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

2022年 11月 9日

我双手被缚于身后,脖颈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掐着。

「宋钧,你不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么?」对面的人咬着牙一字一句,「还不是成了我的贱妾!」

我喘不上气,脸被憋的通红,眼角被逼出几滴生理性眼泪,却依旧紧抿着唇,不甘示弱地看着他。

「你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他松开手,又掐起我的下颌,逼迫我扬起脸,「你以为谁会对一个瘸子怜香惜玉?」

我想张开嘴巴大口呼吸,却被他捏紧了下巴,只能从嗓子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呼呼声。

「李知退,你杀了我吧。」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呵,

李知退放开我的下巴,一手揽上我的腰,抓住我的大红喜服,「宋将军说笑,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我怎么会杀了你……」

说着,他一把将我的喜服扯下,露出里面的单薄的中衣,将我狠狠抵在榻边,逼迫我跪下。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咬紧牙,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从答应和亲那日起,我便知道会有今天。

我叫宋钧,是曾经安国的女将军,如今,呵,只不过是个瘸子。

半年前,打完一场仗回营的途中,我太疲惫了,从马上坠了下来,右脚磕到一块大石头上,军医说,骨头碎了,医好了也是个瘸子。

安国不需要一个瘸子将军。

我向朝廷交了虎符和将军印,以为可以回家养老了,没想到被老皇帝召进了宫。

「宋将军,咳咳」,他一边咳嗽一边说,「大信国说可以罢战息兵。」

「皇上,臣不是将军了,您叫臣宋钧吧。」我跪在地上,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只是,需要你去信国和亲。」

和亲?我一惊,我知道信国不会轻易退兵,以为会开出要么割地、要么赔款的条件,没想到,信国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跟谁和亲?」我抬起头。

「信国的骁骑将军--李知退。」

什么?李知退?我的死敌?!

确定是要去和亲,不是送给他大卸八块再火烹油煎了?

「皇上,臣又不是公主,只是个瘸子,如何能和亲?」我知道如果答应了他,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羽柔,起来吧,你脚上有伤,不用跪着。」老皇帝话锋一转。

我一怔,他叫我,羽柔?

羽柔是我的字。父亲给我起名钧,是千钧之重的意思。是想我像男孩一样担得起责任。

人家女孩儿是千金,而将军之女,必须是千钧。

可能是怕我被压死吧,他又给我起了个字,羽柔--像羽毛一样轻柔。

千钧将一羽,举重若轻。

可这么柔弱的字,不适合一个女将军。于是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除了……

「朕打算将肃儿立为太子。只要你答应和亲。」皇帝掩着唇走上前来,亲自将我扶起来。

「到时候朕去地下,肃儿就能接手一个海清河宴的国家。不也是你乐意看到的么。」他拉着我的手。

「边境和平,百姓安乐,宋家几代的血,才能算没白流啊。」

手上传来的分明是温暖,却让我浑身泛起恶寒。

「羽柔、羽柔……!」

去和亲那日的黎明,嬷嬷正在为我梳发上妆,已经是太子的穆肃冲了进来。

「羽柔你别走,你别走……」他跪到我面前,捧着我妆容精致的脸。

穆肃愣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一向素颜,很少化妆。

他眼中忽然燃起火,「我不准你为别人化妆,穿嫁衣!」他狠狠咬上我的唇,将我一把揉进怀里,「」你是我的!」

「嘶……」我尝到了一股血腥味道,用力推开他,「穆肃,你别这样……」

「对不起,羽柔,弄疼你了。」他放开我,伸手想要触碰我唇上的血,又不敢碰。

我别开了头,「我没事儿。」

「羽柔」他掰过我的头,在额头覆上轻轻一吻。

「相信我,我会等你。」他从怀中拿出一只玲珑木盒,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圈手绳,淡黄色的细绳,孤零零一颗,也是淡黄色珠子。看着像一颗玛瑙。

「殿下,我是喜欢素,但这也太素了吧。」我嫌弃道。

穆肃微微一笑:「这个有用,不能引起别人注意,我帮你戴上。」

他揽过我的手腕,在上面攥了攥,「怎么这么细了。」

「什么用?」我不理他,继续追问道。

「这颗珠子,叫月莹,」他把手绳套在我手腕上紧了紧,「我在里面放了毒药。」

「等到了大信国,你找个机会,把它放入李知退的酒水里。然后就逃到长云城里,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戴完手绳,一把将我拉入怀中,「羽柔,等我继了位,我会让你当皇后……」

他声音轻柔地,仿佛真的在抱着一片羽毛。

「穆肃,」我心里软软的,「我已经是一个瘸子,太医都说医不好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按着我的头。

「我会等你,我会医好你,只能是你做我的皇后……」

我睁开眼睛,忍着浑身的剧痛坐起身,看到自己四肢和前胸,到处都是青紫。

李知退已经不在了。

「有人么?我想喝水。」嗓子实在太疼了,我开口道。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老嬷嬷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

我以为那是一碗水,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近一看,却发现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是什么?我不喝。」我后退一步。

「不喝也得喝。」那老嬷嬷露出恶毒的表情,一把抓住我后脑勺,将碗里的药灌进我嘴里。

「咳咳咳……」我拼命挣扎,但她力气大的很,死死地扣着我的头。

要搁平时,以我的身手,应该能挣开她,但估计是昨夜被折腾得狠了,我此时身上就像棉花一样,一点力气没有。

昨夜被李知退折磨,我没有害怕,因为心里早有准备。

但此刻,苦腻的汤药灌进我口鼻中,呛进我的肺里,我心里有点害怕了。

她给我喝的是什么?毒药?

一碗药很快灌完,我扶在床沿上,弯着腰干呕不止。

「宋夫人,得罪了,」那嬷嬷收起了碗,「这是将军的吩咐。将军来一天,这避子汤就要喝一天。」

说完,她看了一眼我薄薄衣衫下遮掩不住的红痕,啧啧两声,「不是说安国的女将军比男儿还威猛,我看怎么跟个狐媚子似的。」

那老婆子走后,我腹中传来一阵剧痛。

刀剑砍在身上,也疼,但是是清晰、尖锐的疼,忍过了就不疼了。而此时的疼,像是有一只手。在腹中搅着的疼,无处可躲,我真的有点受不了。

这真的是避子汤,不是断肠散么?

