚至有时就那样大咧咧的把信放在桌案上就去忙别的了。
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我却总感觉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仿佛随时都会电闪雷鸣,现有的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我捏着话本子倚在床头,焦躁地看不进一个字。
「半天不曾翻页,是看到什么精彩的情节在反复回味吗?」
沈隶不知何时走到床边,笑吟吟地看着我。
他最近似乎心情极好,成天都喜笑颜开的。
屋里暖和,他穿了件天青色的长袍,头顶冠玉,眼含星辰,衣襟上墨色的云纹翻滚,普通的袍子却平白被他穿出一丝贵气。
「发什么呆?」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声音间都是笑意,「想什么呢?」
想你怎么这么好看!
一念至此,我差点咬到舌头,只能含含糊糊地点点头,「嗯嗯,这里写得不错,我一时看入迷了。」
「是吗?」沈隶微微倾身,凑近来看,「我看看写的什么?」
我愣愣地摊着书任他看,自己的眼睛却忍不住划过他墨色的发,秀挺的眉,在俊挺的鼻梁上停留片刻,落在他微抿的唇上。
是真的好看啊!
话本子里惊艳绝世的男子也不过如此吧?
我心中感慨,没发现沈隶的耳朵越来越红。
他盯着书本半晌,忽然抬头看向我,「你当真觉得这里写得极好?」
我本来就是胡扯,见他问便十分认真地点点头,还欲盖弥彰地问了句:「你不觉得吗?」
沈隶的眸子像是深潭,氤氲着我不明白的情绪,他盯着我半晌,忽然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少看这些不健康的书!」
他说完转身三两步就出了门,外面天寒地冻,他甚至连大氅都没拿。
我被他亲昵的动作和话语弄得手足无措,等回过神沈隶已经出去了。
他这是怎么了?好像从看了话本子就不对了。
我把目光转到书页上,这里描写的竟然是主角两人洞房花烛!
孟浪的词语,露骨的描写,香艳的情节,难怪沈隶反应那般奇怪。
我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看得入了迷?
思及此,手上的话本子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被我一下子扔出老远。
乖乖,先是聚众涉黄,然后反复研读相关情节,在他心里我该成女色魔了吧!
沈隶用晚膳的时候才回来,我低头扒饭,装隐形人。
「好了,」沈隶手微微使力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脑袋和他对视,「再低头脸就要埋到碗里了。」
「没有啊,」我故作镇定地避开他的手,「低头吃得快。」
「吃那么快干嘛?」沈隶挑了块鸡肉放在我碗里,语气忽然变得调侃,「是不是白日的话本子还没看完?」
!
我这就收拾收拾换个星球生活!
17.
我畏寒,屋里的炭火一直烧得很旺,今天可能有些太旺了,我热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沈隶看着我的窘态,似乎心情极好,因为我发现他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因为画本子的事,沈隶好几次打趣我,我天天祈祷工部忙一点,希望沈隶这货赶紧回衙门!
老天爷似乎听见了我的心声,这天正在用早膳,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说是出了急事,要沈隶去趟护国寺。
有事不该去工部吗?怎么要去护国寺?我心中惴惴不安,沈隶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他嘴唇微动,我看出他说的是「放心」。
刚松了口气,沈姝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三嫂,出大事了!」
「怎么了?」
她气喘吁吁道:「今日民众去护国寺进香,众目睽睽之下主殿的三尊佛像竟然流下了血泪!」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心底微微一怔,「今天可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三嫂你真聪明,」沈姝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前羽林卫钟家你可知道?他们便是今日被满门抄斩的,现在城中百姓都说,是钟家的亡魂回来喊冤了。」
十五年前逼宫的三皇子,他的皇子妃便是来自钟家,三皇子倒台后钟家很快被查出贪污受贿,因为金额巨大直接被诛了九族。
听说行刑那天大雪纷飞,钟家人纷纷喊冤,对着皇宫的方向破口大骂。
八十几口人,上到老人下到稚子,无一幸免,风雪裹挟着他们喉间的呜咽结了一地红色的冰。
那之后,荣家被指派到北地,景家、魏家、谢家相继倒台,朝中武将被大换血。
钟家的死,看似是夺嫡大戏的结束,却更像这场清洗的开始,仿佛有一双手在迫不及待地抹去什么。
如今钟家的旧事被重提,明显有人在暗中操纵,想把这些尘封的事再次带到大家的眼前。
我忽然想起近几日信件格外多的沈隶和他临走时的那一句「放心」。
「这一看就是有人背后搞鬼,目的不纯!」沈姝气鼓鼓地一拍桌子,打断我的思考,「我三哥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建成护国寺,如今却反倒要被问责,这不成冤大头了吗?要是让本姑娘知道这个搞事的阴险小人是谁,一定揍得他满地找牙!」
傻孩子,但愿你口里的冤大头和阴险小人不是一个人。
我同情地看了眼义愤填膺的沈姝,给她倒了杯茶,「你先消消气,冷静冷静。」
「三嫂你不着急吗?」沈姝秀眉微颦,有些不解。
我摸了摸沈姝的小脑瓜,「我们要相信你三哥。」
沈隶当晚送了口信说不回府,让我别担心。
其实……我倒也不怎么担心。
沈隶布局总不可能真把自己赔进去吧?果然,第二天天刚黑他就回来了,除了神情有些疲惫,沈隶并没有什么异常。
「一夜没睡吧?」我指了指床,「你去好好休息,今晚我睡榻。」
「卿卿,」沈隶忽然伸手拉住我,「你陪我好不好?」
直到我在床上躺下都还是懵的,这就同床共枕了?赵卿你长不长脑子,你就算和那一院子侍妾关系处得好,也没办法接受一夫多妻吧?
