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的雨！」周小天站在摩天大楼的天台上，诧异地抬起头。
「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里没人。」
周小天转过身，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这人穿着雨衣，但依然浑身湿透，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既憔悴又疲惫。
年轻男人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跳楼，然后投胎。」
「这可真有意思。」对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有一起吃饭的，有一起坐车的，没想到还有一起跳楼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像咱俩这种共跳楼的缘分得修多少年？」
「你是不是有病？」周小天白了他一眼，「跳楼是什么好事吗？」
「我真有病，还是无药可治的奇葩病。」对方坐在了天台护栏下的石阶上，扔嘴里一支烟，「我叫吴皓，怎么称呼？」
「周小天。」
「相逢即是缘，死之前跟你唠唠也无妨。」他把烟点着，微笑道，「估计要聊很久，你在雨中站着，身体不要紧吧？」
「没事，应该也快晴了。」周小天望着天上的太阳说。
「那你可想多了。」吴皓撇嘴道，「只要有我在，这个区域的雨永远都不会停。」
「你是说……这雨是因你而出现？」周小天颇为震惊。
吴皓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凄凉：「实不相瞒，我是超能力者。在我 15 岁生日那天，我的父母因为闹离婚谁都没回家，我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对着夜空哭泣，也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能力，反正从那一晚开始，我所在的位置就会持续不断地下雨，始终没晴过。」
「有什么不好吗？」周小天说，「你是万物之神。」
吴皓翻了个白眼：「万物之神是火，又不是水。」
「那至少是生命之源。」周小天又说，「就算是被动的超能力，召唤的终究是无害之物，你又何必寻死呢？」
吴皓将烟蒂扔掉：「天然降雨之所以无害，是因为它会停止。空气浑浊之时，下雨能净化空气。土地干旱之际，下雨能滋润庄稼。旅人于沙漠中行走，口渴的时候如果能天降甘霖，这势必是救命之水。然而物极必反，不论什么事，一旦超出了承受范围，肯定就是灾难。」
「愿闻其详。」周小天的兴趣很浓。
吴皓苦笑着说：「高中的时候，我的能力导致学校连续下雨，当时没有人知道下雨是因为我，气象部门也搞不清楚原因。其实我的能力并不强，仅能影响一栋楼的范围，这样一来就更诡异了，我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开始下雨。」
「然后呢？」周小天追问。
「整天下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吴皓继续说，「潮气弥漫，考试的卷子都受潮发霉，一半的老师都得了关节炎，同学们经常因为被淋湿导致感冒，学生家长也不满意，联名要求学校调查下雨原因。」
「怎么查到是你的？」周小天好奇地问。
吴皓说：「班主任是个推理狂魔，思维极其细腻，一段时间以后，他竟然很中二地认为下雨与我有关，暗中观察之后，他得出了一个更加中二的结论——确实与我有关。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后来我就被开除了，理由是体育课的时候没穿黑色运动鞋。」
「无可挑剔的理由。」周小天笑出了声，「没换个学校吗？」
「换了几次，情况都类似。」吴皓叹了口气，「后来那个推理狂魔在网上看到了相关报道，通过秘密途径把我给出卖了，再也没有学校肯接收我。」
周小天想了想，又问：「有科研机构找过你没？」
「还真有。」吴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辍学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有个研究所听说了我的事，把我请了过去，在室内搞了一个特殊的空间让我待着。我记得那是一个大池子，池子中间有个凉亭似的封闭建筑，棚顶就像一把雨伞，雨水一旦落下就会流到池子里，池子的水灌到一半的时候，阀门自动开启，可以将池水从下水道抽走。他们让我待在凉亭建筑里，定时给我送饭。」
「这不是挺好吗？」周小天说，「至少温饱有了保障。」
吴皓沮丧地说：「我这个技能，在室内无效。不论我身处多大的建筑，雨水始终在建筑外的露天情况下出现。这种情况你应该能了解，你见过屋里下雨的吗？我在凉亭建筑里待了一星期，池子里一滴水没有，反倒把外墙新喷的墙漆给冲没了。研究所正门是一个低洼路段，雨水灌满之后完全看出不来是坑，有个骑车上班的老教授摔进去差点没淹死。」
「为什么不在室外搞一个相同的建筑？」周小天提议道。