我疼得晕了过去。

我一个人躺在榻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有哒哒的马蹄声不断传来。

似乎还有人喊着:「回家咯、回家咯!」

「三年了,终于可以回家咯!」

我朦朦胧胧想起,今日是停战盟约中约定的,大信国退兵的日子。

看来李知退真的退兵了。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起身,屈膝摸了一下右脚踝。

珠子还在。

我心里轻笑一声,怎么可能不在。这只丑陋的脚,别说李知退,所有人都是避之不及吧。

连昨日府上的小厮搜身的时候,都嫌弃地躲开了这里。

穆肃呀穆肃,你那珠子做的再低调,戴在手上也不安全,只有戴在这只破了的脚踝上,才是真的安全。

我一瘸一拐地下地,走到案桌前,不知是谁放了几碟菜和一碗饭在上面,我一摸,都凉了。

凑活吃吧,我还不想被饿死。

我端起碗,夹了一口菜,就听外面有丫鬟说话的声音。

「春草,你听说了么?宁王的军队,不想撤兵。」

我知道宁王,是信国皇帝的弟弟,听说信国军队有一半是他从御林军里调来的。

「闹出这么大动静,能不知道么?若不是咱们将军拿虎符坐镇,宁王的精锐,怕是要杀进将军府。」

好吗,原来还有这一出。

「可宁王不是一直对将军很好吗,为何会如此生气?」叫春草的小姑娘说。

「岂止是好,一直把他当女婿吧……郡主对咱们将军有情,谁不知道啊?如今他却娶了这么个敌国来的母夜叉,还是个瘸子,这不是恶心郡主么?宁王当然会生气了……」

瘸子我承认,可是我到底是狐媚子还是母夜叉?

「郡、郡主……」两个丫鬟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突然有种预感,这顿饭是吃不好了。

只听哗啦一声,门被推开,我还没看见人影,一条鞭子先挥了过来。

我一闪身躲了过去,一桌子的菜却惨遭毒手。

可惜我刚吃了几口啊!

我欲哭无泪,此时,第二鞭又挥了过来。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一句话不说,见面就打人?

我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鞭子,攥在手里不撒手,小姑娘一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如果她有须子,此刻应该是根根竖立着的--这位,才是真母夜叉吧?

「你就是那宋钧宋瘸子?!」她手上一发力,想撤回鞭子。

「你会说话啊。」我手上也暗暗发力,把鞭子一寸寸地往前拉,「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哼,你当别人跟你一样都是残废?你要干什么!」鞭子被我扯着,她不由得双手一握。

我忽然有种我们在拔河的错觉。

小姑娘力气不如我,被我拉到眼前,却忽然扬起手,冲着我的脸而来。

信国之人,都这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吗?

得亏我反应快,抬手攥住了她的腕子,不然这一巴掌,真的要甩我脸上了。

「你打不过我的。」我捏着她细弱的腕子,淡淡地道。

「你放开我!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我被她气笑了:「小姑娘,你讲不讲道理,是你先招惹我的,我也没出手好么。」

再说,有你这样上来就拿着鞭子抽人的弱女子吗?

「你无非一条丧家之犬而已,有何资格在这里出手!别忘了,你不是什么将军夫人,只是一个贱妾!你以为知退哥哥娶了你,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羞辱你!」

我:「……」

我无法反驳,但我真想一使劲儿,捏碎这只这骄傲的小孔雀。

「放手!」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李知退穿着甲胄走来,身体挺得笔直,目光如刀锋般凛冽--正如我在战场上看过无数次的样子。

在战场上,哪怕是正面交锋,我也从没怕过他。但现在,或许是他一身黄金甲,而我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或许是昨夜在他身下遭受的凌辱,我竟然有些心虚。

但我依旧面色如常,一动不动。

「宋钧,放开她!」他重复了一遍。

我不动声色地叹出一口气,放了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打起来,我不是他的对手。

谁知我刚一放手,「啪」地一声响,小孔雀就报复性地扇了我一个耳光。

估计是看有人撑腰了,这个耳光她使了全身的力气。

扇得我耳根子都疼。

我第一反应想扇回去,又觉得此时扇回去,李知退在旁边,这画面有点像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一样,太可笑了。

我又脑补了一下两个疯女人我扇你一下,你扇我一下的画面,觉得实在好笑,于是,真的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对面的小孔雀懵了,李知退则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可小孔雀只是懵了一下,然后忽然抬起腿,对着我的右脚踹了过来。

「笑什么笑,你个瘸子。」

我躲闪不开,结实挨了这一脚。右脚的伤早就好了,不会疼、只是有些酥麻,但是吃不上劲儿,我右腿一弯,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小孔雀,你真的过分了。

「阿柔!」李知退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阿柔?他在叫我么?我一时有点恍惚。

小孔雀低着头,跟在李知退后面,屁颠屁颠地走了。

原来小孔雀叫阿柔啊。

李知退和小孔雀走后,名叫春草的丫鬟拿了苕帚走了进来,开始默默地扫地,我在一旁擦桌子。

她不开口说话,我知道可能是李知退不让丫鬟们同我说话,便也没开口。

我心里还在想着那一声「阿柔」--果然名字里带柔的女孩子,都不太柔啊。

半夜,我被饿醒了。一整天就吃了那几口饭,不饿才怪。

李知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竟然穿着甲胄,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想起今天下人们说的宁王造反一事,估计他这是在守夜,等着大军退完。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下地,想出去找点吃的。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李知退略带疲惫的声音,「宋钧,你逃不走的。」