快醒醒!别越陷越深!
18.
沈隶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只是轻轻抱着我,下巴挨着我的发顶。
我想起他刚刚说话时眼里朦胧的水汽,到底还是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们都是无辜的,」沈隶忽然出声,声音有些哽咽,「钟家沥胆披肝,是先皇心腹,景家、魏家、谢家各自镇守一方,忠心赤胆,世人记得他们身上的污名,却忘了他们也曾是百姓爱戴的英雄……都是因为我,我当初若是死了,他们或许也就不会遭此横祸。」
他的声音颤抖,浑身散发着颓丧的气息,让我想起了阿木,想起了那个自我厌弃、一心求死的少年。
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这些家族的惨剧怎么能怪到他身上呢?
「卿卿,我早该死的,」沈隶深深地叹了口气,半晌无言。
我只能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是哄小孩一样。
良久,沈隶忽然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乖,想不想去看你兄长?」
我心底一动,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想,一点都不想。」
「明日我送你去岭南,白秋爷爷定然想你了。」
「可以不去吗?」我想了想,编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还没给姐妹们把故事讲完呢,我不能走。」
沈隶沉默了半晌,抱着我的力道忽然加重,「好,不走。」
我如愿留了下来,时间飞快,转眼就是草长莺飞的二月。
这两个月来,钟家蒙冤使得神佛流下血泪的说法甚嚣尘上。
当朝百姓崇尚佛法,当初皇上下令建造护国寺得到多大的称颂,如今佛像流下血泪,各地就有多激烈的声音要求重查钟家的案子。
偏巧就在二月十三这天,众目睽睽之下虚弥寺的佛像再次流下血泪。
不同于新修的护国寺,虚弥寺是千年古刹,香客信众遍布天下,而二月十三,不偏不倚正是景家被定罪的日子。
如此一来立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朝廷为了稳定局势不得不同意彻查这两件案子,而负责之人正是作为三朝元老的沈丞相。
沈丞相劳心数月,最后于朝堂进言,为钟家、景家、魏家、谢家等多个陈年旧案喊冤。
虽然我知道沈家会帮沈隶,但我怎么也没想过他们能做到这一步。
这几个家族的冤从何来朝中官员都明白,说是彻查不过是给百姓一个说法。
总不能真的查到九五之尊头上,治他一个诬陷朝廷命官之罪吧?
然而沈老爷子偏偏这样做了。
沈家世代忠于先皇遗诏,效忠每一任帝王,不参与夺嫡,也不参与党派之争,这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让沈家愿意赌上一切帮沈隶。
宫里的消息刚传回来不久,沈家就被包围了。
一队队官兵闯进沈府,来势汹汹。
我刚横刀劈开迎面而来的箭矢队上几个官兵,就看见沈隶的几个小妾进了沐清院。
「走啊!别过来!」我自保尚有些吃力,如何护得住她们。
眼见已经有官兵向其中一个姐妹冲去,我心中一颤,顾不得身后的攻势奋力向她那边扑过去。
短兵相接,我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血喷了出来。
「不要……啊?」
我看着骤然倒地的官兵,口里的惊呼变成了滑稽的腔调。
我滴乖乖!什么情况!
平时听个爱情故事都泪眼婆娑的妹子怎么会杀了个人还脸不红心不跳?
估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会儿吓傻了吧?