吴皓摇头道：「室内的池子最初也不是给我准备的，而是为了研究某种罕见的水生植物。在室外修建同样的建筑，需要一大笔资金，这个研究所的经费本来就不足，他们考虑了两天之后，在我身上抽了两管血，然后就把我送回了家。」
「在家待着也挺好的。」周小天说了一句安慰话。
「你给我钱啊？」吴皓撇嘴道，「我父母早就离婚了，他们谁都不管我。我跟爷爷住在一起，每次回去爷爷都会因为风湿性关节炎而住院。无奈之下，我就四处流浪，因为雨水潮湿和寒冷的缘故，几年下来也得了一身病。」他的语调越发悲凉。
周小天说：「没试试打个工什么的？」
吴皓抬起头，冷眼盯着他：「你举个例子，我能干啥工作？」
周小天捏着下巴想了想：「饭店服务生？在屋里工作，雨水又淋不到。」
「你会去一直下雨的饭店吃饭吗？」吴皓咧嘴道。
「为什么不会？」周小天笑道，「细雨绵绵，多有情调的特色餐厅。」
「老板可不这么想。」吴皓冷哼着说，「衣服都晒不干，买菜回来一脚泥，谁进屋都得打伞，弄得到处都是水。最关键的，这种诡异的下雨方式令人恐慌，都说不吉利。我不是没当过服务生，不到三天就被炒鱿鱼了。」
「保安呢？」周小天又说，「在小区或单位门口站岗。」
「都不行，没人愿意终日与雨水相伴。」吴皓又叼了一支烟，用打火机点了半天才点着。
「你活得的确不容易！」周小天感叹道。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寻死了吧？」吴皓站了起来，把雨衣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然后重新穿上，「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日光的温度了！」
这时，周小天突然话锋一转：「你寻死的原因是因为你不想活了，而不是活不了。我却恰好相反，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死，跳楼完全是迫于无奈。」
吴皓一愣，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从见面开始双手始终缠在一起的年轻人，此时竟然挣脱了束缚，脚下放着一些被泡在雨水中的零碎胶带。
吴皓惊讶道：「你的手……那种密集的缠法，你是怎么解开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小天微笑道。
吴皓倒吸一口凉气，愕然道：「难道你……」
「没错，我也是超能力者。」周小天举起双手，五指分开，将手掌面朝着吴皓，「看到我的手掌没？我的能力与此有关。具体来说，我的手掌触碰到任何东西，都会导致那样东西碎掉，生命体例外。」
「也是被动的？」吴皓颇为震惊。
「当然，否则我也不至于寻死。」周小天沮丧地说，「我就像一个失去了双臂的残疾人。」
「你刚才，只是用手掌的某个部分碰了一下胶带，然后胶带就碎开了？」吴皓对于遇见同类这种事既紧张又欣喜。
「没错！再给你演示一下。」周小天把手按在了吴皓的胸口上。「砰」的一声，吴皓的雨衣变成了很多巴掌大的碎片，在雨水的冲击下从身上自由滑落。
「你这能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吴皓对周小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周小天低声道：「五年前，有一天晚上我和女朋友去省体看演唱会，当时下起了雨，因为没有事前预料到下雨，也就没有带雨伞，女友因为此事和我发生了争吵，不欢而散之后我们就地分开……」
「五年前？」吴皓插话道，「三月份省体育馆的群星联动演唱会？」
「是的，怎么了？」周小天一脸茫然。
「当时我也在场，可能……」吴皓咧着嘴，欲言又止。
「那天下雨是因为你？」周小天瞬间顿悟。
「你继续说，不欢而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吴皓尝试着转移话题。
可惜，周小天追着不放：「原来你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你不去看演唱会，就不会下雨，我们不会因为没带伞而争吵，后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
「那可不一定。」吴皓似笑不笑地说，「异能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不能承受你也无处可逃。否则我招谁惹谁了？仅是哭了一场就莫名其妙地有了超能力。」
周小天白了他一眼，不再纠缠这件事，继续讲述：「各回宿舍之后，我的气消了，想给她打电话询问一下情况，结果无人接听。傍晚的时候，同宿舍的哥们儿回来，告诉我一件事——我的女朋友挎着别的男人的胳膊从电影院出来。我当时气炸了，给她打电话，这回她接了，告诉我其实她早就和学生会某个部长好上了，今晚吵架就是想找机会离开演唱会去和那人看电影。」
「头顶一片大草原。」吴皓揶揄道。
周小天似乎没听见，继续说：「我气疯了，当时就把手机给摔了。用力过猛，手机摔得稀碎。我也没管它，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我想把手机捡起来，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拥有了超能力，噩梦从此开始了。」