他果然没有完全睡着。

「我饿了,只想找点吃的。」

「没想到宋将军,还有吃夜宵的习惯。」

我快被他蠢哭了,「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不是吃夜宵。」

他皱着眉看着我,好像是不太相信。

「真的。」我叹了口气,「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吃的,给点吧,求你了。」

最终,是早晨那恶嬷嬷从厨房端了碗面放在桌上,走前还瞟了我一眼。

清汤细面,上面撒了葱花,看着挺香,可想起早晨那碗避子汤,我却有点不太敢吃。

李知退看出了我的犹豫,「你不是说随便什么都行么?」

我怕他再给端走,横了心拿起筷子一挑,就往嘴里塞。那老婆子还算有点良心,做的面不算难吃。

我囫囵吞下一碗面,心满意足地打了饱嗝。

「谢谢你。」我看着李知退。

暖黄的烛光打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认真地看清他的面容--他五官很深,瞳仁偏蓝,颜色有点像高原上的西海,虽然姓李,但不知道有没有异族血统。

「不过一碗面,宋将军竟然会说谢谢。」

「不是面,是退兵。」我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埋骨函谷关的父亲,想到了连尸体都找不到的二叔和几个战死沙场的哥哥,眼眶有点发酸,便低下了头,「我一个瘸子,换来了边境暂时的和平,不亏了。」

宋家世代为安国守边疆,即便面对强大的信国,也未失过寸土。到了我这里,也算勉强做到了吧?

「你这样想?」李知退哼笑一声。

「宋钧,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是英雄?」他忽地起身,拽起我抵到墙边,冰冷的甲胄压在我的肌肤上。

「退兵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是我大信国的决定。」他忽然抬脚,像小孔雀一样,对着我的右脚狠劲儿一踹,我又被迫跪在地上,「你现在,不是将军了,只是个瘸子。」

我没顾着自己的脚,只是想着,完了,他不会踢到那颗珠子吧。

片刻后,没有珠子落地的声音,我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抬起头凛然的看着他。

李知退,早晚有一天,我宋钧,会亲手杀了你!

两个月后。

我依旧被囚在房间里。李知退每晚会来一次,或将我压在塌上,或抵在案桌边,或逼进墙角,一遍一遍地折磨我,一遍一遍地逼我说,我是他的手下败将。

实在是有些幼稚。

慢慢地,我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他的侵入,甚至感觉不到疼了。

只是被他压在身下的时候,我都会想,穆肃,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还在等我吗?

有几次机会,我本来可以把毒药下在他的水中,他喝下去,就会一命呜呼。我就可以去长风城里,找穆肃了。

但我犹豫了。

我怕李知退死了,信国的大军会卷土重来。

春草说,宁王没走远,手下有五万军队,虎视眈眈。

春草说,李知退娶我,其实是为了摆脱宁王的控制。

春草还说,宁王早就有造反之心。

我忘了是哪天开始跟春草说上话的,但从那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春草是个好姑娘,所以我提醒她有些话不能乱说。

她吐了吐舌头,样子很是可爱。

我忽然想到了我以前养过的一只牧羊犬,也是这么吐舌头的。

我扬了扬嘴角,继续手下的画笔。

这时候,李知退走了进来。

他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看我画的画。

「边境地理舆图?」他皱着眉。

我嗯了一声。我被关了两个月,实在无聊的时候,就一边回忆战场上的日子,一边画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边境舆图。

从长风城,到函谷关,从西海,到坤山。

阡陌纵横的村庄,蜿蜒曲折的古道,甚至是古道上的驿站、河流上的桥……我画的很细,因为那些地方都印在我的脑海里。

李知退站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跟他看过的舆图不同?完了,我不会把他不知道的什么安国重要的地理画进去了吧?

我慌忙卷起画轴。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画,另一只手指在图上:「这里,画错了。」

「月盈湖?」

「嗯,这里没有湖。」

「嗯,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敷衍道。

也不怪李知退不知道,月盈湖,是乌克苏沙漠中的浅浅的一潭水而已,只在每年七八月份雨季才会出现,九月份就会褪去。

当地人叫它「月盈」,是像月亮一样「盈虚不定」的意思。

但我确实也没见过,是听父亲说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宋钧」他忽然认真地喊我的名字,我抬头,感觉他看我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原来是喝酒了。

「如果是你,手下有三万军队,会如何驻守这信国的边疆?」

我一愣,信国的边疆?我可是安国的将军!

而且只有三万兵力?看来李知退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挺难的。

「两万驻扎在崮门关,守着乌克苏城,也就是守着信国的南大门。」我缓缓道。

「五千驻扎在坤泰口,依靠坤山的天险,守住东线。」

「还有五千,驻扎在……」

我有点犹豫,但是想了想还是说下去,「驻扎在,边境的各个小城,尤其是特克斯河沿岸的那些,防止北边有人攻进来。」

李知退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我。他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宁王的军队就在特克斯河以北驻扎。

「李知退」我拿开他压在舆图上的手,「我要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第一次没有折腾我,而是趴在我身边安静地睡着了。

第二章

李知退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因为宁王反了。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好久。不管谁能赢,我得先逃出去。

我收拾好了包裹,放在床底下,坐在床上等着春草的消息。

这时,春草推门而入,神色焦急。我以为终于等到了守卫懈怠的机会。

「宋夫人,快把包裹藏好,将军马上要回府了。」

我:「……」

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知退打败了宁王的叛军,还带郡主回了府。

听说是郡主提前一天给李知退通风报信,宁王要从特克斯河北边的一座小城起义,结果李知退一天就集结了一万精锐,起义军连河都没过,就被歼灭了。

宁王还是太大意,被女儿出卖了。

小孔雀大义灭亲,连爹都不要了,看来是铁定了要嫁李知退。

我只是李知退的妾,看来这个正妻的位子,定然是小孔雀的了。

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不太好过。

出乎意料的是,李知退回来之后,没有提迎娶郡主的事儿,还和原来一样,每天来我这里。甚至有时候在我这里吃饭。

「你为什么不去跟郡主吃饭?」我问。

「你不想我来?」他瞪了我一眼。

「我怕郡主找我麻烦。」我如实说。

「我不会让她接近你。」他脱口而出。

我要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李知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没想到过了几天,我的机会又来了,因为李知退失踪了。

春草说,郡主在城外被一伙人绑架,李知退去救,两个人都没回来。

整个将军府的兵都去搜人了,根本没有人顾得上我。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又把前几天刚藏好的包裹拿了出来,春草不知从什么地方帮我牵了一匹马,还拿来一把弓箭。

春草真是个好姑娘!我真想亲亲她。

于是,我亲了亲她,然后一跃上马走了。

我感到了久违的自由!