都是些娇弱的女孩哪见过这阵势?也就是我在军营里待过所以还勉强能扛。
我瞬间感觉自己高大了起来,于是横身挡在她们身前,颇为英勇道:「我拖住,你们快走!」
身后的妹子不但没走,反而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往旁边捎捎,别挡路。
我微微让开,只看见一道残影,没一会儿几个官兵倒了一地。
?
「其他姐妹呢?」
「去支援其他院了。」
「你们都有武功?」
几人点点头,刚刚动手的妹子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我身手最差,所以他们让我多练练。」
?
每当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的时候,不是感觉自己有问题,而是感觉你们有问题!
19.
后来我基本再也没动手了,和府里其他人在祠堂汇合后,沈隶的三十几个侍妾把我们保护得滴水不漏,加上府里的卫兵,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
从清晨到傍晚,外面的人似乎也累了,渐渐没了声息。
我们正准备派个人出去打探消息,就听见皇宫方向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下一下,仿佛是敲打在我心头。
这是丧钟,皇上驾崩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瘫坐在沈府祠堂的台阶上,和一众姐妹们相视一笑。
皇宫还在清扫,沈隶和沈老爷子踏着夜色回了沈家。
松香院,沈隶直接拉着我坐在了平日沈老爷子的位置上,沈老爷子带头,沈家人跪了一地。
我吓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
沈隶笑着把我拉回去,「你得习惯啊,以后这样可不行。」
「我以为你造反,只是为蒙冤的家族讨回公道,可你怎么还当上皇帝了?」
「我不当谁当?」沈隶好笑地看着我,「要不你当?」
「这天下当然还是林家的天下,先帝不仁,换个仁厚的不就好了?」
「你看我够仁厚吗?」
「仁不仁厚姑且不论,关键你也不姓林啊!」
沈隶挑眉,「谁说我不姓林?」
?
大哥你不是姓谢吗?
沈隶好心提醒我,「都不能食用桂花,你就没联想点什么?」
我直接愣住,「你该不是皇帝的私生子吧?
沈隶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除夕宴上周侍郎同他夫人说的那个三,「该不会,和当初那位逼宫的三皇有关吧?」
沈隶点头,「再猜!」
!!!
「你是三皇子的孩子!」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原本以为找了个书香世家的少爷。
过了几天发现他是被灭了全族的谢家次子。
以为这已经够刺激了,没几个月竟然告诉我他是先前逼宫的三皇子遗孤!
我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这样说的话,沈老爷子是在助纣为虐啊!」
沈老爷子摇摇头,「丫头,三皇子当初并没有逼宫。」
十五年前,先皇病重,当时宫中已有太子,皇上却属意三皇子继位,于是偷偷拟定了传位诏书,私下交给三皇子,还嘱咐威武将军到时候在宫中接应三皇子继位。
三皇子无心皇位,于是偷偷将诏书销毁,却不知宫中还有个接应他的威武将军。
当一众皇子入宫,威武将军高声恭迎三皇子继位时,三皇子却拿不出传位诏书。
那个位置的吸引力太大,还有一步就能迈上去的时候谁愿意退让呢?太子明知皇上属意老三,十有八九是真的,但他还是不顾威武将军和三皇子的辩解,直接给二人扣上了逼宫谋反的帽子。
太子继位,名正言顺,然而他始终有块心病。
那就是三皇子的儿子和传位密诏不知所踪。
我提出疑问,「皇上不知道密诏被销毁了吗?」
沈隶摇摇头,「他大概是不相信有人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吧。」
20.