「后来呢？」吴皓好奇地问。
周小天语气中带着哭腔说：「后来我就生活不能自理了。你要知道，人活着任何的行动都离不开双手，吃饭、看书、开门……包括掏钱，所有的行为都要用手，而我的手，触碰到东西就会导致那样东西毁坏，连吃饭、上厕所这样基本的事情都做不了，直接沦为废人，大学没读完我就回家了。。」
「那你回家以后呢？」吴皓继续问。
「只能让父母照顾。」周小天无力地说，「幸好我的能力对生命体无效。」
「上帝堵死了你的窗户和门，却给你留了一条地洞。让你的能力不至于伤害到别人。」吴皓惋惜道。
周小天说：「开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使用双手，破坏了很多东西。时间久了，我学会了克制，也发现超能力的区域仅限于手掌，只要把双手合十，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财产损失。我家的经济条件还可以，父母身体也很健康，但他们终究有老去的那一天，当他们不在了，我一定会饿死。」
「我觉得你太悲观了。」吴皓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多少失去双臂的人依然顽强地活着，那些折翼天使靠着意志力重塑了一双隐形的翅膀，依然能够自给自足，你的双手还健在，怎么就想要去死？」
「不一样。」周小天直接站了起来，「没有手，想用也用不了。一旦有手，你就会无时无刻地想要使用它。就拿寻死来说吧，常规的手段对我都没用。吃安眠药，我掏不出药粒也端不起来水杯；扼腕自杀，刀片在我手里就是碎渣，碎了的刀片在我手里会更碎，直到成为铁粉；上吊，你应该明白我是否能绑好绳子。」
「你没试着找工作？」吴皓说，「比如面粉厂的粉碎工作。」
周小天苦笑道：「不可能，抛开工作效率低不说，就是生活不能自理这一点，就让我无法独立从事任何工作。」
吴皓叹了口气：「我们都是命苦的人！超能力这种事任谁来看都应该是逆天的本事，可对我们来说，却是一种令人绝望的诅咒。」
周小天脑中白光一闪，忙问：「那家研究所最后有没有得出什么结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我拥有了超能力？」
「只说是极罕见的基因类疾病，具体的他们没说，说了我也不懂。」吴皓回答。
「有没有治疗方法？」周小天追问。
吴皓摇头：「应该没有，有的话他们会联系我。」
「好吧！」周小天有些失落，深吸口气，转身向楼梯走去，「我要回家了，衣服都湿透了，我得赶紧换一身，要不然肯定感冒。」
「诶？」吴皓一脸诧异，在他身后喊道，「你不跳楼了吗？」
「不想死了。」周小天停住脚步，侧身看向吴皓，「蝼蚁尚且偷生，我这个大活人不能这样死掉。我要是死了，我的父母一定会很难过。」
吴皓闻言愣住了，沉默片刻后也向楼梯走去：「等我一下。」
「你也不死了吗？」周小天颇感意外。
吴皓笑着说：「跟你聊完以后，我觉得我还有活着的价值。」
「价值？」周小天没明白。
「抗旱英雄。」吴皓扬起嘴角，「从今天起，我就到处寻找出现旱灾的地方，然后用雨水去浇灌庄稼。我可是上帝选中的超能力者，是现代龙王，求雨都不如求我有用，怎么能随便死在这里？」
「你这样一说，我也想到了一份工作。」周小天信心百倍地说，「我可以去表演超能力 Show，世上再坚硬的物体都不是我的对手，收视率肯定超高，能挣不少钱。」
「挣钱之后呢？」吴皓不解地说，「你还是生活不能自理。」
周小天微笑道：「我可以雇一群漂亮的美女喂我吃饭，哈哈哈……」说到这里，他的笑声逐渐淡去，伸出一只手，有些不舍地说，「萍水相逢的朋友，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要多保重！」
吴皓没有和他握手，而是直接抱了他一下：「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与咱们一样的人，希望他们能挺过最艰难的时刻。鉴于你不能使用手机，我就不给你留电话号码了。你也多保重，有缘再见。」
下一刻，二人都愣住了。
周小天急忙收回手，双手合十，尴尬地咧嘴道：「我……我先走了，再见。」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速向楼下跑去。
「啪」的一声，吴皓的裤子直接碎成了布条儿，缓缓从身上滑落而下。更悲哀的是，吴皓只穿了一条裤子，里面是真空状态。
「啊——」
这天下午，整栋楼都能听到来一阵自楼上的哀号之声。
摩天大楼之下，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一家六口人都指望他赚钱糊口。一个两岁女孩的母亲，丈夫和女儿都等着她回家吃饭。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下礼拜就要结婚了，来这里挑选婚礼用品。
他们也听到了声音，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着淅沥而下的雨水，满脸尽是诧异与疑惑之色。
（全文完）
文/辛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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