虽然已经是个瘸子了,但骑上马,挽起弓,我觉得自己还能当个将军。

如今宁王已死,不管是不是李知退掌兵,信国都不太可能卷土重来。

我该去长风城了,我该去找穆肃了。

半年了。他还在等我吗?他还会等我吗?

出了乌克苏城往东一百里,是一条大河,叫伦纳河。伦纳河自西向东流,北面是乌克苏沙漠,南面是坤山的余脉,在往南,就到了函谷关,然后就是长风城。

天有点黑了,我的马儿正在伦纳河饮水,我忽然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

我循着味道向北走去,在河畔的芦苇丛中,发现两具尸体。我往北又走了几步,又遇到了两具尸体。

四具尸体都穿着黑衣,戴着黑色的头巾,直觉告诉我,这些人可能和绑架郡主和李知退的人有关。

正在这时,身后有个人影突然冒了出来,将我一把按倒在地。

我睁大眼睛,本能地想发出呼喊,一双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转头一看,真的是李知退。

他放开我的嘴巴,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受伤了?」我看到他的袖子在滴血。

他右手捂着左臂,压低声音道:「没事儿。」

「郡主呢?」

他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死了?」我惊道。

「不是,回来跟你说,我们先出去。」

「有人在追你?」

他点了点头。

「我先把马骑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我把马骑了过来,拉他上了马,坐在我后面。

还没走出芦苇丛,李知退忽然抱住我的头向前一躬,一支羽箭擦着我的头顶「嗖」地飞了过去。

「快走!他们追上来了!」

我拉紧缰绳,用力一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向前奔去。

「左!右!再右!」李知退在后面指挥,我驭着马,躲过身后射来的密集的羽箭。

不知跑了多久,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羽箭也渐渐少了。

「还有几个人?」我问。

「六个、嘶……!」李知退忽然身体一挺。

「你中箭了?」

李知退不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六个人,我觉得自己可以对付了。

「你抓紧这个!」我把缰绳递给李知退。

「你干什么?!」

「看到那棵树了么?」我指了指前面,「在那后面等我!」说完,我一翻身,跳下了马。迅速从身后的包裹中拿出我的弓和箭。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我目力极好。

我躲在一颗大石头后面,单膝跪地,瞄准了最前面的那人,用力拉满弓,铮!地一声,射出第一箭。

马上的人掉了下来。

接下来,又是第二箭、第三箭……直到第五箭,五个人应声倒地。

还有最后一个。

我伸手去摸地上的箭,却摸了个空。

糟了,春草只给了我五支箭。

我没有别的武器,在地上一通乱摸……

地上只是一片沙子,没什么可用的东西。

那人骑着马离我越来越近,有几支羽箭飞了过来,被前面的石头挡住了,落在不远处。我想去拣,但现在跑出来,作为一个瘸子,只有被当成靶子的份儿。

都怪刚才逞能,竟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腿脚不便的瘸子了。

要不要出去?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人越来越近,我甚至看清他手上的弯刀泛着寒光。

我心一横,侧身打了个滚,翻了出来。

连翻四翻,终于够到了离我最近的一支羽箭,我一边起身,一边搭弓。

忽听脚下的大地,传来「砰」地一声响。

我抬头一看,最后的那个人就倒在离我不到一丈远的距离。

李知退正从他后心上拔出一把短刀。

他没走?又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瘸子!」他气急败坏,朝着我走来。

走了两步,他忽然弯腰吐了一口血,然后跪倒在地。

「李知退!」

李知退一共中了两箭,一箭在左臂,一箭在后背。

所幸,两箭都不致命。

「所以,绑匪是假的?」我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问,李知退刚说他上了郡主的当。

「郡主只是想要引你出城,然后干掉你?」

李知退唇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其实不难推测,小孔雀背叛了宁王,给李知退送信,就是为了跟他在一起。

结果李知退回府后,却并不想娶她。

她为了李知退舍弃了一切,怎么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郡主现在在哪?」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见他精神不太好,就不再说话,默默地帮他敷好了药,然后裹上一层布。

做好了这些,我抬起头,看到天上一轮明月高悬。

大漠的月亮,真美。

我们现在身处乌克苏沙漠里,但不知道具体在哪。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走出去。

我翻开包裹看了看带的水和馕,发现吃的应该够,喝的只够一个人一天的量。

我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出发。根据太阳和影子,可以辨别出方向。我们从南面闯进的沙漠,一直朝南走应该可以出去。

我拿起水壶,想给李知退喝口水,结果看他靠着树,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骑着马出发了。

李知退伤没好,就坐在了我的前面。

我们朝南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升到了头顶,又落了下来。

还是没走出沙漠。

我有点慌了。方向我应该没判断错,那说明我们不是从南面闯进的沙漠么?

也许是西面?因为昨天一直在左右左右地躲避羽箭,绕到了西面也不是没可能。

可乌克苏沙漠向西南延伸很远,我们走了一天,岂不要走进沙漠的腹地了?

我正在忧心,这时李知退的身体向后滑了下来。

「李知退!」

他全身靠进我的怀里,眼睛紧闭着,额头汗水涔涔,嘴唇却苍白而干裂。

糟了,他受伤加失水,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坚持一下!」我把水壶拿到他唇边,里面仅剩下最后一点水。

但李知退已经不知道张嘴了。

他就这么无知无觉地靠在我怀里。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他扔下自己走了。

他不是要我生不如死么?

但最后,我还是没忍心,他是凌辱过我,但正如他的名字,他是个「知退」的将军。

不是穷兵黩武的将军。

我揽着他,继续往前走,忽然想到了「月盈湖。」

月盈湖,只在七八月才会出现的湖。

而现在,正是七月中。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我们确实是从西面进入的沙漠的话,前面应该就是月盈湖的位置。

会有那个湖么?