皇上登基以后多次派人搜寻三皇子遗孤都没有结果,于是他怀疑有其他人介入,在偷偷保护这个孩子。
三皇子妃出自钟家,钟家广交天下人,即使后来被安上贪污受贿的罪名,还是有不少人愿意施以援手。
但能力大可以躲过官家搜捕的也就那么几个,几年来皇上一一清扫,发现那孩子被从京城一路护送到南方,到了谢家的地盘后彻底失去消息。
于是八年前,针对谢家的清扫开始。
谢家拼死将当时化名谢尧的孩子送了出去,而父兄误以为皇上是在清扫打压有威望的武官,碰巧帮了一把,于是便有了阿木。
而京中,沈老爷子三朝元老,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先皇的想法。
然而他没来得及阻止皇上杀害三皇子,手中证据不足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些年也只好韬光养晦暗中搜寻三皇子遗孤。
沈隶被兄长和父亲化名阿木暗中送到了白秋的医馆,当时真正的沈隶还活着,恰好在那里医病,机缘巧合,沈老爷子先皇上一步发现了阿木,将他接走。
后来沈隶病故,阿木变成了沈隶,而父兄也在那时知道了所有真相。
我像是听了个惊险刺激的故事,无比佩服这些一路上对沈隶施以援手的人,也无比心疼一路颠沛流离的沈隶。
皇上为了找到他,倾覆谢家这样的事不知做了多少次,难怪沈隶会说那些人的枉死都是因为他。
他当阿木的那段时间,正是谢家举家被流放,然后横死的时间。
他以谢尧的身份生活了好几年,必定与谢家人感情深厚,他们为他惨死,他的内心该是多么的煎熬啊。
难怪当时的阿木一心求死,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已。
我想起当初烛火昏黄,少年单薄而无助的身影,如果可以真想回头去抱抱他。
本来是天潢贵胄的少年,原应该拥有着人人艳羡的身份,却被逼着经历了十几年的颠簸,面对了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
难得的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依旧拥有治愈人心的明朗笑容,仿佛带着春天的勃勃生机,在我回门的那个下午,带给我比木芙蓉花海更温柔的抚慰。
「你们怎么进行地如此顺利?」我觉得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皇上难道一点准备都没有?就那样束手就擒?」
沈老爷子摇摇头,「皇上仗着自己在位多年,朝堂稳固,颇有些有恃无恐的味道,一封假的传位诏书便使得他痛骂先皇偏心,将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一旁的沈姝忍不住插嘴:「后来呢?」
「皇上之所以底气十足,是因为他从北地调回了大批的神威军,」沈隶淡淡道,「当年宫变,荣家虽是受了蒙蔽却也属于帮凶,皇上觉得荣家既然上了他的船便只能选择帮他,否则只会两头不讨好,但他没想到,荣家出了个荣臻。」
「荣臻?」
「荣家这一辈堪当大用者只有个荣臻,」沈隶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荣臻虽是性子冲动了些,但胜在分得清是非善恶,他自愿放弃自开国以来荣家世袭罔替的神威将军头衔,与荣家老少领兵驻守北地,非召不归京。」
「所以荣臻选择了与你合作?」
沈隶点头,「是合作,也是弥补他父亲当年犯下的过错。」
21.
我随沈隶入宫那天也是荣家启程去北地的日子,长队蜿蜒,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沈隶说,荣臻托他告诉我,「今生我没有等他,来世换他等我」。
我站在城墙上,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此后山高水远,或许终此一生我们都不会再见。
愿他事事顺遂,愿他觅得良人。
「你再哭我就要把荣家召回来治罪了!」沈隶撇了撇嘴从身后拥住我,「还来生他等你,真是大言不惭,来生我俩直接定娃娃亲,他爱等就等吧!」
「你幼不幼稚?」我悲伤的情绪被他一闹消散了大半,「来生你要是还这么臭名昭著,我逃婚也不嫁给你!」
「什么叫臭名昭著啊!」沈隶大呼冤枉,「那我总要想个办法光明正大把影卫弄进府吧?再说了,我臭名昭著你不还是嫁给我了?」
「要不是皇帝赐婚我可不会嫁给你!」
「要不是我苦心安排他能赐婚?」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沈隶,你给我说清楚!」
沈隶扭扭捏捏道:「哎呀,就是他本来准备给你赐婚,人家就让沈丞相不经意地提了一下自己不成器的孙儿流连欢场,那他一合计,沈家又不参与党派争斗,正合适,还不会因为给你指了不好的人家被诟病,然后不就成了?」
「所以你那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我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隶,「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我动了歹念的?」
「总之就是比你想到的都要早。」
「切,连真实身份都不告诉我还说喜欢我?」
沈隶揉了揉我的脑袋,「打从第一次见我就告诉你身份了好吗?我叫阿木,林逸木的木。」
兜兜转转一圈,我记挂了那么多年的阿木终于来找我了。
「我记得谁说阿木不来找我是因为交情不够来着?」
「有吗?」沈隶笑着把一支雕刻着木芙蓉的簪子塞到我手里,「那交情不够簪花来凑嘛。」
我顺手将簪子插在头上,对他摇摇头,「不行。」
「我明明还说,他没来是因为正在忙着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孩呢。」
「哦?」我忍俊不禁伸手圈住他的脖颈,「那追到了吗?」
「还没,」沈隶低头,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他的声音厮磨在唇齿间,被我咽下,依稀是说「还要追一辈子」。
备案号:YXX1rXxm2ywTEnzarRdFr3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