现在,我只能赌一下了。

我们在天黑之前,抵达了月盈湖。

月盈湖真的只是一弯浅浅的水,与我想象的圆月形状不同,是个月牙形状的湖。

湖水十分清凛,比甘泉还好喝。我蹲在湖边喝了个痛快。

然后我一手挽起李知退的肩,一手捧了一把水,轻轻地润湿李知退的唇。

过了一会儿,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就着我的手边,慢慢地啜了几口水。

我又想到我那条牧羊犬了。

不过,我那条牧羊犬比李知退听话多了,从来不会踹我。

我给李知退的伤口换了药,裹上了新的布,然后把他安顿在湖边一个小沙丘后面。

月亮又升起来了,不过和月盈湖的形状不同,是一轮圆月。

我心情大好——到了月盈湖,一直朝东走,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中午,就能走出这片沙漠。

再过一天,就能到达长风城了。

我挽起弓,搭上一支箭,对着天上的月亮,拉满弓弦,高高地射出一箭。

羽箭「啪」地落在湖中心,溅起一圈涟漪。

小时候,我经常和我的哥哥们这么玩儿,为了耍他们,我故意射的很远很远,然后让他们把箭给我捡回来。

他们虽不情愿,还是巴儿巴儿地给我捡了回来。

只是,后来的箭,如同后来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我提着弓,破着脚,转身走了回去,看见李知退站在沙丘旁。

这么快就恢复了?不愧是他。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我说,「你赢了。」

我一愣,「什么?」

「月盈湖。」

我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他看舆图时候说这里没有湖,是我画错了,现在月盈湖就在眼前,所以才会说我赢了。

我得意地一笑。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有点悲伤,「所以,可不可以不走了。」

他深蓝色的瞳仁,映着深蓝色的湖水漾了过来,让我产生一种可以试着沉溺其中的错觉。

但我知道,那只是错觉。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你就不怕我再对安国发兵么?」他剑眉倒竖。

「不怕。」我淡然道。

「为什么?」

「退兵,是大信国的决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而且……我知道你不会。」

李知退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是欲言又止。

然后他默默转身,朝沙丘后面走去了,我在他不远处坐下,整理我的包裹。

一夜无话,第二天黎明,天边刚刚现出一点鱼肚白。

李知退还在睡着,我已经收拾好了包裹,准备出发了。

他伤还没好,我给他留了伤药和新的布,还有一些吃的,应该够他走出沙漠所需。

我裹了一个小小的包裹,提着包裹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放下。

李知退睡着的时候,浓密的睫毛遮着眼睛,漂亮得像个孩子。

以后永远不会见到了吧。

我曾经那么恨他,甚至想亲手杀了他。但现在,我想放了他吧,也放了自己。

不料,李知退忽然「咻」地张开双眼,然后一只手迅速攥上我的手。

攥的很牢很牢,我挣脱不开。

李知退,你又在装睡!

他没开口,有那么几秒钟,他静静地看着我的脸,视线掠过我的额头、眼睛、最后,落在我的唇。

我心下一惊,他这是……想吻我么?

他日夜蹂躏我,却从没有吻过我。

我也不想他吻我。

所以,我努力偏开了头。

「所以,」他很小心地开口,「是有人在等你吗?」

我一怔,原来他都猜到了。

瞒着他也没必要,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我似乎感觉到他的身体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起身,跟他说我要走了,我给他留了吃的和药。

然后我跨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天边第一缕阳光的方向奔去。

我马不停蹄,一路穿过沙漠,越过坤山,经过函谷关,就快到长风城的时候,我却慢下了脚步。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近乡情怯。

以我对穆肃的了解,他很可能已经走了。但我心底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的希望。

他也许,真的还在等我呢?

我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进了长风城。

休战半年,城里比原来人更多了,也更热闹了。我无心观赏,随便找了个客栈落脚。

然后脱下一身玄色的骑马装,换上一件红色的长裙,简单梳了个朝云髻。

我站在镜前忧虑——镜中的人,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穆肃,他还会认得吗?

第二天清晨,我来到了我们约定的客栈。

掌柜的说,客人里没有慕容肃,也没有什么信留给宋羽柔。

他走了?还是从来就没来过?

为什么连一封信也不给我留?

我依旧觉得他不会一点讯息也不给我留,于是决定将长风城里的客栈一一找过去。

天渐渐黑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天,我到了最后一家客栈,得到的回复依旧是没听过慕容肃和宋羽柔。

我坐在客栈大堂里要了一壶酒。

烈酒入喉,呛得我又流出了生理性眼泪,我跟自己说,算了吧。

曾经的天造地设,如今的云泥之别。

我怨不得穆肃,也怨不得别人,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梦中似乎听到有人叫我「羽柔」,他说不让我为别人穿红衣,他把月莹戴在我手上,他说他会等着我。

「宋羽柔、宋羽柔!」

耳边传来了声声呼唤,我蓦地睁开眼睛,抬起头。

「你叫宋羽柔吧?」掌柜的一脸无奈,「叫你半天了也不醒,我们要打烊了。」

我浑浑噩噩地起身,说了声对不起,走出了客栈。

夜风一吹,脑中处传来了针刺般的疼痛,我一下子恢复了清醒。

宋钧啊宋钧,你可是宋家的女儿,纵马横刀、冲锋陷阵,沙场为国死,马革裹尸还。

不该为一个男人伤心。

我忽然想到,我的副将张厚德,应该还住在长风城里。

他是名老将,曾经跟过二叔和几个哥哥,我不当将军后,他便卸甲归田了。

跟了宋家一辈子,我该去看看他。

我双手揉了揉依旧跳动的额角,等自己完全平复了,就着清亮的月光,步履蹒跚地走回了落脚的客栈。

第二天。

我凭着印象,找到了张厚德家所在的巷子。我立在门前,敲了一会儿门,却没有人应。

正当我以为找错地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给我开了门。

我认出开门人正是张厚德的妻子,但她比从前苍老了太多。

她把我引进屋,说张厚德半年前就死了。

「什么?!死了!」我张大眼睛,「张伯身体不是一直很好么?」

「他是自尽的。」

「为什么!」

她面色凝重地看着我,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伯母,张伯虽是我的副将,但我把他当亲人看,您但说无妨。」

她眼眶微红,转过身,从柜子上的一个花瓶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厚德自尽前,留给你的信。你回去再看吧。」

我认出信封上是张厚德的笔记,写着「宋钧将军亲启」。

我收了那封信,回到客栈里打开了它。

然后,我的世界,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坍塌。

张厚德说,一年前那场意外,并不是意外。我坠下马,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在我的水中下了迷药。

他本来应该下一包,但他不忍心,只下了半包。

所以我才在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命。

他说,他不得已这么做,因为这是皇上的命令。

安国的皇上。

皇上说,边境的十万大军,不能姓宋,只能姓穆。

但宋家太忠良,这将军印,他收不了,只能是宋家的人自己还。

所以,他让张厚德,不动声色地,杀尽了宋家所有的男儿,还想要最后一个女儿的命。

他做了第一次,就无法再收手。直到我交了将军印,被迫嫁入信国。

他说,这一辈子,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卸甲归田。但回家的第二天,他就知道,自己只能一死。

对不起太轻,他说,他只愿永世不得超生。

我也希望你永世不得超生啊!

可是有什么用?!我宋家儿郎的这一辈子,谁来还、谁来还啊!

我死死地攥着那封信,胸中升起巨大的悲愤和痛苦,压得我喘不上气。

老皇帝,老匹夫!

我早应该想到!

穆家,本就是造反起义得的安国天下,穆家骨子中流淌的血,从来都是不忠不义!

可怜我宋家世代赤胆忠心,守着这安国的边疆,纵马扬鞭奔沙场,马革裹尸人未还!

父亲、二叔、哥哥们……他们把矛头对准了敌人,把后背给了你穆家。

你们却在背后捅刀!

穆肃,我忽然想到了穆肃。

难道,他也知道?

他会不会一直知道?!

所以,他根本没爱过我,更不可能等我?!

一阵难受从胃里上涌,我伏在桌上,将一天仅吃的一点饭吐了出来。

眼泪从眼角不断地流出——还是生理性眼泪吧,我想。

宋家的儿女,流血,也不能流泪的……

我的世界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渐渐地黑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醒了过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屋内没点灯,月光照了进来。我抬头向窗外望去,与大漠那日的圆月相比,今日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

也许时间,就停在那日,也挺好的。

我站起身,把那封信放入贴身的衣物中,收拾好包裹,走出了客栈。

然后骑上马,出了长风城。

我不知道要去向何处,我只知道,我要离开这里,离开穆家的安国。

出了函谷关,再往哪里走?我有点犹豫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回乌克苏城找李知退了。

毕竟,我救过他,他也曾经留过我。

然后我在心里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这就叫,记吃不记打吧?

身上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我想先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再做长远打算。

我锁定了一座不算太小的城镇,那里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新的面孔也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我走的很慢,因为我想看看一路的风景。

金色的麦浪、成群的牛羊、步履匆忙的商客、嬉闹奔跑的孩子……

不打仗了,不打仗真好啊。

百姓安居乐业了,家国海清河宴了。

宋家,也不用死人了。

我白天走,夜里也走,我怕我停下,就会想起父亲和哥哥他们。

起风了,我就迎着风走,下雨了,我就淋着雨走。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我终于走到了那座小城。

我看到了高高的城门,看到了守城的士兵,我想翻身下马,然后头一晕,就又从马上栽了下来。

宋钧啊宋钧,这次,是你自己坠的马!

我知道自己在哭。

所以我不想醒来,我想哭够了再说。

醒了,就不能哭了。

我觉得自己发泄得差不多了,于是有点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却看到李知退的脸。

他紧锁着眉,抬手覆上我的额头,感觉到温度不那么热了之后,眉头才舒缓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儿?」我开口问,嗓音是抑制不住的沙哑。

他并不回答,反而问我:「哭够了吗?」

我:「……」

「哭够了就来吃药。」他端来了一碗药。

「我自己来吧。」我缓缓坐起身,靠着床沿。

他不给我碗,也不给我勺子。

只是舀了一勺,放到我嘴边,「张嘴」。

这药,比避子汤味道好多了。我正好渴了,一碗药喝的很快,也没来得及擦嘴。

他把碗放到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这男人,过的比我这个女人还精致。

他伸手要给我擦嘴,伸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眸,视线从我的唇上移开,对上我的眼睛。

「宋钧,」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心疼,「你怎么那么傻?」

然后他把我拉过来,一双冰凉却柔软的唇凑了上来,开始吸吮我嘴边的药渍,然后覆上我的唇。

我没有挣开,他也没有继续侵入,只是小心翼翼地吻着我的唇,一遍又一遍。

他以为我只是被情所伤。

我又有点想哭了,于是我说我累了,就又睡了过去。

后来,李知退说我睡了三天三夜,哭了三天三夜。

他一定会想,被情伤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跟李知退回了乌克苏城。

其实我之前去的城市叫「布城」。李知退说,我晕倒后,布城的士兵从我身上搜到了那份边境地理舆图,这份舆图碾转几个人,两天后被送到了李知退手中。

李知退看了,连夜赶往了布城——于是看到了还在昏迷中的我。

这……能算是「孽缘」了吧。

我回到李知退身边,当然不是为了跟他在一起。

而是为了伺机复仇。

向安国的老皇帝复仇。

李知退手上有安国最新的消息,还有十万大军。

宁王伏诛、郡主伤了李知退后自尽,宁王余党被彻底剿灭。

李知退治军有方,每日都练兵秣马。

过了半年,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基本已经成为十万的精锐。

我觉得我的机会到了。

此时,距离我和亲来信国,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半年来,李知退没有再折磨我,也没有强迫我。

开始,他总怕我会跑,还把我关在房间里,让守卫看着我。

后来,他发现我每天只是静静地看书、吃饭,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他处理公务,于是放松了对我的警惕。

他闭口不谈以前的事,以为我会对他慢慢敞开心扉。

他爱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吧。

我想着过了年,就找个机会,挑起一个事端,让他重新发兵安国。

正月十五晚,花灯节,也是过年的最后一天。

李知退带着我到乌克苏城里看花灯。

眼花撩乱的花灯、各式各样的表演、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想着,过了今晚,我就开始谋划行动。

不知道因为是眼前的景象,还是心中的所想,半年来萦绕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有了一丝放晴。

我们逛了一晚上的花灯,然后回到了将军府。

然后,李知退的士兵报告给他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降临。

他说,安国的皇帝今日病逝了,安国太子穆肃继位,立太傅女儿周氏为后。

什么?老皇帝,死了?!

我向李知退要了几壶酒,然后把自己关到房间里。

这酒真柔啊,怎么喝都喝不醉。

怎么就喝不醉呢!

我把酒杯和酒壶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后掀了桌子、踹了柜子,一屋的东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抱着膝,坐在地上发愣——他怎么就死了,他怎么就死了呢!

我还没有亲手杀你,你怎么能死呢!

李知退推开门,低头看着一地的狼藉。

「宋钧,「他站在门口并不过来,声音冰冷,「他已经立后了,你醒醒吧。」

说罢就转身走了。

呵,原来他知道穆肃,他以为我伤心是因为穆肃立后。

也对,穆肃立后,我也应该伤心一下的。

可我还要怎么伤心啊?我的心,早在长风城里就死了啊!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决定走了。

我不知道这次要去哪儿,也许往南,去坤山脚下的一座小城,也许往北,去西海之畔的一个村庄,也许往西,看看这大信国的样子。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李知退告别,就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安国大军正逼近信国边境,新登基的皇帝御驾亲征!

第三章

安国皇帝御驾亲征?

穆肃啊穆肃,你这是非要来给我送命吗?!

可为何要让安国的百姓给你陪葬啊?!

两个月前,我曾经无比期盼李知退发兵安国,甚至想直捣皇帝老巢。

但这和两国大军正面交锋不一样,这场仗,没个一年半载打不完。

而穆肃才刚刚登基两个余月。

到时候军弱于外,政乱于内,安国危矣。

我真想问问穆肃,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我出不去。

连日来,李知退集结信国大军,兵分三路,分别从崮门关、海西关、坤泰口出发,朝安国边境进军。

出征前,他再次命人将我关在房间里。

他以为我心里还装着穆肃,他甚至猜想,我是不是穆肃派到他身边的暗探。

不然怎么会好巧不巧,偏被我救了一命?为何我明明离开了,最后又一身是伤地回来?

不过是一场苦情戏。

真是合理而又完美的解释。

我哂笑一声,不做辩解,只是斟了一杯酒,「李知退,我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早日替我杀了穆肃报仇。

李知退没有接那杯酒,只是看着我冷冷地说,「宋钧,也许我早该杀了你。」

我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李知退,我以为可以不恨你了的。

李知退走后第二日,我打碎了一个花瓶,用瓷片抵着一个将士的脖子,逃出了将军府。

然后又用那个瓷片,夺了守城士兵的马匹和弓箭。

我就这样出了乌克苏城,越过伦纳河,一路朝东奔去。

大军压境,路上的风景与我从前见过的已大不相同——没了麦浪、没了牛羊、没了微笑的商旅,也没了打闹的孩子。

一路上皆是逃难的百姓。

从安国的方向,向信国的方向逃。

他们扶老携幼,排着长长的队,艰难地走着,一眼望不到边。

宋家在的时候,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逃荒者。

原来安国的百姓,也已经预感到了这场仗的结果么?

看着眼前的人们,我忽然决定赌一下。

赌一下吧,宋钧。

我要亲手杀了穆肃,为宋家报仇。

结束这场荒唐的战争。

为了先于李知退的大军抵达,我选择了最近的一条路进入函谷关。

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条。

我骑着马,小心地走在山间古道上,一侧是陡峭的高山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湍急河水,就这样翻越了坤山,然后马不停蹄穿过一片大漠戈壁,进入了安国境内。

两天后,我到达了函谷关。

函谷关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关外是一片荒凉的戈壁,关城绵延十里,附近皆可驻军。

这里是安国的第一道关口。

也是我宋家几代驻守的国门。

高高的城门紧闭,守城士兵戒备森严。

但我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熟记于心——我等到入夜,沿着城墙走到尽头,然后爬上一棵高大的胡杨树,扒住几块残缺的砖瓦,艰难地攀上了城墙。

我一个瘸子,走的很慢很小心,但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此时,从城墙向外望去,茫茫戈壁滩上,升起一轮朗月。

正如无数个曾经驻守在这里的夜晚,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也如同父亲、二叔、和哥哥们曾经见过的一模一样。

我无心赏月,沿着城墙往回走,躲过巡城的士兵,来到关城最深处。

高高的城楼灯火通明,那里就是曾经的是主帅府。

穆肃会在那里么?

如果是以前,我会如同灵活的飞燕,攀上屋檐,然后跳进城楼。

但我现在是个瘸子了,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伏在角落里,静静地等。

主帅府不断有人进出,但没有我想等之人。

直到月落星沉,天色将明,我以为自己等不到了,或者,穆肃根本不在这里。

然后我看到穆肃,真的从里面出来了。

天边现出一丝微亮,盖过月光的余晖,我甚至能看清他衣袍上的龙纹映射金光。

他望着月亮的方向。

我悄悄拿起了弓,从身后摸出一支羽箭搭上,瞄准他的胸口,慢慢地拉开弓。

他虽然离我很远,但我依然有把握可以一箭穿胸。

射出这一箭,我就可以给宋家报仇了。

安国大军也不会继续向前逼近。

国恨、家愁、流血、战争……都会终结了吧?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我放开了手上的箭。

但就在那一刹那,我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心悸,手上的弓一偏。

或者说,那阵心悸,一直埋在我的心底,只等着这最后一刻的爆发。

万一,穆肃不知道呢?不知道老皇帝对宋家做的一切。

万一,他去长风城里等我了,只是没等到我呢?

万一,他心里还是爱我的,只是迫于压力才立后的呢?

我无法否定其中任何一个万一。

所以我无法将那支羽箭,准确地射入他的胸膛。

无法给宋家报仇。

无法让战争终止。

不远处的人影倒下了,但我知道他不会死。

宋钧,你真是没用啊!

「有刺客!有刺客!」

声音此起彼伏,函谷关城内乱作一团。

无数士兵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关城围成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其实没逃。

我一个瘸子,能逃到哪里去。

我就躲在关城里,靠山脚下的一座废宅里,那里,是原来的宋家。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大厅墙角坐下,卸下身上的弓箭,从腰间拿出水壶喝了两口。

我环视四周——屋里灰尘遍布,空空如也。

但那里曾经有一张书桌的,父亲在那里教过我认字。

那边,曾经是一个饭桌,我跟哥哥们围那里在一起吃饭。

那里是个屏风,二叔会在那后面处理军务。

还有那里,是我养的牧羊犬的犬舍……

我一边看,一边回忆,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张厚德的信,攥在手里。

然后从右脚踝上,取下那颗珠子。

月莹。

多美好的名字啊。

月莹、月盈……

美好的宝石,美好的湖。

也是我短暂人生中,关于爱情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我不后悔——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拿着水壶,「咕噜」一声把月莹,沉入了水中。

等珠子在水中彻底消失不见了,我端起水壶,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但愿下一世,遇到的,都是美好的事。

月莹里的毒,果然无色无味,不过片刻后,我腹中传来一阵绞痛。

比避子汤还要厉害十倍的疼,逐渐侵蚀至我的五脏六腑,如潮水般在我身体里翻涌。

鲜血似不断线的红色的玛瑙,从我的唇边缓缓滑落。

意识渐渐模糊,我一点点阖上了双眼。

「羽柔!羽柔!」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呼唤。

我张开眼睛,看到父亲、二叔和哥哥们的面容。

他们微笑着、嬉闹着、开心着朝我走了过来。

他们来接我了!

爹!二叔、哥哥们!我朝着他们奔跑过去。

不料,我的手被一双手死死地拉住。

我一转头,看见李知退的脸。

他深蓝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表情是似曾相识的悲伤,他开口道:「宋钧,你可不可以不走。」

「你放开!」我拼命挣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挣不开。

却见父亲、二叔和哥哥们,他们每个人都披上了战甲,拿上了鲜红的缨枪。

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他们转身,挥手向我告别。

他们要走了?你们等等我啊!

你们穿上了战甲,是要去哪儿啊?

别走!走了就回不来了!

不打仗了,不打仗了啊!你们回家吧!

求求你们,回家吧!

我腾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却真的看到李知退,他有些疼惜、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宋钧!」

我低头,看到他的手还在攥着我的手,攥的死死的。

我胸中升起一阵愤慨,为什么要攥着我,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们走!

拿开你的手!

我刚要张口说话,忽然一阵心悸上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宋钧!」

「宋夫人!」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我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这一睡,就再也没做梦。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以后。

军医说,我没死成,是因为毒药被放置的时间太长了,毒性有所减退。

真是太荒唐了!

原来不只是感情,毒药、也会过期的。

李知退把我从函谷关城里救回来以后,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他看了我手上的那封信。

他把那封信还给我的时候,信已经被血沾染了大半,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我原来,流了那么多血吗?

春草一边哽咽、一边点头,宋夫人,你当时,真的吓死我了。

我问春草,外面战事如何了,她说,信国和安国双方都退兵了。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一想,不对,李知退既然已经打到了函谷关,再往前一点,就能占据长风城和周边的几座城,白来的几座城池,他为什么不要?

难道他另有打算吗?

春草也不清楚。

过了几天,他竟然又退回了乌克苏城。

他说,乌克苏城适合养病。

就这样,我躺在榻上开始慢慢养病。

李知退很细心地照顾我,喂我吃药、吃饭,抚摸我的面容、亲吻我的额头,还有,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直到半年后,我的身体已经差不多好了,他依然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我再次自尽。

有一次,我心里烦闷,就站在湖边散心,李知退骑着马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他站在很远的地方不敢过来,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他说,「宋钧,不要。」

我其实不想死了,我只想离开。

但李知退说我身体还没养好,让我再养一段时间。

我知道他是不想放我走,因为他清楚,这次走了,我是绝对不会回来了。

但我的身体,是越养越差。

直到有一天,天气很热,我胸口一直很闷,直到半夜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觉。

我想出去走走,谁料刚一起身,胸中一滞,就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我一下子就懵了。

李知退见我这个样子也吓坏了,他以为是我做噩梦了,抱着我的头,一遍一遍地安慰:「宋钧、不怕,不怕……只是个梦……」

「不打仗了,不打仗了,我们回家、回家了。」

我心头一怔,原来,他退兵,是因为这个吗?

军医说,我是这身体情况已无大碍,吐血只是心中郁结所致,瘀血吐出,反而就好了。

但如果长期心中压抑,则会生出许多病来。

李知退有些怕了。

他在我的榻边坐了几日几夜,静静地守着我,有时候夜里醒来,我还会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几天之后,他给了我一纸和离书,「宋钧,你现在,不是我的妾了。」

几天后,我收拾好了包裹,背上了弓箭,李知退准备的马儿在外面等我。

我跟李知退说:「我饿了,有吃的吗?给点吧,什么都行。」

李知退让厨房做了一碗面。

清汤细面,上面撒着青绿的葱花。

我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他就坐在我对面看着。

吃完后,我一摸嘴,打了个饱嗝。

「谢谢你。」我看着他。

清晨明亮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映着他刀刻似的五官,他看着我笑了笑,

「不过一碗面而已,宋将军竟然也会说谢谢。」

「不是面,是退兵。」我像从前一样,说出了那句话。

退兵,是我大信国的决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等着他说出下一句。

那样,我们就可以彻底,两不相欠了。

我救过他一命,他也就过我一命。

李知退盯着我,张了张嘴,眼眶开始一点一点变红。

但他没开口。

我等了他一会儿,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刻在脑海中。

我站起身,想跟他说,我要走了。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他说:「所以,宋钧,你可不可以不恨我了。」

我一怔,两行眼泪,就这么淌了下来。

只是,转身跨上马,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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